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影西木野宫知道是兰子走进了办公室,即便在办公室其他声响之中,他也认得她那咚咚的脚步声。
“啊,大熊警官……请问……”
“为什么?”她双手猛拍在他的桌上,他却几乎没眨一下眼。“为什么我们被禁止对这些抗议采取行动?!我们知道是铁壁在背后领导,而且她毫无疑问和地狱声的越狱有关!那你为什么下令让我们克制?”
松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个非常微妙的局势。我们正面临巨大的动荡,我们之前的候选人不得不……”
即便只是顺带提起他们曾经的未来首相,他都能听见兰子握紧了拳头。
“……被搁置。民众现在非常愤怒,用武力镇压这些抗议只会适得其反。”
“和谐个鬼……”兰子嗤笑道。
“听着,……”松影从桌前站起身。“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十多年前那场全球动荡在这里死灰复燃!”
对他们而言,那记忆相对还算鲜活:日本实施《公共道德法》六年后,他们的盟友开始动摇、崩塌。
“我们十年前击败了他们,现在也能击败他们!”
“十一年前掌权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德国、墨西哥、伊朗、美国、朝鲜……”西木野宫急促报出几个想到的名字,但那一年燃起的大火远远不止这些。
“中国……”兰子替他说完,那是讽刺地始于此地之名。
“但外面的那些人,大熊。他们不像极道。我们对极道及其打手动用武力,甚至致命武力,仍能赢得公众支持。可那些人不是帮派分子……”松影坐了下来。“他们是普通人……大多是为人父母……和我们一样。”
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只被周围其他繁忙办公室的隐约声响稍稍冲淡。
“别多愁善感了,西木野宫!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兰子决定离开,直到她听见那极为关切的声音——不是政客,而是一位父亲。
“兰子?!”他竟直呼她的名字,让她更加震惊。“我和索菲娅谈过了,然后……”
“你妻子跟我说的话,我不会道歉!要是我再见到你那小崽子,她最好做好被清算的准备!”
“看看安娜做了什么……”在她发作后,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还好,尽她命运所允许的那样。地狱声越狱发生时,你见过她吗?”
是他的声音安抚了她,那声音没有责备,却满含对女儿的父辈担忧。
兰子点了点头。“我……我不太确定我有没有……”
兰子的回答被松影的一名秘书冲进办公室打断,身后还跟着兰子手下一名新警员。
“警官!”“大臣阁下!”他们简直异口同声地朝他们喊。
“什么事?!”两人异口同声回问。
“市内抗议游行出了事,阁下,而且……”
“……我们的部队看到一名地狱声逃犯在演讲,就开始驱散抗议人群。人群开始反抗,所以……”
松影揉了揉鼻梁,闷哼一声。“……你们动武了?”
新警员咽了口唾沫,兰子咬紧牙关。“我才离开五秒不到,事情就失控了……”
“您的指示是,大臣?”西木野宫的秘书怯声问他。
“唉!”当事人望向窗外,试图想出解决这团乱局的办法。
“大熊警官?”他唤了妻子的这位朋友。“你能陪我去抗议现场吗?”
“当然……但你有什么打算?”
“首先是评估事态有多严重,其次……”他起身整理桌面,示意秘书处理文书。“如果还来得及的话,去展开外交交涉。”
随后他走出房间,兰子和她下属一左一右跟着,担忧方才发生的事或许正成为他们危险连锁反应的开端。
一场远比他们所知早就开始的连锁反应。
*
不破冰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佩苏立刻察觉主人的不安,蹭着她的腿试图让主人开心。
冰香坐下,好好抚摸佩苏,也让自己神经放松。这几周令人焦心。学生会的全部责任落在她肩上一个多月了,校方不断要求选出新会长和副会长。
而新当选者很可能打乱她和议会其他人为文化祭制定的计划,更糟的是,如果是仍忠于道德法的新生,还会把计划泄露给校方。
随着西木野宫、远藤和大隈的离去,秘密学生联络会的成员们也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学园祭的日期正迅速临近,却始终没有他们的消息。联络会里有些人开始质疑,是否还值得继续推进这件事,因为SOX和SD都已经沉默了数周。
这再加上她和 others 看到的本地抗议画面,更是雪上加霜: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她们老师鹿科卡戈美的女人,正对着因现政府迟迟没有成果而愤怒的人群发表演讲,而她的话语只会进一步煽动情绪。但仅仅几分钟后,此前一直只是在旁观的警察就冲了进去。
“我们完了!” “我觉得还是先低调点吧” 这只是不破从其他学生那里收到的寥寥几条消息。她非常能理解他们信心的丧失。
“你怎么看,佩斯?”她问道,想在这个艰难的决定中寻求些安慰。在他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想现在还是先低调些比较好。”不破承认了失败,开始用她的PM给联络会所有成员写消息。
直到她听见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她毫不犹豫地慢慢起身,走到门边,通过猫眼确认来人。
她看到一个……像男孩的女孩……或是像女孩的男孩。但即便剪短了头发,那张脸她见过太多次了。
“你想干什么,月见草?”不破言简意赅,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门链还锁着。
月见草也同样简短:“蓝暴风雪中的狼与狸,明晚会在倭黑猩猩栖居之处与你会面。”
然后月见草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风纪委员长提到过一只狼。她知道安娜的秘密身份吗?这是个陷阱吗?还有,为什么剪了头发?
她的PM随即响了一声,收到一条消息。
“抗议者还站着!他们和SOX在一起!”
不破把消息反复读了好几遍,终于决定去看法直播。
没有任何散去的迹象,镜头里警察正从如今更加愤怒、仍紧紧挤在一起的人群中撤退。
“你们这些精液衬衫以为我们会这么容易崩溃吗!”声音从人群上方传来,当镜头移到声源处——不破清楚那是绫濑的声音——她和所有其他人都能看到一群人在阳台上向地面挥手,两面横幅展开。
一面是微暗(Shimmering Darkness)的黑旗,上面有防毒面具标志;另一面毫无疑问是SOX的旗。蓝雪还在外面活动,感伤炸弹客和银狼也是。
不破随即想起刚收到的消息。
“狸。狸吉!”
她得告诉联络会其他成员要开紧急会议,但该去哪里见他们?
“有什么地方能被形容为倭黑猩猩栖居之处?”她自言自语。除了费列西欧,还有一处他们放学后常去的地方,由一对夫妇经营。
冰香在群聊里打字时咧嘴一笑。
“我宣布一件事:将召开紧急会议。地点照例不在这里公布,而是我到校与你们见面时当面说。——海藻海妖”
*
远处就能听见抗议者起哄的声音,但看到那规模时,蓝子还是吃了一惊:两条宽街的交叉口几乎全被人占满,警察从三面将他们拦住,阻止他们继续前进。
“恋童癖逍遥法外,关心孩子的家长却噤声?”蓝子能听到铁壁用扩音器放大、如雷般压过人群的声音。“政府可耻!”
“可耻!”愤怒的人群——大多是家长和他们的小孩——跟着齐声喊。
“他们攻击我们!”和“这些怪物!”即便在远处也能听见。
在隔开他们与警察的警戒线那边,蓝子能看到那支试图驱散抗议的警力。试图,是这里的关键词。
“发生了什么?”蓝子问一个正在包扎的警官。
“我……我不知道……我们进去抓那个越狱犯,然后……”
“然后呢!?”蓝子失了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比几个月前更刺痛她,她连忙道歉:“抱歉……”
被女鬼突然的懊悔弄得一愣后,他继续道:“我们以为没什么抵抗,就把他们推开点去抓目标。但他们像烙铁里的石头。如果那些石头有拳头的话。”
蓝子点点头,环顾四周。有些警官有明显淤伤,对突如其来的抵抗毫无防备。这不过是一群市民的抗议,怎么会……
蓝子能从人群中窥见答案,她看到一些身影潜行着退回人群中央,他们脸上带着标记,目光回望,挑衅地示意他们再敢发动袭击试试。那不是羊的眼睛,而是掠食者的眼睛,守护着羊群。
“搞什么……”这从根本上就是矛盾的。这些人都是罪犯,毫不在乎人命。他们为什么要保护抗议的民众。
蓝子的思绪被松影和指挥官的大声争执打断了。
“我怎么跟你说的?稳住阵脚观察,别轻举妄动!”
“可是长官,我们……”指挥官这时瞥见了蓝子,眼中闪过希望,指望她能站到自己这边。
“蓝子警官!你一定要告诉他这不是政治问题!他们里头真有色情恐怖分子!SOX!我们不得不驱散他们。”
“警官!”松影打断了他。“我看到了发生的事。你们看到他们时根本没行动。是你们一开始行动,他们才动的。你们给他们的阵营送了免费宣传。警察抡着警棍冲进人群!”
“我们得行动!要是不尽快阻止他们,就会像中国那样收场!”
“你知道那边为什么会升级吗?”松影终于失去了耐心。“因为他们……”他指向远处的人群。“煽风点火,指望风能把火吹灭!”
他丢下警官和蓝子,陷入沉思的沉默,像在找什么,摇了摇头。“我怎么才能把这局面从泥潭里拉回来?”
蓝子知道他是个有耐心的人,总是按兵不动,让敌人先说,再用他们自己的话给他们套上绞索。
“我能用这个吗?”他指了指扩音器,拿着的警官递给了他。他摆弄了两下。“这玩意儿怎么用?啊!”
可现在……
“测试!测试!”
他需要小心解开眼前的戈尔迪之结。
“这是……”
“大家都知道你是谁!”鬼头芽衣打断了他。“一条走狗,让那种女人差点当上我们的首相。什么样的恶心父亲会让那种女人靠近自己的女……”
然后松影做了一件从政多年从未做过的事:他发了火。
“你以为我知道她是什么污秽货色吗!?她骗了我,就像骗了你们所有人!”他指向人群。“你以为我没发抖过,想到我让她离我女儿多近。或者离其他盲目信任她的人多近!?我看到她的恶行被公之于众时差点吐出来!我真希望我当时在场亲眼看到蓝子……”
他住了口。吸气,呼气。周围的人彻底惊了,看到一个政客,而且是政府这边的政客,如此公开地失态。
他很快又拼好了那张脸。
“我们都对这骇人的真相感到震惊。但闹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到此为警方越界的行为道歉……”
“啧……”芽衣懂这种做派:火速道歉然后啥也不干。“所以你就鞠个躬完事了?”
“此外……”他继续道。“我们愿意听取聚集于此市民的各项诉求,并认真考虑。示威者与警方都将和平离开,不追加任何指控。”
“给我们五分钟……”芽衣放下扩音器做了个暂停手势,然后朝人群里某些人挥了挥手。
一片死寂,双方都怀疑地窃窃私语。芽衣正和抗议运动的领头成员讨论给出的提议。
“哦,他肯定在听。咱们说的他左耳进右耳出!”一个抗议者对着另一个低声道。
“他就这么向他们投降了?”蓝子勉强听到一名警官嘀咕。她注意力在别处:
在忧心忡忡的父母和市民的目光中穿梭的,还有另一双双眼睛。那是羊群中掠食者的眼睛。
“搞什么……”蓝子更专注地观察他们。他们望向外头,站在抗议者头几排正后方。蓝子看到其中一个问一名抗议者是否无恙,那人显然被冲进来的警察撞出了淤青。
“他们是在……保护他们……可为什么?”蓝子的疑问被打断,鬼头芽衣终于给了答复。
“考虑过后,我们决定接受你的慷慨提议……”听到铁壁这讽刺,蓝子咬紧了牙。“但警告你,我要听说有谁被刁难,必有后果。至于圆桌会议地点时间:这往西北几个街区有家餐馆。”
“唉。就这些?”西宫刚灭了一处火,尽管别人会说他只是把火控住了。
“还有一个条件:”芽衣竖起一根手指指着他。“你买单!”芽衣得逞时的笑明显是遗传的。
“呃……好吧!我们的谈判将在八点整准时开始,鬼头。别磨蹭了!”说完,松影终于关掉了扩音器,背景中抗议者的欢呼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长官,您不是认真的吧!”负责的警官抱怨道。“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他们……”
“我不会收回正式的承诺!收拾东西离开,否则我就以抗命罪起诉你们!”这是他最后的警告。
警察们这才犹豫地服从了他的命令,眼见抗议者此刻正朝四面八方散去。
“就这样了?”其中一人问另一位家长。“我们赢了?”
“算是吧。鬼头会好好训斥他们的!”
“希望如此……”
一小时后,松影终于也决定离开,由兰子担任他的保镖。
“ Nishikinomiya?”她问他。
“怎么了,兰……兰子?”
“人群里有极道。”
“你说什么?”
“我看得出野兽的眼神。而且他们很多人还有淤青。”
“所以,他们打的是警察,而不是真正的示威者?”兰子只是点了点头。
“唉,鬼头,你和您丈夫到底跟什么样的人结盟了?”松影摇了摇头。
“你还要去谈判?”
“不然我能怎么办?出了这种乱子……”
在他们离开如今几乎空荡的广场前,兰子回头看了一眼,发誓自己认出了一个女人:衣着利落,戴着墨镜。而当那女人也注意到她时,抬起了墨镜,向兰子露出一双毒蛇般的眼睛。
*
又一个盘子被不破和秘密学生连线的五名成员吃空了,其中一人紧张地敲着桌子。
“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来的。”不破试图拖延他们的耐心。
“半小时前你就这么说过了……”
小餐馆的女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自我介绍叫日奈。当被问到是不是倭黑猩猩时,她把他们全带到了楼上,他们推测那该是起居室,并让他们等“其他人”,不过在此之前先点了单。
那是一小时前的事了。
“听着,不破……”一名两个月前加入的女学生,新生,站了起来。“我知道你告诉我们SOX回归、想见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时,听起来很……兴奋,但是……”
“再等一下就好……”
“不破……”另一人也站了起来。“我得站她这边……我们在这儿干等了这么久……也许你只是……听错了消息。”
“我很清楚……”
敲!敲!女服务生的脑袋探了进来,打断了升温的争论。
“他们来了!”她刚一低声说完,那两名原本怀疑的学生就又坐下了。当她端着放有水杯的托盘进来时,身后跟着三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人。尽管穿着随意,他们看着却异常眼熟。
“啊,你终于回来了,Nishikinomiya。病得一定不轻吧!”一名学生用过分装出来的亲切语气说道,但也完全真心。“不过你是怎么躲过的,不破?”
“呃……”
另一名学生凑到她耳边低语。“不破,你是不是把和学生会的碰面搞混了?”
“唔……”此刻,谷千、安娜和绫女也和不破一样,对这状况给不出像样的解释。
接着第三名学生站了起来。“抱歉,我们一定是弄混了……我们本来是要见别人的……”
“我想不是!”绫女答道,用着一个老古董设备。“如果我没搞错,我们是来讨论今年文化祭的主题的:鸡巴、蛋蛋、奶子和骚穴!”
那五名学生的表情简直无价。
“什么……?”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自我介绍:”绫女把那设备——一部旧翻盖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显示着一个计时器和“Detection Bypass”字样。
“那是某种……过滤器……?”其中一人检视着它,其余人则盯着安娜和谷千。谷千有个下流的老爸是众所周知,但安娜对绫女刚说出的那些词连眼都没眨一下。她一定是纯洁到无法理解这些词,或者是另一种完全不敢想的可能。
“就是这个!”绫女从包里抽出一块白布。“你们认识我是绫女·加城,但当那些脑子里长树的家伙没看的时候:”
她接着把明显是女式内裤的东西套在脸上:“我是蓝雪!”她得意地往后一靠,边用肘碰了碰谷千。“让我想起我们创立SOX那天,嗯,‘大蛋蛋男’?”
“我差点就报警抓你了……”
“我想听到那种话,这反应很正常。”安娜耸了耸肩。
学生连线的三名学生目瞪口呆,转向那名绿发女孩,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齐声问道,每个字都小心翼翼。
“简短版:学生会正被慢慢替换成SOX成员,或者我。”
五眼安娜甚至对绫女的言论或她的揭露没有表现出一丝敌意。“连她也是?”一名学生指着她,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你他妈放心好了!”安娜开心地答道,让这个隐秘学生联络会的五名核心成员更加目瞪口呆。
“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西木野宫……”
“根本没人会信我们的……”一名学生小声对另一名说。
“嗯,说来话长……绫女和狸吉才是最初的变态……我算是倒戈了……”
长久的沉默,只听见杯中饮酒声,过后五名学生之一打破了寂静。
“所以,你们时冈学院学生会就是SOX?为了什么破坏道德规矩?快两年了?”
“是的……”
“所以我们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行动。学生会是伪装起来的SOX。”
“等等,如果她是‘蓝雪’,那你们是……‘感伤炸弹客’和‘银狼’?”
安娜和狸吉只是点了点头。另外五名学生仔细打量他们。
“嗯,仔细一看……”
“回头想想……”
“对……对……”绫女打破了探究的气氛。“一旦你摸清楚了就全明白了。生殖器也是一样……”
“你什么意思?”他们一脸困惑,不知觉王竟和平时判若两人,又和蓝雪如此相似。
“这个嘛……”她斜眼瞥了狸吉一眼,然后凑近那些满头雾水的学生。“我也是在看到我男朋友裤子里之前,真的不知道长内裤长啥样。”
“我们的。男朋友。”安娜插了一句。
“什么……”一名学生不由自主地低声冒出,其他人则红了脸。
“长话短说:”不破抽出一叠文件。“他们仨是三角关系。但能不能先专注手头的事?你们突然消失,留给我们一大堆活要干。”
“哦……”三名缺席的学生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直勾勾盯着他们的唯一财务秘书。“抱歉”
“算了,那也没办法……不过这个……”是我们这段时间在做的事。
“我们?”安娜挑了挑眉。
不破指了指随行的五名学生。“这些是隐秘学生联络会的各班班长。”
“真有创意……”
“谢了,大沼。”不破完全没听出讽刺,继续道。“你们不在时,他们帮忙筹划了文化祭……”
“还有其他学生会事务……”插话的学生眼里带着怨气。
“这方面我会把你们视为潜在的接班人。”
“诶……谢了,西木野宫……”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成果在这儿……”不破把成山的文件夹铺满桌子。
“一如既往地勤勉,不破。”绫女翻看文件,瞥见几个自己心仪的项目已成形。
“身为财务秘书本就该如此。要是你对自己的职责也有这般勤勉就好了……”绫女闻言直磨牙。她最不想被提醒的就是正经课业。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没法把所有要用的东西在一个周末内运进校园。”不破抱臂叹气。
“我觉得那不是问题。”狸吉翻着文件。“完全不是。”
“你什么意思?就算我们通宵干,周一早上也完不成。”
“这么说吧……”狸吉思绪飘远:想起在狱中结交的盟友,以及女友们为救他出狱所号召的同伴,其中一位还是臭名昭著的蛇窝老鸨。
“我们认识些人……”
*
兰子坐在办公室里,又一次最晚离开。但这不代表她会放过自己。通往风纪股长站的线路依旧热线不断。
“我不是来跟你争的,长官。我们的职责不止于八点。现在你明天必须把报告给我,否则……”
她正要对电话那头下属甩出另一句威胁,却见有人进了办公室,满身埋首公务的疲惫气息。
“又熬到这么晚,大沼警官?”松影西木野宫走进办公室,外套搭在肩上。
“否则怎样?”电话那头男人怯生生地问。
“否则!”兰子揉了揉熬过无数不眠之夜而乌黑的眼圈。“明天把报告带来!明白没?”
“明白,长官!”
“那就晚安……”她挂断电话,转向眼前男人。“怎么样了?”
“嗯,你知道鬼头芽衣子和她的谈判本事。好不容易才妥协……”他叹气,就近挑了把空椅坐下。
“你们谈妥了什么?说!”兰子哼道。
“他们停止抗议,作为交换,我们须认真调查政府圈内的滥用职权案,由家长行动组成员监督……”
“全由铁壁和她那变态丈夫亲自挑选的吧,我猜?”
“还不止这些……”他打断了她。“还有另一个要求,我没能劝她放弃,而这很可能会成为谈崩的关键……”他做好了承受她反应的准备。“立即在全国范围内临时修改生物学校课程……”
“别告诉我那个工贼要求的是我想的那个!”蓝子猛地跳了起来。
“有趣,我告诉其他内阁成员结果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她在敲诈我们!他们在敲诈我们放弃十七年的心血……”
“蓝子,拜托……”
“十七年流血流汗,就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她重复道,声音更大了。
“这才第二轮谈判。运气好、施加点压力,再加上公众兴趣消退,我们也许能让她收回那些更过分的要求。但我当然支持她的第一个要求,认真调查围绕楠野形成的那个小圈子。我们得在腐烂进一步蔓延前处理掉它,你说呢?”松影擦了擦额头的汗。
“啧。”蓝子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没有否认这最后一个问题。“该死的铁壁……”
随后她转回去继续工作。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松影开了口。
“说吧。”蓝子答道,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是什么让你这么晚还留在这里。我知道作为上司给下属树立好榜样很重要,但已经十一点半了。”
“唉!”蓝子向后一靠,眼睛发涩,过去两天高强度调查让她脑子都要炸了。“我在抗议人群里看到了黑帮。”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懂那种禽兽的眼神。有人甚至叫我禽兽,叫母夜叉。”
松影选择沉默,仔细听着。
“之后我让手下四处打探,汇报任何可疑动向。”她翻出一叠文件,填满了首相的全息显示范围。“他们确实发现了蛛丝马迹。”
一阵滑动声后,他也看到了那些文件。
“港口有活动。疑似信使的身影增多。凌晨有可疑运输。”他一份接一份地扫过文件。“你猜他们可能在策划什么?”
“我他妈完全没头绪,但不管是什么……”蓝子抽出一根雪茄点上,把烟从窗口吐了出去。“他们是在策划大事!”
“说点私事:”他起身走向门口。“明天能来我们家一趟吗?”
“为什么?”
“我……你和索菲亚真该把事情说清楚。”
“哼……”蓝子嗤了一声,随即被雪茄的烟呛到咳嗽起来。“行吧……”
“呜啊……”这两名学生从两年前在时冈相识起就是好友,此时正缓慢却坚定地朝学校方向挪着步子。“周末总是过得太快了。”
“暑假也是……最糟的是,桦品老师又缺席一周了。”
其他老师要么含糊其辞,要么也不知情,这位古怪的新人去了哪儿。偶尔得到的答复,也只是“私事”。
“你听说其他学生会成员的消息了吗?你和布和是同班。”她问朋友,对方却盯着云朵出了神。
“我问布和的时候,她只说了和大家一样的话:生病了。”
“噗……什么病能让人躺一个月?除非是重病。希望不是!”
“要么过去要么过不去……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顶替桦品老师的那个老师真是……”
“你们在这儿鬼鬼祟祟干什么!这身打扮又是啥?!”隔着几个街区就能听到吼声。而那也正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我们要接管!”两个学生已经一个月没听到这个声音了。“十七年了,这些年轻人该学点他们该知道的东西了!”
“接管?!你们真要为你们那套伤风败俗的堕落玩意儿干扰教育体系?”
“对!”
“你这背信弃义的……变态!变态!等警察来了,你牢底都要坐穿。”
“真的?我刚从那儿出来……准确说,是刚保释。”
学生们转过街角,看见一群老师站在校门前,目瞪口呆。
而学生们也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校门两侧垂挂着臭名昭著组织的旗帜,最显眼的是SOX和微暗。墙上还贴满了他们只能认为是下流口号的东西。
‘爱即呼吸,即生存。人对交合的需求天经地义。’
‘给我性,否则给我死!’
‘我们不再被剥夺爱与亲密的渴望与心愿。’
‘举起你们的鸡巴!举起你们的奶子!别管别人怎么说!’
“你在带头闹事,桦品老师!”其中一人指着他们认识的鹭巢籠女——那位来了还不到一年的语文老师——厉声说道。
然而此刻的她看起来丝毫不像一位端庄正派的老师。相反,她任由头发披散下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红色、闪亮、紧身的连体衣,以及黑色的手套和靴子。
“准确地说是一场叛乱!而且我并非孤军奋战……”
“哦,你等着!”一位老师已经为这种公然抗命的情况拨通了正确的号码。“等风化纠察队来到这里,你就完了,你这荡妇!”
“哦,你已经接通他们了。你知道弗里德里希·席勒是谁吗?”
“呃,他是……一位德国诗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写了《铁手骑士葛兹·冯·伯利欣根》。”
“反正也没关系!”门口另一位老师威胁她道。“如果你放弃这场肮脏的闹剧并配合当局,风化纠察队或许会对你网开一面。”
鹿目微微一笑,下面这句话在她唇边已等待许久:
“我,投降!乞求怜悯!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是恋童癖吗?告诉他们,对于女皇陛下,我一如既往地致以应有的敬意。但是他们,告诉他们,他们。可以。舔我的屁股!”
“哇哦!”当她胜利地站在围墙上时,身后的人群欢呼雀跃,而门口的老师们则完全惊呆了。
“你不会得逞的。如果……”
“如果……”鹿目香奈老师回应道,随后注意到那两名学生——他们直到此刻都只是看着这超现实的场景——便招手让他们进来。“你们两个还是像往常一样迟到。进来!”
下方老师们的目光无需言语便传达出他们的意思:你们休想进去!
两人中的女学生双膝发抖,直到她感觉到同伴紧紧握住她的手,以及他眼中的目光。
“相信我,俊子……”他低声说道,随后像乖巧顺从的学生一样缓缓走向老师们。那位叛逆的老师从上方失望地看着。
直到那名男学生拖着朋友径直冲向校门,老师们方才以为他们服从了,此刻却试图扑向他们,以阻止他们进入已然变成堕落之巢的常磐冈学园。
可惜,那名男学生是田径队的成员,而教练当时并不在老师之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落在了后面,疯狂地躲闪着绝望老师们抓来的手,随后他们便穿过了暂时打开的校门,门随即被牢牢锁上。
“你……你在干什么……”她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主要是因为刚才有个老师揪着她的头皮猛摇校门。
“我想我得坦白一件事:”他挠了挠头。“我自己也算是个变态。”
她的脸红了。此时一群人已围住他们,祝贺他们终究还是进来了。
“别怪我!是不和是把我带进这整个秘密变态圈的。”
“可这……全都是……下流……而且……”
“再正常不过了!”她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过身看到鹿目香奈咧嘴大笑。
“你是柑美,对吧?”
女孩点了点头。“大……大家都……都叫我敏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常看校历吧?”香奈板着脸说道,随后又坏笑起来。“今天是学校的年度文化祭。不过今年……”
鹿目香奈指向校园,那里挤满了学生和各式各样的摊位,但氛围不同了,更松弛,更无拘无束。
“现在大家都各就各位……”她命令周围的人群,待他们散去后又对两个朋友说道。“还有你们两个……”
她眨了眨眼,扶他们站起来。
“好好享受祭典吧。开幕式九点开始。”
*
“绘里,醒醒!”还没等听到丈夫的声音,她就感觉到他在摇晃自己。
“啥事?让我睡……”有点不对劲。
“醒醒!你一定要看看这个!”
“我来了。”她强迫睁开眼,看到丈夫的轮廓和他们的卧室。他们搬来这里已经十七年了,可这里依旧如初见时那般陌生。
“好,但别磨蹭太久!”
“知道啦……”她打了个哈欠,找东西看时间。
凌晨一点过一点。秀树究竟发了什么疯,在这个鬼时才叫醒她。但更让她慢慢反应过来的是,他为什么又用日语跟她说话了?他一直以来都毫无例外地说德语,起初是为了逼自己学这门语言,后来便成了习惯。
当她慢慢起身走下楼梯时,她敢发誓电脑音箱里的声音是女儿的声音。
“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给我看……”
当她看到丈夫过去几分钟一直盯着的东西时,眼睛瞪大了。
那是日本ERTE电视台的一则新闻,来自一所叫常磐冈的学校。直播标题为:
‘旭日之地的心脏爆发性叛乱。学生反抗严苛道德管束。’
“搞什么鬼?”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继续盯着屏幕看。
“等等,我把进度往回拉一点。”秀树把时间轴往回拖了一点,好让她看清自己兴奋的原因。
“我要把真相带给你们。因为你们有权知道,你们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为什么你们有阴茎和阴道?为什么你们会互相吸引?为什么你们心里有这些情感,血液里有那种渴望……”
那是他们的女儿。
“你在这里,终于可以告诉道德当局你们想要什么:”
三年前,在一场激烈争论后从他们生活中消失的鹿科加护,如今以革命者的身份,在他们只存于记忆中的土地上重新出现了。
“真相与解放。”
他停下,把画面倒回直播。
两人都死一般沉默,但眼中的泪水无可辩驳地证明,自十七年前被流放以来,他们还从未对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产生过如此充满希望的感觉。
*
松影今早心里的计划很简单:请兰子来吃早饭,让她和索菲亚把分歧谈开,必要时由他从中调解。这总比他被鬼头目迫着玩拔河游戏要好上太多。
兰子刚到,桌子刚摆好,他就接到了电话。
“这里是西木野。什么事?”一听到电话那头助理告诉他坏消息,他的语调和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他们居然……你确定?可这……”
“亲爱的,怎么了?”索菲亚一察觉丈夫语气变了,就走近了他。
“你不是认真的吧?已经播出去了?”他对着电话低声说。又上网查了几秒后,他调出了欧洲电视台ERTE的直播流:
‘旭日之国心脏地带的性起义。学生反抗严苛的道德限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索菲亚惊得合不拢嘴。“那是常冈!他们在干什么……”
“等等,那不是……?”兰子凑近看了看:围着临时舞台的学生还穿着制服,但要么衬衫扣子全扣上了,要么裙子变短了。最让兰子在意的是刚离开的那个身影:一身红色紧身连体衣。“等等,那是那个丢人现眼的老师:鹿科!”
松影能听到妻子用牙磨着指甲。“你这恶心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想法说出口,就被镜头前的记者打断了:“这位是鹿科加护,此次占领抗议的主要煽动者之一。下一位应该是……”能听到翻纸声,那位法国女记者用母语嘟囔着抱怨没有完整的摄制组。“在日本被称为SOX的团体,拉丁字母写法。缩写 apparently 是……”记者很不专业地轻轻咯咯笑了一声。
“性爱常在圣诞节发生。天哪,这孩子脑子烂透了……”镜头从她身上移开,回到了演讲台。
一个男孩的身影出现了,对三位正看着这亵渎一幕的观众来说再熟悉不过。
“啊,你那地狱种出来的……”
“闭嘴,不然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化妆了,索菲亚!”兰子对着索菲亚嘶声回击。
“咳嗯……”田中吉从来不擅长演讲,尤其还是这么公开的演讲。兰子心底极小的一部分,正偷偷为儿子加油。
“如你们所知,我是大隈田中吉,变态大隈善次郎和谨慎的大隈兰子的儿子。父亲被捕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想摆脱他的阴影,为此还考进了这所名校。但因种种因素,我意识到一件事:”他解开校服扣子,露出了作为感性炸弹客的装束。
“无论我怎么按大人们的期待扭曲自己,都永远会被看作变态之子。那何必骗自己。我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当然会对色情有兴趣。我要做自己,而不是装成不是我的样子。也正因如此,我加入了或许你们早已有所耳闻的某人麾下。”
他让开身,露出一道远远就能看见白斗篷、还醒目地戴着同样白色内裤面具的身影。
“哎呀呀!”那女孩嗓门洪亮,根本不需要麦克风。
“呸,她当然会在这事中心。”兰子咬牙低吼,而索菲亚还在啃指甲。
“这么好的日子看到这么多人欢聚,真不错。因为今天是文化祭的开幕,今年由SOX为大家呈现。而本人正是:”
她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面具。人群震惊了,屏幕前的三个人也同样震惊。他们已经见过这个女孩无数次了。然而蓝雪一次又一次地从他们审视的目光下走过,伪装成一个端庄得体的女孩,既能做安娜的朋友,也能做田肉智的朋友。他们绝不会想到……
“我是加条绫芽,兼职学生,全职宣扬一切色情、下流或淫秽之事的倡导者!”还有那个笑容!那种得意洋洋的坏笑!“不过说实话,那也不是我的真名……”
“哈?”
“十年前,我父亲因反对一项自称道德、实则由一群极度好色之人支持的法律,说出真相而被诬告定罪。我的父母仅仅因为不愿改变自我就被关进了牢里。而我立志继承远藤的遗志,像他们一样固执到底!”
远藤的孩子终于现身了。
“他向来把家庭私事瞒得密不透风……”松影喃喃说着,那是他唯一敬重那男人的地方。
“因此,我和大隈创立了SOX,要用不入流的笑话进一步搅乱这个无聊的世界。在漫长的道路上我们结交了许多盟友:艺术家、破坏者、还有像我们亲爱的老师歌科老师那样的诗人。”
人群明显欢呼起来。
“还有一位起初我们绝未料到会加入我们事业的人……”田肉智向台上招了招手,很快一个银色身影走上台来。
松影从妻子咬指甲力度的加剧,隐约猜到了此人是谁。如果他的推测没错,那他的名声即将进一步一落千丈。
那身影摘下防毒面具和兜帽,露出同样银色的发丝。松影猜对了,他深吸一口气时,听见索菲娅的指甲终于崩断了。
“她怎么敢!?”索菲娅气得结巴起来。
“她敢……”兰子张着嘴说道。
随后,色情恐怖分子——西堀米娅开口了:
“我敢打赌,许多人绝没料到西堀米娅竟是这样一个变态女孩。是的,我和你们所有人、乃至这世上几乎每个人都曾对情色产生过兴趣。
但我们没有被温柔引导,反而被剥夺了想要、不,是需要的知识。对所有人而言,性并非什么该恐惧或羞耻的陷阱。它是自然的。正是我们孕育后代的行为。然而甚至超越于此,我们与想共度此种体验之人建立关系时,也构筑了美好的事物。正因如此,我们SOX与学生会接管了时冈的文化祭,好让大家重新认识胸中这些怪异却自然的情感。”
“还有我们的裤子……”绫芽插话抢过麦克风。安娜忍不住窃笑。
“还有那个。咳嗯……不过闲话少说,我们宣布今年的文化祭开幕,并留给大家这样一句话:
‘无论何种种子,若以爱滋养花朵,花岂不美丽?’”
欢呼声淹没了房间,里面三个大人沉默而脸色苍白地坐着。索菲娅尤其僵住不动,而兰子的呆滞被一通电话打断:
“是的……是的,我看到了……我马上过去……”
“听起来警察已经接到报警了。别担心,我们会让它胎死腹中。”
她正要离开,手却被索菲娅铁钳般攥住:“把我家丫头弄出来……”
她甚至没看兰子,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几乎认不出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女孩,满是惊恐。
她父亲同样不安,但兰子注意到他望着女儿再次走下台时,神色里另有他意。
那是对女儿首次公开演讲的一丝赞许。
“干得好……”他轻声嗤笑。
*
时冈的走廊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学生。但这一天与平日截然不同。此前只能暗自沉迷的欲望,最明显的迹象便是学生们解开纽扣的制服外套露出肌肤,以及裙褶比平时允许的——不止零——叠得更多。
许多男生中有一人立刻注意到这点,对他而言这是头一回见到除母亲和姐妹外女性的腿。
不过他此刻心绪更多系于同班一位熟悉女孩的表情,而非袜与裙之间那片区域对他的奇异视觉吸引——她正撅着嘴,探头朝拐角张望。
“诶……你在干嘛?”
“呀!”她转过身,一脸鼠相。“没什么……”
他亲自一看,只见两个学生背影穿着紧身怪异的套装,正是色情团体“微暗”以往袭击时所穿。过去他们出手时格外惹眼,如今接管了学校亦然。
“啊,所以那是那个色情恐怖分子之一……你认识他们?”
“唉!”那个脾气暴躁的女孩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腿在他面前更加显眼了。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最诱人的景象上移开,尽管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和往旁边转。“是田中。那个有尾巴的。”
“等等,那个田中?那个闷葫芦?那个模特……”他瞅了一眼,当那一对里的男生转头去和走廊另一头的人说话时,他立刻就被认出来了。
“我真没想到他会是那样的人……”他也跟着瘫坐下来。“你之前知道他……是个色情恐怖分子吗?”
“不知道……”她叹了口气,随后想起什么脸红了。“但我见过他伪装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一滴口水从她嘴角淌下。
“你什么意思?”
“我想我……呃……他……性……”她结结巴巴地,慌了神。
他听过那些传闻,别的男生告诉他,有些女孩照顾着那个夺走她们清白的男孩,却从没意识到那个妩媚的猫系少年就是沉默的壁花龟谷田中,此刻正看到他依偎在一个不是她们的人身边。
“哦……”
“但现在那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和黑森在一起。”
“ sewing社那个?”
“对,还有那个女裁缝……唉!要是我能取代她就好了……”她现在干脆平躺在地板上,手臂遮住眼睛,沉浸在自怜里。
而他注意到了别的事。他的眼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顺着她的腿往上爬,直到她的裙子勉强……
他猛地把头扭向正前方,用尽全部意志力才没被这压倒性的欲望诱惑。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噗……我的腿真的对你那么有吸引力?”
“不……不是那样。只是……”此刻他真希望今天留在家里,只需在客厅的安全舒适里看这一切发生。可现在他深陷其中,她的手指在裙摆边缘游走,激起他体内未知的本能冲动。
他远远地、短暂地认识她。这就是从小被警告过的“淫秽召唤”吗?那现在呢?他现在该做什么?
“咳咳……”第三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人抬头一看,发现是二木宫安娜。
“我们没看到你二木宫!”两人从瘫坐瞬间笔直站起。
“哦不,没关系的!只是想看看你们还好吗。”她天真的微笑掩盖了她对已开始发生之事的真正了解。“你们好像在看什么?还是某个人?”
她把头探过拐角,两个学生清楚地看到她敞开的外套下银色的衣物。看到THE二木宫安娜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反常。这是安娜,银狼,色情恐怖分子,但也是安娜,善良心软的模范生: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无辜与淫乱的矛盾体。
“我们只是……她只是在看田中。”
“喂,闭嘴!”
“啊,所以你们认识他?”安娜毫无敌意地问道。
“嗯,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他……你知道的……”
“嗯……”有那么一秒,两人发誓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羞涩的笑。“那其实不算认识一个人,对吧?”
“我是说我们做……咳……我们很熟,而且……”
“你是说你们上过床?”安娜用完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话,让两人目瞪口呆。听到学生会长如此随意地说出这种话,实在诡异。
“是……是的……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安娜瞥了眼女生,又瞥了眼男生,男生听到后半句轻轻叹了口气,朝同学投去一两眼,而同学还在继续喃喃自语着孤独:“被丢下一个人,真的好冷清……”
“我能和你聊一下吗?”
“诶,好啊……”两个女孩消失在拐角处,安娜注意到男孩用平常那种远望的眼神,带着忧伤的目光看着那女孩。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
安娜朝女孩刚坐过的男孩方向点了点头。
“我是说他看起来挺可爱的……而且我……他周五问我放学后有没有空……”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嘿!”安娜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但那不代表什么!他可能完全是别的意思。或者……”
“作为有男朋友的人,我给你点建议:男人就像一本厚书。起初复杂又完全是个谜,但当你略读几页后就会发现,真相远比想象中简单。”
“等等你是说……”她朝拐角望去,只瞥见同学匆匆移开视线,徒劳地希望自己的窥探没被发现。“他喜欢我?”
安娜只是点点头。
“可……可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嗯……我想是吧……”这时安娜的私信亮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出什么事了吗?”
“哦,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事要处理。”她语气轻柔,“不过,还是去和他谈谈吧。也许可以接受他提出的那个提议?”
挥手道别后她便离开了,那名女学生转过拐角,发现那男孩还坐在原地。一分钟过去,两人尴尬地对视着,不少学生从旁经过,少数注意到的人对着这两人微笑——他们前方的路,想必不会平坦。
“那么,关于你问我有没有空……”女孩绞着手指,“我想……如果愿意的话,我们现在确实有时间。”
两人心中燃起的这簇火,也将在许多人心中点燃。
*
聊天群:文化祭执行委员会
银狼:警察突破进来了吗?
蓝雪:还没有,不过他们已经把大门弄开了。
海藻海妖:他们事先有发什么公告吗。
蓝雪:没有,他们直接拿出一把焊枪,把前门的锁熔了。
K:糟了!
感伤炸弹客:靠,我赌我妈也来了。
蓝雪:别慌。现在我们需要站稳立场,守住防线!
K:我还是觉得,真到了紧要关头,应该准备撤进楼里。
蓝雪:我们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再说了,要是拿家具当路障,你就不怕学校找你算账?
K:听着,我现在有比那更大的麻烦。说到底,我们人手根本不够把他们推开……
毒蛇:哟,需要帮忙?
蓝雪:要,我们在大门口!你身边还带了别的蛇吗?
K:谁让你进群的?
毒蛇:你宝贝猫的妈妈 :) 我们给她送整套黑客装备的时候,她让我进的。
K:回头我得跟田中女士好好说道说道……
毒蛇:我倒想听听,不过现在得带我的蛇去门口,来场痛快的老派拳脚战了。
银狼:噗,祝好运,毒蛇小姐。
蓝雪:对,谢了。愿你下体永保湿润!
感伤炸弹客:-_-
银狼:-_-
海藻海妖:那一切就恢复正常了?我还得再做一场关于睾丸解剖的展示,希望别再被打扰。
毒蛇:那玩意儿感兴趣的人很多?
海藻海妖:比你想象的多……
*
“别告诉我你……”松影从车里冲了出来,老远就看见了那边的对峙;兰子之后才稳稳停好车,跟着下来。松影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满心挫败。
又一次,警察试图强攻一场抗议——或者说这次是占领;又一次,他们退了回去,人群冲他们冷笑起哄。
可这一回,是常磐学院的学生们在叫屈,冲着刚才想冲散他们抗议的人喊“滚蛋!”之类难听的话。这可不是普通学生;这些孩子,在日本算得上最清白纯良的一群。“怎么会这样?”兰子心想。
当初田口智申请并考入这所学校时,她欣喜不已,以为他终于认清了真相。而这真相,在过去几个月里,正于兰子心中一点点崩塌。
“哎呀!哎呀!”校墙上响起一个少女嗓音,“这不是头号搅黄侠,跟他家母夜叉嘛。”
是个黑长直的女孩,身上只裹了条白毛巾,手指勾着一条内裤转着圈,朝墙后招手叫人上来。
“你这小……”兰子穿过那群试图控制局面的官员,冲了过去。
“你到底怎么把我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她直直指向蓝雪——亦即远藤绫女,本名加条绫女。
“我?嗯,算是推了一把吧,不过除此之外……多半是他自己闹的。”
“哦不不不……我养的儿子,不该变成……这样。”她朝墙上那些不堪的横幅与图像比了比,更别提那些粗俗玩笑。
“那只能说,你根本不了解田口智。你把他从好色里带走了,却从没把那股色劲儿从他骨子里抽掉!”
“哇哦……”墙上和她一伙的反叛学生们起哄叫好。
“安娜也是一样……”
“你……”松影血液上涌,“丫头,你这话可踩到雷区了。等……”
“我暂且当这是个‘如果’吧。毕竟你们也没攻进来。那么,借过一下,本变态很忙,而且……”她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你们俩都结婚了,就别在这儿瞎折腾了。”
说罢,绫女缩回墙后,留下两个大人原地尴尬。
“这小……”兰子差点炸开,要不是松影一把攥住她胳膊,拖到帐篷后头,周遭的混乱还在蔓延。“干什么?”
“摄像机……”
“什么?”
“那边有个摄像的,你……”松影深吸一口气,“我们被拍了。”
兰子从帐篷壁后探出头瞥了眼墙外,看见一个长相欧式的男人正拿着影视组才会配备的便携摄像机,和一名红衣女子交谈——兰子上次见到这女人,还是在地狱音响越狱那天。
“你觉得他们就是直播这次抗议开场的那拨人吗?”
“我不是爱打赌的人,但真要赌,我觉得胜算挺高。再说回这次冲击学校的事……”
松影在兰子陪同下四处打听,终于找到负责人,问他为何又闹到这步田地,这次甚至可能还在直播。
“命令来自比你更高的层级。”握着电话线的女人答道。
“更高层?哭死,我就是你们的更高层!还能有谁……”
“稍等……是……是……是 interior 大臣西木之宫……我……是……好……”那官员随即把来电转接给首相。“是行政事务省的常务次官。”
“咕。”兰子见松影脸色发白、犹豫着接起电话,惊住了。“能让我单独待会儿吗?我需要安静。”
兰子点头,她和那官员离开帐篷,留松影独自面对通话。
“大熊警官?”警官指向那道被撞开的大门,虽开了,却无人敢跨过。“我们有几个人注意到一件事。把咱们逼退的势力不是学生,也不是流氓教师,而是……”
“极道?”
“你怎么知道?”
“算是直觉吧……唉。”
变态和有组织罪犯怎会结成这种同盟?好吧,严格说两边都是罪犯,但重点不在这里。一群发情的变态渣滓和冷血无情的打手是怎么凑到一块的,而这些打手此刻为何又拦着当局进校?他们向来不对付,至少直到……新社会晚会遭破坏那天之前都是。可一切怎么转得这么快?就在一年前,他们还眼看要彻底铲除那股臭味,如今好像几个月间,多年的硬成果全白费了。
这时兰子听见松影走出帐篷,眼里写满挫败。
“怎么样?”
“我女儿一露面,行政事务省常务次官便代表大臣,擅自以更激进的方式接管了指挥,正如你所见。”
“可你才是 interior 大臣啊?”
“是啊,但如今有人因我女儿卷入此事,认定我……不可靠……”
“啧……他那大臣不是你同僚兼党友吗?总该……”
“他向来极易受人影响。而且谁都知道,那部门里真正的掌权者是谁。”
兰子从不太关心政治,但听松影语气如此……颓然……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叫人心里发沉。
“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这周内让抗议平息,要么……”他顿了顿。“要么我就被换掉。既然他们早嫌我太软,接手的人只会更往火里泼油,还信那样能灭火。”
“那怎么散场?看来武力也推进不了。”兰子脑里萦绕着个核选项,只被两件事拦住:用军队驱散学生抗议简直荒唐至极,以及她实在受不了当兵的。
“我对鬼头那帮家长有过承诺,真动武,谁知她会怎么闹。再者……”
他看向她,不是以政客,而是以家长:“下任 interior 大臣一旦撕破脸,咱们的孩子们会怎样,谁说得准。”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团乱麻,我从何解起?”
“眼下先封住出口吧。他们总得离校。”兰子提议,更多是出于过往此类情形的本能:任何行动惹出危险,上策是稳守。“不退,也不进。”
“那便是围困了?”松影揶揄道。
“……正是。”
深知女儿的执拗,他知道这法子近乎徒劳。
月光初照,洒进学生会室,桌子从中挪到边,腾出张够三人睡的大被褥。
“还直直照进咱们屋……真美。”安娜望着窗外嘟囔。若不是 practically 被锁在校内和校区里,来学校过夜本该惬意得多。
“别噘嘴啦,安娜!”绫音手臂搭上她肩。“他们想压你,你越要打起精神!”
“我不会……还有……”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内衣外,她只穿着一件在某些地方相当紧身的衬衫,几个钟头前她把连身衣洗了,这会儿正晾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谢谢你借我衬衫。”
“啊,没事……为了我的爱人,什么都值得。”
就在这时,狸吉从浴室走了出来……
“你也是哦,亲爱的狸吉!”
他穿着一件印着许多女孩处于极致欢愉状态的衬衫。
“喂,那是什么眼神?你不喜欢?”
“不,挺好的。只是……你是怎么弄到这种东西的?”
“你绝对想不到,在旧衣服堆里能翻出多下流的图案……我想这件是……做的。”绫女走到他身后去查看标签。“呼……2020年。我爸都没那么老。”
“能保存这么久真是奇迹。那些年代的衣服不是出了名的廉价吗?”安娜这下试着摸了摸自己衬衫的布料,上面印着个几乎完全褪色的图案。
“那一定是特殊印花吧。至少我问妈妈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
安娜仍记得,这对恋人找回失散的父母时有多开心。被父母分离是一种奇怪的感受,安娜自己也体会过。但对她而言,这和绫女与狸吉所承受的并不相同:他们是被不愿地分开,却仍在精神上相连;而她是自己离开的,在自己与母亲、很可能还有父亲之间,撕开了深深的裂痕。
“唉……”
“喂……”绫女注意到安娜陷入了沉思。“怎么了。”
“只是……呜啊啊!”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想我只是累了。”
“那我们上床吧。好吗?”他的两位女友点了点头,钻进了被褥。
不过在他也钻进去之前,他最后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校园:许多房间的灯还亮着,学生们在教室或各个社团活动室里铺床。有一瞬间他瞥见了凛和龟谷,她们和缝纫社另外两名成员一起,选择睡在社团活动室里。
凛也看到了,朝他挥了挥手。
“喂,狸吉!”其中一位女友撒娇地抱怨道。“你不在,这里好冷!”
“好啦,我来了!”他说着朝同学挥了挥手,钻进了安娜和绫女所在的同一张床。
“那么,明天什么计划?”他问道。
“不知道。大概是一堆色色的事吧……”绫女把他的脸轻轻转向自己,在他嘴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他话还没说完,又一记吻落在他唇上,这次是从绫女身后爬过来的安娜。“……你们俩。”
她们的笑容如此灿烂,狸吉想着,在温暖得不可思议的床上沉入了梦乡。
*
库尔特闻到未婚妻端着味噌汤走进来,随后才感觉到她亲了自己的脸颊。
“Morgen, Kagominchen……”
“Dir auch einen guten Morgen……刚从厨房出来的味噌汤。”随后她向房间里另外两名女性打招呼。
“早上好,田中小姐。加布里埃尔。你们在做什么?那不是你的电脑吗,田中小姐?”她敲了敲加布里埃尔正在用的笔记本。
“弗龙泰纳克小姐需要用它来剪辑。”
“那怎么一脸苦相。”
“这还是我的电脑!”爱子低声吼道。
“别担心夫人……我不会把它炸了的。希望吧。”加布里埃尔喝了一口咖啡,揉了揉太阳穴。“他剪辑的时候,总显得特别轻松。”
“不擅长这个?”阿篱试图看懂剪辑软件里各种各样的轨道——多层音轨、视频和元数据,加布里埃尔哼了一声表示认同。
“你呢,田中小姐?”
“我是程序员,不是剪辑师!”
“不都是技术活吗?”阿篱问道,这时库尔特和加布里埃尔正讨论着各自的剪辑选择。
“呃……我的本事是给电脑一长串指令,垃圾数据进去、整齐结果出来,不是剪电影……或报告……或……”爱子肚子里发出一声咕噜,正好大河走进房间,端来更多早餐,发现爱子没坐在电脑前。
“别告诉我加比还没剪完?”
“你看过别人做,就懂怎么做了?”加布里埃尔反问道,让大河想起那回五郎让她做“简单盘点”,结果她几乎啥也没干成。
“说得也是……”大河嘟囔着放下一只碗,拿起另一只给自己。“可咱们还是得让技术天才回她位置上……”
“技术天才太夸张了……”爱子挠着头接过碗。“只是写程序而已……”
“……还有黑客。没你我们根本没法把首相系统狠狠揍一顿。就像有人终于把我嘴上的胶带撕了。”阿篱冲她咧嘴一笑,爱子却缩了缩脖子。
“说真的,虽然我很懂那系统……但没你们雇的那些技术疯子……他们叫什么来着?”
“一群受狼帮雇佣的黑客……”大河一边吃一边说。“他们有那么厉害?”
“几天之内就在源代码里找出好几个漏洞,其中一个还是巨大的内存泄漏,能把 PM 的调试范围和时长扩展到几乎无限?感觉就像我的裤子被人扒了一样。想想当初代码审查员还盖了章表示通过。虽然我们当时是被催着早点完工的……”
“写代码听起来挺让人压力山大的……”加具土命评论道,阿伊子听了一阵怪笑。
“哦,你根本不知道。不眠之夜。当你面对一头完全跟你作对、庞大如怪物的代码 beast 时,你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写代码。”
房间里的人都转头看向这个滔滔不绝的女人。
“然后你终于以为找到了问题根源,改好、重新编译、运行,结果冒出来一堆更离谱的问题!呃……然后别人过来扫一眼,告诉你只不过忘了把一个东西声明成指针。”阿伊子长长地吸了口气又呼出去。
“我有时候真希望当初听了文子的邀约,去她那儿干活:只要给那群变态做衣服,而不是写一团意大利面似的怪物代码去伺候他们所有人。”
“说到琳她妈……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诶……我想是在北边某栋楼里,跟她女儿做乳胶相关的东西吧。她一直问我要不要试穿。”虽然嘴上抱怨,她却笑了。“我是挺想她的,对吧?”
“嗯,你要是不快点,可能就没机会了。好多学生都来问过我穿的衣裳……”直到这时阿伊子才注意到,这么早加具土命就已经穿上了那套红色、闪亮的新西装。
不过她们的谈话被加布丽埃尔打断了,对方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瞪大眼睛喊道:“库尔特,拿相机来!”
其他人立刻也涌到窗边,库尔特挤上前,指着加布丽埃尔刚瞥见的窗外动静。
乍一看挺平常,但对他们这些记者来说却意味深长:一个女孩溜出校门,平静地走向警察的封锁线。
“Was zur……她在想什么?!”加具土命叫出声,试图从窗口探出身去。
“Kagominchen?”
“我得在她出事之前赶到她那儿!”尽管昨天发生了那么多离谱的事,她终究还是他们的老师,该负起那份责任。
幸好他们只在二楼,跳下去还算可行,可等她落到草地上时,女孩已经到了封锁线前。
“Oh gott……Neineinein……”她怕极了最坏的结果,但到了校门口却看见女孩……正把吃的递给一名警察。
“爸你天一亮就在这儿了……给!”那名警官的女儿递给他一碗东西,其他警察仍保持戒备,有几人似乎随时要制住她。
做父亲的尤其茫然。不过,在除了那个兴冲冲给父亲送早餐的女儿之外、所有人都煎熬了好一阵子后,他终于接过了自家逆女递来的东西。
“那好,我得走了。拜啦爸!”她挥着手,从大门缝里挤了出去。
加具土命几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幕。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这可怜女孩早被五六个警察按倒在地了,可他们似乎偏偏处在那百分之一、没发生这种事的世界里。
“K……kashina!”有人干了蠢事的消息传得飞快,连不是早起型的狸吉都听说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她随后瞅见了惹出这番动静的女孩。“请稍等一下……”
她得跟这小姑娘说几句:“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可能遭遇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
“嗯,是没发生……但重点不在这儿!你一个人跑出去,可能真会陷入危险!我知道你一向活在当下……”加具土命清楚她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做事的作风。“但你有没有花时间想过,也许……”
“加具土命!”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是她未婚夫的声音。
“怎么了库尔特?”
“看这个。”他给她看一台已越狱、能连全球网络的 PM 屏幕。
那是刚发生一幕的录像:一名孤身的反抗者,把一碗吃食递给包围抗议现场的警察之一。无畏,也无迟疑。勇敢与善意合二为一。
再看评论:有鼓励,有声援,有喊话,当然也少不了梗图。但在这则刚发几分钟的帖子里,一条评论抓住了她的视线:
‘隆重介绍坦克人的后代:碗妹。’
“噗……”
“等等……我现在算出名了?”
“大概吧。可这怎么传得这么快?”她转向库尔特。
“从昨天起,新闻轮次就一直被日本占着。再加上这种画面,肯定短时间内停不下来。”
田乐智看到了那篇帖子,觉得也就那样。他的英语……勉强能看懂评论里说的内容,虽然有些评论根本不是英文。但他很清楚,这段录像会成为那种在未来几十年里都牢牢抓住人们心智的东西。
“库尔特?”
“嗯?”
“能帮我把这个发给一个人吗?”
“行,当然。发给谁?”
“我一个儿时的朋友。我想她会非常喜欢的。”
*
悠里本来以为,田乐智发给她的那段视频,分享给朋友们——大多是和她一样属于“哺乳动物”的成员——之后,顶多会引起一点小关注。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开学前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这当然远不如那个据称道德高尚的常磐冈学园,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们学校确实有几个老师希望它显得那么道德,主要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能升职。也就是说,他们对任何被视为不雅的事物,以及任何出身于“生活不检点”家庭的人——比如她,一个农民家的女儿——都极其严苛。
尤其是她生活中那个克星,也就是她现在正盯着全班的家庭教师。
“在开始讲课之前……”老师站起来,紧紧抓着讲台。“我注意到,一段不雅视频在学校里传开了。”
底下有人吞口水,有人窃窃私语,但悠里只是对老师的话感到震惊。老师扭曲了事实,既让看过的人蒙羞,又吓唬那些还没看过的人。
“要知道,任何继续传播的人都会受罚,而最初那个违纪者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可是……”一个比较天真的学生怯怯地嘟囔,“那只是一个常磐冈的学生给一位警察递吃的……”
老师一拳砸在桌上。“肃静!你们每个人能进这么一所名校都是福气,我不许你们诋毁这么高尚的学府。还有你……”她指着那个发抖的学生。“下课后来找训导主任,因为你传播了非法材料。现在:”
悠里在心里对着这个专制的同班老师低吼,对方满眼只有对他们的轻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往上爬,谋个轻松舒服的位置。
“起立!鞠躬!坐下!”
这种腐烂的、发自内脏的厌恶感,她一直以来都得忍着;而一直以来,她都得扮演那个乖巧听话、绝不在老师面前或背后说半句坏话的学生。
但这一次,这股怒火和她班主任话里那种讽刺的滑稽混在了一起,让悠里笑出了声,忘了鞠躬和坐下。
“你觉得什么这么好笑,濡衣?”老师的审问目光平时总能压得悠里低下头,今天却没起往常的压制作用,反倒相反。
“你说得对,老师:我们真希望自己在常磐冈学园。去看看他们甩掉这种我们被迫忍受的道德伪善。”
“当然,也只有乡下人能说出这种诽谤和谎言。”
“谎言?那是事实!常磐冈正在反抗这一切。他们!那些道德的人!那些所谓纯洁的人!他们已经看清了这套道德纯洁的说辞到底是什么。不过是掩盖邪恶的欺骗。”
周围的学生又惊又怕地看着这个孤身反抗者的勇气。
“濡衣……你立刻坐下……”
“不然呢?开除我?我绝不在你这种人面前低头!”
“你要鞠躬,然后坐下!等这事儿结束之后……”
“有本事你来啊!”悠里咬紧牙关。
老师拿出一把尺子走过来,可还没走三步,几个学生站了起来。
“坐下!”
接着越来越多。
“你们这些小……!”
直到超过一半的班级都站了起来,把恐惧咽进喉咙里。
“我觉得我们该学学常磐冈的样。”悠里用洪亮的声音朝班里其余人喊。“毕竟老师,这不就是你一直教我们的吗。”
像雪崩一样,学生们喊着反抗与自由的口号离开了教室,而他们经过的每个房间,雪崩都越滚越大。而这雪崩不只发生在她学校,也发生在许多和她学校类似的学校里——他们都学着常磐冈的样子,心里燃着火,而那些学生终于知道了长久以来为了他们“好”而被隐瞒的真相。
*
索菲亚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声,松影交谈的那个男人声音大得离谱。
“这都是你的错,松影!我发誓你要不快点处理,我就联系国防部来收拾你女儿那场小叛乱!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然后通话断了。
“咋了?”索菲亚一屁股瘫进丈夫的办公室。他还没听见她说话,先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工作上的烦心事……”当他看到妻子手里拿着一瓶……标签上写着西里尔字母的什么酒时,他的担心得到了证实。
“咱们的女儿又在惹麻烦了……”她口齿不清地说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差点摔倒,幸亏松影一把扶住她,小心地把她安置在自己的椅子上,顺手拿过了酒瓶。
“什么……没有……”
“听好了,只是总务科的秘书提醒我截止日期的事。周五之前……”
“安娜要回来了?”看着妻子这副模样,他心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难受。“还是跟原来一样吗?”
“我……”
“答应我,你会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像她当初那样纯洁无瑕!”她的眼中透着狂乱的绝望,却被酒精冲得有些迟钝。
“我……”
“你给我答应!”
“好!好!但请你去床上躺会儿,睡个午觉……为了你自己好。”
“嗯哼……”索菲娅慢慢起身,走向他们的卧室。
松影长舒一口气,这才回过神来面对眼前的局面:火势已经蔓延,远远超出常冈的范围,烧到了全国。据最新统计,包括常冈在内已有34所学校受到影响。而他还得去见那个女巫鬼头,进行这些谈判。
“你在盘算什么……这也是你搞的鬼吗?”
他正愁眉苦脸地琢磨怎么解开这团乱麻,没注意到妻子正迷离地翻看她的消息,其中一条来自一个叫“汉弗莱爵士”的人:
SH:你有没有让你丈夫明白他职责的重要性?
SN:嗯,你保证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我的小天使
SH:如果你丈夫能办到,我可保证不了什么。那就要看自卫队的了?
SN:我明白了……
一切都在疼,全都疼。她刚冒出这个念头,人就瘫倒在床上,四肢摊开,乱作一团。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亲爱的……?是谁……”
*
“你在想什么,警官?!”兰子一掌拍在面前那名警官的桌上。
“只是顿早餐……”
“这是串通!我们说得够清楚了吧!?”
“我……你儿子不也在里面吗?”
“是,但重点不在这里。”
“要是他带你去……”
“现在是你在问问题吗?不是!那你为什么玩忽职守。”
“我……她是我女儿……”
“这就是你那站不住脚的理由?”
“是的……我知道我有责任保护民众免受里面发生的事波及。但是……我也有为人父的责任……就像你为人母一样……”
他敢发誓,她再有两秒就要一拳把他揍扁,但这一次……
“回你的岗位去,警官。要是再让我抓到你干这种事,绝不轻饶。听明白了!?”
“明白,长官。”警官鞠了一躬,离开了她所在的帐篷。
他几乎没注意到,几个月来有种情绪一直在兰子心里啃噬不休。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
*
鬼头芽衣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她那一堆工作,虽说只是稍微,但总算少了一些。这是她当律师最不喜欢的部分。在法庭上扒下对方底裤,可比自己(如果可能的话再加个助理)翻山倒海般筛资料痛快多了。
她向后一靠,让自己歇了会儿。
“真无聊。”
她仔细读了和 Nishikinomiya 与政府谈判的笔录。随着常冈最近被占据,战线又推了回来,Nishikinomiya 对他们先前许多要求都咬得很死。但他看起来不对劲,很焦虑。
“我想,女儿卷进这种事就会这样吧……说起来……”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小块芯片,小心插进自己的 PM。她可不想被人追踪到在给亲近的人打电话。
“喂,小糠接的。”
“最近怎么样,亲爱的。”她对女儿说话的语气克制,却仍透着温柔。
“啊,还行吧。警察还赖着,丝毫没有从校门外撤走的意思。你呢,妈?”小糠打着哈欠,望向窗外街道。
“安娜的父亲今天相当咄咄逼人。”
“那些谈判?”
“嗯……就像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逼着,要把所有纠纷都摆平。”
“我可不知道是什么导致的。”小糠用同样的讽刺回敬,两人难得地都笑了。
“那丫头闹出那么大动静,你有没有插手,小糠?”
“什么?我?没有!不过我可能问过管钥匙的学生,能不能借一下。”
芽衣冲女儿微微一笑——她总能在对的时候拽对那根线。庆介总说,女儿不只是继承了她的头发。
“剩下的,正如他们所说,就是历史了?”
小糠对此十分认同。
“除此之外……”芽衣话锋一转。“你还好吗?吃得怎么样?”
“真的?”
“我只是担心你身体,亲爱的。”
“我们确实得省着点用……但是……”
“你都吃了什么?”
“这个嘛……汤……真的只有汤”小糠说出那词时满心不悦。
“没正经吃东西?!”芽衣半真半假地一下子急了。“不行,不能这样!那些可怜孩子总得吃点好的。”
“就算他们皮得很?”小糠接上了母亲的调侃。
“尤其是那时候……”当她想出一个相当有效的计划的雏形时,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而且其他家长听到自己孩子只能喝稀汤,肯定也不会高兴。”
“所以妈妈,你打算怎么办?”小栖继续追问母亲那满是算计的心思。
“暂时先保密吧。明天见,亲爱的……”
“等等你想……”
咔嗒!芽衣挂断了电话,已经拨通了另一个——打给丈夫。
“敬介亲爱的,能不能帮我把一些东西订了?嗯?好,你还留着郊外那个批发市场老板的电话吗?对,明天我们需要一大批食品……多少?够喂饱一整所学校的量……不,我刚才说的‘我们’不是指我自己……”她瞥了一眼家长协会的联系人名单。“我打算让朋友们帮忙,把这些送到一个非常需要的人手里。”
明天的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了,芽衣躺下时想着。
“这一定会非常好玩!”芽衣对着自己迅速成形的计划咧嘴一笑。
“咕噜噜……”此刻正跟着鹿科老师的学生们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抱歉,我实在没怎么吃饱。”那名学生回答。
“看来汤确实不顶饿……”鹿科评论道,随后转向他们一直跟着她的原因。“到了!”
她指向缝纫社的房间,不过里面几乎没在缝纫。相反,一股乳胶的气味弥漫其中,黑森母女俩正对着固化树液制成的片材裁剪。
“等等,这和你穿的那套看起来不一样啊,鹿科老师。”一名学生捡起一块哑光的乳胶片。
“那是因为还没上光!”凛把手中的活儿转开,拿出一瓶粘稠透明液体,将一小块布浸了进去。
在学生们的注视下,她用布擦拭黑色材料,直到它突然变得反光。
“哇……好顺滑……你们黑森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凛对着看呆的同龄人眨了几下眼,让片材从指间滑过。
“我想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是初中二年级吗?”她母亲朝她微笑,惹得凛红了脸。“她第一次发现我锁起来的阁楼里那间秘密工作室时,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记得抓你的时候,你就像奶酪店里的老鼠。”
“妈……”凛撅起嘴,随后又缓和下来。
其他学生虽然被她们母女逗乐,但更专注在已经做好的部件上:几件近似寻常衣物的东西,如夹克、手套和袜子,还有内衣。
“我有种预感,我的蛋要被夹碎在里面了……”一名男学生一脸担忧地说。
“啊别担心!”文子回答他。“它非常柔韧,而且听我丈夫说,你的下半身待在里面应该相当安全。”
另一方面,一些女生对手套的触感着了迷。
“天,这手感太棒了!”
“嘿让我也试试……”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滑进去了?”其中一个女孩试着像戴普通手套那样往里伸。
“我在里面放了不少黑森用的那种东西。它好像能当润滑和上光剂。”
“我在想……”其中一人低声说。“玉米淀粉会不会也行?”
“不行!”黑森母女异口同声,把女孩们吓了一跳。
“我是说你们也可以……”加具土代开玩笑。“但那样材料很快就会坏掉。”
“明白了。”她们齐声答道,其中一个戴着手套的女孩握了握拳,然后问她那位变态老师:
“穿这个……呃……”
“猫服?”加具土代朝她眉飞色舞。“它是……像第二层皮肤那样一直抱着你、拽着你。”
她边解释边伸展身体。“你怎么动它都跟着,而且它从不让你忘记自己穿着什么。”
这时她注意到那名学生正盯着她看,脸红了。
“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不,不会……”女学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慌神:是因为喜欢鹿科老师穿它的样子、喜欢它整体的观感,还是单纯在想象自己穿上这件紧身衣?
敲!敲!
“能请教一下吗。”一名银发女孩探头进来,西装外套下穿着同样银色的套装。
“哦,西鬼园!真抱歉我没看到你。”那学生的心思一下子从对自己肉体欲望的胡思乱想中抽离,立刻展现出学生会长应有的尊敬,反倒让会长自己有点羞愧。
“拜托,不必这样……”安娜示意她放松。“我只是找个人,希望他可能在这里。你们有看到一个和我发色相近的西方面孔男人吗?”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好像没有……他是你亲戚?”
“我的……准确说是未婚夫的叔叔。”
“我想我见过他……”一位年长女性走进来,让文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爱子!我都快放弃你会来了!”文子走过去抱住朋友。
“好吧……我明白了。”
“所以你真的是来量尺寸的?”
“算是吧……”爱子挠了挠后脑勺,不想让人觉得她是想给自己做这样一件衣服。“至于你那位叔叔,我上次见他时,他在进门右边那栋楼的二层某个地方。”
“理科楼?对,电脑室当然是在那里。谢谢你,田中小姐。”安娜鞠了一躬,向房间里其他人挥手道别。
就在这时,文子拿着卷尺回来了。
“我们开始?”她咧嘴一笑。
“呃……好吧……”爱子实在不想说这句话,但其实她很兴奋能再次感受到那层第二层肌肤的触感。
*
安娜的叔叔谢尔盖正忙着摆弄一件用毯子盖住的东西,周围散落着黑火药和干燥的化学药品,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啧……”他从毯子底下钻出来,毯子上缝着“除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否则不要碰!”的字样。
他本准备冲那个无视明显警告的蠢货大吼,却在看清一名学生的脸时喉咙发紧。不,这不是学生;她没穿制服,而且某些身材特征过于成熟。
“你在做什么?”她试图瞥向他身后的东西,而他左右挪动挡住她。
“没什么你需要操心的……”他知道自己见过她,但想不起是谁。他在记忆里翻找,终于想起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像是她妹妹的女孩的画面,尽管那其实是她女儿。
“加城?不,等等,远藤?”她对他点了点头,仍试图看清他身后是什么。
“只是化学社托我帮忙弄点东西。”
“那是什么?”茜狡黠地笑了笑。
“那个……是个惊喜。”
“哦,好吧。”她正要离开房间。
“这么容易就被劝退了?”
“我是个小说家。我知道剧透有多容易毁掉一样东西的乐趣。”
谢尔盖听了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
“我能问你点事吗,远藤小姐?”
“当然!”她找了把椅子坐下,双腿分开斜靠着。
“你当妈妈是不是有点……太年轻了。我觉得你看起来比那个极道女人还年轻。”
“我都快四十了,先说清楚。”她撅起嘴。“不过谢了,算你夸我。”
“那么,有什么秘诀吗?我北方有个老婆,要是知道你吞了什么灵丹妙药,非杀了你不可。”
“我可不建议她学,除非你想让她出轨……”她面无表情地说,做了个像在蹭掉什么东西的手势。
谢尔盖没说话。
“哈!开玩笑的!”茜很享受让他以为青春秘药是从她老公裤子里出来的。“说实话,大概就是基因好而已。”
“这和很多亚洲女性有共同点……”
茜难以置信地盯了他一秒。“你什么意思?”
“有个词叫……呃……幼态持续,我想是吧。就是青春期睡过头,迟迟不来,甚至根本不来。”
“幼态持续?哈?”
“你的情况我猜更明显。但总的来说:我们欧洲人像牛奶一样老化,这不是玩笑吗?十年后我们看起来像老了两轮,而你们才老半轮。”
“也许吧?”她顺着他的想法应道。“运气好的话我女儿也遗传了。”
“那她走运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到女孩,你见过她或安娜没?我得告诉她们‘惊喜’准备好了。”
“嗯,没怎么见……我们可以……”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外面一阵大骚动,两人出去查看,发现源头不在校内,而在校外。
校门前聚集了一支庞大的人潮,沿着校门排开。
“他们竟敢不让我们见孩子!”那是一群焦躁的家长,背着、提着、抱着手推车,带着一袋袋一罐罐食物。
队伍最前头的是鬼头芽衣。
“你们想把我们孩子饿垮!”芽衣冲着一名拦住她、不让她跨过警戒线的警官大声控诉。
“女士,我理解您生气,但现在这些不是您的孩子,他们是危险的负面分子。我们可以……”
芽衣直接无视他,朝校门内聚来看家长们集会的学生们喊。
“喂!你!见过我家小栖没!?小栖?”她掏出一个像是便当盒的东西。“小栖?你吃得好吗?妈妈给你做了吃的!”
“女士,请您……”他话没说完,家长大军已撞向警力人墙,像鬼头芽衣一样喊着自己的孩子、宝贝,声音里满是担忧,只有一个目标:校门。
“需要那女魔头的时候她人呢?”一名警官结巴着说,同时准备筑起人链。
但没有任何队伍能挡住这股 parental concern 的洪流,除非动武。一名制服男正要抽出警棍挥舞,却注意到一件事:
城墙上一名男子举着正在拍摄的摄像机闪着光。只要挥一下棍,风化纠察队和警察就会暴露出他们是一群殴打给子女送饭的父母的家伙。
于是,那根警棍又被插回套里,再未现身,而大门向涌进来的父母大军敞开了。
转动钥匙的人很快被芽衣发现了。“哎呀呀,小依,又拿钥匙啦?”
“这个嘛……”她回以母亲俏皮的一笑。
“看到你没事真好。”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随即瞪了她一眼。“不过关上门后你最好把钥匙还回去。”
“遵命……可您在打算什么呢?”
“除了给你送吃的?”她把盒子递给小依,小依高兴又贪婪地接了过去。“这么说吧,父母总有一天得接受孩子长大这回事……”
*
在众多慌乱寻找自己孩子的父母中,有一群正跟着一位父亲走,他们信任他能在这场下流欲望的狂欢里带路,心里盼着自家孩子或许没卷进来,尽管那个命运般的周一他们确实来上了学。
“您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吧,黑森先生?”
“我……呃……”他看了眼私人消息终端。
武:能把凛班上的一帮学生聚起来吗?
文子:行,我想他们现在跟阿籠在一起
文子:我在缝纫社的房间,您知道在哪儿吗?
武:知道,我两小时后到
那是两小时前的事了,当时家长们正朝时冈进发。而现在他们正四下张望,紧张地咬着嘴唇。
“这简直……”一位女士瞥进一间房时,用手捂住了嘴。
“……怪。”
“……是啊。”她放下手,努力往前看。“到了没?”
“我看看……323室……就是这间!”
敲!敲!
“请进!”里头传来一声应答。
房间里一整班青少年围着一张工作台,台前坐着一位女士和她女儿,正鼓捣着像是衣服的东西,背景里还有位女士在整理什么。
“啊,见到你真高兴,武亲爱的!”文子朝丈夫笑道。
“等等……她是谁……难道是……?”一位家长边打量房间边问。青少年们见到父母居然在这儿,也都吃了一惊。
“唉。这位是黑森文子,我妻子,也算是个裁缝。”文子站起身向家长们鞠了一躬。
“幸会!”
“彼、彼此……这是啥?”其中一人摸了摸桌上散着的料子。“这是……乳胶?”
“正是,不过请轻点碰这块……是给朋友做的。”
“这位是……”背景里的女士回到文子身边。“我分好了你的……糟了……”
“你怎么在这儿田中!你不是风化法最起劲的鼓吹者之一,连私人消息终端上的活都参与了么?!”
“我……呃……”
“嗯……爱子这儿有个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文子拿起那件做了一半的衣服。“她以前就是个十足的变态……”
“文、文子!”爱子脸涨得通红,把那件半成品连身衣抱在老友身前。
“其实现在也是。”
爱子结巴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答道:
“我确实喜欢……这类衣服。”
“可为什么,田中?”
“我不知道!你倒说说,为什么光想着穿这个我就躁得慌!”她扯了扯乳胶。“我想那就是我吧。一直都是……不是个只听命令行事的程序,而是个有古怪又没法解释的欲望的人。我儿子也一样……”
她望向自己儿子,正被同学围着,挨着凛,被两人一顿追问。
“咱们孩子多半都这样吧。”
“我是说……”一位家长支吾道。“这些是孩子……我们的孩子……”
“纠正一下:他们是青少年,是未成年,但正到了要长成大人的年纪……”文子在一张桌上坐下。“那么告诉我:您在她这岁数时想什么?一点邪念都没有。纯得连性为何物都不懂的小白团子?”
“我……呃……”没人想给个直话。
“他们是青少年。我们都当过。对这种事好奇是天性。”
“所以你就想让他们由着性子搞现在这些堕落勾当!?”有人发了火。文子却很快稳住。
“不,我想还是得有点管束。但做父母的,总有一天得放手。一点一点地。他们在长成大人,您总不能把他们永远当小孩吧?”
“嗯……呃……”
“我看就跟你孩子谈谈:”她指了指等着回话的青少年。“要护着也行,但记住您护不了一辈子。终归他们得独自活在这世上,带着您想护他们避开的所有危险和东西。他们得学会自己应付。”
没人吭声,直到一位家长走到儿子跟前,坐下,吸了口气: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话题感兴趣的?”
“我想是……初中时,有个女生浑身被雨淋得湿透跑来上学的时候……”
他儿子挠了挠头,笑了起来。接着,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做起了本该在几年前就和孩子做的事:
他们和孩子进行了“那场谈话”。
*
“松影!”他刚结束和行政事务省秘书那通极其耗费精力的电话,就听见妻子含混不清的喊声闯进了他的家庭办公室。“你为什么放那个人渣和她那群变态情人进来?”
“听着,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不在场……那是中午,我……”
“我不想再听你的借口了!”她把酒瓶攥得更紧了。
“索菲娅,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当局对家长们动用武力,会引发严重后果……”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记重重的耳光就落在了他脸上。
“我!要!我!女!儿!回!来!”她的声音既像孩子又充满威胁。“而且我要她周五或者明天就出来,最好是昨天!”
松影被妻子突如其来的暴力爆发惊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给我滚出去,去尽你的……职……”她还没来得及再挥一拳,就痛苦地抱住了头。“噢,我的头……好痛……”
松影满头大汗地走近她。
“尽你作为父亲……政……政……领导人的职责……”
他照着她在酒精引发的怒火中吩咐的做了,收拾好工作用具,匆匆离开了公寓。站在电梯里,他浑身冷汗直冒,摸着被妻子打到的地方。
“我得现在把这件事解决……”他喃喃自语,调出联系人列表。手指悬在上面,但大多数人要么和索菲娅更亲近,要么只是工作联系人,或许只有一个例外。
“大熊警官,晚上你有空吗?”
*
安娜正在楼里巡视,应付着焦躁的家长、向她打听性事的学生——虽然她已经懂了不少,但这些还是问绫女更好——还参加了几个自己想看的环节。
“不倒是大概在……”但现在她得把一些文书工作交给不倒处理,毕竟她是财务委员之类的。
“……这儿。”安娜打开实验室的门,不倒在里面给自己搭了个窝。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会看见不倒正死死盯着一根像是阳具复制品的东西。
“唔……真让人郁闷……”
“诶,不倒,怎么了吗?”
“啊?”她终于注意到走进自己地盘的银发女孩。“哦,没什么……就是一个我想做的实验,结果全落空了……唉……这些是要给我的吧?”
“啊,对!”安娜努力把视线从那根长条状物上移开。它一端有个短弯,较长那截的开头还系着几根带子。“我……呃……这些应该就是……全部……我想。”
有这东西在旁边,她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怎么了,西木野?”不倒挑了挑眉。
“哦,真没什么……只是……嗯……你刚才说做不了的实验是什么来着?”
“唉。是我打算验证的一个假说。昨天跟初说了。”她把那东西从桌上拿起来,翻来转去看了好几遍。
“你有没有排泄过大量消化过的食物?”
“你说什么?”
“就是拉出很大一坨?还记不记得拉完之后什么感觉?”
“我……呃……”几年前家里和几户人一起吃了顿丰盛大餐,之后有一次,她第二天在厕所待了老半天总算解决完。“记得……而且……如果没记错,我觉得挺轻松的……像是……”
她猛地睁大眼,反应过来。“就像我和狸吉、绫女做完爱之后!可是……”
“假说:”不倒打断她。“由于位置相近,前列腺也能通过肛腔受到刺激,并产生兴奋效果。”
“好吧……可你拿这东西干嘛……”
“今年二月我有过一次自己试的机会,但实验不能只有一个被试……所以我就问了几个学生,能不能拿他们验证假说。”
“然后全被拒了吧?”
“嗯……我要是个男的,就不用这玩意儿拿别人试了……不过现在反正也用不上了……”她把那根穿戴式阳具又放回桌上。“真扫兴!”
戴着那种东西,再用它进入别人身体,感觉一定很怪吧,安娜想,尤其是一个人本来没有那东西,却要拿来用在别人身上……
“你要吗?”
“什么?”
“你一直盯着它看。想要的话我借你。”
“哦,不用了。你留着吧!”安娜咧嘴一笑,把自己像老鼠偷瞄奶酪被抓包的事遮了过去。“不过还是谢了……”
“条件是:”不倒要么没理她,要么就是比安娜愿意承认的更了解她。“你得把你和大熊、加条互动的结果告诉我。”
这下她有借口了。
“好吧,如果是为了科学,我哪有理由拒绝……嘿嘿……”她接过那东西放进包里,挥手道别。
“别忘了来校门口。学生家长们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了。”
“真的?他们能走了?”
“看来是Kosuri的母亲用了人道主义救援这个理由。”
“这种理由也能通过?”
Anna耸了耸肩。“据我所知,我父亲不敢对我们动用武力。”
“他是怕你们受伤?”
“那是一方面,还有可能引发的舆论反弹。而且我怀疑他们没法再把选举推迟一次了……”
说完,Fuwa便独自陷入思绪,其中夹杂着父母不在前来之人中的失落。
“真让人失望……”
*
太阳即将走完一天的轨迹,一群成年人正挤在校门口。包括Takeshi在内的少数家长决定留下来陪孩子见证这一幕。
许多父母正与儿女拥抱道别,有时还会顺带评价一下刚结识的灵魂伴侣,或褒或贬。
“那么,Kosuri。”Mei轻轻抱了抱女儿。“照顾好自己,好吗?”
“放心啦,他们又不会突然拿重火力来冲我们?”Kosuri挺着胸说道。
“反正过去三天也没那样做吧?”Kagome向Mei道别时插嘴道,Mei的神色略显……凝重。
“说到这个……”
Kosuri和Kagome脸色一白。
“只是传闻,但我听说行政事务省有人想授权自卫队来‘收拾你们’。”
“那群混蛋!”Kagome脱口骂道。
“反过来说:我觉得Nishikinomiya或Okuma都不会把这里的控制权交给军队。尤其是Okuma。”
“为什么,妈妈?”
“据说军队想耍滑头逃避风纪组搜查,后来风纪组随机翻了几个营房,发现了色情杂志。从那以后Ranko就觉得他们是一群色鬼。”
“噗哈哈……”
“别担心妈妈,我们没那么容易倒下!”Kosuri将一条前臂弯起抵在肘部。这下Kagome笑得更响了。
“有什么好笑的?”Kosuri直愣愣地问。
“是……只是……在有些国家,那个手势意思是‘去你的’。所以你基本是在……”
Kagome再次爆笑,另外两人也跟着笑起来。
“笑得我肚子疼……”Mei咳了两声平复下来。“不管怎样,我们还会再见的。这点我确信。”
“彼此彼此。”Kagome向她道别,又向其他离去的家长告别。
令奉命放行的当局懊恼的是,那些人全都和平离开了。里面的人短时间内不必担心食物。
Ayame和Tanukichi也在挥手送别的学生之中,尽管他们的父母并不在Mei带进来的人里。
“Ayame,你看到Anna了吗?”
“唔……没,我们去找咱们的亲爱、亲爱吧。”Ayame打趣道。
*
Anna紧紧攥着从自己阴囊伸出的长杆,乳胶制服发出吱呀声。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当然感觉不到,那是根用橡胶做的假阳具,并不像Tanukichi那样与生俱来、连着血肉。
可它从自己身上凸出来还是感觉怪怪的。走路时笨重不便,还左右甩动。
然而它又隐隐透出一股力量。进入。钻进某物。不,某人。
“嗯……”最糟的是,它用胯带固定住的同时,也插进了她自己。“这感觉奇怪又诡异地舒服。”
她正要再涂一点硅油,却听见门开了。
她迅速藏进被子里,拼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好呀!”她脱口而出。
“嘿,Anna。你去哪了?校门口没看到你?”
“哦没有,我只是有……要事要处理。”
“要事哼……”Ayame将信将疑,走到床垫边掀开被子,狡黠一笑。“原来这就是学生会会长要处理的‘要事’。”
“我是说只是……我……Fuwa……呃……”Tanukichi也来了兴致,可看到Anna藏的东西,他着实惊呆了。
“绑带式阳具?”
“这叫这个吗?”Anna问,两手紧抓床单贴住身体,两人都点了点头。
“Fuwa请我协助她做某种关于……消化道的实验。”
“她想让你做后庭?”Ayame笑了起来。
“我是说……那个……”她越来越红。“只要你愿意。Ayame你愿意吗?”
“诶————”Ayame见Anna扯着床单、橡胶杆露着凑近,往后一缩。“我不知道,我从没做过这种事……我的意思是色情杂志里是写得挺舒服但……”
“涂润滑了吗?”Tanukichi直白地问。
Anna结巴了一下,然后点头。“就和给我制服用的同一种。”
“那……”他立刻揽住Ayame的腰,将她放倒在床单上吻住。她咽了口唾沫,眼里同时透出恐惧与兴奋。
“你在计划什么,狸吉?”安娜盯着他高高撅起的屁股问他。
“你想继续完成不破交给你的那个‘实验’吗?”
“我还没准备好搞屁股那套!”绫女吓得大喊,一脸惊惧。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像往常一样来,好吗?”狸吉低头朝她暧昧地一笑。她犹豫着点了点头。
安娜和狸吉亲吻之后,动作开始了。
事后,狸吉夹在两人中间睡着,回想起来,身兼给予者与接受者的感觉还真有点怪。
*
他们约在一家拉面馆见面,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他们确实要求一点隐私,而考虑到时间,这对厨师来说轻而易举——他白天高强度营业后,正进厨房打扫。
“你现在有什么计划,松影?”兰子灌下一口酒,咬牙切齿地说。“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那个小丑军队里的蠢将军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也不想让他们冲进学校。局势已经够糟了。而且现在芽衣又搞了那一出……”
“那一出?!”兰子猛地站起。“你居然建议我的人放他们走,还不抓他们……”
“因为鬼头是打着人道主义的幌子。去打压送食物的人,后果只会更糟。”
“呃……你和你的和平方案……”
“他们也联系你了吧。”松影低头盯着他的拉面。
“对……昨天。”
“他们说了什么?”
“呃……”兰子顿了顿。“让我无视你的命令,直接冲进去。”
“你没冲。为什么?”
“我……”兰子答不上来,怕这话会撕碎她这么多年长出的厚壳。
“恐怕我们正站在流沙上……”松影开口。“若不快点,就会被吞没。有些人仍拒绝行动,尽管他们也可能一起陷下去。”
“你这么主张和平,怎么不也去和那些变态谈判?”兰子恼火地讥讽。
“我想过。但……若内务省与恐怖分子谈判的事传出去,我只会陷得更深。”
“哼……”兰子想了一分钟。“要是传不出去呢?”
“你有进去的法子?”
“早上直接翻墙。他们懒得排班巡逻。难的是不被发现走过去。”
“乔装混进去是你的计划?”
“然后揪出头目。蓝雪……之类的。我们确实需要伪装,但不算难。”兰子一口吞下拉面,对他说。
太阳升起照在学校上,绫女、狸吉和安娜今天决定一起看日出。
“你觉得呢?能撑住吗?”
“得了吧狸吉。我还以为咱们里数你最有种?”安娜听绫女讲了个笑话,笑道。“不过说真的:他们今天的人似乎比昨天多。”
“你觉得他们会强行闯进来?”安娜有些担心。
“嗯哼……”绫女点头,却还在笑。“不过据我所知,自从鹿目的丈夫和那个法国女记者失踪,这事已经上了国际媒体,主要因为是政府让他们消失的。法国和德国对自己公民被关进秘密监狱很不爽。”
“更别提我们还点燃了其他学校的抗议。”狸吉补充。
“对!由比这次怎么样,有回你信吗?”
“他们被开除了,但还是天天来。还有些学校的老师直接摆烂了,大多是那些在道德排名垫底的。”
“啊,他们彻底不想管了……”安娜直白地评论。
“安娜!”绫女拍拍她肩膀。“别说这种粗话!”
“一年前我也想不到自己会这样……”她答道。
一年。这么短,却像过了很久。而现在,一切仿佛都指向某个节点。一个大时刻,所有事在此汇拢。一方要退让,另一方要认输。
他们唯一的高地是道德上的,论武力,胜算渺茫。
但日出之时,他们胸中涌起年轻的希望。
他们会赢。不惜一切。
*
校园里的黑帐篷不属于任何社团,甚至和校庆无关。它不是向人传播下流知识,而是尽可能保住这片堕落者的避风港。
掌管它的蛇们刚抓到两只想溜进来的老鼠。
“我得说:”毒蛇踱步进来,她手下正揭下那两人套着头兜、墨镜和口罩的伪装。“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烂的 disguise 了。若带笑看你们,露伊能乐一整天!”
“你那绝妙计划就这。”兰子朝松影啐了一口。
“你不是说这伪装万无一失!”
“当然万无一失!”女警官辩解。
“你开玩笑吧!”毒蛇靠上另一张凳子。“你们这算什么?可疑人物?”
“变态!堕落者!”兰子喊道。毒蛇对此与其说是觉得好笑,不如说是感到震惊。
“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在我当妓女的那些年里,我见过许多可以被称为那种人的男男女女。你们知道他们穿什么吗?”
她紧紧盯着他们俩,而他们则困惑地眨着眼睛。
“西装。休闲装。有时甚至是他们的制服。换句话说,就是漫长一天工作后你可能穿的完全正常的衣服。”
“所以呢?”松影困惑地问她,试图从绳索中滑出来却没成功。
“所以呢就是:大多数有奇怪性幻想的人,在其他方面都是完全正常的人,有工作、有家庭, blah blah。他们不是社会边缘的弃儿,图谋推翻一切。他们可能是店员、公交司机、上班族,真的是任何人。”毒蛇灌下一罐苏打水,其实并不喜欢,但手边没有好东西。
“而且他们绝对不会穿那种大喊着:看我!我是变态!的衣服!”
之后只听见罐子被扔出去,勉强没砸中垃圾桶的声音。
“啧……总之……你们俩来这里干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情报,你们会派手下进来。”
松影深吸一口气,咽下自尊。“我们是来谈判的!”
“像和粉头发那位的母亲?那个律师那样?”毒蛇咯咯笑。
“是的……我们不会试图伤害任何人……”
“噗……”
“这话也包括你,大熊。”
“好吧。”兰子咽下怒气。
“我们只是想谈谈……行吗?”
“嗯……”毒蛇沉思,在她的PM上写了什么,等收到两条回复后走出帐篷喊了个人:
“小咲!你能过来一下吗?”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是黑色的,只有发梢带点黄色。
“给他们松绑。”毒蛇命令其他男人,他们照做后依旧对这位女暴君保持戒备。
“这是我的…… ward……我想是这个词。她会带你们去领导这整件事的团体。”
“这不是你搞的?”兰子边问边掰响指节。
“哈,不是。但我老板确实对这事有兴趣。主要是在 publicity 方面。”
“Publicity?”松影听起来一脸错愕。
“你以为日本的变态们能靠老旧的皱巴巴玩意儿过活?如今走私相当赚钱。不过公平地说,这既是为了营销,也是为了往你们眼里揉沙子,谁叫你们想打压我们。”
“啧!自私的罪犯……”松影站起身。
“政客其实也可以这么说。”毒蛇耸耸肩,然后回到正事。“现在就跟她走。她会带你们去胜和其余人那里。但是……”
她掏出发簪,用拇指摩挲尖头。“如果我听说你们惹麻烦,我会用最吵闹、最公开的方式把你们踢出去。明白吗?”
两人不情愿地点头,之后那个他们 known as 小咲的女人。
“请跟我来!”她朝他们挥手。
不过在离开帐篷前,兰子最后一次转向那个极道女人。
“你认为自己‘正常’吗?”
“不,很久以前就不……”她的声音出奇地忧郁,然后转向小咲。“对了,你那个男朋友呢?”
“他在外面等。”
“那行。你们俩别惹麻烦!”
“我会盯着他们的,鲷鱼!”
兰子有一瞬间几乎确信,她看到极道女人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不是狡黠的笑,也不是出于恶意的笑,而是出于深切关怀的笑。
“她是你妈还是什么?”兰子嗤笑。
“不是……更像是姐姐……”年轻女人说这话时满是温暖,看到另一个人时更显活力。一个松影非常熟悉的人。“你好,胧!”
前 prefect 看到长官和那位政客时,两人仍穿着连帽衫以免引人注意,现场顿时安静得可怕。
“怎么了?”小咲瞥了他们三个。“你们认识?”
“他们是……”胧几乎没法用平时冷静的语气说话。“……我某种意义上的上级。”
“哦真的?”小咲看向那两个满心不悦的人。
“是的……”兰子的声音充满毒意。“你不仅玩忽职守,还主动倒戈,俗话说:叛徒先于敌人……”
“更别提我明确指派你保护我女儿……”松影虽然咕哝着,还是哼了一声。“不过欣慰的是你没殉职……”
“他不是叛徒!”小咲护住他,手臂一拦,让他红了脸。“他对我忠诚。”
“你算什么?他女朋友?”兰子讥讽地问。
“是的!”小咲撅嘴反驳,让胧红到发亮。“至于安娜,我觉得她从来不需要保护。你该听听鲷鱼事后抱怨了一整天,说被她打中肚子。‘那丫头打人像该死的北极熊!’”
小咲模仿鲷鱼略显苍老又低沉的嗓音后笑起来。
“那种保护更多是精神层面的守护但…… sigh……”他摸了摸昨天 Sophia 打他的脸颊。
“总、总之,咱们别磨蹭了,嗯?”
那两位年长些的人虽不情愿,还是答应了,接着迈步走进学校的一栋主楼。
蓝子只消一眼,便看出了此处泛滥的堕落景象:不光是随处可见的色情或情色物料,还有学生本身——调情、贴得过分亲近,甚至当众接吻……
蓝子不愿去想象关起门来会发生什么。
“等等……我认得……”声音来自一群从他们身旁经过的女孩,蓝子虽怀疑她们说的是自己,但她们却开始同带路的人说话,更准确地说,是对着她说。
“你就是那个来自隐宫的女孩!”
“哇!你在那种地方工作……”
“呃……”咲希结巴了。
“天呐,干那种活肯定特别有意思吧……”
“想想看每天都被狠狠疼爱……”
女孩们说得兴奋,全然不知蓝子因查封这类场所而屡见不鲜的、可悲又不光鲜的真相。
但最让蓝子在意的是咲希本人:她明显受了惊,浑身僵住,动弹不得。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恐惧反应。
直到胧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才缓过一丝气,至少重新站稳了些。
“没听起来那么好玩……”她结结巴巴地说,“就像任何你喜欢的事:自己享受时很棒,可一旦跟钱挂上钩,就没那么好了。”
蓝子心想,这算是对卖淫黑暗深渊相当委婉的描述了。但即便如此:到底是什么,让一名妓女被一群女学生吓得如此魂不附体?
咲希一直紧紧攥着胧的手,直到他们终于走到通往天台的门口;咲希抢先跑去开门,蓝子这才有机会问身边最近的人这种古怪举止的缘由。
“她怎么了?为什么发抖?”
“吉田……咲希……她对高中没啥好回忆……哪怕这一周,她也宁可跟其他极道待着,也不愿靠近任何学生……”
“一股创伤味儿。”松影边和他们拾级而上边点评道,蓝子立刻信了他的话。“我以前见过这样的发作……”
“对,就是那样。”胧没多说,跳着台阶加快步伐。更快地去到她身边。
有那么一瞬,蓝子觉得他们俩的笑虽暖,却透着哀伤。随后她又披上铠甲,挂出标志性的皱眉。
“到了……”咲希推开房门,耀眼阳光倾泻而入。
他们听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段伴着吉他的旋律:
“Klagend rot scheint das Firmament,
Zwei Seelen bleiben durch die Zeit getrennt.”
一群人正开着野餐会,其中一人——鹿科加护——抱着吉他吟唱,身旁围着SOX与SD的年轻成员。其余的是他们的父母,或是安娜的叔叔;还有一人,那位红西装年轻教师正用星光般的眼眸凝望着他。
“Leuchtend rot schien das Firmament,
Zwei Seelen waren durch die Zeit getrenn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KPYKqKLt4s”
小小的圈子爆发出掌声,弹琴的人将借来的吉他搁到一旁,随即热情洋溢地拥住那名男子,短暂而深情地吻了他。
这气氛在他们注意到两名访客时戛然而止,安娜最为紧张,次之为谷千。
“啊,咱们的客人!”加护试图维持气氛。
“失陪一下……”谢尔盖从原位起身,“我得去准备个惊喜!”
他平静而随意地朝众人敬了个礼,然后从蓝子身旁走过,却没越过松影。
他的大舅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索菲娅怎么样?”听得出他是真心在问。
“说实话:你俩好像换了位置。”他笑了笑,尽量不让语气太沉。
“哦……”谢尔盖深感不安,随后与咲希、胧一道下楼,“这听着真糟。”
门一关上,安娜便站起身,脸上写满毅然决然的凝重,走向蓝子。
“哈?”
接着她羞愧地朝蓝子鞠了一躬。
“我要为我对您儿子做的事道歉!为侵犯了谷千!”
全场愕然,她父亲亦是。
“安娜,你……我已经原谅你了。你……”
“请您别!”安娜头也不抬地回绝。
“听我说,安娜。那也算我的错……我没料到你是……”
“求你了,别说了!”
“安娜……?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子这才意识到,索菲娅大概从没跟他说过女儿干的事。
“我必须道歉!”安娜随即挺直身板,含泪直视蓝子的眼睛,“我违背谷千——您儿子的意愿,多次强行对他行了男女之事!我现在知道错了,尽管当时并不知情!我知道自己大概永远无法弥补所作所为,但您若要惩罚我,尽管动手便是!”
“安娜!”三道声音同时喝止。
“退后!”安娜的嗓门压过三人总和,随后闭上眼,“求您……”
那股冲动就在那儿,蓝子能感觉到。她是多么想击倒这妖妇,将她揍成肉泥,直到只剩那身银色西装。
但还有另一个声音。那是索菲亚的母亲,一位虔诚的女子,曾经常带着两个孩子去望弥撒。兰子只去过一次,却给她留下了深刻而埋藏心底的印象。
“你为什么老是谈宽恕?你们那个‘上帝之子’可是被钉死的。”
“可看看我们如今超越了什么。”内西托娃女士对年轻的自己说,“并非崇尚强权与力量的罗马大帝赢得了胜利,而是一个木匠的儿子,以罪犯之身被定罪,却成就了东西南北的皇帝们只能梦寐以求的事:从死亡中归来。”
“那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你施加于他人身上的一切,终将以同样方式偿还。对我们的民族而言,是我们曾做下的一切恶。但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所有的善……终有一天……”
那时她觉得这是个愚蠢的概念,一路这么想直到最近,可如今,当她看到孙女哭泣、伤心、为自己对儿子所做之事乞求宽恕时,这位老妇人的话浮上了心头。
“你施加于他人身上的一切,终将以同样方式偿还……”兰子轻声念出那个似乎永远在为某物或某人哀悼的女子的话。随后她看向安娜,后者还在等着一顿终生难忘的痛打。
“好吧……”她叹了口气,将食指抵在拇指上,瞬间弹在安娜的额头上。
“哎哟!哈……?”安娜猛地往后一仰,看着兰子手指弹出的小小撞击痕。
“好了……咱们算完了吧?”
“我……猜是吧。”安娜注意到兰子并不生气,反倒有些矛盾。
当她丈夫走近,给了她一个仿佛阔别十年的拥抱时,这神情很快变了。
“哦,兰子!我好想你!”他把她转着圈抱起来,让她很不悦。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这蠢蛋!”她对着兴高采烈的丈夫徒劳地喊叫,丈夫亲了下她的脸颊才把她放下。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
兰子只是红着脸瞪着他,虽说那更像是想掩饰情绪的脸,而非生气的脸。
“狸吉……”彩女对惊住的儿子低声说,“我觉得你妈是个傲娇。”
狸吉不由得深表同感。
“咳咳……?”松影清了清嗓子,此时他女儿已重新坐回同伴中间。“既然这事过去了……我们是为更紧迫的事来的。”
“总的来说是紧迫的事,对吧。”阿篱接话道,“我很欣慰我们终于能像成年人那样行事了。”
“啧!”兰子啐了一声,随即闭了嘴。
“那好……”他转向松影和善十郎,“我们开始吧?”
他的老对手笑了。“虽说我怀念在议会里互相嘲讽的日子,但如今掌事的不是我们。”他指了指学生会成员和他们的老师。
“是他们在管!我们只是盯着别让他们给你惹太多麻烦。”
四人一排跪好,阿篱示意松影和兰子也坐下。
松影绝没想过有一天得和自己女儿谈判。而从她的姿态看,这不会是件易事。
*
“好哇,好哇……”毒蛇自报家门,此时谢尔盖和负责今晚重头戏的学生们正做着最后准备。“这会是个挺像样的灯光秀,不是吗。”
谢尔盖只瞥了她一眼,拿起一个从教师办公室拿来的杯子,倒上茶递给她。
“我从不是喝茶的人……啊管他呢……”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后做了个鬼脸,惹得谢尔盖轻笑。
“不对你胃口?”
“如我所言……我更爱喝酒。”
“我也曾如此……”
夏夜的微风拂过她肌肤,带着凉意,让泰嘉不由自主地吸纳着,尽管风里带着苦涩。“我说……”她开口,“你从哪儿学的烟花?”
“我父亲。”谢尔盖直截了当地说,“他开了一家烟火公司,制作并燃放烟花,有时还带我一起去。”
“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工作场所……”
“大概不是!”谢尔盖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沉静的夜里,“不过我挺想他的……”
“发生了什么……”
“战争。我上次见他是几十年前。他让我带母亲和索菲亚去码头,搭第一班离港的船,然后自己开车回了前线……”
只有时冈那边隐约的人声,夹着夜的诡谲。
“你父亲呢?”
“我爸?彻头彻尾的混蛋!”泰嘉向后一靠,凝望夜空中隐约闪烁的星芒,“不过东司是另一回事。”
“他更像你父亲?”
“啊对!”泰嘉被勾起的哀伤几乎藏不住。
“给……”谢尔盖又递给她一杯苦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为我们老爸们干一杯!”
一祝之后,热茶倾洒在水泥地上,渗进裂缝。
“上吧,内西托夫!让你老爸骄傲!”
松影没找多久就找到了女儿,她正望着太阳终于被夜色吞没,却还穿着那身奇怪的乳胶服。
“你在这儿啊。”他平静地说着,靠在她旁边的屋顶栏杆上。
“哦,嗨,爸爸……”安娜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最后一缕阳光上。
“我真没想到,我女儿谈判起来这么硬气。”
“我只是把你的教诲记在心里了。”
“确实如此……”松影知道,这种闲聊并不是他心里真正 burning 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他指了指银亮亮的袖子。“你……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它的?”
“嗯,我想大概是一年前看到一张带它的照片,或者差不多的时候吧……但说到我搞清楚自己的性欲……”
亲耳听女儿说出那个词,还是让他觉得不太自在。
“……是从田栗吉亲吻我开始的。”
“他强迫你的?还是你强迫他的?”
“都不是……是个意外。而且还是挺奇怪的意外。但我想,那只是点燃了我心里本来就沉睡着的东西……”
她随即转过身,背靠着栅栏,看着父亲,眼里带着一种又欢喜又忧伤的神情。“我现在差不多是大人了。而且从鹿科小姐那儿我了解到,我的青春期肯定几年前就开始了。我知道,一直以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你的小熊。但我……已经长大了。先是身体,这一年更多是心理上。你永远会记得我是你甜甜的小女孩。可悲哀的事实是……你的安娜已经长成一个女人了,该有的都有了。”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她,他无法否认。且不说最明显的,女儿确实成熟了,正如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也同样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时光侵蚀了他天真的小安娜。
难怪兰子的儿子会喜欢上她这样的姑娘,他再次打量她时心想,注意到她在看时间。
“谢尔盖叔叔的小惊喜马上就要开始了。”她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开了。
“你去哪儿?”
“和我的两个甜心一起看烟花!”
“烟花,哈……?所以你才那么快想把谈判收尾?”
不算坏主意,他想。
*
“嘿你去哪儿?”兰子朝走向屋顶另一头的田栗吉喊道。
“去和阿亚梅、安娜待会儿……”他回了一句,又转过身。
“行了。让这孩子跟她们待会儿吧。”善十郎安抚她。
“啧!她们到底打算干什么?看那架势,加壕是远藤的女儿,搞不好是脱衣扑克之类坏透了的玩意儿。”
“哦,我想她们没打算干那种事……”善十郎盯着时间看了一秒。“应该马上就开始了。”
“什么开始?你们打算耍我们?”
“没那回事……”他轻轻把她拉下来,两人并肩坐着,揽住她的肩。
“搞什么鬼……”兰子又脸红又气鼓鼓的,直到……
第一束烟花照亮了夜空。
“让人想起以前了,对吧?那个夏日祭。”善十郎微笑着说。
那年两人都读高三,兰子常因名字和生日的双关被嘲笑。但善十郎……他惹她生气,她却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他总是乐呵呵的,哪怕讲最粗俗的笑话。
多年前那个夏日祭,一群霸凌者问她今晚是不是要去开淫乱派对,他追着他们喊:“开淫乱派对也比今晚没人亲强!”
两人随后走过一排摊位,善十郎问能不能跟她坦白件事。她答应后,他直接吻上她的唇。她立刻还以颜色。
“你以为你在干吗,白痴?”她一拳捣在他肚子上。
“我能说啥?我就喜欢能揍我的姑娘!”
他们继续闲逛,谁也没再说话,直到烟花前,他们爬上神社屋顶看得更清楚。
“你是认真的吗?”她不服气地问。
“什么?”
“你……爱我……”她的表情已足够坦白。
“当然,兰子!”他揽住她之前说道。那一刻,烟花升起。
此刻善十郎感到兰子绷紧的肌肉松下来,靠在他身上。忆起第一次承认爱上大熊善十郎的那一刻,她眼眶微湿。
然而烟花最后一响很快过去,这份情却没散。
*
政客与警官尽量正式地道别,而各自的孩子就亲近多了。
“晚安,爸爸。”安娜抱了抱他。
“别熬太晚,妈妈!”田栗吉开玩笑说。
在漫长车程之后,松影回到了家,索菲亚还醒着,正捡起散落各处的酒瓶。
“结束了。”他只对她说了这一句,便一头栽到床上,只记得把鞋脱了。
不过兰子决定留在校门口的其中一个警用帐篷里。她脑海里翻腾着那些被挖掘出来的、错综复杂的心绪。
“打扰一下……咳!”一名警官走了进来,正是几天前接过女儿送的餐的那个人。“我不太舒服……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别装了!你根本没病,这很明显。”
那名下属顿住了,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最后总算镇定下来。
“只是……明天,我们大概要突袭他们,而我实在无法……去面对可能成为自己女儿对手的局面。只是……我所能想到的,就是她看到我对她可能认识的人动用武力时的样子。我知道我有职责,但是……”
“闭嘴!”兰子对他厉声道,随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不必担心。你和队里其他人都一样。”
“为什么?”
“因为反正也用不上我们了。”
这天早上索菲亚几乎欣喜若狂,甚至三度要求司机开快些,司机以已经略微超速为由拒绝了她。
今天就是善战胜恶的日子!她等不及要看这些变态被一网打尽,女儿回到她温暖的怀抱。
“等一下……”他们很可能也把她的安娜关在某处,若不快点,她可能会被误送到监狱里去。
“能不能开快一点!”她从前座之间探过身去。
“我们已经超速了!而且……”他猛地刹住车。“我们已经到了。”
索菲亚愣住了。她没听到任何警笛声,或是她以为大部队警察该有的动静。她一下车,真相便清晰起来。
常磐冈的大门敞开着,更重要的是:一大群人正涌出来,既有学生,也有少数成年人。没有任何执法人员加以阻拦。
“他们在哪!?”索菲亚慌乱地四下张望,寻找任何警察的踪迹。帐篷、车、人……
她唯一找到的人是兰子,坐在一棵树的树荫下的一张小凳上,抽着雪茄,索菲亚差点没认出她,因为她没穿制服,而是穿着便服。
“兰子!?这是怎么回事?”她跑过去,几乎想把她从发呆中摇醒。
“怎么回事?”兰子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你说结束是什么意思?警察呢?你为什么不抓人?为什么……”
“这是松影跟他们达成的协议的一部分:他们在周五中午前离开,作为交换……不会对他们提出任何指控,学校在下周一恢复正常作息。”兰子发出一声介于叹息与嗤笑之间的声音。
“可是……可是……”索菲亚惊呆了。“你!你必须逮捕他们!这是你的职责……”
“我现在没穿制服。所以……”
“你。必。须。逮。捕。他。们!”她此刻揪住兰子的衣领,兰子却轻易挣脱,用自己的手把索菲亚的手掰开。
“你想阻止他们,尽管去。我得去接我的两个蠢货了……”她转身前说这话的语气,竟近乎疼爱。
“兰子……?”索菲亚踉跄上前,过去一周里她强撑着应付一切的后果,终以一阵剧烈头痛向她袭来。
“你还好吗?”兰子扭过上身朝向她。她看这位“朋友”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或厌恶,只有怜悯。
在索菲亚因周围喧闹人群而嗡嗡作响的脑海里,她听到兰子说了句没人会从“母夜叉”口中听到的话。
“我……很抱歉……当你告诉我田口被带走的时候……我很抱歉对你说了那些话……把发生在我儿子身上的事全都怪到你头上……那不是你的错……”
对索菲亚而言,这些话只是混进轰炸她耳膜的其他声响里,但对兰子来说,这让她感到……轻松了些,仿佛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担。尽管她不否认,还有许多那样的重担——有些比几句骂名更沉重——仍悬在她身上。
“他们来了……那再见了,索菲亚。”兰子最后吸了一口雪茄,把烟蒂丢进垃圾桶,流畅地穿过人群,终于迎上朝她挥手的那群人。
索菲亚费了好大劲才看清兰子走向的那些人是谁。
她一个接一个地辨认出他们的面孔……
善十郎,那个兰子不知为何爱上的、肮脏的丈夫。
远藤正志和茜,一个是反对简明正当法规的政客,另一个是他妻子,也是个满身污秽的女人。
狸吉,那个变态的后代,曾如此巧妙地伪装成正直之人。
芽依·华……不!远藤……她比她父母两人加起来还要腐坏,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在她们之间,那如雪般明亮的头发之人却是……
“安娜?”索菲亚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就在那里!她的全部,她亲爱的安娜。
“安娜?!”她试图呼喊她,却徒劳无功。安娜没有听见她。
“安娜!”此刻,两家人连同她的女儿正转过身去,彼此交谈着,幸福地微笑。
“安娜!”索菲亚的声音此刻充满了被弃母亲般的苦涩。
“安娜· Nishikinomiya!你立刻给我过来!”她吼得如此之响,以至于人群中有一些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唯独那人不见踪影,愈发没入人群深处,安娜也在其中。
索菲亚没有看到的是,安娜正怎样紧紧攥着两位爱人的手,脸上满是痛苦之色,牙齿彼此磨咬。
于是索菲亚被孤零零地留在人群中,人们从她身旁推挤而过,疑惑这女人是怎么回事,而索菲亚只是僵立原地。
直到一名女子注意到了她,暂时从丈夫与她一名学生的叔父(两人均为欧洲人)身边告退。
“您需要帮忙吗,Nishikinomiya小姐?”女子朝她微笑,以诚恳的语气对她说道。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便是这一切祸根!那个前来此地、伪装成教师,只为蓄意掀起叛乱、勾引学生、勾引她安娜的人。若换作任何其他情形,她定将这女人撕成碎片,碾作肉泥,直至她五脏六腑翻露于外。
但陷入恍惚的索菲亚所能吐出的唯有:“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我们人人自问的问题。为何求学?为何生存?为何去爱?不过我猜您想问的是:‘为何一切竟如此发生?’”
对于鹿科卡戈梅的回答,除了一道空洞失神的凝视,再无可见的反应。
“我得承认:”卡戈梅笑道。“我自己也不知缘由。我只是来寻一位我失去的人,到头来却书写了历史。啊,人生有时竟会如此蹊跷转折,混沌而疾速,令我想起曾听闻的一句旧言:”
卡戈梅抬眼望向钢蓝色的天空。
“那是近一百年前,对东德那位老迈统治者所说的话:
Wer zu spät kommt den bestraft das Leben. (生活惩罚迟到之人)。”
此刻索菲亚已挪至那棵树下、先前由Ranko使用过的小凳旁,继续虚空凝望。
“您当真别无所需?”卡戈梅走到她近前。
“走开就好……”索菲亚的声音了无生气,一如她内在的死寂。
卡戈梅垂视着这女人——如同自己一般,年少时便被迫离开故土——眼中含悲,驻足等待,盼着索菲亚或许回心转意。终是徒然。
“也好……”卡戈梅叹息一声,缓缓离去。
于是,人挨着人,校前街道愈发空旷,及至第一盏路灯亮起时,只剩索菲亚独留,与夜蟋相伴。
一滴泪自她颊边滑落,因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那《公共道德律》,虽白纸黑字仍奉于典册,却已然死去。
生活惩罚迟到者
Wer zu spät kommt, den bestraft das Leben
火势蔓延,阵营分明,决战开始。如同所有的革命,它们终将落幕:无论以何种方式。
这是本系列的最后一个连续篇章。若我有兴致,或许会写一两章外传,大概还会写一章尾声。
这一部耗时更久,皆因个人生活琐事缠身,亦因我力求为这个故事画下圆满句点。
我非常感谢一路陪伴我走过这一年旅程的所有读者,也恳请你们在评论中留下最后的感想。
亲爱的读者,谢谢你一路读到此处!
此致,/d/erLatexStoryKeep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