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催眠】剧场版水晶【第二十九话】

在烟花绽放的游乐园中，一个女人正全力奔跑着。

那是个高大女人。个子高。手大。脚大。眼睛大。嘴巴大。胸大。臀部大。脚步声大，呼吸声也大。
那个高大的女人气喘吁吁地跑着，摇着一头奶白色的长发，目标只有一个——布里昂游乐园的巨大迷宫。那里早已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游客。不，早已不是那种问题，所有设施都被破坏得摇摇欲坠，没有人也是理所当然。布里昂游乐园荒废得让人无法相信几小时前还是另一番景象。

唯有烟花依然绚烂。仿佛将花朵插进破碎的花瓶一般，灰色的游乐园被染上了光色。


“玲那酱！！！”


门被撞开了。仿佛被那巨大的声浪掀飞一般，巨型迷宫入口的黄色大门连带着合页一同碎裂飞了出去。高大女人又一脚踩过那门，继续向前冲去。她再次呼喊着同一个名字，穿过破碎的迷宫。

“玲——————”
话语停住了。身体停住了。那巨大的身躯僵在了原地。
巨型迷宫的最深处。一个坐在格外整洁的地板上、透过墙壁的破洞仰望烟花的女人——就在那里。她微微盘着腿，茫然地仰望着天空。从高大女人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银色的后脑勺。看不清她的表情。

轻轻咳了一声。高大女人出了汗——那不是因为跑过来的缘故。紧张，或者比紧张更加剧烈的某种情感即将爆发，女人的身体在颤抖。


“那个！！！”


从十米开外，她用几乎要将银色女人震飞的音量喊道。这声音不输给流淌的音乐，也不输给烟花的声音。是一声充满了气势的呼喊。
银色女人仿佛一瞬间回了下头。应该能听到的。烟花照亮了银色女人，又一次夺走了视线。高大女人不管不顾地继续开口。

“我叫维拉·弗吉尼亚·勒瓦斯·维利戈尔！！突然搭话非常抱歉！！你是阿久津玲那酱！！对吧！！”
“…………”
“玲那酱大概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正感到混乱吧，但是！！请不要害怕，请不要逃走！请听我说完！！”
那个女人。维拉，她颤抖着继续说着。
用尽全力，只是用尽全力，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将想传达的心意送出去。

“您或许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正在想这个吵闹的女人是谁啊、真麻烦啊之类的吧！！就算您真的曾经认识我，或许也会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还是忘掉比较好！！也许，确实如此！！……但是！！”
“…………”
“但是！！即便如此也希望您听我说！即便如此也希望您再记起我一次！！玲那酱也许已经忘了，但是我！！！”
一瞬间，一切都静止了，暗夜降临。然后，是纤细的声音。


“我是你的————————！！”


烟花。金色的花朵，在天空中绽放了。


听到维拉的话，玲那笑了。她回过头来，摇曳着那头银色的长发。



“——————烟花”
“诶？”
仿佛嘶哑般纤细的声音。像是拨动木吉他一般温柔的声音。
仿佛一触碰就会消失，却又无论风吹雨打都在那里。如同雨后蛛网一般美丽。

“等烟花结束……我打算就走的。再看一会儿，就走。”
“……烟花，很漂亮呢。”
她笑了。又说，不对。

“好烦。”
“诶？”
“……但是，我想她说得对。不管结果如何，都需要勇气——我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玲那手里摆弄着什么。一张黑色的、心形纸片。上面用白色的字写了一行短短的话。
维拉凝目注视。玲那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将纸片朝维拉那边转过去。圆润可爱的字迹，写着这样的话。



“这样理由就消失了。接下来请自便。”



“……那个，是……”
“嗯。是恋。”
“黑井恋小姐……”
“那家伙啊，把我的心，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番……”
嘶哑的声音。明明在哭，却拼命忍着眼泪。玲那的声音在银色中回响。



“所以，我记得。好像记得。维拉酱的事……我，没有忘记啊。”



一滴泪，飞向空中。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维拉已经抱住了玲那。
不管是十米，还是一公里，亦或是两万公里。维拉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冲过去，以同样的方式拥抱她吧。
“玲、玲……玲那酱……！！！”
“嗯……！！”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我说过无论多少次都行！！虽然约好了，但是……！”
“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啊。谢谢你……”
“不用的，已经！！没关系……但是，但是……！！”
她被用力抱紧。虽然疼，但不疼。虽然难受，但不难受。
因为高兴而哭泣。因为心就在这里。

“我好寂寞！！我好寂寞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玲那酱，玲那酱！！”

“维拉酱……”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玲那酱是个笨蛋！！既然记得，为什么不早点！！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说话呢！！为什么不来我这里呢！！”
“对不起。我道歉，抱歉，是我不好。见了面，该怎么说才好……我不知道。”
“请不要道歉！！你根本没有错！！玲那酱什么都没做错！！！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真是乱七八糟啊……真是的……”

被紧紧抱住，她也回抱住对方。即便张开双臂全力去抱，也只是勉强能环住对方腰身——这个高大的存在。

是的，阿久津玲那作为魔人的记忆仍然留着。那不是因为灯作为魔人拥有强韧的存在，而是因为被结晶黑“留下”了记忆。
操控玲那的梦境，操纵她的潜意识，将作为魔人的记忆与人类的记忆直接相连。这样一来，就防止了记忆的破损。
泡沫之梦。然而做过梦这件事，是现实。


“维拉酱。”


声音更加纤细、更加嘶哑了。不只是因为她在哭。
更是因为对着自己的心意，紧张到喉咙干渴。

“怎么了……玲那酱？”
“……那个啊。”
她觉得必须回应。回应黑井恋给予的东西。回应那将自己记忆串联起来的迈达斯羁绊。
回应一路奔跑而来的维拉的行动。
回应被烟花掩盖的维拉的话语。
回应维拉的，纯白之心。

“我啊，一直，一直有想对维拉酱说的话。”
“…………嗯。”
维拉将怀中的玲那稍稍拉开一些，仍然握着她的手注视着玲那。那是一张温柔的面孔。虽然眼眶湿润，但那张脸仍然在笑。

“其实本来可以更早说出口的。就算会忘记，但果然还是应该先说出口才对——我总觉得是这样。……可是，因为害怕。”
“……那是当然的。一旦想到也许会被忘记……就算有想要传达的心意，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那绝不是能轻易下定决心的事。”
“……但是，如果是维拉酱的话，大概不会害怕吧。不像我这样。”
“没错！！！”
“喂，这种时候该有点贴心吧！真是的……”
“呵呵。”
烟花升起。红色、蓝色、金色，璀璨的光芒绽放开来。夜空中开出光之花。
但我的目光只在你身上。不移开视线，注视着比烟花更耀眼的你。每一次眨眼，闪烁的光粒便落在手背上。

“那个啊。”
“嗯。”
瞳孔中映着。她注视着自己。
瞳孔中映着。她注视着你。

“我……我……”
“嗯！”
从遥远的地方一路将这根细线收拢过来。好几次差点放手，但果然还是无法剪断。一点一点地拉着线。小心翼翼不让它断掉，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就这样，现在我在这里。
我知道的。这根线没有断，不是因为我努力了。而是因为线的另一端，你一直，一直紧紧握着这根线。

“我，其实……”
所以必须回应。为了回报那牵引自己到这里的所有“线”。
心绪万千交缠。以为永远解不开的心意，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一条线抵达了终点。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对维拉酱——”



等候已久的，是自己的心。没有虚伪、没有粉饰，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口了。
这份心意才是。这抵达终点的线的彼端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意。




“玲那小姐最初和维拉小姐关系很不好哦。”
“是吗？”


佩西努斯酒店。顶层套房，躺在超大号床上听着花奏小姐说话。花奏小姐仍坐在床边，一边往玻璃杯里倒气泡水，一边望着窗外。今天似乎不打算喝酒。

不过，与其说是这样，不如说她几乎从不在我面前喝酒。虽然很高兴她为我着想，但被当成小孩子对待还是有点不爽。尤其是，从今天之后。以后我想更直白地说出来。希望她把我当作对等的存在。
嘛，也许花奏小姐只是现在没心情喝酒而已，我就先不计较了。


“您知道玲那小姐以前组过乐队吗？”
“嗯。好像是叫主流出道？还说曾经预定要上电视……”
“是的。但很照顾她的那位制作人因为药物、女人和税务问题被捕了。而且本来预定负责的电视剧歌曲也因同样理由被取消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结果主流出道后真正发表的歌曲只有两首。”
“…………”
我想起玲那小姐在谈论音乐时那悲伤的表情。即使是对世事了解不多的我，也能大致想象出发生在玲那小姐身上的事有多严重。无论是那残酷的背叛，还是痛苦的离别。

“因为是女子乐队嘛。于是有人说她被那个制作人碰过了啊、只靠长相出道什么的。据说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就算回到地下继续做，如果还是原班人马的话恶评也不会消失。经过如此判断的结果……”
“乐队，就这样解散了……对吧。”
“……音乐界虽然讲究‘运气’、‘缘分’和‘时机’，但各种事情都没能凑到一起吧。很遗憾。”
喝了一口气泡水，花奏小姐打开了床边的音乐播放器。以吉他独奏开场的透明感民谣曲。鼓声重重敲击了几下后，一个偏低的女声唱了起来。


“《夜的出入口》。……真是首名曲呢。”
这首歌原本预定用在电视剧的插曲中。玲那小姐在我面前也会喝酒，喝醉了就会稍微讲一些过去的事。虽然很悲伤，但她不会把那段过去封存起来。我喜欢听玲那小姐讲那些事。


“……玲那小姐至今仍每天坚持练吉他。无论什么日子，只要有空就会碰吉他。就这么生活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
“对这样的玲那小姐来说，维拉小姐实在太耀眼了吧。毕竟，是‘维利戈尔流护身术的复活’。将自己和师父才知道的武术推广到全世界……虽然这不是可以拿来比较的事，但即便如此……她的梦想，前方的道路漆黑得何止是夜路可以比的。”

望向窗外。一片漆黑。因为烟花已经放完了。
远望海面，只见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我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朝花奏小姐身旁靠了靠。

“看到薇拉小姐时，您起初一定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吧。接着会想，这不过是富人的消遣。甚至可能觉得她只是个疯女人。不过，玲那小姐毕竟也是个聪明人，想必到了最后，您也明白了——”

“薇拉小姐是认真的，对吗？”

花奏小姐笑着点了点头。

“据说是在训练结束后，她对着镜子擦汗的时候。那就是她心动的瞬间。啊，这可是秘密，请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哦，玛丽小姐？”

“……不，其实这件事我也听玲那小姐说起过。她说这是秘密来着。”

“哎呀呀。没想到是本人最藏不住话，这可真是个难办的秘密呢。”

花奏小姐轻声笑着，纤细的手指梳过我的发丝。很舒服。舒服到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薇拉小姐你也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她说从第一次听到玲那小姐的吉他声起，就看出了玲那小姐是怎样的人。仅凭那一点，就被她深深吸引了。……同样自诩走在演艺道路上的我来说，有些羡慕就是了。这种话题——”

“我、我很喜欢花奏小姐的舞蹈！真的，真的！”

我本是想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可出口还是显得那么生硬做作。听到我的话，花奏小姐笑着说“谢谢”。

唔，得好好练习一下夸人的话才行。明明花奏小姐的舞蹈让我心醉神迷，这确实是真心的。

“咦？话说回来，花奏小姐您早就知道玲那小姐和薇拉小姐彼此的心意了吗？”

“名义上算是吧。佩瓦尔斯解散时她们俩都是我的部下嘛。更早之前，促成她们相识的工作我也一直陪在旁边。作为朋友，也算是长久地守望她们过来了吧。”

“……是这样啊。”

我轻轻触碰花奏小姐的手指。说不清这是对谁、怎样的心情。只是觉得有些寂寞，又有些不甘心。我稍稍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指。

烟花大会之后，玲那小姐联系了我，得知她在怪人时期的记忆保留了下来。她似乎也还记得我和花奏小姐的事。这真的让我很开心，听到的那一刻甚至忍不住掉了眼泪。

然后我们谈到了米达斯全员被击败的事。谈到了布里翁游乐园的事。谈到了今后的事。

已经不可能再和昨天一样了。这一点，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

“还有别的想听的故事吗，玛丽小姐？”

“…………”

花奏小姐跟我讲了很多很多。讲雨涵小姐的事，讲薇拉小姐的事，讲玲那小姐的事。这些当然都是我本来想问的。

但我其实，大概只是想把时间拉得更长一些吧。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我就是这样想的。

“……您会觉得寂寞吗？”

“布里翁游乐园对我来说，就像是第二个故乡一样的地方。说不寂寞，那是骗人的。”

“名义上它现在归在我名下，所以日后随时可以回去……但那里原本就是个已经废弃的游乐园。恐怕，不会再有什么光芒回来了吧。”

我知道的。我知道必须向前走。这确实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害怕。

“明天出发。虽然大概能撑个三四天，但不知道我们的洗脑效果能持续多久。越早行动越好。”

“我知道……”

“没关系的。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花奏小姐说着在我身旁躺了下来。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眸近在咫尺。呼吸近在咫尺。

花奏小姐就在这个只要稍稍偏过头就能碰到的距离。她一定，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这真的很幸福。没有任何缺失的东西。

可是——————。

“花奏小姐。”

可是，我还是害怕。因为直到现在，我依然对入睡时的那片黑暗有些恐惧。

因为我果然，还是那么贪婪。总想要得到比陪在身边更多的东西。

“嗯，怎么了？”

“那个……就这样的话，我好像……睡不着。所以……”

以前，我听过一件事。那是与怪人之力不同的另一种奇妙故事。因为拥有力量所以不曾做过的事，不曾触碰过的技术。

因为花奏小姐总会对我微笑。因为她说无论什么事都会为我做。所以我才会变得有些任性。希望用那魔法般的力量，让我无论身处怎样的黑暗中都能安心。我忍不住这样祈求着。

“所以——”

明明现在就已经足够满足了。明明现在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即便如此——。

“能不能用‘催眠’，让我……入睡呢？”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更多。

希望你在梦里也能陪伴在我身边。我忍不住，这样撒娇。

“可以哦。那么……请就这样仰面躺好。我打扰一下，睡你旁边咯。”

“呵呵，我们不是一直就这个距离吗？”

“不，稍微靠近了一点哦。靠到了能在耳边低语的距离，嗯。”

说着，花奏小姐真的只是靠近了几厘米。我本以为这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原来如此。仅仅是意识到她靠近了，感觉就有什么不一样了。至少花奏小姐的目光太过耀眼，甚至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明明是我自己拜托的，却还是莫名紧张起来，隐隐感觉今晚恐怕一夜都睡不着了。

“呵呵，紧张得恰到好处呢。就保持这个样子就好，玛丽小姐。”

“是、是这样吗？我听说这种时候，最好不要用力……”

“不，没关系的。从用力的状态中放松下来。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舒服。”

听到她这么说，我稍稍安心了些。毕竟是我自己提出要催眠的，要是因为自己太紧张导致催眠失败，那就太对不起花奏小姐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还是有些僵硬。虽然僵着，但却是那种可以接受的僵硬程度。

现在的我，只穿着一件米色睡裙。花奏小姐穿着类似的黑色连衣裙。质地蓬松柔软，穿着舒适，也不会妨碍动作。大概也是适合催眠的衣物吧。我觉得。

“那么，我们先来一把一把地，打开心灵的钥匙吧。”

“钥匙？”

“是的。松开，打开。一点一点地，让我的话语走进玛丽小姐心灵的深处。”

“好、好的。明白了。”

紧张。好像又有点紧张了。我耸了耸肩膀，让身体稍微放松一些。

“来吧，玛丽小姐。先从最容易意识到的地方开始。右臂。从指尖开始，慢慢把力卸掉吧。”

“好……”

“呵呵，要不要回答都没关系。只要集中注意力听我的声音就好，其他随您喜欢。”

“嗯……”

“来，先张开手指。一边想象力气卸掉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一边像是被那个想象牵引着，慢慢放松下来吧。”

“唔……”

放松力气。一根一根地张开手指。

尽量让手软软地垂着。虽然怎么都还是会不自觉地用力就是了。

但还是要尽量按照花奏小姐说的去做。

“对。最初‘假装’就行了。假装在卸力。我们就从这种感觉开始吧。”

“好……”

假装卸力。大概就是先让身体做出卸力之后的动作那种感觉吧。

“来，从指尖开始……手腕、前臂……”

“呼、嗯……”

在耳边，从几乎感觉不到吐息、又好像能感觉到的距离处，传来低语。

是那样温柔的语气。

“手肘……上臂……然后，肩膀。”

“嗯……”

手肘、上臂、肩膀。躺着的时候卸掉力气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会动弹，变得沉重，然后……

“卸掉力气之后会怎样呢？没错，会重重地陷进床里。右臂失去了力气，只被重力支配，手臂就那样沉甸甸地陷了下去。”

“哈……啊……”

“好重、好重。没有必要勉强抬起它，就让手臂软软地抛在床铺上吧。就好像右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当作别人的东西，放在床上就好。”

“嗯……好……”

确实，感觉有些沉重了。右臂比左臂更沉地陷进了床里。

很重，但也不是重到抬不起来。只是没必要抬起来，所以就不抬了。

所以就让手臂这么垂着。仅此而已。

“接下来是左臂。同样地，从指尖缓缓松开——”

“呼——————”

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轻柔地张开。力气被卸掉了。手臂的力气像是化作一缕透明的烟雾，缥缥缈缈地消散了。

“手腕。前臂。手肘。上臂……”

“嗯……”

注意力放在她说的部位。一旦留意，那里就微微发麻，变得沉重。

当沉重感和右臂一样时，就平衡了，稍稍安心了一些。

“肩膀。瞧，两只手臂都陷下去了，所以肩膀也自然而然地被牵引着，陷进床里了吧？”

“呼、嗯……”

陷下去了。像是被柔软的床铺吞噬一般，双臂、后背都陷了进去。

“接下来是右腿。从脚尖开始，慢慢地……”

“好……”

“脚趾和手指不一样，平时不太用得到……但也还是要放松。用脚趾去抓某样柔软的东西，而这个动作，已经没有力气做到——就这样想象吧。”

“好……”

脚尖。像是僵住了，又像是麻痹了。一种奇妙的感触。

“脚背。脚跟。脚踝。然后，小腿……”

“嗯…………”

脚背、脚跟……卸力。尝试卸力。

可是，和手不一样，不太容易想象。因为平时并没有感觉这些地方在用力，被说卸力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

不过，只要意识到“应该卸力”就行了吧？不管怎么样，只要觉得自己卸了力就好……

“……卸腿上的力，有点难吗？玛丽小姐。”

“……诶、啊……嗯。是有点……难……”

被问到话时张嘴想回答，却不太能组织好语言。明明应该只有双臂卸了力，舌头和思绪却好像也不太灵光了。

有点，晕乎乎的。

“那我来帮您揉揉腿吧。”

“揉……”

“是的。被我碰到的地方……被揉到的地方，就会变软，然后力气就那样卸掉了。所以来，像这样……”

“嗯……！”

声音似乎变远了一些，随即一阵甜腻的酥麻感从脚尖蔓延到全身。我的脚趾，正被她揉着。

虽然刚刚一起洗过澡，但平时不太被触碰的地方被碰到，光是这一点就让人害羞得不行。脸正红着，她的手已经握住我的脚，开始揉起脚心。按压的方式仿佛在刺激穴位。像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从我脚底一路冲上头顶，那种让意识变得轻飘飘的东西一口气贯穿到了头顶。

花奏小姐的手臂探入睡衣裙摆内侧，仿佛要侵入我的内心一般。被触碰着、被抚摸着，我一点一点被吞噬殆尽。

“呵呵，反应真可爱呢。玛丽小姐。”

“嗯、呀……”

“来吧，我们卸力哦。从脚上、从身体里、从心里，把力气都卸掉吧。”

“嗯……好……”

“来，这样按压脚底的穴位后……就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噗咻地泄出去了——”

“呜、啊……”

“就轻松了。来，小腿也……”

“嗯——————”

“大腿也是。这样……揉进去的话……”

“呼、啊啊……”

“自然而然地，力气就卸掉了……变轻松了吧？”

“好……”
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花奏小姐在说什么了。一旦被要求回应，就自然而然地开口说“是”。仅此而已。
好舒服。那触碰的方式，温柔而有力。像是轻咬般的舒服。

然后另一侧的脚，左脚也被揉捏着。
也就是说，又要再一次，将同样的快感传递到全身。从脚尖，到脚踝。小腿、膝盖、大腿。
疲惫仿佛从脚尖被挤压出去，随着声音一同消散。只要被花奏小姐触碰，那些沉重的东西就会消失，变得轻松起来。
——————力气，渐渐消失。

“接下来，嘿咻……隔着衣服抚摸你的肚子哦。”
“嗯，哈啊…………”
轻轻抚摸，软绵绵的。
肚子上的力气被抽走，好舒服。
呼吸的感觉变得有些透明，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呵呵呵。玛丽小姐肚子疼的时候，我有时也会这样抚摸她呢。”
“啊，唔…………”
肚子，被轻轻抚摸。轻轻拍打。
想说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可是。舒服得让人说不出那样的话。
被抚摸的是肚子，可脑袋里却转个不停。意识在滴溜溜地打着转。

“来，肋骨附近也抚摸一下……”
一阵战栗。

“可爱的小胸脯。轻轻地，揉一揉……”
一阵酥麻。

“锁骨。脖子……哎呀，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玛丽小姐的耳边呢。”
一阵刺麻，一阵电击般的震颤。

“脸颊，也让我摸一摸吧。”
“呼，喵…………”
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因为脸颊上的力气被抽走了。接着下巴也被抚摸着，嘴巴微微张了开来。
很邋遢。但是，一想到这副模样只有花奏小姐能看到，反而觉得很幸福。
知道我这样子的只有花奏小姐，而且她接受了这样的我。从花奏小姐身上感受到的各种各样的事，都让我觉得幸福。

“让脸庞、眼睑、嘴巴，都放松下来吧。”
“呼，是…………”
嘴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已经迷迷糊糊了呢。玛丽小姐。”
“…………是”
迷迷糊糊的。被她这么一说，就变得更加软绵绵了。意识、心灵、身体。
仿佛都要融化，流淌出去一般。

“凡是我触碰到的地方，力气都会‘抽走’，你看……”
“嗯，啊…………”
“我抱抱你吧。玛丽小姐。”

不重。也不轻。
花奏小姐拥抱着我的身体。如同爱抚珍贵的宝物一般。充满怜爱地。

“已经，完全脱力了呢。”
“呜，啊…………”
“我来摸摸你的头。这样一来，你看，脑海里的力气也会流走哦。”
“啊——————”
头脑。昏昏沉沉的，好舒服。
好幸福。好幸福。

“十，我要开始数了。”
“…………哈啊”

“数完之后，玛丽小姐的意识会脱力，内心也会脱力。然后就能陷入沉沉的、沉沉的睡眠之中了。”
“………………啊”

“没关系。到天亮为止，我都会陪着你。即使在梦里也一样。”
“…………”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安心地睡吧。”
“……”

“那么我来数了。通往睡眠的倒数。”
“…………呼，呜”
“‘十’”
咯噔一下。力气又流失了一分。

“‘九’……”
眼皮，是什么时候闭上的呢。虽然能集中精神听声音了。
可是看不到花奏小姐的脸，有点，寂寞呢。

“‘八’……”
脑袋里，沉甸甸的。闷闷的感觉。

“‘七’……”
花奏小姐的，香味。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香水的香气。

“‘六’……”
好温柔。其实，她并没有生气。我知道，她是个温柔的人。

“‘五’……”
不是刀刃。不是火焰。
其实，是个温暖的人。是能带给我幸福的人。

“‘四’……”
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花奏小姐就好了。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永远。

“‘三’……”
自己能做的事，虽然，没有。
但是，能做的事，必须去做。想说的话，必须说出来。

“‘二’……”
谢谢你。一直，都非常感谢。
花奏小姐。一直以来，永远，谢谢你。

“‘一’……”
你的气息，你的声音，你的体温。
花奏小姐的，一切。每时每刻，每时每刻。

“‘零’”

…………。

一直最喜欢你了。因为最喜欢了。花奏小姐。

“你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睡着，真是服了你了。”
“没办法嘛格雷酱～。水晶那家伙神经大条到就算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也不会醒的程度呢～。说不定我们要是没来，她会像睡迷糊的青蛙一样睡到明年春天呢。”
“呵呵呵呵，真有趣。神经粗到连肉体都全是大条的人居然在说我呢。”

烟花仍在游乐园上空绽放的那个时候。三位原干部正站在停车场里。
一人是灰色，一人是桃色，还有一人全身湿透。

所谓美人出浴。话虽这么说，今天的光明院水晶湿得简直像是刚从深海里爬上来一样。长长的秀发、黑色的机车服、脸蛋、身体，全部湿透了。而且还带着点气泡。是强碳酸水。在克利斯塔莱丝和米达斯交战的游乐园中呼呼大睡的水晶，把她弄醒的是泼在身上的、让人皮肤发麻的超劲碳酸水。

“蕾伊小姐您怎么看？说到森林中沉睡的美女，唤醒她应该用亲吻才对呀。怎么能因为羡慕我的一切就朝我头上浇五升碳酸水呢……”
“对美肌有好处不也挺好的吗～？顺便还能把大脑的褶皱也一并抚平了，不过那玩意本来就是平的就是了。啊哈哈，抱歉呢～。我还是不太习惯跟蠢货聊天呢。”
“我才该说抱歉呢。我这种人是不会去做需要努力那种下贱事的。芙玲亜小姐真是辛苦呢，非得拼命学习才能活得下去。真可怜。不仅大脑，连皮肤和眉心都总是皱巴巴的呢。”
“我可是心甘情愿的～，连知识和知性的可贵之处都一丁点无法理解的弹珠女能不能给我闭嘴呢～？你是那种应该从图画书的情操教育而不是小学开始重来的水平吧？况且，这次游乐园的骚动也……”
“吵死了！快别吵了！！赶紧上车！！要是克利斯塔莱丝或游乐园的怪人来了岂不是很麻烦！！”

强行把两人分开，塞进灰色敞篷车里的格雷。巴布尔加姆在副驾驶，光明院水晶在后座。格雷一边在心里叹气自己刚从国外回来怎么就摊上这种麻烦事，一边坐上驾驶座。
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表情，对水晶居然冒着危险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玩感到无语，又叹了一口。

没错，在布里昂游乐园的不仅是冒牌货。真正的光明院水晶也在那里。

水晶被阳菜要求“拍摄视频并传送数据”，她根据自己拍摄的剧本中出现“游乐园”这个词，以及佩瓦尔斯企划的“洗脑游乐园”的记忆，理解了状况。一边给格雷发送着爱意讯息，一边首先前往了布里昂游乐园。

然后在游乐园前，她暗中观察被花奏和雨涵追赶的“第一克利娅”的情况，跟了上去。从被两人打晕的冒牌克利娅身上扒下机车服和摩托车，突入游乐园，观战克利斯塔莱丝和米达斯的战斗。心里想着那个传闻是“克利娅粉丝”的米达斯会不会发现她，一边兴奋地在游乐园里四处跑着。

然而，始终没有人来找她，水晶赌气走向休息区，躺在柔软的垫子上，然后睡着了。
如果有人爱我，一定会来叫醒我的。水晶这样想着，在假树下睡着，等待着。最终来叫醒她的，是格雷和巴布尔加姆。

“果然还是爱啊。”
“又说这种话。”
“本来就是嘛？自称是我‘粉丝’的那些游乐园怪人们都没能发现我，可蕾伊小姐一到日本就直接奔向我这里来了。这是爱的奇迹，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呢？”
“哼，嘛，凭我稀世罕见的推理能力，这种程度不过是小事一桩……呜呃！！正在开车呢！！别用腹击拳啊巴布尔加姆！！”
“……哼，要你管。”

知道格雷说了“先去找有孩子的地方吧”的巴布尔加姆有点不开心。顺带一提，对于水晶说的没错，格雷确实一猜就猜中了水晶的藏身之处这件事，她也觉得不爽。
如果说不叫爱，那她想这么称呼。不过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话说回来水晶，你认识‘布鲁’那个怪人吗？”
“布鲁？”

格雷突然问道。指的是在游乐园中唯一和她对话过的那个蓝色怪人。那个为了寻找克利娅甚至跑来交涉的、顽固的女人。
然而水晶却歪着头，一副连那个词的意思都听不懂的表情。就像第一次听到外语的幼童般的反应。

“她好像在找你呢。不是你的部下吗，有印象吗？”
“格雷酱，你觉得水晶会一个个记住别人的名字吗？她连克利斯塔莱丝成员的名字都叫不全呢，肯定。”
“真没礼貌，是宿敌我当然记得了。嗯……是阳菜小姐对吧。葵小姐。本先生和爱小姐，还有蜜柑小姐。”
“……勉强沾边，就当给你及格分吧。”

风景在不断加速。游乐园的灯火渐渐远去。
烟花似乎也快结束了。向着最终章，音乐逐渐推向高潮，烟火的势头也越来越猛烈。

“喜欢我的人不可能没有吧？那么，有人在找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可讨厌你哦。”
“呵呵呵呵，芙玲亜小姐是特别的。因为你迟钝得让人无语嘛。”
“…………”
“呜呃！！为什么挨打的是我！？”
“迁怒。”
那究竟是否真的是迁怒呢。还是对容许水晶任性的“主人”的惩罚呢。无论如何，巴布尔加姆又一次鼓起了脸颊，轻轻啜了一口来时路上买的草莓星冰乐。

“真遗憾。擦肩而过呢。”
水晶小声地，向着流动的风说道。那句话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只是向着某处流淌而去。
如同遥远日子里，被遗忘的记忆一般。

“你说什么了吗，水晶？”
“没有啊？我只是再次确认了，能找到我的，果然只有最爱我的蕾伊小姐。谢谢你，蕾伊小姐。”

水晶美丽的铂金色长发在风中摇曳。如同金色的风一般，留下一抹金色的光芒。

“好啦好啦。真是的，找到了就‘爱’，找不到就‘不爱’，真是小孩子气的恋爱啊。”
“才不是呢，芙玲亜小姐。”
水晶用清澈通透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不可思议地，听起来像是今天最认真的一次。像是说出宝物所在之处那般认真。
“爱这种东西是无法确认的。既然如此，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肯定更好吧。”
“…………哼。”
巴布尔加姆用黏腻的视线看向格雷。不知是否明白那视线意味着什么，格雷只是瞥了巴布尔加姆一眼，便立刻转向前方继续开车。
「那麼想要愛的話，要我送你回布魯那邊嗎？我是不曉得他愛不愛你啦……但至少，他是崇拜你的喔。」

「呵呵呵呵。真是令人心動的提案，不過我還是敬謝不敏了，芙玲亞小姐。就算遊樂園的那些人發現了我，我想我也不會跟著他們走的。」

「…………是喔」

我知道那個理由。所以才沒有特意說出口。

我知道那份未能如願的情感。我知道那些未能傳達的話語。我知道面對這一切的方法。是那個人教會了我，那個我所愛的人。

「有些戀情，是再也觸碰不到的。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會朝著幸福走下去的。」

隨風搖曳。隨風搖曳。

只將甜美的香氣留在身後，遺落在遙遠、早已逝去的某處。

「因為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伸出手。

並非為了抓住什麼，只是朝著天空伸出手。

即使手中空無一物。也要將某種透明的東西，握在那手中。

「所以，什麼都可以原諒的。不需要對幸福視而不見的。」

鬆開握住的東西。

飄向某處，飄向某處。飄向遙遠的地方。

「倘若即便如此，你仍要伸出手的話。倘若即便痛苦，仍無法忘懷的話。」

水晶低語著，像是怕被任何人聽見，像是要被風帶走一般。

那不是憐憫，也不是愛情。只是像在說「天空是藍的」那般，平淡地說了出口。

「妳可以相信的，相信我曾愛過妳。雨涵小姐。」

只留下這麼一句話。光明院水晶將話語遺落在夜裡，就此離去。

「…………好痛！」

全身痛得像是找不出哪裡特別痛。她就那樣抬起頭，發現自己醒了過來，而且還保持著跪地磕頭的姿勢睡著了。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昏過去了吧。

她只把雙腿鬆開，在遊樂園的地磚上伸展開來。這種姿勢不可能睡得安穩，但或許是因為怪人體被粉碎的緣故吧。

回過神來已經是早晨。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

「…………」

被朝陽照耀的布里翁遊樂園很美。明明已經沒有任何設施在運轉了。只是靜靜存在於那裡的某種毀滅後的事物，很美。

她想邁步走出去，卻又放棄了。雙腿不只是痛，而是痛到不行。暫時大概站不起來吧。

不過，也無所謂。沒有哪裡特別想去。也沒有哪裡特別該去。只是身體和心都很痛。除此之外，感覺不到任何自己。

但至少，得找個不會弄傷身體的休息方式才行——她環顧四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休息區。走到那邊，躺在柔軟的軟墊上的話，應該會好一點吧。

正這麼想，雨涵正要站起來的時候……一台大型露營車，停了下來。

「啊，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是沒看錯啊，我還以為你一定已經跑掉了，急死我了～真是的。」

「…………」

從駕駛座探出頭來的，是紅黑髮色的女人。布里翁遊樂園的領袖，捉摸不透的女人，也是刺了雨涵一刀的女人。

連雨涵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她看向花奏的表情是空洞的。只對上一秒的眼神，便立刻別開視線。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說什麼呢，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心機重的女人嗎？我可是以誠實、正直出名的喔，就算這樣也是。」

她還能嘻皮笑臉地說這種話，明明才剛刺完自己。事到如今，雨涵不禁對花奏的瘋狂感到想笑。

「……克里斯特萊茲那邊呢」

「輸了喔。不愧是ことは小姐呢。怪人體也被粉碎了，戒指也被搶回去了。」

「是嗎」

只回了這句話，便看著遠方沉默不語。沒有想說的話。也沒有要道歉的意思。至少對花奏是沒有。

所以她等著對方膩了趕緊消失，雨涵沉默著。

在那大約十秒之間，那女人下了車。一步一步，像是在確認般緩慢地，用不熟練的動作慢慢走來。

朝陽照亮了她的頭髮，閃閃發光。看到那美麗的光芒，雨涵吃了一驚。

因為，那個少女——正在笑著。

「雨涵小姐」

「——————瑪麗亞」

身穿白色連身裙的金髮少女。瑪麗亞・格蘭德。被自己用洗腦操控的小女孩。也是導致雨涵被花奏刺傷的女孩。龍雨涵 ( 龍・雨涵)的，罪之證明。

「可以請你，跟我們一起來嗎？」

「……事到如今，要去哪裡。」

她笑了。那是讓人覺得，若花朵會笑，一定就是這種表情的笑容。

那是讓人覺得，若這世界願意原諒自己，自己一定也會有這種心情的，如此溫柔的笑容。

「我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

「…………」

「我想請雨涵小姐來幫我們規劃計畫。你願意協助我們嗎？如果雨涵小姐沒有地方去的話……但……」

她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又還是閉上了嘴。

沒有地方去。儘管如此，那個答案卻說不出口。

那是倔強嗎。還是因為那聽起來像是接受了原諒的話語呢。這點連雨涵自己也不明白。

「上車吧，小雨。」

「……花奏」

「如你所知，我們這夥人湊在一起實在是有點胡鬧過頭了。沒有像你這樣的人在會很困擾的，真的。」

「…………」

雙腳動不了。所以，也無法站起來逃走。只能別開視線。

「……你……願意原諒我嗎？」

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明明想說的話，應該是別的才對。

從嘴裡漏出來的，是快哭出來的自己的聲音。

「蛤？我沒說要原諒啊？」

「诶！？」

「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瑪麗亞大概是這麼想的，用驚人的氣勢回頭看向花奏。而花奏的回答，反而讓雨涵鬆了一口氣。對瑪麗亞的反應也是。那慌張的模樣依然還是個孩子，沒有改變。這件事讓她感到安心，輕輕吐出一口熱氣。

「小雨。我們是朋友吧。」

「………………是啊」

肯定。光是回答這句話，就花了一點時間。

「不過可不是普通朋友。是互相流過血的『朋友』。」

「是啊」

肯定。這次沒有花多少時間。

「看不順眼就勒脖子，背叛就斬殺，不爽的話就算是心理創傷也要翻出來戳。我們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不是算計。而是抱著『最壞的情況殺了對方也無所謂』的想法，這就是我和你的關係。一直如此，不是嗎？」

「沒錯。我們不是用有沒有用處來衡量的。」

「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僅此而已的關係。是啊，大概永遠都是。」

她看著那雙紅色的眼睛，直直地回望。

「那麼，有必要在意嗎。有必要原諒嗎。」

「……花奏」

「我們沒有變。從一開始到現在，什麼都沒變過。」

手上稍微恢復了一些力氣。看起來至少能爬著前進。就算那樣到不了任何地方，也無所謂。

「所以，上車吧。我們有個新的壞點子。」

呼應花奏的話，瑪麗亞伸出手。直直地，伸向雨涵。

她想抬起肩膀，全身卻竄過一陣劇痛。她無視那股疼痛，勉強把手舉到胸前。

「雨涵小姐……」

「瑪麗亞」

金色的少女。從連身裙的領口微微露出的舊傷。與那美麗肌膚不相襯的，暗紅色的痕跡。聽說那道傷很痛，痛到手臂沒辦法舉過肩膀。

自己傷害了這樣的少女。那麼自己，哪裡有資格說什麼「因為痛所以舉不起手臂」這種話。

「我……對妳……」

「沒關係的。做了壞事的人，沒有資格說只有自己不想被那樣對待。我無法責怪花奏小姐的憤怒，但我的感情也是屬於我自己的。」

「瑪麗亞……」

「我不想背負別人的憤怒，明明我自己並沒有生氣。我的心是屬於我的。所以，我說的話不會改變。」

她試圖抓住那隻手。拉著她，將她拖向有光的地方。

反正自己也沒有承受這份力量的能力——雨涵這麼想著，笑了。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要站起來。朝瑪麗亞牽引的方向，邁步走出去。

「我有想去的地方！所以……請跟我一起來吧，雨涵小姐！」

就算跌倒了，就算倒下了。只要再像這樣請對方牽起自己的手就好了。所以沒關係的——雨涵笑了。就算站不起來，就算站不起來也一樣。

不是一個人。跌倒的時候，一定會有人陪著的。因為她知道。

「總之。我想先把怪人體奪回來。」

「妳還真是完全沒有反省耶。」

「有那個必要嗎？那個？」

寬敞的、大約能讓十人過夜的露營車。行駛在海邊的車內，流淌著安靜卻有力的歌聲。那是唱著要收集幸福的顆粒、要一起走在這條延續的道路上的歌曲。

駕駛座是花奏，副駕駛座是雨涵。後座沙發上瑪麗亞笑著，還有……從兩側夾著她聊天的薇拉和玲奈。她們都在笑。看起來非常非常開心。

「嘿嘿……其實啊，這件連身裙，是花奏小姐買給我的……」

「瑪麗，那個妳講第三次了～」

「诶！？啊，對、對喔！非常抱歉，我忍不住太開心了……」

「沒關係～～！！不過代價是，等一下要好好聽我們講！！我們的恩愛故事喔！」

「薇拉醬，妳先別鬧了啦！昨天那個，不是可以說給別人聽的事情啦！」

「呵呵……好的！我想聽很多很多！」

「喂———！連瑪麗也———！」

三人一邊喝著紅茶，一邊和睦地談笑。光是能夠像這樣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讓她們看起來如此幸福。

沒錯。在遊樂園的煙火結束的時候，花奏就已經向瑪麗亞以外的成員們提出了『壞點子』的計畫。玲奈和薇拉也都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隔天早上就來會合。只有聯絡不上、被丟下的雨涵一個人被撿起來，然後現在，五個人就這樣再次齊聚在這裡——就是這麼回事。

——————壞點子。為了再次成為怪人，而展開的新計畫。

「願望石英的研究者們。當然，並不是所有說想參加的人都被聚集到那個『研究所』。有實力不足的、有人數限制、有思想危險度的問題。有些人因為各種理由，甚至無法參與研究。」

「我知道。不過大部分人應該是就這樣轉往其他道路了吧。」

「是的。所以，我們要去見的是那些『大部分人以外』的……思想稍微有點危險的，例外的人們。」

雨涵一邊看著窗外，一邊聽著花奏的話。也許是因為清晨的關係，道路相當空曠。與其他車輛交會，大約五分鐘才有一次左右。

「我之前就一直有在聯絡了，對方在這件事上也相當配合。他們說『我們這邊只有一個前怪人的實驗體，有你們來幫大忙了』、『輸給克里斯特萊茲的話一定要來找我們』、『或者說早點被打敗、碎掉再過來吧』之類的。」

「真是夠瘋狂的呢。」

「是啊。聽說現在的『實驗體』小姐，作為怪人也相當弱小。記憶也喪失了，資料不足，所以很感謝我們——對方是這麼說的。」

「…………是嗎」

在她沉默的期間，後座傳來了歡呼聲。似乎是在玩某種撲克牌遊戲。不知情的人看到那三個人，大概會以為是大學生社團的聚會吧。

「有三個不安因素。」

「請說。」

大概是早就料到會被說這些了吧，花奏反應很快。雨涵不理會她，繼續說下去。

「第一。太沒有防備了。連保護自己的手段都沒有，就貿然接受來路不明的對象的『實驗』，妳是認真的嗎。瑪麗亞也在呢。」

「確實如此呢。」

「而且恐怕只有怪人體是不夠的。妳……不，我們想做的事是『奪回怪人體』吧。也就是說，要做出『完整的怪人化耳環』。如果是這樣的話，沒有原本的耳環，從根本上就無法開發吧。那些『例外』們……至少是沒被研究所召集程度的知識和實力吧。」

「嗯，說得也是呢。」
“第二，钱的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研究需要钱，而且多到无法估量。你准备好了吗？”

“顺便问一下，悠小姐呢？”

“……大部分都用在布里翁游乐园的运营上了，所以没那么多。大概最多三亿日元左右吧。”

“原来如此。顺便一提，薇拉小姐说可以拿出十五亿日元，玲奈小姐说可以拿出五千万日元。玛丽小姐嘛……应该不会去砸小孩子的存钱罐吧。就算是悠小姐也不会那样吧。”

“那是当然的。”

她吐了一口气。为了抑制紧张。等待数秒后，雨涵将视线移向窗外，说出了最后一个顾虑。

“第三，我做过的事，你们真的打算接受吗？”

“我——”

“不只是你。玛丽亚、玲奈、薇拉也是。你们应该明白我做过什么吧。这样的人又站在制定计划的一边……我想问的是，你们到底打算原谅什么。”

“……嗯。”

视线向前。与花奏看向同一个方向，同时在视野的角落里窥探着花奏的表情，雨涵如此说道。

表情没有变化，但感情是不同的，她明白这一点。所以花奏用余光看着雨涵的眼睛，微微一笑。

“……她是这么说的，各位觉得如何？”

然后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对伙伴们搭话。对玛丽亚、玲奈、薇拉。对那些被雨涵洗脑过的怪人们。愉快地，像在兜风途中享受一场只有言语的游戏一般。

“在各位当中……如果有人说‘我从一开始就对龙雨涵抱有全然的信赖’，请举手。”

“我本来就没怎么信任过她。被她做了那些事，也没什么特别感想。”

“我、我是信任她的！啊，不……正是因为信任，所以才不觉得是被背叛了，那个、不是这个意思……”

“信赖，绝对没有——！！请放心！！”

“那么，对悠小姐的所作所为感到恼火的各位呢？”

“开什么玩笑，接下来采购全他妈是你的事听到了吗！！？我承认在这群人里你脑子还算好使，但你的计划不也照样失败过吗，给老子有点自知之明啊白痴！！”

“我、我倒也不是生气什么的。只是，如果能再多信任我一点就好了……这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让您再也抽不了烟！请放心！我会让您完整体验韦利戈尔流护身术·地狱骨折课程一千小时！！”

“……如各位所见。”

“…………我怎么感觉。刚才好像被轻描淡写地预告了杀人。”

“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自作自受呢，花奏笑着说，然后转向前方。五人前进的方向。注视着雨涵目光所及之处。踩下油门，加速。海风被甩在身后，车向前驶去。除了五人之外空无一人的世界。让人如此感觉的自由之路。

“她们很生气，也没有信任，还在恼火。但即便如此——”

“…………”

“看来似乎没有呢。想要和你断绝关系的人。一个也没有。”

“……………………是吗。”

花奏只看着前方说道。她没有看雨涵的脸。因为她知道，如果看了，对方一定会发火。

吸气，呼气。将目光转向车窗，沉默数秒的龙雨涵。

“第一个……”

“嗯？”

“‘第一个指摘’。耳环……你打算怎么办。你已经决定好了吧。”

没有对视，雨涵用生硬的语气挤出这句话。花奏轻轻笑了一声，在红灯停下时，将手伸进自己夹克的内袋里。片刻后，从中取出的……是一对耳环。

透明的、仿佛装满了人心一般的诡异光芒流转的小小耳环。

“哈？”

“‘耳环’……该不会是指这个吧？需要吧，‘武力’和‘复制来源’。”

“什——”

“等一下！为什么你会拿着那个！？”

雨涵慌乱起来。而且不只是雨涵。后座的三人也显然吃了一惊。听说花奏输给了克丽丝塔莱泽。那样的话，戒指和怪人化耳环应该都在当场被回收了，这是自然的想法。事实上，花奏确实把戒指和耳环交给了琴叶。

——然而，为何。

“没、没被拿走吗！？琴叶她没有拿走……耳环！？”

“被拿走了。我给她了。”

“哈啊！？”

“到底在说什么，完全不明白！！玲奈！”

“哎我又哪知道！”

“花奏——”

“哎呀呀，悠小姐。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个(··)的存在。”

一边收起耳环一边踩下油门，让车重新起步。像揭晓魔术的机关般愉快地，像透露隐藏的秘诀般用恶作剧孩子的笑容。

“‘量产型·怪人化耳环’。那个失败品。你不会忘了吧？”

“……花奏。你这家伙，难道——”

“不不，琴叶小姐只对我说了‘把怪人化耳环交出来’哦？所以我就好好地交出去了。作为‘纪念品’，一副怪人化耳环的仿制品。”

目瞪口呆。张着嘴，震惊。说不出话来。

“…………那你现在拿着的这副耳环才是——”

“没错，是真品。这本来就是玛丽小姐的东西，所以正确地，还给了她。诚实地说，没有半句谎言哦。”

仿佛能听到“啪”的一声般眨了眨眼，歪了歪头。看到她的眼神、她的表情，雨涵真心感到无语。玲奈半笑着把身体沉进沙发里。玛丽亚则露出既为难又欣喜的微妙表情。只有薇拉一个人在愉快地不停鼓掌。

对四人各异的反应满意地哼了一声，花奏随着音乐的变化做出反应。下一首歌开始了。激烈的鼓点和吉他节奏令人舒畅，像是在呐喊着要活在当下，一首红得炽热的情热之歌。

“那么，第二点。钱的问题。”

“……有的吧。”

“是的。”

已经对惊讶感到厌倦，雨涵提前预测了回答。确实，在雨涵看来，花奏这个女人总是连失败后的后续都已考虑周全。这样的她，不可能疏忽了资金的准备。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布里翁游乐园的运营资金就原样用作员工的遣散费和赔偿费，所以算作‘没有’。如果是我的个人资金的话倒是没问题，应该够用的。”

“哼。大概有多少？”

“嗯，让我想想……”

一边开车一边皱着眉思考的花奏。雨涵心想，已经不会再惊讶了。回想起来，从佩瓦尔斯时代起就听说过“花奏一出了远门，政府相关人士和地下世界的人就莫名其妙地突然损失财产而破灭”的传闻。是排解郁闷，还是那也是为了玛丽亚，她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大致可以预料。就算出现多么惊人的金额，事到如今也……

“两千亿美元左右？”

“你疯了吗！！？”

不会惊讶。——这个预想在瞬间被颠覆了。

用今天最丰富的表情吐槽，在红灯停下的同时“啪”地拍了花奏的脑袋。为什么打，为什么被打。两个人都不知道原因。

“不不不，我很认真的？分成现金啦，换成宝石啦，或者换成其他国家的货币？名义方面也是让被洗脑的人办了银行卡在用的……”

“不是那种问题……好吧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太夸张了吧！！”

“哈哈哈。没事，没事。真到万不得已时，给玛丽小姐和我跑路用的存折另外备着呢。”

“还有！？？”

“咚”地一下把脑袋磕在车窗上吐槽，然后计算。不是日元，是美元。大概将近三十兆日元吧。一辈子吃喝玩乐也用不完的领域远远超越。国家预算级别。正因为是能随心所欲的存在，反而能赚到这么多钱的怪人才罕见。

是兴趣，还是预判。她到底看穿了什么、看到了多远。

“……我知道你是个厉害的家伙。”

“荣幸之至。”

“但我确实没想到你是个这么夸张的女人。”

“荣幸之至……？”

一脸茫然的表情让雨涵有些泄气。同时也为自己的渺小感到沮丧。

“…………为什么。”

“咦？”

“为什么接受了我的邀请。即便是现在也是——你是个格局很大的女人。不一定要是我，能借你力量的人应该有很多吧。”

“是这样吗？我觉得有悠小姐在，平衡才刚好……”

“……我明白玛丽亚为什么要抱怨了。”

“哎！？”

“你对谁都是这么说的吧。那种话。”

“不、不不！！没有那回事，绝对没有那回事！！对吧，玛丽小姐！”

向旁边和后面辩解着慌张的红衣女子。看到她这样，微微一笑，轻声提醒“请看着前面开车”的金发少女。似乎还有话要说，嘴巴一张一合，但毕竟命系于她，还是乖乖继续开车了。

如此数秒后，她重新思考。龙雨涵的邀请，布里翁游乐园的计划。搭上“克莉娅大人复活计划”这趟车的，自己的心境。

“唔。问我是为什么答应悠小姐的邀请，是吗……”

回想起的是那一天。在酒店顶层，两人，在老地方喝酒的那天。

被提出克莉娅复活计划的那天。

——……——

『我认为，如果世界之巅要有人站立，那应该是有力量的人。我认为那个人就是克莉娅大人。』

『不过，恕我直言，克莉娅大人可是输给过克丽丝塔莱泽一次了。即便如此也还是站在顶点吗，克莉娅大人？』

『…………』

『………………』

『我——』

『…………』

『……我无论如何都想再次得到克莉娅大人的认可。』

『…………』

『所以——』

『……悠小姐。』

『所以。请借我力量……花奏。』

——……——

“花奏？”

“……嗯，我已经忘掉了。这种久远的事。”

车身猛地一颠。是长长的坡道。花奏吐了口气打足精神，用力踩下油门。

景色疾驰。云朵奔涌。飞向遥远的、遥远的、闪耀着光芒的过去。

“好，出发了各位！！下一份工作在等着我们！！准备好了吗！？”

像个领袖一样发出号令。也许不会永远如此。

但是，现在还能再多一会儿。只要还在同一辆车上，在道路分岔之前，想保持这样走下去。因为想继续做这五个人。

“在那之前不是说要去旅行吗！！我要北海道，北海道！”

“我！！想去冲绳！据说那是空手道发源地的那片土地！”

“反着说啥呢薇拉！……不过也行，两个都去吧，游乐园也没了，时间多得是吧！”

“啊，那我也想去！那个、能和羊接触的牧场！务必！”

“我也很想邀请你们去我的国家！啊，去雨涵小姐的故乡怎么样？”

“各位。我们接下来还有计划——”

“闭嘴吧悠悠！！话说你不也被说还在禁足吗！？休假还工作个屁啊白痴！！”

“唔……”

“雨涵小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天空树。”

“真够大众的……”

“吵死了。”

“哦吼吼吼吼！！没关系的！！无论去哪里，只要是您的愿望！”

“一直工作都没怎么玩过！也去居酒屋吧！”

“呵呵呵，花奏小姐！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让我想想！不过只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世界在加速。景色停不下来。得到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失去的东西却数不胜数，然而，尽管如此。竟如此充盈。
以为空无一物的手中，竟握着如此、如此透明的什么。


“是个快乐的地方！！比现在，更加！！去往幸福存在的地方！！”


在某处，有一群女人。
追寻着透明，失去了一切，又抓住了一切的黄金五指。她们拥有将一切变为黄金的力量。
凡是触碰之物皆化为‘黄金’。无论怎样的苦难、怎样的失败、怎样的悲伤，都能化为闪耀之物。化为珍宝的力量。

她们的名字叫‘弥达斯’。

那不是存在于某处的宝藏。那不是曾经洒落的幸福。那是，她们的力量。
从今往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弥达斯手中得到的一切，弥达斯失去的一切。万事万物皆为黄金。


——————只要五人同行于这条路上。永远，一定。




“啊，对了，花奏小姐。”
“嗯？”


玛丽亚忽然拍了拍手。仿佛想起了什么遗忘之事般。
带着笑眯眯的、一如既往的笑容，对驾驶座上的花奏说道。

“之前因为是工作，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从今以后，花奏小姐不会再对任何人都随便出手了，这样理解可以吧？”
“嗯？”
“嗯嗯。毕竟对吧，我和花奏小姐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模棱两可的关系了。只对我一个人特别对待——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个……这……嗯，要说的话确实……”
“嗯？”
“不是！确实是这么回事！！”


花奏挺直脊背回答。然后一边继续开车，一边滋溜滋溜地将那庞大的身体缩小。坐在旁边的雨涵感觉她仿佛缩成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

“花奏小姐。”
“是…………”
“有一件不言自明的事，我要先说清楚。”
“是……”


“出轨，是不可以的哦。”


没有回应。回应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像二十年前的电脑一样的处理速度，缓缓地动着嘴，搜寻着该说的话。然后，露出仿佛同时含了三十颗梅干般苦着脸，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玛丽亚的脸。

“一、一个月……”
“不可以哦？”
“……那、那倒也是。”
笑容。那是破坏力惊人的笑容。让身旁的玲奈和维拉都说不出话来。

“那么，就这么定了，可以吧？花奏小姐？”

啪地，一只手轻轻搭在肩上。是雨涵。这也许是第一次被人安慰，花奏这样想着，软软地笑了笑，感谢着朋友的存在。
再次看向笑眯眯的玛丽亚，果然还是赢不了这个笑容啊，轻轻地叹了口气。比被水晶化时还要悲伤，比怪人被粉碎时还要难过。



音川花奏，小小声地应了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