“那么重新正式欢迎您来到苏亚希教。我们为您准备了车辆,请在这里稍候片刻,神宫路小姐。”
“好的,谢谢。”
我回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一个人坐在多人沙发上,感觉有点奢侈。我掩饰着内心的不自在,挺直腰背,端起面前的红茶和茶点品尝了一口。没问题,有没有毒已经确认过了。我这是在面对一个即将潜入的组织喝茶,食物也好,香水也好,每一样都必须留心。毕竟这里可是‘苏亚希教’,一个可能与妖魔有牵扯的宗教团体。
“听说有一家能提升成绩的寿司店。”
大约五天前,我的同学兼朋友七海小姐说了这句话,便投身到这个宗教里去了。发现‘苏亚希教’和‘寿司店’指的是同一件事,是前天的事;而意识到苏亚希教可能与妖魔有关联,则是昨天的事。
妖魔——不属于这世间的存在。活在黑暗世界里,生于夜晚的怪物们。过着普通生活的人,像七海小姐那样的人,对此无从知晓,但在在这个国家,被称为妖魔的存在几乎每天都在袭击人类。它们吞噬人的灵魂,扰乱世间,为满足自身的欲望。而负责消灭它们的,就是我——神宫路祈里,这样的退魔师。
退魔师 ( ・・・)。是以灵魂为根源的力量,使用灵力与妖魔战斗、背负宿命的咒术师,同时也是战士。退治妖魔伴随着危险,但退魔师和妖魔一样,能够驾驭非凡之力,因此几乎不会落于下风。让人困扰的,只是行动多在夜间,导致和朋友之间话题聊不到一块儿去而已。
话说回来。总之,我为了调查这个可能有妖魔存在的宗教团体,也为了确认这几日没来学校的朋友——七海空小姐是否真的在这里,正打算潜入名为苏亚希教的组织。话虽如此,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团体据点附近的咖啡馆,在简单接受了一番‘宗教劝诱’后,预定从这里和团体的人一起前往。苏亚希教的所在地是由一座废弃酒店改建而成的,至少从宣传册上看,里面的生活似乎相当舒适。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这值得好几天不去学校;如果真有那么舒适,那种舒适本身反而是危险的,我想。
“让您久等了。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好的,谢谢。”
我低下头,跟在身着西装、负责劝诱的女性身后。此刻的我是深蓝色西装外套配红色领结和格纹裙,平时在闻波川高中每天都穿的极其普通的女学生制服。宗教团体那边的人还说了‘如果您喜欢的话,直接在这里生活也可以’。那样的话似乎能获得苏亚希教的‘心愿之服’,但要是可以的话,我想最好今天就全部了结然后回去。要是今天回不去,等着我回去的双胞胎妹妹们会怎么抱怨,想都不敢想。制服口袋里她们塞给我的护身符,总觉得沉甸甸的。里面满是她们的心意。
就这么想着想着,我被引到了一辆白色、看起来很高档的细长轿车前。姑且用灵力轻扫检查了一下,才在后座坐下。从这儿到总部据说只需几分钟。要警戒的话,从那里开始才是正戏。
“请您放心,神宫路小姐。被恋人伤害的您的心,一定会被治愈的。”
“诶?啊,啊——嗯,好的。好的,谢谢。”
车子刚启动,那位劝诱的女性便对我搭话了。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个设定。根据参考资料,我原本打算和年长的帅哥男友毕业后结婚,但那人其实是有妇之夫,然后我就被甩了——大概是这样,那个“我”。让别人替我填申请表确实是我不对,但一想到想出这个设定的人的脸,我就来气。下次她来我家时,给那个‘剧本作者’准备的酒,就全部换成料酒好了。或者味醂也行。
“唉……”
我叹了口气。如果对方真信了,这声叹息大概听起来像是在思念恋人吧。明明是担心七海小姐的时候,哪还有功夫想这些。可我还是又叹了一口。
真是的,真的。为什么我身边总是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呢,我想。
两人带着恍惚的神情,幸福地不断祈祷着。那过于幸福的模样反而让人感到一丝诡异。这果然还是妖魔的影响吗——不,即便不是,若是邪教团体,或许也可能有这种事。无论如何,现在干涉也无济于事。还是放弃,去祈祷间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周围一直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这熏香本身虽感受不到妖力,但总觉得有种令人不安的氛围。理所当然地,这种地方怎么都不合我的脾气。
推开一扇厚重而庄重的红色大门,走进祈祷间。或许是材质高级,又或许是保养得当,开门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内部宽敞,轻松容纳上百人都不成问题。似乎是教祖的“教诲”时间刚好结束,所有人都安静地读着教典或做着祈祷。我本以为穿着制服会引人注目,但意外的是穿便服和西装的人也不少,穿着“心愿之服”的只有大约一半人。嘛,就算被劝诱,要完全沉溺于斯阿希教大概也需要不少时间,反而真正的信徒穿便服的或许更多也说不定。不去在意了。
“哎呀,你是第一次来吗?”
“是、是的。朋友邀请我……想试着入教看看。”
我一边寻找七海的身影一边走着,突然被人搭话。那是一位黑色波波头、二十多岁后半、穿着心愿之服——带有金色刺绣的白色连衣裙的女性。我本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找人,但果然还是显得突兀吧。算了,反正我也不打算做什么“进了门又什么都不做就出去”这种可疑行为,姑且和她聊几句吧。
“那真是好事呢。对了对了,马上一级信徒朽木大人的教诲就要开始了。不介意的话,坐在这里一起听听怎么样?”
“……好、好啊。”
拒绝也行,但从这个人身上或许能套出些信息来。像这样会主动搭讪新人的家伙,碰到七海的可能性想必也很高吧。暂且先坐到旁边的位子上。
“我是江崎华绘。与烬大人相遇已经第四十二天,虽然到现在还只是三级信徒呢。”
“我叫神宫路祈里。请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祈里小姐。”
看起来是个健谈的女人。这样的话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正这么想着,打算先从轻松的闲聊开始——就在这时。
“诸位,早安。”
站在内阵的银发女性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祈祷间。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庄严——这个词正适合形容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刚才还在旁边兴高采烈地准备说话的江崎小姐也一下子闭上了嘴,挺直脊背,目光牢牢锁向那位女性。并非江崎小姐特别热忱,而是祈祷间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仅凭那动作,就能看出每个人是在哪个时间点接触到这个斯阿希教的。
我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朽木小姐。距离很远,但似乎与她目光相接了。脑髓深处一阵酥麻。有什么东西,连接在一起的感觉。连接着。已经连接在一起了。说起来,我已经与那位烬大人连接在一起了,那么通过它,与朽木小姐连接在一起,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奇怪,什么都不奇怪。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我对自己刚刚产生的想法感到不安。而就在我试图移开视线的瞬间,朽木小姐再次开口说了“诸位”。意识又一次被吸引过去。
“好像有初次到访的人呢,请保持这样就好。我姓朽木。我的话不过是借用了烬大人的言语,只是凡人的话语罢了。请放松地听吧。”
那是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明明是从十米开外的地方传来的话,却感觉像是从脑海深处响起的。银色吊灯摇曳的声响。朽木大人的声音,不可思议地给人这般印象。
叮铃,叮铃——风铃摇曳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声响,仿佛脑髓深处的疲惫被渐渐舒缓。警惕心渐渐消退。没错,朽木大人是人类。那么,既然不是妖魔,或许也不用多加戒备吧。
“——————来,放松下来——”
叮铃,叮铃铃。风铃摇曳。像是星辰从天空坠落般的声响。
真是好听的声音。光是听着就令人安心。是啊,说得对。不如就在这里放松片刻,歇一歇也挺好的。
“要怎样才能获得与烬大人的连接——”
叮铃,叮铃铃。思绪化为粒子,在脑海中沙沙流淌。
连接,与烬大人的连接。对了,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个才来的。那就得好好听才行。
“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叮铃,叮铃铃。令人安宁。
朽木大人的话,必须听。
“没错,‘空白 ( ……)’。在脑海中,制造一片空白——”
叮铃,叮铃铃。令人微痒。
必须听。
“为了放入烬大人的话语,制造一片空白——”
叮铃,叮铃铃。
听。
“把多余的东西全部舍弃,在心中制造一片空白——”
叮铃。
……。
“把话语放入空白之中——”
叮铃铃。
“把我的话语,把烬大人的话语,放进去——”
叮铃……。
“来,把自己的思考,暂且放到一边去吧——”
——————……。
“反正之后捡回来就好了。先舍弃一次,制造空白。制造出一个能放入烬大人话语的空间——”
——————。
“空白——”
—。
“空空如也——”
……。
“什么都没有——”
空白。
空荡荡的,很舒服。
在白色的空间里。
文字漂浮着。
令人舒畅。
非常,舒畅。
所以。
想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一直……。
………………。
———。
“像这样,像这样听我说话的时候——”
哪边才是我自己的话语呢——————。
“哪边才是烬大人的话语呢——”
还是说,那是自己的思考呢。
“已经分不清了吧——”
分不清了。
“但是呢,没关系的哦——”
因为你已经把自己的思考舍弃掉了啊。
“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思考舍弃掉了啊——”
所以这是烬大人的话语。
“所以这是我的思考——”
被插入空白之中。
“烬大人的话语——”
我的思考。
没有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
带着恍惚的神情追随着话语。
“变得舒服起来——”
空白。
“品尝这没有言语的空间——”
空白。
“为了随时都能迎接烬大人的话语——”
为了随时都能接受烬大人的话语。
“来——”
看吧。
“连同思考一起,我们再一次,将其从脑海中全部舍弃吧——”
舍弃掉。
“你自己——”
我自己。
“舍弃掉,变成空白吧——”
因为我会在那里放入话语给你。
“因为我会在那里放入目的给你——”
因为我会在那里赋予意义给你。
“舍弃——”
舍弃。
“舍弃自我——”
我舍弃自我。
“来,说出口吧,我将舍弃自我——”
是的,我将舍弃自我。
“舍弃后化为空白——”
空白。
“空白——”
空白。
“空空如也——”
空白。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空白。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来,将那个地方迎入其中。将我的话语迎入其中——”
……是的。
『 』
“ ”
『 』
“ ”
——————………………。
“诸位,辛苦了。”
“呼——哈啊——!!”
突然,身体一阵痉挛,我从恍惚中惊醒。仿佛在一间本以为绝对没有人的房间里,突然有人把手搭在了我肩膀上。身心俱惊,我慌忙将意识拉回现实。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是谁,这里是哪里。朽木大人的话语太过舒适,险些被那样带走了——我摇了摇头,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是神宫路祈里。没错,我是来调查斯阿希教的退魔师,在祈祷间里聆听了朽木大人的“教诲”,现在就在这里。
没有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
“呵呵,完全沉浸进去了呢。祈里小姐。”
“江崎小姐……不,抱歉。我好像是睡眠不足了。”
“不必在意。将教义在无意识中渗透进去,也是信徒重要的功课。在还没习惯之前,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确实,那讲述的方式和风铃的声音都非常令人舒适,所以即使我本想保持警惕,也还是彻底睡着了。真丢人。不,还是说,正如妹妹们平时说的那样,是我疲劳积累太多了吗?又或者——
“…………”
又或者,还是说。刚才那段“教诲 ( ……)”中,蕴含着某种妖力什么的。说不定我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中了妖魔的法术,因此才失去了意识。也有可能“烬大人”其实是妖魔,在这个地方施加了某种法术。
“祈里小姐。”
“啊,是。”
我正在思考的时候,江崎小姐开口了。她轻轻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贴近到发丝几乎相触的距离,在我耳边低语。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的接触——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讨厌。“为了互相填补彼此的空白,献出自己的身体”——这正是斯阿希教的重要教义之一。或许是教义已经浸润到心中的缘故,我甚至感到一种如同被最爱的人抚摸着般的温柔。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嗯,那个——”
‘信徒之间,不允许说谎。’
一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中。我的思绪倏然消散,化为空白,而那浮现的话语如同拼图碎片般咔嗒一声嵌入思考之中。不允许说谎,信徒之间不允许说谎。
“刚才那段‘教诲’的时间,感觉有些奇怪。像是意识被强行抽走了一样。”
“呵呵,你是说那是朽木大人的所为?”
“是的,或者说是烬大人对刚才的‘教诲’进行了某种干涉——”
一股甜腻的香气飘来,视野被遮蔽。当我意识到那是江崎小姐的右手时,我的思考变成了一片空白——两者是同时发生的。
空白。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我的心里,什么都没有。
——————……。
“祈里小姐什么都不用在意。”
——————。
“是的,我什么都不在意。”
什么都不在意。
“教诲是绝对的。”
教诲是绝对的。
“是的,是绝对的……。”
教诲是,绝对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是的。”
———什么都没有。
“所以明天也要来这里听教诲。明白了吗,祈里小姐?”
“是的,我明白了……。”
明天也要来。在这里,听教诲。
…………。
恍惚 ( ……)。
仿佛从花田中、从甜美的空间里挣脱出来一般,意识忽然回归。带着一丝依依不舍的感觉,我顺势歪了歪头,把脑袋靠在了江崎小姐的肩膀上。
“哎呀哎呀。真可爱呢,祈里小姐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嗯…………”
爱撒娇。虽然很少被人这么说,但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毕竟我生活中也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
“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你。不过我也该去修行的时间了,所以明天再见吧。”
“好的,明天再见……江崎小、姐。”
“祈里小姐还是‘见习’吧?那应该怎么称呼我呢?”
——————。
“是的,华绘大人。明天再会……。”
“呵呵,好的。明天见,祈里小姐。”
被抚摸着头部,我又融化了。脸颊软绵绵地贴在桌上,口水差点流下来。这些人大概是第一次来吧,稍微留意一下,周围也有几个这样的人。所以更不用觉得害羞,我就那样任由被抚摸的幸福表情松弛下来,在那裡发了一会儿呆。即使华绘大人离开之后,也依然如此。
一直,一直。我在那裡持续融化着。
「祈里小姐。您觉得如何,我们苏亚希教」
「礼亚大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与最初遇到的上位信徒白鸟礼亚大人重逢时,距离半日体验结束大约还有三十分钟。在那之后,我一个人在教团内四处搜寻了一番。从祈祷间开始,依次去了教典室、食堂、休息室。这些地方都『没有可疑之处』。虽然还没遇到七海小姐,但不管怎么说,苏亚希教或许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危险的宗教。不过,那与妖魔之间的关联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还有尚未调查的房间。
『神之间』。正如其名,那应该是辛大人所在的房间。妖魔潜伏在那裡的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必须与上级信徒一同才能进入房间,所以至少现在无法下手。
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用隐匿术隐藏存在的话,就能不被发现地进入房间』。但这个念头也立刻化为空白消失了。因为那是对辛大人的失礼。在辛大人御前,绝不能做那样无礼的事。那样的失礼行为,只要是待在苏亚希教裡,像我这样的人是万万……万万……。
「…………?」
那样失礼?是什么呢。我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想。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有。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我释然了,重新面向礼亚大人。愈发地,空荡荡的、满是空白的、空洞的脑袋,感觉好舒服。
「那么,祈里小姐觉得如何?体验即将结束了……如果您想明天再体验一天的话,我可以为您办理手续」
「是,呢……」
稍微想了想。苏亚希教是一个非常令人舒适的地方。而且和华绘大人约好了明天见面。那是重要的约定,但是,然而。
燈里、琉里。我答应了两个妹妹『今天会回去一趟』。当然不是绝对的——不,我说了不是绝对的,但两人强烈地强调『如果你不回来我会哭的』『我会大吵大闹的』,这样我也不能辜负她们。而且之后会很可怕。
再说,不管苏亚希教多么出色,我觉得还是应该先整理一下情报比较好。至少现在,我对宗教的兴趣是次要的,我来这里是作为退魔师进行调查的。
「非常抱歉。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提议,但能否让我先回家考虑一下呢,礼亚大人」
「嗯,当然可以。没问题。只是……」
「啊——————」
抚过我脸颊的,冰冷纤细的手指。令人难以忍受地爱怜,难以割舍的幸福。礼亚大人的指尖。它触碰着我的身体,触碰着我的灵魂。原本按在胸前的左手无力地垂下。如同空腹时眼前被吊起一块美味肉块的动物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对被递到面前的幸福松开了嘴角,差点流下口水。
「只是,还有一件事」
抚摸抚摸。我不由自主地将脸颊贴向那抚摸的手。思考被空白填满。空洞洞的脑袋,好舒服。
「最后,要不要在秘石之间体验一下苏亚希教中最至高的幸福呢,祈里小姐?」
「好,的——礼亚大人——————」
思考归零,只是被问着便点头,顺从地跟着礼亚大人。
来吧——被如此低语,我整个人在那话语中变得软绵绵的,跟在礼亚大人身后走去。就这样到达的是一个有两扇门的小房间。看起来像忏悔室但似乎并非如此,这个房间似乎是以从『黑之门』进入、从『白之门』出来,从而在心中真切地制造出空白为目的而建造的。被引导着走了进去。房间不大,裡面很暗,墙壁和地板都是近乎黑色的深棕色。作为照明的只有几根蜡烛,此外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仅此而已的房间。
「坐下」
「是——————」
命令。空白的头脑无法违抗。即使是请求或提议都无法违抗,命令更是不可能违抗。言语凌辱着心灵,脊背一阵阵发麻。
「把手伸出来」
「是」
与礼亚大人同时坐下,依言将右手放在桌上。那只手上叠上礼亚大人的手,温暖与空白不断增加。被温柔地爱抚着,非常舒服。明明坐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
「你的名字是」
「神宫路,祈里……」
被问了。于是回答。
「为什麼来苏亚希教?」
「……被朋友介绍,想试着入教看看」
「是吗」
回答。因为思考已归零,事先准备好的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口中流出。就连刚刚说出口的话语,也仿佛从脑中流失出去一般,好幸福。礼亚大人轻轻握住我的手。虽然不痛,但手背被轻轻拧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
「真正的原因是 ( ・・・)?」
真正的原因是。真正为什麼会来这裡。真正为什麼会来苏亚希教?
话语在旋涡。在脑中旋转着,仿佛有手直探入深层心理的最深处。被言语剥得精光。我被剥得精光。无论是羞耻之处、秘密,甚至是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情,都让我觉得应该告诉礼亚大人。
真正,真正的原因是。我真正是——————。
「是的。真正的原因是,想着是否与妖魔有关,所以来调查」
「妖魔,是吗」
「是的,我真正的身份是退魔师……为了调查妖魔而来到这裡……」
「嗯,原来如此」
礼亚大人从椅子上站起,走到我身后。从锁骨到脖颈,从脸颊向上抚摸直到头顶。以似触非触的令人心痒的力度,微微用指甲搔刮着我的脸颊。
「啊……啊…………」
「还有其他隐瞒的事吗?」
「啊,是,是的……」
其他隐瞒的事。其他隐瞒的事。简直像是被人直接把手伸进脑中攫取记忆一般的感觉。下颚、喉咙、舌头。超越我的意识自顾自地动起来,开始述说起我意识之外的记忆。
「今天一整天都在调查苏亚希教,用使魔现在仍在建筑物中探索,觉得可疑的是神之间……」
「退魔师,虽然不太明白是什意思……也就是说,是对辛大人怀有敌意的存在,可以这麼理解吗」
「辛大人,如果辛大人是妖魔的话,可是,我……是苏亚希教的信徒,可是……也是退魔师……」
空荡荡的脑袋混乱了。思考、脑中浮现的一切都在旋涡中打转。既难受又舒服。礼亚大人的手指刺入我的脑中,咕噜咕噜地搅弄着,疼痛与快感就那样直接进入脑中。自己的人生仿佛全部被液化了,被礼亚大人用手指搅拌着。
「啊……っ!啊……啊っ、啊っ……!」
「祈里小姐」
「啊っ……是,是的……っ!啊っ!」
手指。触碰着心灵深处,连我自己都很少触及的地方。仿佛被强行榨出脑汁一般。
「你不是退魔师」
「诶,啊っ……啊っ…………」
「说出来。我不是退魔师,说」
「是、是ぎぃ!我、我、我……不是……退魔师……」
「继续。再说一次」
「我、我不是退魔师っ、我是ぁ……」
「再说一次」
「我不是退魔师……っ!啊、啊っ啊っ啊っ!!我不是退魔师!!」
——————被削去。我重要的部分、根基。如同被锉刀磨蚀般消失不见。
「你不是『退魔师』。也不知道『退魔师』是什么,是吧」
「是,的……我不是退魔师……」
我不是退魔师。我不是退魔师。
话语啪嗒一声嵌入了空白之中。如同我生来就是女性一般,从出生到现在都不知道『退魔师』这种东西。这个『前提』被建立起来。
「那麼,我再问一次。你是为了什麼来到苏亚希教的?」
「啊,あぇ……啊…………」
为了什么,那是为了调查■■■,因为我是■■■■……。
…………?
「那是——————」
我是为了找七海小姐,不,在那之前似乎还有什麼……决定了的事情。决定性的理由、目的,似乎有什麼来着。
「那是…………」
困惑。像是在空杯子裡寻找水一样。见此情景,礼亚大人轻轻地为我递来了救生索。
「那是为了你加入苏亚希教哦,祈里小姐」
「…………」
「你是为了加入苏亚希教而来这裡的,是吧」
「………………是的」
啪嗒。又嵌入了。新的『前提』,拼图的碎片被填补进去。
「再说一次。你是为了做什麼来苏亚希教的?」
「是的。我是为了加入苏亚希教而来这裡的」
「是吗。那麼,只体验一天就回去,很奇怪对吧」
「是的,很奇怪」
「那麼今天就在这裡住下吧。然后明天也好后天也好,都要在这裡继续祈祷的日子。明白了吗,祈里小姐」
「是的,今天我会住在这裡。明天、后天……一直,一直,待在这裡……啊ぅ啊…………」
噗啾,一声。被拔出的声音。从脑中,手指。
因快感而颤抖。因脑与心被侵犯的快感。双腿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无力垂下,表情完全是一副失神的模样,身体时不时猛地抽搐着,我就那样在椅子上瘫软了好一阵子。不知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我随着礼亚大人『站起来』的命令站起身。被空白填满的脑子比起我的思考更优先服从上级信徒大人的话语,这是理所当然的。
被引导着从『白之门』走出外界。从昏暗的房间回到明亮的地方,不由得觉得刺眼而闭上了眼睛。有甜美的香气。我切实感受到这香气是属于我的归处,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那是安心时才会发出的、卸下力气的叹息。
忽然看向左手边,有一面穿衣镜。是为苏亚希教基本祈祷所用的大镜子。像被吸引一般,我晃晃悠悠地走到它面前。看着自己摇晃着身体、弓着背靠近镜子的样子,一瞬间觉得真不成体统,但这个念头立刻消失了。消失在空白中。空白。
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摆出祈祷的姿势。将空荡荡的思考中仅存的那些话语,只是说出它们。
「辛·苏亚希大人,将祈祷献给您,请务必拯救我」
随着话语一同消失的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空白、沿着脊背窜上来的阵阵快感。还有能与辛大人相连的感觉。这份祈祷确实传达了的实感。脑内深处噼啪噼啪地迸发着火花,让我深切体会到这个祈祷正是苏亚希教的基础。因为,这样的幸福怎么舍得放手。
「辛、辛·苏亚希大人……将祈祷献给您,请务必拯救我ぃ……」
口水一滴一滴地流着,再次重复。就像用指甲咔哧咔哧地刮削脑内深处一般的作业,舒服得让人上瘾,让人融化。再祈祷一次。再祈祷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辛·苏亚希大人,将祈祷献给您,请务必拯救我ぃ、いいぃ……」
——————结果之后一个多小时里,一直重复着「再一次就好」「再一次就好」。我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的穿衣镜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以几乎要将自己消弭殆尽的气势持续祈祷着。
「那麼,明天礼亚大人说会为我举行入教仪式,得早点睡了」
那之后。吃了面包和汤,回到房间,做完祈祷站在床前。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确认了明天的安排,就只剩下睡觉了。话虽如此,时间也才晚上九点,算是相当早了。这个时间睡觉,大概是上小学以来头一回吧——不对,那时候也经常因为■■■■的修行而彻夜不眠。这么想来,在这个时间睡觉本身,说不定是修学旅行以来的头一次。安眠这种东西,和我的人生从来无缘。
“………?”
我刚才,是想起了什么?我不认识什么■■■■,也没有那样的记忆,所以我应该是过着普通的生活才对。小时候嘛,嗯,在学习……然后……。父亲和母亲严厉地让我进行■■■■的修行——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小时候憧憬的人是愿音姐姐大人。同时也是我作为■■■■的师父……不,不对。修行啦师父啦,这种词不可能出现在普通小孩的日常里。既然如此,那这种感觉才是错的。
“啊,呜……ジン大人……”
看着镜子,向ジン大人求助,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把手按在胸前,祈祷。我将祈祷献给您,请拯救我。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轻松了许多。那片空白,是ジン大人在拯救我。呼——地吐出一口气,才注意到一件事。说起来,我还没洗澡。这里是改造酒店而成的设施,所以单间里理所当然配有淋浴和浴缸。虽说明天就能拿到心愿的衣服了,但也不能穿着制服睡觉。冲个淋浴,换上学校的运动服再睡吧。
正这么想着,就在那时……。
嗡嗡。
手机震动了。看向屏幕,显示着『燈里 ( あかり)』。一瞬间有些发愣,随即猛然回过神来。阿卡里——说起来,我还有个妹妹来着。好像是双胞胎,还有一个叫ルリ的妹妹也应该在。因为把俗世的一切都化作空白丢弃了,所以差点全忘了。查看消息,上面写着“请联系我,立刻”。我有些犹豫。确实燈里和琉里都是我很熟悉的人,但她们和ジン大人没有任何缘分。已经是スアーシ教信徒的我,和她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就这么一直盯着屏幕直到画面变暗,决定无视,正要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澡——就在那一刻,手机又在手中震动了。
“哇、哇!”
是电话。不对,是用应用进行的通话,所以该不该叫通话呢?随便怎样都好,总之是来电。反射性地接了起来。对方分明是刚刚才决定无视的阿卡里这孩子。
“姐·姐·大·人——!!!”
“诶、啊、是!”
她在生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是担心、生气和安心混杂在一起的奇妙声音。但燈里这样的声音,在空洞的心里回响,感觉很舒服。一片空白的脑袋,被别人强硬地说话就没办法反抗,听着燈里继续的话语,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说好要回一次家的!如果要住下来就要联系!您是这么说的吧!”
“诶,是的!是……这样……来着?”
不记得了。
“就是这样!我可是很担心的!”
“担心……?”
“スアーシ教很可能是和妖魔有关的宗教团体,昨天的讨论不是得出了这个结论吗!结果到了这个时间连一条消息都不发,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诶、诶……”
大体上是“姐姐大人总是一个人扛太多”“我们就那么不值得依靠吗”之类的说教从耳边掠过,但其中有很大的违和感,让我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因为完全听不懂阿卡里刚才说的那个词的意思。
“那个燈里,ヨウマ ( ・・・)……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哈?”
空气凝固了。似乎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不过也没办法,因为我真的不知道。ヨウマ,从来没听过这种词。也没有讨论过这种事的记忆。既然如此,她到底是在为谁的什么事而生气呢。
沉默持续了十秒。虽然想向ジン大人祈祷,也想过干脆就这样挂断,但就在那个时机,她又叫了一声。姐姐大人。
“……我们给您的护身符,您带着吧?”
“护身符?”
“………
“诶、啊、是的!带着呢!在口袋里!”
沉默带来压力,我又挺直了背。即使对方不是スアーシ教的人,感受到强烈的语气或压力时,内心深处的空白就会被填满,感觉很舒服。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受虐狂,和那种被欺负反而高兴的人一样了。
话说回来那个护身符,我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进口袋里的?用红蓝两种颜色的线编织成的奇妙护身符。看起来不像市售品。阿卡里短促地吐出一口气,语气沉重,像是下定了决心。
“会有点痛,但这是姐姐大人不好”
“诶?”
“请忍着点”
————ばちっ ( ・・・)————
“呃、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边笑一边惨叫出声。用湿手碰到漏电的机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莫名的茫然和冲击同时袭来,疼痛和实感姗姗来迟。源头是手中的护身符,脑子像是被搅成一团的感觉让我整个人翻了过去,落地的位置恰好是床,算是唯一的幸运。然后就那样弓着身子,嘴里吐着青烟,好一阵子都在那里抽搐着。全身大汗淋漓,碰什么都感觉要滑倒。
“什、什么……”
“姐姐大人?”
“你干什么啊燈里!!!”
吓死我了。没想到交给我的护身符里竟然藏着这种东西。这不是一两个术式,而是花时间精心编织进去的、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原创术式吧。怪不得那么重啊真的!让姐姐带这么危险的东西——不,母亲大人教你们退魔之术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用来做这种事的……
“妖魔”
“诶?”
“想起来了吧,姐姐大人”
……这么说来,是啊。原本空空如也的脑袋被填满了。不对,是反过来。正因为恢复了,才意识到之前的脑袋是空空的。退魔师、妖魔、我自己。全部都没问题,全部都想起来了。
“姑且问一下。姐姐大人的名字是?”
“神宫路祈里”
“擅长的术式是?”
“紫炎,或者祈雨”
“家里的神社叫什么名字?”
“金鱼山神社”
“身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长的?”
“呃,从前年八月开始……你让我说什么啊!?我很在意的,被你们俩超过这件事!”
“嗯,是姐姐大人没错”
我当然就是姐姐大人了——虽然刚才为止并没有能自信满满说出这句话的行为。一边吐着烟一边摇头。现在明白了,这里绝对是妖魔的巢穴。而且是完成度足以连信徒都被洗脑的结界。或者如最初预料的那样,上级信徒中可能混有妖魔也说不定。
总之太危险了,如果没有妹妹们的这个“护身符”,我大概就那样轻易地被做成妖魔的仆从了吧。
“谢谢你们,燈里、琉里。多亏你们救了我”
“嗯,太好了。您平安无事……”
“让你们担心了”
“………是的。那么”
燈里想说的,我明白。是想让我先回去一趟吧。重整旗鼓再出发,那样更明智——我也知道。
——————但是。
“对不起。七海小姐还没有找到”
“………姐姐大人”
“而且,对方既然洗脑了我,想必也会有松懈。如果反过来进攻的话,现在说不定正是时机”
“………也是呢”
我知道的。知道让你们担心了、让你们不安了。但是,虽然我这个被摆了一道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我还是不能退。说不定现在正是进入神之间的最佳时机。也是救出七海小姐的最佳时机。
“知道了。虽然不确定能不能赶得上,我们也往那边去。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谢谢你们。燈里和琉里,都不要逞强”
“呵呵,这句话……该由姐姐大人来说吗?”
“唔”
这确实说得没错,我不由得涨红了脸。两人笑了一阵,我把该传达的事项说完后挂断了通话。
……没关系,如果只是单纯的战斗,我不会像刚才那样落下风。那只是因为潜入任务而发生的意外状况。用灵力好好保护自己,确认好计划,从进来的那扇门走出去。
“………”
忽然,门边的穿衣镜映入眼帘。那是スアーシ教的、被用于祈里的神圣镜子。映出了穿着制服的我自己的身影。没关系,我确实是我自己。凝视着镜中自己的眼眸。一直凝视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远去。
“……没关系”
再次迈步,打开门。目标是神之间。我必须去完成我的目的。
“没关系”
想起刚才被轻易摆了一道的事,稍微有些不安。但也不能拖延时间。因为就在此刻,七海小姐可能正在遭遇无法挽回的事情。鼓起勇气,说着没关系迈出步伐。
走吧,怀着决心。走吧,因为我有着目的。走吧,走吧……
“………请拯救我”
——————前方,ジン大人,正在等着我。
【宗教洗脑】退魔师·败北物语(前篇)
【宗教洗脳】退魔師・敗北物語(前編)
这是一篇关于退魔师潜入宗教组织的故事。后续如果写出来的话会继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