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师父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巧遇啊。”
“‘师父大人’这个称呼,能请您不要再叫了吗……话说回来,把我家、我家的神社称作‘这种地方’,您胆子不小啊。一条同学。”
微风拂过,一位清朗的女性用爽朗的语气向我打招呼。做作得过于明显的言辞,若是绕了一圈回头再看,倒也能觉出几分礼貌来。我心中静静地思忖着。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前?不,虽说作为“同伴”,想查的话也是查得到,但好歹也该等受到邀请之后再来登门拜访才合情理吧。我本想以“师父大人”的身份好好说教一番,可一条同学那过于清爽的笑容,把我的气势都打消了。与其说是美人、美少女,不如说“俊美”这个词更适合她的美丽容貌。
明明只是站着就已经热得冒汗了,可她光是微微一笑,便仿佛春天降临了一般。
爽朗——不,是过分爽朗的人。
“抱歉,开玩笑的,祈里。可你不也一直不肯叫我‘结衣’吗?”
“……我记得一条同学年级上高我一届,年龄上比我大两岁吧。”
“我可没觉得自己活得多值得被人尊敬啊。”
“我也不敢说全无敬意,但硬要说的话,恐怕是警惕吧。”
“确实,要说我对祈里没兴趣那也是谎话。所以你的警惕也是对的了,呵呵。”
她爽朗地笑了。又是那种让人分不清几分玩笑几分认真的说话方式,真是让人头疼。玩笑与认真的边界线完全模糊。虽说我这么说也挺奇怪的——她确实是个怪人。“我们这个圈子里只有怪人”的说法,又被补强了一分。
一条结衣小姐。
信实高等学校三年级。胸前微敞的白衬衫、藏青色领带、简洁的裙子、腰间随手系着的一件毛衣——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女生装扮,但不知为何这位女性身上总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气场。编发稍作点缀的短发,既透着凛然之气又不失可爱。她那种让人无论男女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类型。
个子高挑,身姿永远挺拔,据说不仅在校内,甚至连外校的女学生中也有相当的人气。对了,七海曾经说过——“她可是信实高校的『King of Prince』啊!”到底是King还是Prince,能不能给我统一一下。
而这样一个风云人物盯上我,是上个月的事。不,准确地说,我早就认识她了……不过是那个时候才开始谈起“师徒关系”的。她是驱魔师,原本的师父几个月前过世了,导致她还没来得及学完退魔的术法,所以来请教我,说想请我教她。说起来倒也并没有教多少压箱底的本事,不过自从那之后她有时便会称我为“‘师父大人’” 了——作为除魔师意义上的师父大人。
“除魔师”。是的,她——以及我,都是除魔师。
除魔师,是与脱离世间常理的敌人作战之人。是活在黑暗中的妖魔、生活于夜幕的怪物、肩负驱除魔物宿命的咒术师兼战士。这个说法实在过于隆重,我也觉得夸张,而且说实话最近总觉得有些害羞,真想改掉——可是师父大人说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些话的分量。”非逼我每次都说这段口上。于是久而久之便定型了。我觉得她绝对是随口瞎说的。
嘛,师父的事儿就暂且不提了。现在的问题是一一条礼美今天来找我的原因吧。今天真要说起来的,还是一条同学前来的目的才更棘手吧。
“那这位怎么了,是妖魔相关的委托吗?”
“我刚才沿着路走,偶然遇见了你。按正理我倒是想这么说的。”
“若真如此的话,那一辈同学的散步路线可就得叫“登山”了——毕竟我家神社在半山腰吧。”
“那就当我是专程来看你的吧,如何?”
“…………不必要那套对谁都惯用的赞美和客套话了。麻烦您赶紧说正题吧。”
我半是叹着气说出这番话,一条同学闻言眨了眨眼睛,露出一脸懵然的表情——随后神色一松,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抱歉”。
“你说我对谁都这样,这还真是冤枉。不过如果听起来像是玩笑话,那也确实是我的失误,不好意思。不过至少,我做想见到你的心情是真的,这是真心的。祈里,你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女性。”
“呃、呃……”
“你不论是心灵还是信念,都是一位出色的女性——而且除此之外,你还很可爱。所以一旦你这么立于眼前,我就忍不住兴奋起来、把持不住地想开心。就像这样……”
她说着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随之,脸也凑了过来。她缓缓地看了我一眼,将我们之间十公分的个头差拉到几乎为零。
发梢几乎快要碰到的距离上,一条同学她——
“喂…………”
…………。
——好好的小丫头,不,亏你还瞪那么凶。要跟我说哪些话呢?——把你手里那个扔东西气势给我放下。还有你那脸,把柴犬硬憋成拉布拉多似的到底怎么回事嘛?好好一张小美人儿都给憋坏了,快解散解散。
我家的神明,姓神官寺名“燈里”。我那声若雷霆的妹妹,就那样一副可怖的神情站在那里。
“一条结衣……!你这位别家神社的女儿,怎么跑来金鱼山神社了!你连神都想泡吗?已经节度康失、轻浮、自以为是不守分寸!你永远都不懂,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记住——不许你招惹我家祈里姐姐大人!!”
“哦,真是美丽的亲密啊,这就是你的魅力。正因为珍视的重要,才有这种热情。我倒是有点羡慕呢。”
她说着,一手揽上我的肩膀,仿佛向人展示般的。我的不安预感还没落定之前,燈里的声音已经高了两八度,几近要将世界撕裂般,神社内震天响——
“不许你碰——我姐姐大人的肩膀,一根手指都不许碰——”
燈里高举跳,唤起扫帚,灵力涌入其中,只差要将一条的头骨打碎。
一条同学却面带无奈的笑容,用而她手中凝结灵力化为的竹刀迎了过去。
真是的。愤怒过头的燈里固然不对,但一部条那没有边界感也未免太成问题。虽然不至于有杀意吧——可两人这样灵力量对冲,说不定会影响周围的人们。要是夜里活动的妖魔因这事发现了这边,那就麻烦了。
我叹声道,,大步迈入他二人之间,双手举起。左手抓住一条同学的竹刀,翻腕锁住她的手臂,同时操控风场去笼罩阻碍灯里的动作,让她突不进,刺不出。又手指轻轻一扣,将扫帚弹飞出近五米的高空。趁燈里身子被扫帚带入,怀抱将她一把揽住,双臂轻轻一合,啪地锁住一切。镇压完毕。
“……燈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面对人类,禁止使用灵力斗殴争斗。明白了吗。”
“大大、我明白了……!”
脸红得很,汗水雨一样落滿地,摇头完整答完的灯此时是最听话省心的时候。好。
“一条同学也是的。开玩笑可以,但别乱挑衅我妹妹保護我。她明知你对对我动不动就来了她的雷区,却总不住手——这是你在故意拿我们玩退魔练习吧?”
“不是不是,我可没有想成是开玩笑”
“…………”
“……嗯,你说得对。我错了。灯里也好,祈里你也好——我只解开一个误会——我这不叫“练习”,我本来就是真心、喜歡和你和和你们来往。”
一条恭恭敬敬地低头谢罪。燈里却还在炸毛,我一瞬间拦住她的手,怕她真扑上去咬那个退魔师。我只好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把她安抚住。还好今日琉里出门买菜去了,三人要是都在,我可就得凭空多两条手来一起抚了。
……我要不要选修一门“长第三只手”的灵术呢。
“那么,说正题了。”
“您总算肯了。”
真是终于肯了。她回回来一趟神社都要与我妹你爭執,真的好麻烦。但虽然喜欢逗人,也该留些分寸吧。我叹了口气的工夫——一条同学的神色轻轻变了帅。
带着守护人世的除魔目,那双眼睛亮起来。
“……出现了一个‘贼’。”
“——这种盗窃犯,应该是警察管的范围吧。”
“却说是‘偷心的贼’。”
“……那好。那我们该出手了。”
“止水河頭站——。离市中心稍有一些的地方。那里的学生——據说被‘掏空了’。”
掏空——。偷心之贼。大概是在偷走人心中的勇气的妖魔吧。只凭情报很难判断其本质。凭我以前的经验教训,这种低阶居多。但究竟如何——不好说。
“算什么?小妖兽吧,就这种东西你一退都在当了,怎么还跑来找我姐姐商量啊?你要现在的魔师復习操作课是吧?——”
“你竟然认可我的本事,我挺高兴的,灯里妹妹。”
“……谁認可你了,说你个能用的除魔师的——一点点罢了。”
我和一条同学虽家系不同,但负责的范围差不多。虽然谈不上“竞争对手”,可因为除魔师本身人也少,通常各自分頭处理。偶遇也非常强的目标时,才或许妥协同行,只不过——。
“我估了一下,“贼”幕后的魔成功于一个月前。要是它一直快到此处还在扩展的话,实力可能如今已经强到提前结界的强度了。”
一个月之内,它持续吞噬着人的“心”。妖魔随着存在于环境中而不断成长,一个月足以让一只原本弱的妖精神变为成形之妖。
“于是……你想拉我一同去?”
“听说今晚星空很美。午夜段的约会——听起来也不错吧。”
在怀里她低头,让那条还在不依不绕试图从我臂内蹦出去和他拼了的妹妹被我轻轻困顿,我按了下去,理清他的信息。一条同学是个可靠的除魔人,责任感也很强。话虽飘,可他素来很少主动依赖我——就像在她师父过世之前,她一直不愿意让自己的技来刁我一样。可她这次却来了。
看来事情,至少和她这样的人——已经转到不小的等级了。
“好吧。那我们今晚,在止水水河头站见。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些别的委托了妖魔要处理……那我们先定七点吧?”
“谢呀,祈里。那我先过去了,稍微摸查一下,周围周边情况。约会这种事,事前准备很重要的。”
“又来了……。”
我叹了一口估计已经叹了不知第多少次的气。她却轻轻笑了,我对上低下头看来的她的眼。
那是一对清澈瞳仁的、睫毛,俊秀又英气的面容。难怪能通吃男女。七海大人要是送她一张她笑得那么一点点,大概也高兴极了吧。
这么无关紧要地想着,似乎意识什麼都误会了我对她的目光。她果然露出温柔笑容,轻轻握起我的右手,着……
便——如同——
“那我们晚上见。”
“期待与你再一次相会,祈里。”
轻轻在她的手背上,留了一下。
真是的,是不好意思还是夸张呢。她没有去话剧社过吧?我正闲闲地想着——
“這——。”
我挥挥手去送别那美丽离去的倩影。与此同时,我怀里的那少女的怒气值,终于不能再被我忽视了。
———喷炸了。
“你这——你这混——”
“找个混蛋——!谁給你的允许——”
“碰我姐的——姐的手——!”
“给谁的允许吻!!”
“接吻,拔草——”
“杀人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次她的“那种”了,杀意认真了。
她“倏“地冒出了整整三十支灵力,凝成的针——一齐向我战斗!
——不,啊这。
“干掉你啊啊!”
这孩子妖力一击也到处。——我绝望地开口,所有的攻击中剪刀一一劈落。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把退魔术學成这样,不是为了让你把丢心打成灵魂的。
一条小姐却还带着那么一路笑,几乎没感受到,就继续边挥边离地远去。那种从容感,从何而来的呢?而灯里呢…………我也真明白你不想被捉弄,可你这孩子也多少学会点克制……
“——姐姐也很!”
“嗯?”
怀里的懶脸,朝我闷气地别过脸去。
那副“你先做好”的倔強表情,意外的她一脸成年后。想着想着,我却挨了一拳——我怎么也没想。
随后还是那一拳。
“为什么这么高兴啊!”
“咦,有吗?”
“当然有!!”
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点,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摸脸颊,但当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过确实感觉有点发烫。我看起来很高兴吗?我托着下巴想了想。我并不打算把一条同学的话和态度全盘接受,也不想像燈里那样生气。但毫无疑问,她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一条结衣是个‘好人’也是事实。是个好人,也是个出色的人。
没什么普通朋友的我,被那样的人温柔以待,被礼貌周到地对待……
“嗯……也许我并不觉得反感吧。”
“诶!?”
听到我的话,妹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我一边安抚她一边思考着一条同学的邀请。
说得也是。你肯定不是什么坏人。一个能为他人的战斗、拥有那样崇高心灵的退魔师在我身边,也许对我而言比我所想的更有力量。虽然不算是重逢带来的影响。
与一条同学并肩作战,我觉得有几分期待,这倒也确实是事实。
“——“灵子転装”,成。”
念出术式的名字,从校服姿态换成退魔师的样子。像这样的术式其实不必每次使用都特意咏唱,但我认为这样能提气。沙罗也这么说过,祈里虽然嘴上反对,但有时也会念出来。总之便是心情很重要,在任何事情上都是。
在无人森林中独自确认自己退魔师的模样。有时术的发挥不佳,变形也不够完美,我也有借此术确认状态的一面。
露出肩膀的巫女服,配上带纹样的黑色外套,还有那燃烧着紫色的长围巾。据祈里说,是因为师父留给她的文献不全,结果巫女服总是变成露肩样式。不过这样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设计,所以我也不太在意。武器是挂在腰间的两柄刀刃。这是用师门传下的驱魔术法创造出来的,刀柄和刀鞘皆为白色,是一套能适应各种术式的灵活武器。
简约却大气,充满力量感——这就是我惯常的退魔师姿态。果然是祈里教我的术法,光是这副模样便涌起勇气来。
“嗯,说是要退治小偷,但……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远远望着止水河头站,自言自语。不过真的是让人烦恼该从哪里入手。
若是单凭蛮力的妖魔,只要追寻妖力流动就能找到。若是躲在结界里的妖魔,潜进去之后探明力量中心就能找到。然而此度妖魔看起来既两边都沾边,又似乎两边都不细腻。
首先它有结界,但仅仅是有结界而已。用来骗过远处调查是够了,可到像这样较为贴近的距离,它已经不再能掩盖妖魔的位置了——至少看上去如此。多亏如此,我只要追踪妖力,马上就能找到妖魔的所在。
“不过,即便说是这一个月内增强了力量的妖魔,结界内妖力也不算多强。感觉我一个人就足够应付了。连等祈り到都不必。”
“……正因为如此,看着分明就是陷阱。”
我把手放在刀柄上,探查周围的妖力和灵力,同时望向远方。好像就只是一座人烟稀少的普通车站。有一条商店街,几乎所有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了,除此之外也就是个小公园和自行车、汽车停车场所。偶尔能从电车下来几个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充其量就是这种程度。
妖力最强的地方在商店街的正中央附近。我大可直接前往那边,不过……也许还是等等祈里比较好吧。
正在这时,异变突发。远处商店街中——灵力乱了。灵力,也就是说,有人被袭击了。
“——!”
犹豫仅仅是一瞬之间。等我下定决心的时候,身体已经冲在半空中了。多亏有认知干扰,普通路人最多只感觉像是刮过了一阵风。我借着这股气势飞掠而出——
一步;来到商店街入口处。两步;冲到中心地带。三步,刀已斩断妖魔。“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它。”
“咕…?”
“『』。“——碧罗。”
一条流驱魔术・“碧罗”。刀锋所触及之处,逆转对方的妖力流动,在令其无法行动的同时一刀两断的驱魔之术。妖魔的身体与我的灵力交错,化作清亮蓝色的光粒——这是先代最后传给我的技术,也是一条家的秘技之一。
“闭上眼睛。”
“呃哇哇啊——!!”
那女孩要被“炸裂的妖魔躯体”时,我抢先一步用双手轻轻覆住她的双眼,将她搂入怀中。妖魔的身体在我原本的预想之中炸开。虽然也算是隔着一定距离撤开,以避开结界威力和妖魔的术法为考量,却还是有些大意。不过,也确实是为了能将其一斩绝命,才直接斩到位的。
我两刃在前,人质介在身后,稳稳站定。无事发生。原本笼罩车站一带的结界,在我斩后“啪”地碎裂,碎片如崩溃般四散。看来妖魔确实是被扫清了。
我暗吁一口气。虽然并不后悔自己动手是起意外之举,但也有几分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是太急了些。
“没事吧?”
“是、是……刚才那个……”
“别在意这些了。到了明天应该就会忘了。”
说着,我才认真看了眼那少女的脸。她看起来和祈里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粉色雨衣似的帽衫。按灵力判断,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我把她轻轻往怀中搂近,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在她背上刻下一道轻术式。这样,她今天遇到的事,等入睡前就会全部变成一场梦。
“那个、那个……我虽然不太明白,但、那个……谢谢你。”
“不必道谢。不过,夜路还是要小心哪。”
“是、好的。但、但是,那……至少让我报个恩吧!”
“谢谢。有这句话,已经足够让我开心了。”
“可、可是!”
——好了。虽然路线不同,但妖魔总算成功退治。接下来只要离开这里, 并连络祈里就可以了。
我这样想着,往前方出口方向望去——“对不起——对不起。夺取了驱魔师的‘心’,却一句道谢都没有,那样也太不像话了吧?”
一个——瞬间。
“呃——!!”
我猛然惊醒,然后皱眉。夺魂取身,妖力从我怀中冒出。瞬时间的愕然与狐疑,但我的反应比思维更快——两柄刀挥下,将少女的身体一分为三。
“好烫!!!”
“——!?”
同一瞬间,她被蹴飞出去,平衡遭碎。我本想让自己冷静行事,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来得及削去她——不,眼前这个“第二妖魔”的头颅。方才结界的破碎全是伪装,这才是她的正体吗?我重新拉起两柄,在二米距离外举起武器与妖魔对峙。
“咳、咳咳……好险呐。要是没有‘替身人偶’,我肚子早就被您刺穿了。不对,就算有替身也差点撑不住啊!可不是说妖魔族只要没斩掉头就怎样都不会死啊?”
“替身人偶?”
“看,这就是。”
对方说着,将一个被斩得破烂不堪的和风小人偶丢到脚边。我知道那个术,那是相当高深的驱魔术式。原来如此。之前我会把眼前这个妖魔感觉成普通人,也能解释为何還能維持结界一個月,以及用以替身的受损承载伤害都让自己活了下来——所有一切都说得通了。
“……‘背后的退魔师’。原来传闻没错,走上倒退之人与妖魔——“那是真的啊。”
“背后……?啊哈,原来那大姐被这么叫的啊。嗯,毕竟那位确实称不上什么正常人。不过呢,刚才那个妖魔啊,也是那位大姐时不时故意布下的局。‘装作被袭的样子,倒是能给驱魔师送上门来’,她就是这想法,对吧?”
“抱歉,现在已经不是驱除那么简单就能收场了。审问、拷问,还有你把人厌烦的苦头,都准备好慢慢受着了。——‘小偷’妖魔。”
“小偷?——得了得了,这位姐姐。称呼和叫法可不能弄错哦?”
她歪头轻笑着,少女的身体转了一圈,不知从哪儿取出一颗好似红色珍珠的‘光辉之珠’,夸张地举高,然后用不太清晰的声音开口报名。
“……卡蒂·帕尔多西。不是小偷,我是河童一族的妖魔哦。倒是后面的那位驱魔师,好心把我‘拔掉尻子玉让人变废人’这毛病扩大解释了一下——所以嘛,叫我‘心灵小偷’是不是也不能说全错吧。”
我才回应了一声“是吗”,便再次认真看了看眼前的“河童妖魔”——卡蒂的样子。淡金色头发的少女。厚帽衫搭配白色V领上衣,再加上一条黑色迷你裙,若只看外貌,干脆是一位可爱的小姑娘。她手中只有那颗‘红珠’。卡蒂小心地将红珠塞进那个背上龟壳纹样的圆形背包里,然后对我咧嘴一笑。我确认了一下。她没有武器,妖力也不是超乎想象的量。虽然我不想重蹈覆辙,但她是我一人就能应付的妖魔。
“喂,小姐姐。”
“嗯……”
卡蒂像是弹跳般的小步向我走来。我不知该如何阻拦她,只好默然让她靠近到几乎能抱住我的距离,仍只能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砍我啊?”
“————”
那一瞬间,思绪略有一瞬停止。为什么——同时也的的确确在想:没错“我为什么”。她说得对,刚才我还做出什么“那种速度很快”的判断,而不是她介绍自己的时候,或是把红珠收入背包的时候,或是走过来的时候。随便哪个时机,我都应该有机会挥刀。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砍她?即便被她点到为止,也仍然没想砍。……
我不知道。只是,就像周一的早晨怎么都提不起劲起床那样完全一样,面对她,我竟然提不起一丝战斗的情绪。心里沉沉的。
麻烦、费事、累人。那种情绪仿佛要满溢出来似的,‘先去睡五分钟吧’“再歇一会儿吧”却仿佛涌泉的私念一样毫无止境地冒出来。
“这,是——”
“喂,小姐姐。刚才那‘红珠子’,你看起来像是旧玩具店还是珠宝铺里随便拿来的那种寒酸货吗?”
“…………!”
“那颗珠子,就是你的‘搏斗心’。想争斗、想战斗、想攻击谁的情绪。如今,它已经从你身体里消失了,正躺在我背包里哦。”
——异常状况。必须砍她。我想攻击这个妖魔。可明明平时只要我一个念头就能做到的事,此刻我的心却纹丝不动。
短短一秒的犹豫,但下一秒我便立刻做了决定——我掉头径直朝商店街出口方向逃去……
——“啊,对不起。其实已经不在了。”
“诶——”
后彻底刺入。
“——诶……?”
那不是雾,也并不是恨的感觉。“咚”的——回过神时,我手里被什么淹没了:就像在沼泽中把指尖浸入袖中一样,卡蒂的右手,已经整个埋进我的胸腔里。仿佛自己身体变成液体似的不可思议的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只别人的手——那份异物感。
而现在,就在胸中,在我心所在的位置,她的手臂正向内陷入。
“啊、——!!”
被碰到。这份触感就像心被直接握住一样。单凭一根指尖,我的情绪就被不断改写。此刻我到底是喜悦还是恐惧?我根本分不清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美妙感,像是可以把心全然托付给她的安定感,填满仿佛要倒退而出那样里涌流出来。
如果能这样一直把心交到你身边……若能就这样把心思都交给你……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多么甘美的感觉啊。
——不,不对,还是。
“放、开……!”
“喂哦!?”
我使力扭动半身,总算把她的那只手从我胸口中心拔了出来。想踢她、想挣开——那样的心思几乎已不剩了。但“要摆脱这个困境”的驱魔师本能却依然存在于这具身体里。
后撤几步的妖魔仿佛趔趔趄趄。我已无法控制摇摇欲坠的视线,但还是摇了摇头,再次朝逃跑路线迈出脚步,全速跑了起来——
“啊,等等——”
“诶?”
“正在起跑的那一瞬。”停了。
猛然急刹,我整个人不免前栽。
正如妖魔所言,若被夺走了“斗争心”,现在的我已经无法战斗了。既然如此,就只能按计划与祈里会合,让她代替我战斗了吧。所以我的选择只能是逃跑,本应如此。
——————但是,因为她说“等一下”。所以,我停了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必须要从你面前逃走才行。”
“哎呀哎呀,再聊一会儿嘛?请不要动,好吗?”
“嗯…………”
我面朝妖魔的方向,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等待,就这样等待着。
因为她说了不要动,以及等我一下。
“这个。”
“…………?”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说着,举起一颗闪闪发光的灰色珠子。和刚才那颗红色珠子颜色不同。那么,这颗也……。
“没错。这是姐姐的『警戒心 ( ・・・)』。”
“‘警戒心’?”
“是的。所以姐姐现在已经无法再质疑我的话了。”
“那是…………”
是啊,大概是这样吧。不管是妖魔还是人类都一样。有必要去怀疑别人的话吗?因为,既然别人这样说了。既然别人说了是这样,就没有必要去怀疑了吧。警戒什么的,完全不需要。
“姐姐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一条,结衣”
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回答了名字。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个呢。说起来她是妖魔,难道是为了发动某种妖术需要名字吗?
……不,应该不会用在那种事上吧。因为她没有说过会做那种事。既然如此,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哪里都没有警戒的必要吧。
“是吗是吗。呐,结衣。”
“嗯?”
“把武器丢掉吧。”
“………………嗯”
“当啷、当啷”的声音响起,握在双手中的刀在彩色瓷砖上滚了一圈。然后,从我的手中脱离后,化作蓝色光粒消失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被要求丢下武器的话,还是丢掉比较好吧。
“呵呵。放松一点,好吗?”
“哦?”
那是什么意思……。
当头一棒。”
“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
咕咚咕咚。妖魔的手臂再次沉入我的胸口。
我该怎么做?生命摇摇欲坠。真是……这感觉,既不痛苦,也不难受。简直像是被抓着心脏带走了思维。不对……织着编织着,深入着,揉捏着,好像被玩弄着,被旋转着。明明身高更高,力量更强,却感觉自己是那样凄惨、细小的存在。这违和感仿佛是我自己放弃了抵抗。任何事都顺着她,舒服极了。
“嗯ー,果然还是太‘硬’呀。虽然想直接拔掉心……”
“啊……啊……”
“可能需要稍微按摩一下。”
“按,按摩……唔啊!”
轻轻揉捏。滚来滚去。任她随意地玩弄心,每次都会身体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人类的,应该拔出的心就在‘胸口’里。”
“呼啊,啊……啊啊……”
揉捏,滚弄。我的人生,就像是在指间被玩弄一样。
“放松。脱力。思考方式的改变。那些东西,存在于‘头脑’里吖。”
“是,是这样啊……嗯、哈……”
轻柔,磨弄。被握紧。被拥抱的感觉,就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很安心。
“所以现在,就从心里。把能拔的东西拔掉哦?”
“唔,哈……啊,啊啊……”
嘤咛,黏腻。我的心在溶解。就像被握在手中的小雪球一样,缓慢地,却确实地变小,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唰地一声。第三次,妖魔的手被从我的胸口抽了出来。想要就这样一直下去的、对自身思考的恐惧与憧憬在一瞬间结束了。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又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不可思议的心情。
摇摇晃晃地,表情松弛下来。吐着热的气息,用迷蒙的眼神看着妖魔,我说出了心中的实话。
“好舒服……呵呵……啊……”
狼狈地笑了,然后踉踉跄跄地撞上了旁边的电线杆。就那样双脚大开,一屁股坐在地上。即便如此,还在不停地傻笑着。笑着的自己,也觉得非常舒服。
心变得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就如自己所说,很舒服,非常地。
然后才发现。妖魔的手上又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珠子。金色的,是至今为止最闪耀的珠子。和红色与灰色的珠子一样,把它收进背包后,妖魔笑盈盈地宣告了。
“‘自尊心’。简单来说,就是结衣的尊严呢。这个东西,现在夺走了哦。”
唔唔,“自尊心”……?
“是、被夺走了吗,呀。那是,狼狈的,丑恶的。让人发笑了……”
“这样一来,结衣就连用自己建立信念的理由也不存在了。”
“是,呢……哎。”
摸了摸头。被比自己小的女孩摸着头,好丢脸,好狼狈,然后,那却好“舒服”。被摸头,被温柔对待,感到自己不需要努力,愈发地松弛下来。
“‘斗争心’被偷走,已经无法和我战斗了。”
“嘿嘿嘿嘿……”
摸头,好像都要被摸到头里面了。
“‘警戒心’被偷走,无法再怀疑我会做的事情啦。”
“唔,嗯……是呢……”
丝丝沙沙,头发被揉乱了,像被狗一样对待一样,丢脸又舒服。
“‘自尊心’被偷走,已经无法跨行退魔师的工作了。”
“啊,啊啊……”
头皮被拨弄着,五根指头在拨弄着,仿佛从平常不被触摸的地方直接被玩弄头脑。
想要更多,由她摆布。这样把脸贴在她身上,丢脸地,下流地,服从于她。内心有声音在说“不对”。但那声音也遥远,遥远得像耳语。
所以,我对她所做的一切照单全收…………。
“然后最后,把‘心’带走,让你永远无法反抗我这例子——对吧?这么一来,结衣什么也做不了啦。”
——————吱呀。
“呜啊哦!?”
是头。耳朵周边,被两边的手掌。像是胸口那般,脑中融化。
小小的手,细长的手指。妖魔的手咕噜咕噜的侵入脑中,侵入我的意识里。
“来,接受吧。结衣。”
“呜哦,哦,哦,哦……”
咕噜咕噜。思考里,“手”进来了。“指”头进来了。想着的事,被“指”所玩弄着。
思考,不再是我的了。
“看啊,要想这种事。”
“咿呀啊?!”
“结衣,已经不受自己感情控制,无论何时,现在开始都只会感受到‘幸福’。”
“啊哈……嗯……”
“幸福幸福幸福。只要听着我的声音,一直听着,就已经足够了。”
“啊哈……嗯……”
“这样,我就会很轻很轻,很轻。”
脑中星星闪耀着。甜糊糊,融化了,噗滋滋。全世界都能感受到幸福了。
“一旦感觉到幸福,心就会变轻。”
“啊——————”
好轻。心底的使命……什么的,负担……的,变得好轻,好浅。
“轻了。全身轻了。心里也轻了。好像自己变成了飞舞在空中的鸟的羽毛一样。”
“唔…………”
轻飘飘,轻飘飘。没有摇,却好像在摇。主人所说的话,统治着。
“只要呼吸,就能浮起来;只要吐气,就会落下去。”
“唔,啊…………”
嘎嗒。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是清醒的,只有心似乎睡着了。在那摇晃中,再次握住声音,被主人的话语所摆布。
“轻了。名为自己的存在,无可救药地变轻。认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的存在吧。”
“嗯…………”
微小。轻。存在。我是,被主人的一根手指就能操纵的,微小的存在。
“所以,听我说。听我的话吧。除此之外的一切想法,全部都抛到脑外吧。”
“嗯,啊……”
听着,服从着。听卡蒂的话,服从卡蒂的话。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丢到脑外。
“因为结衣是个十足的存在。是一个能吹飞就飞的轻浮存在。所以,你只要服从我就够了。”
“啊,啊……”
“明白了吗,结衣。”
“嗯……是的……”
含糊地回答。虽然连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结衣的存在方式变轻了。脑中都变轻了。”
“啊——————”
“思想和思考,变得轻松了。”
“结衣的意志变轻了。心中也变轻了。”
“啊,啊啊……”
意识变轻了。心中的一切,也变轻了。
“结衣的身体和力量变轻了。”
“啊……啊……”
“全都很轻。”“很轻很轻,变的,除了我在说的话,再也听不见别的了。””
“啊,啊,啊…………”
轻,轻起来,你如果是什么呢。如果你……变成……。
…………。
“唔……。”
……。
“结衣,听好了。”
“是。”
听。
“结衣是微小的存在。而且从心底的‘警戒心’也已经被偷走了。所以,会毫无疑虑地相信我说的话。对吗?”
“…………是。”
对。既然我这样说了,那就是对的。
“结衣。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下仆。我是你的主人。因为我决定了。对吗?”
“是——————”
下仆。我是卡蒂的,下仆。
“那么,现在开始称我为卡蒂大人,当做主人。好吗?”
“是的,卡蒂大人——————”
卡蒂大人。我的,主人。
“我作为你的主人,你要听我说过的话。比结衣你的意志,比信念,比人生,都要正确。你说的话,虽然重。对吗?”
“是,是的。卡蒂大人…………”
卡蒂大人的话,很重。其中之一就比我的全部都要重。
“来吧,结衣,放松。从全身,从心,从头脑,把力量全部解放出来。”
“是………………呜啊!?”
突然,脑袋里被搅得天翻地覆。就好像自己整个人被搅成一团,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在哪里、我是什么。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是卡蒂大人的下仆这件事。
她时不时地,抽出指头,让我在发呆时再伸进去。我总是因为未来覆灭的冲击而发出可悲而愉悦的惊叫。一次次地跳跃,一次又一次,全部都融化,变得黏糊糊的。再也无法反抗什么,成为了双臼无力的我。
“嗯,这样大概就够了。”
“呼欸——————!?”
叭唧、咕啾。两只手臂从脑中拔了出来。光是那冲击,便已让我轻易地达到了极限,瘫坐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茫然地品尝着那甘甜的余韵。卡蒂大人给予我的幸福,以及被剥夺了什么的丧失感。以及,铭刻在脑海中的主人的话语,便是只留给我的真实。
“完全使不上力了呢。头脑也已经熔成了浆糊,要是倾斜脑袋,就会从耳朵流出来了吧。”
“嗯,啊……”
这样说着,她伸手触碰我的耳朵。那悸动的触感让我微微张着嘴巴,口水就滑了下来,仅仅只是等待着卡蒂大人的下一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做,失去了斗争心和自尊的我,还有什么是值得去做的呢。唯一“应该”做的事,就只有侍奉我的主人而已。
“是吧,你看,这个。结衣。”
“好……好……”
正茫然地凝视着虚空,就这么看着三颗漂亮的珠突然出现在眼前。虽然是从我体内取出的东西,其中却有什么,与刚才截然不同。
——————颜色。颜色改变了。
无论是赤红色、灰色、还有金色的三颗原本宝石,它们现在已经完全相同了,难以区分。每一种都化作刺眼的、过于显眼的粉红色。
“我的背包,可不只是为了收纳‘心’而存在的。简单来说,放进去的心,全都会被染上‘我的颜色’哦。”
“卡蒂大人的……颜色……?”
“是的。所以结衣的斗志,变成了为我而生的东西;警惕心,变成了为我安全而生的东西;自尊心,变成了为了得到我夸奖而生的东西。然后,把这些再放回你的心里,它们就会完全融入,成为结衣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怎么样,很开心吧?”
“这、这是…………”
在觉得“这真是太棒了”的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敲响警钟。有什么,作为我体内■■■的最后的倔强,在遥远的地方大声呼喊,说“不能改变”。但是那个声音,被卡蒂大人的声音掩盖,听不见了。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是不行的。
“…………”
可是,即使如此。心还是稍稍停滞了一下。应该拯救的人——祈里、燈里、琉里、沙羅、愿音小姐。他们的面容在脑海里浮现,却又随之融化。然而即便那样,即便那样,心里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结衣。”
“是?”
“已经,放进去了哦?我的‘手’。”
听了她的话,我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我的左侧——心脏所在的位置——卡蒂大人的手正深深地陷在其中。
第四次。把河童抽取尻子玉使人失魂落魄的特性加以扩大解释,从而能够盗取人心的卡蒂大人的力量。被触碰到心脏的感觉,让我实感自己是多么渺小的存在。
“要从最深处拔取‘心’啊,光是放松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惊愕、动摇。得让结衣你的心,动摇起来才行呢。”
“啊——————”
“是啊,多亏了你认真又多情的性格。想必你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而‘动摇’了吧。托你的福,我才能这样牢牢地抓住你的心呢。那么,结衣,你的心……”
“等,等一下——”
“那,我开动了。”
———————随着一声“噗啾”的巨响。
然后,我的心被夺走了。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那是比想象中还要幸福的心情。“咚”的一声,在胸中响起,我的驱魔师装束化为紫色的花瓣飘散而去。在一片纯白的思绪中,我变回了一个只是穿着制服的普通人,一条结衣。然后我理解了。理解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啊……”
思绪还在,感觉也还在。但毫无疑问,我内心的中心是卡蒂大人。真真切切地是“心被夺走”了。其他的事,已经一点也不在意了。对我来说,卡蒂大人之外的其他存在,以及,我自己,都如同垃圾尘土一般。和掉落在水沟里的被人忽视的小动物尸体同等存在。
一切都是为了卡蒂大人,我单单是为了她而存在着。人类是为此存在的。世界是为此存在的。我明白了。这件事,此刻,终于明白了。
“结衣。”
“哇……!!!”
一声呼唤。仅仅是这样,我的身体就到了顶点。张开的双脚,更加瘫软地痉挛着。虽然觉得很难看,但那种感觉却让人无比舒适,仿佛残留在体内的多余的东西,都化作了液体,从大腿间流淌而出。
“站起来。”
“是……!!”
像是被话语牵引着一般站了起来。挺直背脊,双臂笔直地伸到大腿旁,站姿端正。一想起也要失礼。
“过来。”
“啊……!!”
忽然被人拉过了出来,我的脸被强行拉近她的脸。近在咫尺的卡蒂大人的眼眸,让我像发情期的母狗一般湿了裤腿,一边等待着她的下一步言语和行动。我做好了接受任何命令的准备,准备接受一切命令。
我的目光追随着卡蒂大人的眼眸,胸口的这个部位接连传来了舒适的触感。同时,视线重叠了无数个层,世界摇晃了几秒,又重新恢复。当我垂着口水,迷迷糊糊时,卡蒂大人笑了。我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笑容。
现在,刚刚被还回来的是我的心,三、四、三、三、三、四是我的理性。争夺心、警戒心、自尊心。
虽然它们现在已经是卡蒂大人的东西了,但是,她却将这些曾属于我的东西重新赐给了我。
“结衣。”
“是…………”
最高潮。我带着融化的表情答道。我虽是自尊心,但在卡蒂大人面前,这种东西不值一提。在卡蒂大人所赐予之物面前,我的心不过是尘埃,是无价值的。
“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是。我斗胆想消灭掉卡蒂大人,所以来到了止水河头站。我靠式神的力量找到了这个地方。”
“是么。嗯,虽然迟早会暴露,但时机还不坏。还有谁知道这里吗?”
“是。驱魔师神宫路祈里,还有她的妹妹神宫路燈里和神宫路琉里也是道听途说的。根据情况来看,她们也有可能已经联系了她们的师傅神宫路愿音。”
“嗯。那个神宫路家,什么强吗?”
“虽然两个妹妹还没有战力,但神宫路祈里至少是我所知道的最强的驱魔师。另外,愿音虽然在战斗力上稍逊一筹,但在经验和术的种类上,无人能出其右。”
“那可真棘手啊。要特别小心别被她们两个人同时过来的问题。不过,按照这种说法,神宫路祈里在结衣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赶过来了?”
“正如您所说。距离在车站见面还有二十分钟,差不多该到了吧。”
“原来,在我准备等你的时候,还有十分钟。虽然有点悬,能帮助你吧。你告诉我这些,真是太好了。正夫,你是个最棒的背叛者。”
“您过奖了,卡蒂大人…………。”
我的手被轻轻抚摸着,思绪随这抚摸而四散飞溅。不,被抚摸的不是我的头,是脑子。
她的手伸进了我的脑海里,手掌直接掠过我的脑髓,抚摸过我的知识和记忆,抚摸着“我的人生本身”。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幼儿时代到此刻的每一个瞬间都被她握在手心。记忆被改写,我开始觉得仿佛从年幼时起,就必须一直遵从卡蒂大人的命令。就像是伟大的存在从童年时期就开始抚摸她的头一般——这种感觉,源源不断地丰满起来。
光荣、崇敬、敬慕。还有喜悦与幸福一同,涌向顶点。我努力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射向卡蒂大人的面前,我没有倒下,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膝盖弯曲着,不断颤抖,看上去就像变成了一只螃蟹。
“啊————————!”
“呵呵,乖孩子,乖孩子。哎,结衣。”
“是,是!!卡蒂大人!!”
“那个神宫路祈里,健、想让她也当妾身的下仆。你会帮我的,对吧?”
“————————”
思维都到了顶峰,我忍不住沉默。我沉默,是因为不是犹豫了。而是因为我这个木瓢,非但能帮上卡蒂大人的忙,反而得到了巨大的回报,我高兴得无法自已。又兴奋了起来,在天边之上更上一层的巅峰。那已经不只是痉挛了。简直就像振动。身体颤抖得无法回答。
卡蒂大人轻笑着,然后猛的将手从我的头里拔了出来。“啵”的一声,随着那股拖拽的惯性,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力气,双膝跪在了瓷砖上。
“呜噢噢噢噢——!”
我像狗一样四肢着地,卡蒂大人则像抓住它的项圈一样,抓住了我的领带。被拉扯着,好难受。仅仅是这样就觉得好开心,感觉就要漏出来了。
而更让我兴奋的,是只要抬起头,就出现在眼前的主人的脸。
“结衣,为了我,去设计神宫祈里吧。你能做到的,对吧?”
那满脸满心都是令人窒息的恶意,她满心想的只有自己的愿望如何达成。而我,却要为了这样的人,去设计并背叛自己的朋友祈里。欺骗她,在她不经意里暗暗术法,从背后刺向她,以此来为卡蒂大人效力。
光是想象那种情景,光是想到这件事,就已经让我——
“是,我明白了。卡蒂大人……”
我又是,一次。颤抖着身体,脸上带着笑容,再次达到了顶峰。
“好了,好像比听说的还要强固。结界看起来真是相当坚固呢。”
“是啊。所以觉得,我才需要你的力量。”
“我明白了。我们立刻开始吧。”
止水河头站。在那里的驱魔师・神宫路祈里,和妖魔的走狗・一条结衣。两人穿着制服,站在车站的屋顶上。看上去很显眼,但因为用了隐蔽气息的术式,所以一般人是看不见的。
对祈里来说,今天的工作只是按照结衣的『情报』找出妖魔的位置,然后两人一同退治它而已。她并不打算大意,但这在她看来像是简单的工作。只是,如果那个情报是真的的话。
“说起来,我还以为,既然是结衣,你会先去找出妖魔的位置呢。”
“哦,不好意思。不巧那结界太坚固了,我到不了那个境地。或许我该更有干劲一点才对吧。”
“正好相反。如果你跑到先闯入妖魔那边,我们反而就不好办了。结界本身虽然结构简单,但那终究是蓄力了一个月的妖魔。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的陷阱等着我们。”
说着,祈里将符纸贴在地面,开始咏唱某种咒文。结界很坚固。我都这么说了,但那个原因并不只是妖魔。也是我脑中浮现的原因。她利用驱魔师的知识加固了结界,让它变得难以解开。为了让祈里专注于解除结界。
“哈哈哈,确实。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笑了起来,笑时结衣从怀中取出了一张青色的符咒。周围没有杀气,也没有一点犹豫。那副仿佛完全没有自己的意志,如同加木偶般的动作。
她走到蹲下分析术式的祈里身旁,动作流利自然地将手轻轻搭上她的背。手掌中握着符,贴在了祈里的背上。
“一条小姐?”
“只需要将你集中精神时开口,抱歉。但,我有个比较信的点。”
“是……?”
祈里没有注意到符纸,望向结衣的脸。因为结衣那过分严肃的表情,她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差错。她望着若手抵下巴的结衣,看到这个样子,那条身姿的视觉开始出现了重影。疲劳,还是灵力耗尽?祈里会这样想,但立刻又发现不对。这是,某种咒术。原先还以为是结界的缘故,但马上意识到了这是退魔术式。
“啊…………!”
然而,她察觉之时已经晚了。被那只『吸取意识』系的符吸取了思考力,祈里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开始摇晃起来。她就那样摇摇晃晃地晃了两下、三下,然后“啪嗒”一声,倒在了结衣的手臂里。眼睛空蒙蒙的,口水滴落在地上。结衣凝视着这片身影数秒,随即便通过意念通讯开始联系。对方,当然是自己的主人,克劳迪娅・帕鲁托西。
“……主人,已经结束了。”
“辛苦你了。你就那样等着吧,我马上是去迎接你。”
“是,卡蒂大人。”
“嗯,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给你的奖赏,好好期待的话。”
“……!你、谢谢你……”
奖励。听到这句话,她不禁双肩颤抖,随即切断了意念通讯。因为万一这也传导祈使的思考里,把她惊醒就麻烦了。她把祈使随意丢在地上,又将目光投向空无一物的天空。恍恍惚惚的,如同人偶一般。不停她即使是对这位视作重要朋友的人,也找出一星半点的落落。
“唉——。”结衣微微张开的嘴里也流下了口水。她的心里在想驱魔师的事,也不再想保护同伴的事。那些全都已经跟口水一起,化作了地上的水渍,消散了。
从今以后,一条结衣将会在生命中考虑的唯一一件事就是——
“……我不停,主人,卡蒂大人。”
“开蒂・帕尔多子。”是自己认定了的主人,那个妖魔。帮助她、取悦她的唯一方式,换取恩赐。
结衣所考虑的,以及,从今以后将要继续考虑的。都只是这些。
【心之窃贼洗脑】退魔师·败北物语
【心泥棒洗脳】退魔師・敗北物語
我喜欢帅气的女孩被洗脑,不,是喜欢女孩被洗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