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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僚机

一つの僚機
海鳥一号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在Skeb上,应大叔提督(user/793349)的请求,我创作了这篇作品。 非常感谢您的重复请求! 与以往的作品相比,这部作品风格略有不同,若能带给您愉快的阅读体验,我将感到无比荣幸。
激烈的轰鸣与炫目的闪光,还有粗野响彻的怒吼与脚步声。炮弹交错的战场在瞬息间便大幅改变样貌,持续戏弄着所有人。
“前进!前进!前进!”
仿佛只知道这一种命令的叱咤声,在爆炸声的间隙中响起。但反驳的声音立刻传来。
“怎么可能前进啊!你眼睛瞎了吗!让我们和后面的队伍汇合!”
躲在壕沟里的一名士兵,用不输于头顶爆炸的嗓门吼了回去。但从壕沟深处,刚才发出号令的人也以同样的辱骂回敬。
“混蛋!后退会被后面的友军打死的!想活命就只能前进!”
“会朝我们开枪的家伙才不叫友军!畜生!”
怒吼与怒吼,辱骂与辱骂。尽管性命攸关——不,正因为是生死关头,这些达尔吉帝国的士兵们才如此拼命。不久,那股愤怒与激情也传染给了潜伏在壕沟里的其他士兵。
“我受够了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遭这种罪啊啊啊!”
“不是说能轻松取胜的吗!不是说想输都难的吗!!”
“喂、喂,你们冷静点!冷、冷静下来啊!”
悲壮的激愤。每个人都为这随时可能丧命的处境而战栗。敌方的拉帕亚共和国士兵想必也是如此,但两国士兵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差距。
“所以我本来就反对战争的啊!”
那就是觉悟。与被侵略、为存亡而战的拉帕亚共和国士兵不同,作为侵略方的达尔吉帝国士兵,其觉悟严重不足。而且包括周边各国及本国在内的所有国家,都预计这场战争将以达尔吉帝国的压倒性胜利告终,因此他们只抱着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狩猎般的心态。
但这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拉帕亚共和国原本只是达尔吉帝国的一部分领土。曾经,在达尔吉帝国的一隅,一场要求转向民主主义的市民革命燃起了星星之火。但达尔吉帝国用武力彻底镇压了它,防止革命之火蔓延至帝都。结果,革命势力逃往远离帝都的边境之地拉帕亚,并在该地区开始了自治。那就是拉帕亚共和国。
拉帕亚共和国,不过是徒有共和国之名的地区。国土、国力、人口都匮乏,更不用说军力还不到达尔吉帝国的三成。而且资源丰富的达尔吉帝国向周边国家施压,断绝了对拉帕亚共和国的支援。承认拉帕亚共和国为独立国家的,几乎没有。
弱小国家,孤立无援地与军事大国正面作战。谁都确信这如同扭断婴儿的手臂一般轻而易举。拉帕亚共和国必败无疑。——但是,那个未来正在被颠覆。
“嘎啊啊啊啊啊!”
炮弹在壕沟近旁炸裂。虽然勉强挡住了冲击波,但飞散的金属碎片却洒向了躲在壕沟里的士兵。大大小小的金属片毫不留情地刺入不幸士兵的脸、身体乃至所有部位,或是贯穿那脆弱的血肉之躯,不仅刺破他的皮肤,更残忍地洞穿内脏。
“咳、呃、呕……”
他一边咕嘟咕嘟地喷涌着混有血液和胃液的泡沫,一边因休克失去意识,陷入长眠。目睹此景的士兵,发、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叫。他自己的脸也被炮弹碎片擦过流着血,却连擦拭的余力都没有。眼前的惨死仿佛就是自己几分钟后,甚至几秒后的未来,他颤抖着摇头拒绝。
就在这时,不知谁的无线电里传来了急促的悲鸣。
“残次品来了!!”
“!”
瞬间,战栗掠过壕沟中的士兵们。残次品——那正是他们所有人一致恐惧的存在,是颠覆了所有人预想的达尔吉帝国压倒性胜利未来的东西。
“啊、啊啊……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陷入恐慌的士兵跳出壕沟,如脱兔般向后逃去。侥幸躲过炮火的他试图与后方的友军汇合——却被那友军开枪击倒,一声不吭地倒下。
“不要怕!我们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就在这里歼灭那些残次品!”
以全然不把刚才发生的事放在眼里的口吻,命令下达了。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为什么啊!”
“死了怎么甘心……我不会死……我不会死的啊啊啊!”
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咆哮。对于后退只有死亡命运等待的他们来说,能做的只有振作起来战斗。
“来了!全员准备射击!”
听到号令,达尔吉帝国士兵们齐刷刷地解除枪械保险,立刻摆出射击姿势。动作整齐划一,但这并非训练有素的成果,也非他们纪律严明。只是,每个人的意志都契合了。……那就是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喂,我说……”
在壕沟的一角。有人一边等待攻击号令,一边对同样做好攻击准备的邻座士兵说道。
“……干嘛。要是遗言……说了也白说。”
听到这回答,开口的男人轻轻笑了。
“哈哈,不是啦。这是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
他脸上露出仿佛顿悟了什么的表情,
“要是你……为了能活下去,必须变成那帮家伙……残次品的样子……你会变吗?”
被问的士兵没有丝毫犹豫,嗤之以鼻。
“哈。开什么玩笑。与其变成那种让老妈哭死的模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是吧。……我放心了。我也这么想。”
仅仅片刻——虽身处战场正中,刹那间,两人之间弥漫起一丝松弛的气氛。被问的士兵那边,嘴角歪了歪,露出笑容。
“呵呵……是吗……是吗。那……咱们都是孝子,得活下去照顾老妈才行吧?”
这时,提问的士兵露出了略显冷淡的表情。
“啊……只有这点我意见不同。我老妈,很早以前就离家出走了。”
但被问的士兵毫无愧色,爽朗地笑着说:
“这样啊。……那,就更得活下去了……得去找她才行啊。然后先狠狠揍她一拳……再谢谢她。谢谢她生了我这么一副格外结实的身体。”
“啊……那,不错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以一种仿佛洗涤了生命本身、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心态交谈着。但这终究只是刹那的逃避。不久,他们所恐惧的现实——死亡,步步逼近。
“……开火!!”
号令一下,他们便成为战斗单位。如同约好一般敏捷地从壕沟中探出头,瞄准目标。
铠甲在跳跃——最早看到它的士兵,曾如此形容。仅从外观来看,这实在是贴切的描述,在这场战斗中初次见到它的士兵们想道。
若要用一句话形容它,那就是徒具人形的残次品铠甲。全身被暗淡的银灰色金属严密覆盖。虽是人形,但颈部、肩部、脚踝、膝盖等关节部位如同臃肿般加厚,给人以笨重的印象。然而它们却与外观相反,异常敏捷,如同蝗虫般踏着不规则左右步,以超越人类奔跑的速度逼近。
眼部位置装有类似护目镜的金属罩,除此之外没有耳朵、鼻子之类的突起,也没有嘴部。身体是如同完全固化的铠甲模样,但手臂、肩膀、大腿等处装有炮管状物体。
五具跳跃逼近的铠甲。即使远看也十分醒目,但问题在于它们落地间隙几乎为零,而且跳跃总是高速且不规则,狙击极其困难。加之它们并非聚集成团,而是分散着改变队形和行进方向靠近,连用炮击一举歼灭都难以做到。
古代曾支配战场的铠甲。因枪支兴起而没落的陈旧遗物。但士兵们明白,那并非铠甲这般温和的存在,而是最大且最恶劣的敌人。……他们自以为明白。
“!”
如同蝗灾般跳跃行进的铠甲们,在士兵们刚从壕沟探头的瞬间,便已从双臂和双肩等处开始了齐射。而且那射击精准得仿佛完全预判了士兵们探头的位置。
“呃……!”
“呜啊啊啊……!”
达尔吉帝国士兵们,本也打算在探头的瞬间开始射击——他们是这么想的。但在确认目标、举枪、扣动扳机的这呼吸之间,它们已经开始了精准的射击。帝国士兵们听到友军齐射的声音,明显晚于己方士兵们发出的凄厉惨叫。
“该死的……该死的啊啊啊啊啊!”
“医护兵!医护兵!三人中弹!医护兵!”
“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原本已极其惨烈的战场,瞬间化作哀嚎遍野的地狱。无人能保持理性,枪声与尖叫加剧了疯狂。尽管精准狙击四处跳跃的铠甲极为困难,铠甲们却不受自身动作丝毫影响,以精准无比的射击驱散着达尔吉帝国士兵。
“枪没用!枪没用!”
“集中火力攻击一点!”
“对那种敏捷跳跃的敌人吗!打蚊子都比这容易!”
“不干就只有死路一条!”
即使侥幸命中的子弹,也只能稍稍凹陷铠甲的表面装甲。而且铠甲们虽在空中,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中弹冲击般身体毫不摇晃,冷静地向帝国士兵们还击。不知不觉间,连一具铠甲都未能击倒,友军士兵的尸体却层层堆积。
“炮击呢!炮击支援还没到吗!炮兵队在干什么!”
若枪支无法对敌人造成有效打击,自然需要超越单兵携带枪支的更强大火力。无论铠甲多么坚固,若被巨大炮弹或其冲击波直接命中,想必也撑不住吧。但铠甲们同样明白这一点。
“炮兵队传令!遭到另一支残次品部队的突袭!请求救援!”
“什……!”
一边抵抗,士兵们一边哑然。与此同时,铠甲们毫不留情地倾泻火力,跳跃着逼近壕沟。壕沟前本应埋设了地雷,但铠甲们毫无踩踏的迹象。这固然有它们凭借高跳跃移动、接地面积小的原因,但即便如此也明显不自然。简直像是铠甲们能清晰地看见地雷埋设的位置。
“枪没用!炮击支援没有!到底要我们怎么赢——呜嘎啊啊啊!”
“撤、撤退!请求撤退许可!”
“笨蛋你!后方的炮兵队也遭袭了!后退会被夹击的!在这里坚持……呜啊……!”
“那、那对炮兵队的救援请求该如何回复!”
“就说让他们哪怕拖上一个敌人自爆也行!”
“可恶啊啊,用手榴弹……呃啊啊!”
“哇啊啊啊开什么玩笑!别往这边滚……啊啊啊!”
惨叫。尖叫。哀嚎。怒吼。疯狂。涂炭。用“地狱”来形容都过于温和,这是一边倒的屠杀。最后,甚至开始出现丧失战意、匍匐在壕沟里恐惧蜷缩的士兵——
“!有家伙失去平衡了!”
“开火!开火开火开火!总之开火!”
“给我觉悟吧啊啊啊!”
或许是因为那与庞大身躯和重量不相符的高速移动反复进行,又或者是不慎踩中了地雷,其中一具铠甲失去了平衡,倾斜倒下。而帝国士兵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齐倾泻炮火。
“啊……啊、咿咯咯……啊咯咯咯咯咯咿咿啊!”
一发、两发直击的子弹对铠甲纹丝不动。然而一秒内十发、二十发射入的过程中,其身躯进一步失去平衡,踉跄起来。再加上持续不断的子弹风暴,终于击穿了铠甲的装甲表面,冲击开始传递到被坚固外壳保护的内部。那看似无敌的铠甲,正因内部遭到破坏而逐渐崩溃。
“拉——拉帕——拉帕伊亚……之……胜利……胜利——”
烟雾和火焰从铠甲的缝隙中升起。仿佛被雷击一般,青白色的雷光从全身迸发。从反复枪击打开的孔洞中,金属碎片、管状物以及红褐色的机油飞溅出来。谁都看得出铠甲的末日将近。但那具铠甲,仿佛榨取最后的力量般举起一只手,瞄准了攻击自己的帝国士兵中的一人——
“胜利……啊、了……!”
如同临终惨叫般,射出了仅有一发的子弹……铠甲从内部爆裂开来。将一名攻击它的士兵,一同拖入了死亡。
“干掉了!把残次品打倒了!”
“活该!”
“我们这边被干掉了一个!喂,没事吧!”
“达尔吉帝国万岁!”
如同在狂风暴雨的航行中,突然云间透出光芒、海面风平浪静,前方发现了岛屿一般……在这绝望中出现的一丝希望,让达尔吉帝国的士兵们接连发出欢呼。击破这具铠甲,对他们而言就是如此值得喜悦。
……然而他们立刻明白。那希望,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象。
“混蛋们!敌人还有四具——咕啊啊啊啊啊!”
“队长他……!”
于是绝望,露出了獠牙。
“啊啊啊啊啊被占领了制高点啊啊啊!”
“撤、撤退,撤——!!”
“救、救命啊——!”
“妈妈啊啊啊——!”
铠甲们终于跳跃到了战壕的正上方,开始从正上方进行齐射。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达尔吉帝国士兵们了。他们只能毫无防备地承受来自上天的裁决,丧命倒下。
“残次品……残次品们啊啊啊啊啊!”
残次品——这是达尔吉帝国一方对那些只是笨拙地模仿了人形的铠甲们的称呼。其中包含着极大的轻蔑,但在那轻蔑的背后,是对无可奈何的威胁的恐惧。
而这条战线——达尔吉帝国投入了多个旅团的正面战线,在一周左右的时间里,就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残次品,吗”
被如此称呼的其中一具铠甲,在生命气息已绝的战场上自言自语。其声音明显与人类不同,近乎于免费语音朗读软件那种拼接而成的电子音。但在那声音的深处,也存在着仿佛透露出感情的细微抑扬。
“那是在玷污拉帕伊亚的你们……”
铠甲。残次品。虽然他们被如此称呼,但近距离冷静观察,便会发现这些形容并不正确。人形,全身覆盖着金属,各处露出炮口的身姿,用“机器人”来形容最为贴切。
“邪恶的达尔吉帝国……好好领教我们拉帕伊亚共和国的力量和正义吧”
俯视着凄惨倒地的男性士兵尸体的视线,被面罩覆盖,无从知晓。但那声音中蕴含的是义愤,以及爱国心。那里存在着坚持自身正义的人类感情。
“!!”
他所注视的那具尸体,被合金制成的脚粗暴地踩碎了。那毫不介意头骨抵抗的一脚,产生了爆裂,将头部内的大脑、体液、头骨碎片,甚至眼球都弹飞出去。
“……琉莉”
燃烧着义愤的他,用略带责备语气的声音,呼唤了无情踩碎尸体者的名字。
“琉莉,他们是邪恶的。死亡是他们应得的。……只是,死后还要遭受侮辱,这不正确。”
于是,踩碎尸体的机器人抬起了脸。外形与先前的机器人完全相同,毫无变化。粗犷,乍看笨重,正是达尔吉帝国士兵所说的人类残次品的样子。这个被称为琉莉的机器人,发出了比刚才的机器人稍显尖锐的合成音。
“你在说什么啊,巴尔加……这些家伙把我的家人……亲戚……一个不剩地,全杀了啊……!光是死了,我无法原谅……!”
两具机器人外观完全一样,但似乎存在性别差异。先前凝视尸体的低沉声音的机器人是名为巴尔加的男子,后来踩碎尸体的机器人是名为琉莉的女性。从语气等可以察觉到这一点。
“思念家人是正确的。但复仇不能说是正确的。我们的战斗是追求自由与平等的正义之战。掺杂私怨会损害正义性。”
“正确,正确……爱国心傻瓜的陈词滥调我已经听腻了。而且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正义不正义。我只是想……为所有人……为家人报仇……仅此而已”
说完,琉莉对被她踩碎破坏殆尽的人体毫无兴趣,转身离去。
“复仇鬼……不,是复仇机吗”
小声嘀咕后,巴尔加也跟在她身后。既然这个战场上的胜负已定,久留无益。更重要的是,不该让危险的她单独行动。巴尔加如此判断,追随着她。
“……伊琳皮阿拉”
不久,两具机器人抵达了先前战斗中遭到破坏的机器人残骸处。制造之初闪耀着鲜艳光泽的银色装甲,如今因多次激战和枪林弹雨,已几乎化为红褐色的焦黑碎屑。外壳内部隐约可见许多机械、连接它们的管道、粗糙的螺丝和基板之类的东西,印证了“机器人”这一形容。身体仍有微弱的动作,但那似乎是内部发生的电子火灾或残余电力所致,绝非有意识的动作,更像是死后的痉挛。
那粗犷笨重却又灌注了精密技术的躯体,如今已遭到毫不留情的破坏,深入内部深处,尤其是头部损伤尤为严重。面罩般的外壳已经炸飞,其内侧的金属头骨上嵌入了许多子弹,部分甚至贯穿深处,破坏了机器人的核心部件。
而在那头部中央——存放着这些机器人最重要的部件,人类的大脑。但无情的破坏击碎了保护大脑的坚固金属头骨,将那柔软的器官彻底摧毁。从头中流出的脑浆顺着机器人的脸颊流下,宛如泪水。
“又一个,同伴被干掉了吗……”
有人如此低语。那声音极其平淡,看不出感情色彩。但正因如此,听起来反而像是在哀悼这具被称为伊琳皮阿拉的机器人——或者说,成为机器人素材的少女之死。
革命失败后逃入拉帕伊亚地区的独立势力,深知自己这样下去只会等待达尔吉帝国的审判。皇室绝对不会允许民主主义,进而也不会允许对国民自由、平等等权利的保障。为了防止类似的市民革命再次发生,作为杀鸡儆猴,必然会进行惨烈的歼灭战,这比火还显而易见。
达尔吉帝国既是国家间贸易的要冲,也是拥有丰富资源的富裕国家。同时也是一个将丰沛资金极端投入军力的军事国家。压倒性的军事力量这根鞭子,足以同时对抗周边所有国家并取胜;丰富的资源和贸易路线的安全保障这颗糖。通过这种软硬兼施的攻势,曾经在暗中支持市民革命的周边国家也接连倒向了皇室一方。日益减少的盟友,简直就像是为拉帕伊亚共和国灭亡而进行的倒计时。
“残骸呢?”
巴尔加向不知是谁问道。于是,负责警戒周边的一具机器人回答了他。
“据说这次无需采取技术防泄措施。回收部队马上就到。……伊琳皮阿拉应该会在拉帕伊亚的土地上得到厚葬。”
……大概吧,巴尔加听到了小声的补充,但他故意装作没听见。他认为,同伴之间过度深挖己方内情是不正确的。
拉帕伊亚共和国即将被历史黑暗埋葬——正是在此之际,一位希望流亡该地的科学家出现了。这位来自近年来科技实力急速提升的国家的科学家,说得保守些,是个疯子。他完全缺乏尊重人伦之心。
但相应地,他是个天才。他展示了一种技术,将已具备判断力和经验的人脑嵌入机器中,使其成为超越一切接口的运算装置……其程度足以实践。这正是他被迫流亡的原因,也是拉帕伊亚共和国接受其流亡的原因。走投无路的拉帕伊亚共和国,将一线希望寄托于这位科学家,作为起死回生的一招。
“别动部队有报告。损失了两具,但似乎从侧面奇袭了敌方部队,歼灭了包括坦克在内的支援部队。……完成汇合和补给后,即刻重新开始进军。”
拉帕伊亚共和国招募了充满爱国热情的有志之士。年幼的大脑经验不足。年老的大脑作为接口能力不足。被选为机器人兵素材的,主要是曾在革命中成为孤儿的年轻男女。他们被调整得感觉不到恐惧和不安,并且能在机器人兵之间进行紧密协作,就这样重生为威胁达尔吉帝国的一流兵器。
“抓紧。敌人混乱了。趁此机会前进才是正确的。”
“所有人……一个都不放过……不要让他们活着回去……”
燃烧着爱国心和复仇心的机器人兵们,继续前进。

强国要持续保持其强国地位,就必须持续展示力量。那种力量因国家而异。经济力、谈判力、科学力、技术力、文化力、军事力……。当国家赖以立国的力量丧失时,强国就不再是强国。
达尔吉帝国,正处在持续丧失这种力量的过程中。本应是最强项的军事力量,遭到区区一个地方弱小国家的反击,连战连败,因而受损、削弱。
在此期间,人员和兵器都以惊人的速度损失,为了补充兵员,征兵范围无限扩大。而为了增产兵器,各地的劳动力被接连征用。由此,生产、确保、流通丰富资源的环节开始停滞。作为达尔吉帝国力量支柱的经济力,眼看着开始萎缩。
作为地区大国的达尔吉帝国的衰落,已是有目共睹。这样一来,对周边国家的威慑力也开始失效。公开支持达尔吉帝国的国家日益减少,暗中重新开始支援拉帕伊亚共和国的国家出现,甚至开始出现重新审视与达尔吉帝国签订的条约和边境的国家。
巨人的末日,近了。
但原本就缺乏国力的拉帕伊亚共和国的损耗,也绝不轻微。
“报告。卡甘战损。此后由本机,阿杰接管指挥。”
仅在机器人兵之间进行的加密通信传来消息,又一具己方机器人兵被击倒。
机器人兵敏捷而顽强,拥有精准无比的射击能力,通过专用的加密通信和卓越的信息处理能力实现天衣无缝的协同作战,并且不知恐惧。它们确实是足以改变战局的最强士兵,但并非无敌。像伊琳皮亚拉那样持续承受超出承受极限的子弹就会被摧毁,面对榴弹、坦克炮、反器材步枪等重型火力时,它们引以为傲的装甲也无法完全发挥作用。最初有超过五十台机器人兵,如今其中半数已化为无法动弹的废铁。

诚然,达尔吉帝国正逐渐陷入五年、十年后存亡堪忧的境地。但即便如此,其作为国家原本的国力与拉帕亚共和国仍有天壤之别。
“报告。阿杰被击毁。此后由本机库格接管指挥。”
拉帕亚共和国虽因机器人兵而屡获胜利,但损耗仍在持续,维持军队运作也需要巨额成本。原本就缺乏资源和产业基础的拉帕亚共和国,不可能承受得起连年的军费负担。即便暗中援助的手逐渐增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显然,拉帕亚共和国会比达尔吉帝国更早陷入无法维持战争的状态。

拉帕亚共和国要在这场战争中获胜并赢得真正的独立,必须在某处找到进一步逆转局势的手段。要么达尔吉帝国内部发生大规模政变,要么获得来自他国更坚实的支援或援助,要么迅速扩充军力以结束这场战争。

但原本就是警察国家的达尔吉帝国,政变的萌芽会被偏执狂般地扼杀。在这种体制下,不仅可疑分子,但凡拥有可能权力的人都会被置于当局的严密监视之下,政变根本无从谈起。

从他国获得支援或援助也很困难。与达尔吉帝国不同,拉帕亚共和国既无资源也无产业,作为贸易枢纽的魅力也匮乏,缺乏谈判筹码。首先,承认拉帕亚共和国为独立国家的国家至今仍寥寥无几。即便有,也是与达尔吉帝国处于明显敌对关系的国家,而这些国家自顾不暇,没有余力为拉帕亚共和国提供强有力的支援。

扩充军力也堪称极其困难。首先,军费问题正扼住拉帕亚共和国的咽喉。无论是增产武器还是维持其运作,没有资金都只是纸上谈兵。如果贸然增产,反而可能加速战败。
“报告。库格被击毁。此后由本机肯巴吉接管指挥。”

拉帕亚共和国一直在英勇奋战。持续取得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成果。但英勇奋战并非胜利。作为国家持久力匮乏的拉帕亚共和国,已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所以现在——拉帕亚共和国集结了所有剩余的机器人兵,发动了孤注一掷的最终作战。基于之前提到的、来自与达尔吉帝国敌对国家的信息——皇帝的藏身之处,他们正执行投入全部战力的强袭作战。

常规部队作为佯动,向达尔吉帝国的金矿山一带近郊进军。对达尔吉帝国而言,失去这座金矿山可能是致命打击,同时,对拉帕亚共和国来说,这可能是获得继续战争所需外汇的契机。这是与通往主战场帝都的道路、以及战略和贸易两方面都具有重要意义的沿岸地区并列的、发起攻击理由明确的区域。

但作为主力的机器人兵部队,则攻入了战略价值薄弱且易守难攻的、位于盆地的古老关隘遗址城镇。周边被丘陵和山脉覆盖,难以迂回或包围,同时因其关隘遗址的性质,建筑结构如同堡垒,而且自从几十年前附近开通隧道后,这里早已失去了作为交通要道的关隘本意,是一块被遗忘的土地。

这块土地在战略上价值几近于无,但有历史。据记载,数百年前发生了一场几乎将帝国一分为二的大战争,当时的皇帝曾在此关隘亲自指挥军队,将敌军主力彻底击溃,从而决定了战争走向。
“报告。肯巴吉被击毁。此后由本机巴尔加接管指挥。”

而如今,现任皇帝为了宣扬国威,正试图重演这段历史。当然,他丝毫没有实际指挥军队、重现主力对决的打算,目的仅仅是在此关隘遗址发表演说。因此,皇帝只带了近卫军中最低限度的部队来到此地,兵力寡少。

但关隘遗址本身已被改装成一个小型要塞以应对紧急情况,并且还布设了地雷,准备了大量火炮。此外,尽管兵力寡少,仍有敌军士兵固守堡垒,加之攻打堡垒这种关系下无法充分发挥机动性进行扰乱,机器人兵们在逼近关隘遗址的过程中已损失了近十台。
“已侵入堡垒的各机,在压制周边敌兵的同时向堡垒深处突进。寻找皇帝库拉迪斯,将其讨伐。”

巴尔加一边自己也向要塞内部突进,一边通过加密通信向己方机器人兵们下达指示。巴尔加从破坏火炮时引发大爆炸的位置侵入,他知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周围散落着烧焦的肉块、疑似手臂或腿的碎片、内脏等等。在火炮周围的达尔吉帝国士兵似乎被爆炸卷入,全军覆没。
“这里是奥维克。已抵达堡垒中央塔楼顶部,但未发现皇帝。前往邻塔。”
“这里是金卡。与埃塔尔一同抵达堡垒后方的撤退口。按计划封锁此地。”
“这里是维朵卡……叽叽……卡。向堡垒中心,嘎叽,房间移动,中,哈,遭遇激烈抵抗,叽,叽,达尔吉尼,萨巴基喔——!”

维朵卡的通信刚一中断,堡垒深处便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和厚重的震动。她大概是为了这次任务而使用了搭载的自爆功能。
“巴尔加致各机。敌军战力似乎集结在堡垒中心部。皇帝很可能在那里。未处于预定位置的机体,全部向中心部突进。”

在听取各机确认通信的同时,巴尔加自身也开始向堡垒中心部移动。

达尔吉帝国是皇帝拥有绝对权力的专制国家。而且现任皇帝库拉迪斯是个疑心极重的男人,他即位不到一年,其兄弟和亲戚便相继离奇死亡。如今皇帝的血亲只剩下他未满五岁的亲生儿子,毫无疑问,库拉迪斯驾崩后将发生激烈的政变。再考虑到达尔吉帝国内部厌战情绪正在蔓延,战争结束也显得现实起来。
“残次品……嘎啊啊——!”

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从拐角后现身,但巴尔加在他开枪之前就用肩部的机枪扫射。与需要完成发现敌人、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等一系列繁琐任务的人类相比,机器人兵的大脑与武器直接相连,在视觉确认阶段就已瞄准完毕,并能毫不延迟地射击。这种差距在这种堡垒内的遭遇战中几乎可以说是绝对的。除非遭遇的对手不分敌我地抢先攻击,否则人类绝无可能在快速射击中战胜机器人。
“确切地说,残次品是你们那边才对。”

一边对尸体啐了一口,巴尔加继续前进。时而抢先击倒拐角遭遇的敌人,用齐射强行压制在道路前方设置简易路障、严阵以待的士兵们,用手榴弹在紧闭的铁门上炸出裂缝后再用机枪扫射破坏,对从仓库深处拖出、正手忙脚乱试图操作老旧加特林的士兵们毫不留情地先发制人并歼灭,如此反复交战,向堡垒设施深处挺进。
“!”

正当他右手掌的炮口朝前,一点点确保拐角后的视野——即进行所谓的“切派”动作时,存在于手掌上的巴尔加的视觉传感器捕捉到了突然伸出的枪口。他立刻向根据枪口位置预测的躯干位置射击。但从右臂传来的冲击不仅仅是开火的后坐力。
“咕……!”

敌方士兵的惨叫。因为巴尔加准确的预测命中,己方的射击贯穿了对方的胸膛。但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巴尔加的右肘以下部分被炸飞。

重新确认视野后前进的拐角前方,一个留着邋遢胡须的中年男子独自倒在那里,胸口流血,已经毙命。旁边滚落着一把对于狭窄的堡垒通道而言过长过大、适用于狙击的步枪。
“哼……正确的判断力,和正确的战斗技术。”

之所以使用不适合个人携带的大型武器,是因为他知道普通轻武器无法对巴尔加等机器人兵造成致命伤。将这样的武器带入这种通道,独自一人,是因为他将一切都赌在了一击必杀的奇袭上。没有勉强瞄准头部或胸部等可能造成致命伤的部位,是因为他知道面对机器人兵不能从容不迫,且专注于不贪心、只求削弱战力。而能在跳出同时瞬间命中攻击,则是因为他拥有卓越的战斗技术。

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还是下定决心的猛士?详情不得而知,但判断既然只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就解决了如此对手,也算可以接受,于是再次向前进发。
“……维朵卡。”

看到了一个异常开阔的房间。周围一带留有仿佛被炸药炸飞的破坏痕迹,多处散落着被热浪和冲击烧焦的瓦砾。中心处零星散布的残骸,无疑就是自爆的同伴维朵卡吧。

一瞬间,在心中默哀。从一开始就和巴尔加在同一部队战斗,存活至今的机器人兵只剩下两台,她是其中之一。是一位勇敢、高贵、富有爱国心的同伴。
“——啊啊啊啊!”
“——噢噢噢噢!”

从那个房间深处,接连传来吼叫声、枪击声,以及进一步的爆炸声。看去,由于维朵卡的自爆导致房间坍塌,墙壁和天花板崩塌,使得除了巴尔加来的路之外也能进入。恐怕是通过其他路线的同伴先行一步了吧。

巴尔加奔跑起来。并非疏忽安全检查,而是判断既然有同伴在前方深处,比起优先自身安全,更应该会合并寻求突破。现在虽然巴尔加担任机器人兵们的指挥角色,但准确地说,与其说是指挥,不如说是通信的统筹、中继角色。在被击毁的瞬间,立刻会有另一台机体接替指挥。再加上——
“你来了呢……僚机。”

在最前线,是长久以来共同穿越无数生死线的最后一位同伴兼僚机……琉莉。

战斗痕迹鲜明残留的小房间内,用“尸横遍野”来形容极为贴切。恐怕是爆炸类武器的相互攻击所致,地板、天花板、墙壁无不烧焦。部分烧痕周围散落着人体的部位。也有完整的尸体,但它们要么全身大量流血,要么头部或躯干因猛烈撞击墙壁而凹陷,一动不动。散落的肉块和骨片太多,以至于无法确切判断究竟有多少人、几十人在这里丧命。
“来了啊……僚机。”

凄惨倒地的不仅仅是达尔吉帝国士兵。拉帕亚共和国机器人兵的残骸也至少确认了两台。一台像是被子弹集中火力摧毁、布满破洞的机器人兵残骸,一台像是被近距离爆炸冲击、全身烧焦的机器人兵残骸。
“嘎……滋滋……咻……咻……”
后者勉强还能通电,发出噪音的同时身体不时痉挛,但无法接收到个体识别信号,对加密通信也无回应。恐怕是爆炸冲击损坏了作为核心部件的大脑吧。武器和自爆装置为防止误操作或被敌军缴获利用,都与各自的大脑绑定,因此无法挪用。而在这战场中央,同为机器人士兵的瓦尔加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中默默哀悼。
“唯独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呢……”

琉莉在房间的角落里。对如今的瓦尔加而言,她是并肩作战次数最多、无数次互相拯救于危难之中、最值得信赖的机体——僚机。

“……看来很难说是平安无事啊。”

伙伴。战友。搭档。孽缘。吵架朋友。竞争对手。形容她的词汇很多,但总觉得都不够贴切。果然琉莉就是琉莉。这个说法,才最正确。

但那个琉莉现在……只剩下一半了。

“……失手了呢。”

她在房间角落,仅剩上半身倚靠着墙壁。腰部以下完全消失,断面焦黑一片。恐怕是被脚边射来的榴弹发射器之类的爆炸冲击整个带走了吧。机器人士兵拥有超乎人类的机动性,在野战环境下这类爆炸武器并不算太可怕,但在这种狭窄的室内战斗中,回避终究有其极限。

“里面的房间,有皇帝在。守卫这里的帝国兵是这么说的。……我已经无法战斗了。但自爆装置还能用。把我扔进里面的房间吧。我会在那里自爆。把皇帝……把仇敌干掉。”

琉莉指着房间深处说道。透过护目镜能看到的红色发光体,即使失去半身,依然显得炯炯有神。她即使只剩上半身,身心也依旧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唰地,她的手指水平移动,指向瓦尔加。看来虽然失去了下半身,但剩余上半身的驱动似乎毫无障碍。

“瓦尔加。看样子,你的弹药所剩无几了吧。你需要武器。所以,用我吧。若能复仇而死,我死而无憾。可以昂首挺胸地……去家人等待的地方了。”

这个指摘是正确的。右臂被炸飞,当时的冲击导致右肩机枪的发射机构故障,左肩和躯干的武器本就弹药耗尽,仅剩左掌的枪还能射出几发。

瓦尔加思考着。在这种状态下,做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不正确的。得到机械辅助的大脑飞速运算,得出了一个结论。

“……武器的话……这里有。”

说着,瓦尔加依次指向琉莉的双臂。看起来,她的弹药还很充足。而且上半身似乎几乎没有损坏。

但琉莉缓缓摇头否定了。

“不行。偏偏是火器控制模块被冲击损坏了。弹药还有,但无法射击。”

机器人士兵终究只重视战斗能力。维护性和兼容性等都是次要的。从她的机体取出弹药,再重新装填到瓦尔加的机体上,既费事又困难。武器是通过控制模块与大脑连接的,所以也不能只拿走她的手臂来战斗。正因如此,琉莉才提出了自爆这个提议。

然而,方法还是有的。

“不,有可能。……不过,呃!”

瓦尔加将仅存的左手除拇指外的四指伸直成手刀……朝着自己胸膛中央,猛地刺了进去。

“瓦尔加!?”

听着琉莉困惑的声音,瓦尔加从自己体内滑溜溜地取出了目标零件。

“……我的火器控制模块……没有故障……”

说着,他向倒地的琉莉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将手臂从她腰部的断面插入,朝着胸腔内部前进。

“啊!喂!笨蛋瓦尔加!把手伸进女孩子的身体里,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和你是同样的身体啊。”

“话是这么说,但不一样!我可是待字闺中的淑女啊!啊啊真是的,笨蛋瓦尔加笨蛋瓦尔加笨蛋!”

他们虽是男女莫辨、粗犷的机器身体,但大脑终究是人类的东西。总有一条不希望被逾越的界线。但瓦尔加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抓住琉莉的火器控制模块,强行将其拆卸下来。

“啊、哈!?”

然后立刻换上从瓦尔加自己身上拆下的正常火器控制模块。多亏彼此是相同规格的身体,安装顺利完成。

“交换完成了。这样能射击了吗?”

“……我现在想拿你试试枪呢。”

彼此的脸都是平坦的金属上安装了护目镜的样子,表情之类的东西本就不存在。但瓦尔加却莫名觉得,琉莉正一脸愕然。

“……那,接下来怎么办?就算能射击了,如你所见我没有下半身,无法移动哦。”

“这样办。”

瓦尔加说着,将双肩双臂都完好、弹药也还有剩余的琉莉的机体扛起,背在背上。然后扯下附近散落的帝国军服碎片,拧成绳状,将琉莉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防止掉落。

“等、等一下……你疯了!?这样机动性不就……!”

“疯也好不疯也好。我永远是正确的。”

与沉着冷静的瓦尔加形成鲜明对比,琉莉罕见地发出了慌张的声音。

“哪里正确了!背着一个不能动的累赘去打一场胜负未卜的战斗,和用强力炸弹确实地赢得战争,哪个才是正确的你分不清吗!?”

“分不清哪个才正确的,是琉莉……你。皇帝不能炸死。必须保留原型将其讨伐。只有取得众目睽睽之下的首级,才能结束这场战争。否则最坏的情况,替身会出现,战争将无法终结。皇帝的首级,以及作为皇帝凭证的王冠、戒指、印章。只有安全得到这些,我们才能正确地赢得这场战争。”

没错,需要的是讨伐了皇帝的证据。皇帝的首级,以及只有皇帝才能随身携带的特殊物品。若不得到这些,达尔吉帝国可能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

“那是……话虽如此……”

琉莉性格直率,但并不愚蠢。只要讲清道理,她就有足够的度量去理解接受。正因如此,瓦尔加才信赖她作为自己的僚机。

“……我明白了。我也下定决心了。……但是要答应我。如果你觉得快撑不住了……不要犹豫,把我当盾牌用。成为你的累赘,害你死掉……我讨厌那样。”

这果然不像平时的她,有点吞吞吐吐的台词。呼——瓦尔加凭着人类时期的习惯,发出了仿佛从并不存在的鼻孔里呼气的声音。

“那个我不能答应。现在你是我的武器。把你当盾牌用是不正确的。如果你被干掉,最终我也会被干掉。……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也,保护我。在我被破坏之前,把敌人干掉。”

由于瓦尔加背着琉莉,如果敌人从正面攻击,自然是瓦尔加首当其冲。但相应地,琉莉可以专心攻击。

“……别白白送命。别让我要讨伐的仇敌……再增加了。”

仇敌。从一同开始战斗之初,琉莉就反复念叨的词。她的一位亲戚曾参与过去的市民革命,结果琉莉的亲属全被达尔吉帝国屠杀殆尽。若非她父母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塞进秘密仓库,她恐怕也难逃一劫。但取而代之的是,她亲眼目睹了挚爱的家人惨遭杀害。自那以后,她只为复仇而活。

对她而言,值得她复仇的存在是——

“……我也不想,让你背负更多重担了。我丝毫没有胡乱自灭的打算。”

当然,为了确实的胜利不惜性命……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现在说这个是不正确的……瓦尔加这么觉得。

“……谢谢。”

琉莉的这句话,究竟是对能亲手复仇的感谢,还是对自己有了生存希望的喜悦,抑或是……

“要赢。然后活下来。我和琉莉一起。两个人一起。”

只是,瓦尔加如此回应,与搭档一同向深处前进。前往引发这场悲剧的元凶所在的最后之地。他与她的,最后战场。

——这一天。那令所有人畏惧敬仰的庞大帝国,因末代皇帝之死,为延续千年的历史拉上了帷幕。

皇帝倒下后,达尔吉帝国的崩溃快得惊人。

首先,泄露皇帝所在地给拉帕亚共和国的那个国家行动了。他们如同预演好一般,一发表“这些地区我国拥有主权主张”的声明,便立刻将军队推进至帝国边境,“从帝国统治下解放”了若干地区。

紧接着,仿佛呼应这一动向般,近十年来被达尔吉帝国夺取领土的各国也纷纷进军。“夺回了自己的领土”。

关于皇帝被讨伐的情报,起初达尔吉帝国方面宣布其为虚假信息。但拉帕亚共和国作为打倒皇帝的证据,不仅公布了皇帝数件随身物品的照片和影像,还得到了数名中立周边国家使节的官方确认。使节中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确认了带回的皇帝首级。

加之这些情报,以及达尔吉帝国实际上开始突然被他国轻视的状况,更有甚者,帝国方面不仅无法对入侵的周边国家组织有效反击,军方和大臣们还分裂成两派开始内斗的消息也纷至沓来。到了这个极度混乱的阶段,皇帝被讨伐的情报终于被所有人视为显而易见的真相。

到了这一步,之后便如同滚落山坡般一发不可收拾。早已处于全面战争状态的拉帕亚共和国全军入侵达尔吉帝国,接连占领金矿山、沿海等重要地区。当拉帕亚共和国领土达到与达尔吉帝国相当时,拉帕亚共和国便劝告达尔吉帝国投降。由于帝国内讧,战后赔偿谈判争执不休,但拉帕亚共和国最终作为独立国家获得了足够的领土,并签署了和平文书。

战争,结束了。

“哎呀呀,英雄阁下。能见到您实在是荣幸,荣幸。”

一个脸颊瘦削、挂着轻浮嬉笑的白衣男子对瓦尔加说道。

战争期间,拉帕亚共和国在各方面都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机器人士兵。作为孤注一掷的秘密武器,作为无畏的特攻部队,作为以少数精锐达成目标的游击部队。以及,作为鼓舞士气的宣传工具。

“称我为英雄是不正确的。我只是碰巧在场,讨伐了皇帝而已。若要以我为英雄,那么称所有参与那场最终作战的人为英雄才是正确的。”

现在,瓦尔加再次来到了他舍弃人类身份的地方。这个乍一看极不健康的白衣男子——瓦尔加等机器人士兵的创造者,从某国逃亡而来的疯狂科学家。这是拉帕亚共和国为他提供的专用研究所。在这间实验室里,以瓦尔加为首的年轻人们舍弃了人类之身,变成了机器人。

爱国热情高涨的年轻人们,将自身改造为机械之躯,在各个战场连战连胜。作为悲情的旗帜、义愤填膺的反击烽火、拉帕亚共和国胜利的原动力。作为鼓舞士气的宣传象征,没有比这更抓人眼球、更轰动的事了。当然,拉帕亚共和国不遗余力地高声宣扬机器人士兵们的活跃表现。
“这样啊这样啊,这或许也是救国英雄应有的资质吧,谦逊谦逊。”
此外,由于他们亲手击败了皇帝并带来了战争终结,机器人士兵们的人气因此爆炸性增长。他们作为公认的英雄,其存在广为人知,传遍国内外。结果,拉帕伊亚共和国方面也为如何安置他们而犯了难。
毕竟,机器人士兵是为了战斗而优化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战争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对于战争结束、迎来和平的国家来说,已经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而且一旦成为机器人,就不可能再变回原来的血肉之躯。
“若说谁是救国英雄,那应该是您才对,博士。”
那么,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就让这些机器人士兵们沉睡不就好了吗?也有这样的声音。但是,由于他们人气极高,舆论对此反应强烈。加之,他们原本是人类这一事实众所周知,要求按照人权来对待他们的呼声不仅来自国内,也接连从国外传来。
最终,拉帕伊亚共和国做出的决定是:将机器人士兵们从为战争而生的战斗躯体,改造为尽可能还原其作为素体时肉体、与人类相差无几的躯体。然后赋予他们与人同等的权利,并提供生活保障。
“不对,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验证自己的理论,进行实验而已。实际上,我来这里之前,曾申请过投奔达尔吉帝国那边。因为作为赞助人,那边更阔绰嘛。唉,结果被拒之门外,所以才换到这边来的。妥协啊妥协。”
此刻,巴尔加正和白衣男子一同走向研究所深处。再现了巴尔加人类时期身体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他是为了接受再改造而被召唤来的。不久,他将从性别和表情都难以分辨的、质朴的战斗机器人躯体,变回与人类别无二致的身体。
漫长的战斗……巴尔加的战争,将在今天,真正意义上结束。
“而且……而且啊。如果问谁是救国英雄,大家果然还是会这样回答吧。……那就是你们俩……对,是两个人。”
终于到达了那个排列着床铺、像手术室一样的房间……里面已经有先到的客人了。与意想不到的人物重逢,巴尔加不禁低语。
“……僚机。”
总是与自身一同出击于同一战场、最后的幸存者。齐心协力共同达成战争终结的、独一无二的友军机体。琉莉,就在那里。
当然,她的样子仍然是那副质朴的机器人士兵模样。而且机器人士兵们从外观上无法区分。……只是,对巴尔加而言,唯独琉莉是例外。她身上刻着的伤痕、污迹。还有举止和态度。巴尔加瞬间就看出,那是与其他机器人士兵不同的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上半身残留着许多反复战斗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痕和污迹,而下半身却如同新品一般干净。如果不是只重做了下半身的存在,就不会是这样的不协调装束吧。而说到失去下半身却仍战斗到战争结束的机器人士兵,范围自然就缩小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
是被告知了巴尔加要来吗,琉莉并未显得惊讶,只是淡淡地说道。
在白衣男子的引导下,巴尔加躺到了琉莉旁边的床铺上。手术台旁边除了许多大型机器和设备,甚至排列着各类工具,让人不由得感到即将进行的再改造手术规模不小。
“好啦好啦,我要用麻醉让两位的大脑进入睡眠状态了。如果在清醒状态下取出大脑,不小心误以为‘自己死了’,搞不好就真的噗嗤一下翘辫子了嘛。南无南无。”
白衣男子一边将机器延伸出的电缆连接到巴尔加和琉莉的头部,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他到底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实在难以分辨。
“英雄与英雄之间,应该也有不少话要聊吧?我准备需要几分钟,你们在麻醉生效入睡前聊聊天吧。再改造完成后,在醒来之前会被送到男女分开的康复设施去。一旦睡着,那就是在那里的永别了哦。”
白衣男子就这么背过身朝房间外走去,同时轻飘飘地挥了挥手。没等巴尔加他们开口说什么,他就径直出去了。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但巴尔加心想,天才或许就是这样吧。
“……巴尔加。”
琉莉的声音响起。看来正如他所说,她似乎打算打破沉默,聊聊那些积压的话。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总像个傻瓜似的念念不忘正确正确,难道真的是警察?还是律师之类的?”
“不,我是拉面店的。”
回答的瞬间,一阵不自然的沉默降临了。是没听清吗?就在巴尔加开始疑惑时,传来了带着困惑的电子语音。
“哈?拉面?拉、面?就你那整天把正确啊正义啊挂在嘴边的性格,居然是拉面店的!?”
对于琉莉的慌乱,巴尔加带着不爽的情绪回应道。
“别小看拉面!听好了,拉面店这份工作,正确比什么都重要。汤里用的食材如果用替代品,当然会便宜,但那种妥协会毁掉味道、矜持和品格,进而毁掉店铺。熬煮时间也必须充分引出食材的鲜味,为此吝惜功夫就是错误的。面条也要讲究小麦的产地和品质,最重要的是煮制时间必须正确。而且店里一天要做几百碗,当然从第一碗到最后一碗都必须保持正确、均一的品质。偷工减料是绝对不行的,但也不能只偏爱特定的客人。正因为正确制作拉面、正确公平地售卖、正确对待客人,才能正确地将生意做下去,也才被允许自称为正确的拉面店。”
“啊,对不起。超级对不起。是我不好,原谅我。真的,我道歉。”
琉莉像是捅了本不想捅的马蜂窝一样,强行结束了话题。对巴尔加来说还有很多想说的,但话又说回来,在最后分别之际还絮絮叨叨地谈论拉面,也太不解风情了吧。这么想着,他把抛向自己的问题反问回去。
“这样的琉莉以前是做什么的?”
“学生。”
房间里再次充满了寂静。只有向两人大脑注入麻醉的机器,以及各自机器人躯体发出的驱动音,震颤着听觉传感器。
“……哈?刚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巴尔加挤出来的话语,就是这样一个脱线的提问。于是琉莉夹杂着一次像是小小叹息的噪音,回答道:
“所以说我是学生啦。高中生,高中生。”
巴尔加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并将其代入两人的关系,足足花了十秒左右的时间。
“……你比我小了十岁以上!?”
“哈!?巴尔加你原来是三十岁左右的大叔吗!?怎么可能!”
“说三十岁是大叔是不正确的!那还在年轻人的范畴内!”
“你傻吗!?在女高中生眼里,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全都是大叔啦!”
“住口!那种话会在无意中伤害很多人!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时间,两人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机器人士兵通过辅助大脑的机器被提升了对国家的忠诚心,不会厌恶任何任务,也失去了珍惜自己生命的念头。但感情本身,还是和身为人类时一样。不过,在作战和紧张持续的战争期间,他们从未这样大声争吵过。
“哈哈……哈哈,哈。”
忽然,不知从哪一方漏出了像是笑声的电子音。或许是麻醉开始渐渐生效了,两人的心情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结束了啊……战争。”
“是啊……和平,也不坏嘛。”
心情很平和。从战争开始的那天起——不,从曾经的市民革命被达尔吉帝国武力镇压时起。从那时起到今天这几年间,巴尔加和琉莉一直生活在紧张之中。前方看不见的黑暗、不知何时一切都会被连根拔除的恐惧、对重要之物的憧憬、对已失去之物的惜别。所有这些感觉,直到现在才终于得以纾解。
“嘛……既然年龄相差这么大……生活的世界也不同了吧。……我们醒来之后……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吧。琉莉……保重啊……”
能获得这份平和的心情,当然是因为战争结束、获得了和平。但是,或许也是因为旁边有僚机在的缘故。两人都模糊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但谁都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在因麻醉而逐渐淡薄的意识中,他们开始道别。
“呃……啊……嗯……嗯……”
即使意识逐渐模糊,琉莉却显得格外吞吞吐吐。巴尔加并非不在意,但已没有余力去追问了。
作为机器人士兵、作为兵器的最后沉睡。在真实的意义上,他们的战争即将结束。
“……一直以来,谢谢你。搭档。”
那电子音究竟属于哪一方——在无从知晓的情况下,两人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让您久等了。巴尔加拉面。”
轻轻一声,冒着热气的碗被放在了吧台座位上。隐约飘来的美味香气勾起了食欲。
这是一家小巧的店铺,有六个吧台座位和两张四人桌。内部装修像咖啡馆一样有些时尚感,很整洁。店内有一名店员,吧台坐着一位客人。乍一看似乎生意不兴隆,但窗外已完全漆黑,墙上的时钟显示着接近22点,可见只是临近打烊而已。
“……用这个名字,却不用任何动物性食材,而是用鱼贝类精心熬制出透明汤底的盐味拉面,这简直是欺诈嘛……”
看似客人的少女一边窥视着碗里,一边嘀咕道。她是一位身着藏青色西装外套、身材娇小的少女。似乎不太注重仪表,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或许是听到了这位客人少女的嘀咕,站在厨房的高个子男人瞪大了眼睛。他一身白色厨师服加头巾,是典型的拉面店打扮,但目光极其锐利,表情凶恶得仿佛有杀人经验一般。
“什么!?欺诈!?我可没做任何错事!这碗拉面哪里不正确了!说叫巴尔加就不能用鱼和贝类的鲜味做拉面,这是错误的认识——”
“啊够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所以别说了。真是的,一说到拉面就立刻发火……”
少女粗鲁地甩下这句话,拿起了勺子和叉子。看到这一幕的店员男人皱起了眉头。
“……差不多该用筷子了吧。”
“用筷子……我不擅长嘛……”
说着,少女把拉面的面条一圈圈绕在叉子上。完全卷好后一口放进嘴里,开始规规矩矩地咀嚼。
“……吸着吃怎么样。拉面正确的吃法是吸着吃哦。”
“妈妈说……吃饭发出声音不好……”
听到“妈妈”这个词的瞬间,男性店员的身体微微一颤僵住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笨拙地吃着拉面的少女,故意咳嗽了一声。
“……抱歉。”
“没事……已经,不在意了。”
两人之间,流过一丝尴尬的空气。
他很清楚她是孤身一人。在她提到已失去的家人时还强词夺理,是不正确的。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喂,巴尔加。”
少女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拉面,一边呼唤着店员的名字——那是在昔日大战中名震四方的英雄之名。
“……怎么了,琉莉?”
被称为巴尔加的男人,同样以英雄之名回应。
乍看之下,这不过是男性店员和学生模样的少女,但两人并非人类。他们是获得了特殊硅胶与金属躯体的人形机器人,那躯体无限接近于生前的肉体。他们拥有自己的大脑,以及尽可能还原了生前外观与功能的躯体,享有完全自主、不受任何束缚的自由,即便如此,他们仍非人类。
琉莉确实在吃拉面,但这与人类的进食情况略有不同。她虽如人类般咀嚼吞咽,但这由金属与机械构成的躯体并不需要营养。即便是唯一的生物器官——大脑,也如同先前的机器人士兵时期一样,只要有专门维持大脑功能的专用油便已足够。换言之,对他们而言,进食不过是模仿外表的余兴节目罢了。除了专用油,他们甚至完全无需进食也能维持机能。
即便如此,琉莉仍在吃着巴尔加做的拉面。她本人不说目的为何,巴尔加也不刻意追问。他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这位一同出生入死的僚机进行着这无意义的进食行为。
“开心吗?”
咀嚼的间隙,她如此问道。视线不曾离开碗,卷绕面条的动作也未停止。那话语中蕴含的意图或情感,也如同她的进食般过于平静,无从揣测。
“……”
巴尔加无法立刻回答,稍有迟疑。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少女。他们曾是并肩驰骋于各大战场的僚机,但如今获得了仿人的躯体,被释放于和平之中,搭档之间的年龄差距与性别差异,却成了横亘二人之间、绝非微不足道的隔阂。
该如何回答才好?面对这个在战争中失去一切、投身复仇、最终完成复仇、重回孑然一身处境的少女,说什么才是正确的?巴尔加想了又想,仍不得其解。
“……挺……充实的。”
他勉强挤出的回答,是个模棱两可的词语,既像是回应了琉莉的提问,又像没有。
琉莉抬起了脸。难以读懂表情的半睁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巴尔加。手的动作依旧在卷绕叉子上的面条,但脸庞和视线已完全锁定巴尔加。虽锁定着,却一言不发,连开口的迹象都没有。巴尔加从僚机的沉默中,直觉地感受到“详细说说”的意味。于是他犹豫着开了口。
“……刚重新开店的时候,嗯,是受到些奇怪的关注……不过那也慢慢平息了,以前的老主顾也零零星星地回来了,还开始有了新常客。……如你所见,是个小店。谈不上赚什么大钱……但在这个我深爱的国家,能为拉帕伊亚的人们奉上我精心制作的拉面,听到他们说‘好吃’……每次听到,我都深深觉得,能活过那场战争真是太好了。”
犹豫再三,巴尔加抛开顾忌与顾虑,说出了真心话。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的僚机正期待如此。
琉莉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她的眼神、表情、像吃意面般吃着拉面的举止,全无变化。仿佛将平日直率的性格忘在了某处,那张虚无的脸庞持续朝向僚机。
“……这样啊。”
在仿佛永恒的、约十秒的沉默之后,她终于说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虽然和巴尔加曾经那么亲密……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呢。”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巴尔加说了“充实”,而她则说自己“完全不一样”。换言之,琉莉的现在,完全不充实——可以如此理解。
“……”
巴尔加再次陷入思忖。是否该对她说些什么,还是不该说?但答案自然不易得出。一个孑然一身、直到不久前还作为最强兵器在前线战斗的少女,如今以学生身份度日的苦闷,岂是一个年长许多的拉面店大叔能轻易解开的。绝不能轻率地自以为明白。
找不到答案的他,目光不知不觉停留在那只剩汤底、已被吃光的碗上。他在那里找到了出路。一条名为“逃避”的出路。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虽是机器人,但让一个女高中生独自走夜路总归不妥。如此判断的巴尔加想出的退路,却被琉莉立刻阻断。她连连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想回……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巴尔加在心里捏了把冷汗。这机械躯体虽高度拟人,但还不至于连冷汗都能模拟。所以只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那……那个,我打听到一个收容战灾孤儿的设施。琉莉你去那里的话……”
“陌生人……讨厌。被叫作英雄……害怕。”
机器人士兵中,有结束了这场战争的英雄。这作为政府反复宣传的成果,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那位英雄是何等人物、长相如何、住在哪里,政府出于隐私保护并未公开。但对拉帕伊亚共和国的人民而言,救国英雄是何许人,是格外关心的话题。
巴尔加这个拉面店大叔和琉莉这个女高中生是英雄的事实,尽管违背了他们不愿被如此对待的意愿,却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广为流传。三十岁的男人尚且罢了,对于正值敏感年纪的少女而言,想必生活得很不容易吧。
“对……对了,最终作战时一同参与的机器人兵同伴米迪拉。还记得吗?前几天,她作为客人来了。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的话,一定能理解琉莉的烦恼。我现在就联系,让她收留你住下如何?”
这实在是妙计——对巴尔加而言。
巴尔加这些前机器人兵,因战争中的辉煌功勋和名副其实的奉献,获得了足以保障新生活无忧的各种补偿。包括针对那些因成为机器人兵而失去工作和住所者的金钱与住房支援。甚至对他们的机器人躯体,提供不限时间与次数的完全维修保障。若有心,即便不工作也能过得不错。既然双方都享有这些保障,巴尔加盘算着,就算琉莉投奔米迪拉,应该也不会太添麻烦。
但琉莉似乎被什么触怒了,明显露出不悦的神情和语气,用死鱼眼盯着巴尔加,连珠炮似的说道:
“哼——。嘿——。哦——。交换了,联系方式?喂,那个米迪拉,是美女吗?多大年纪?谁先搭话的?她有对巴尔加说什么吗?约好再见面了吗?”
“年、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吧?是她主动搭话的……啊,说想见我,对,是这么说的。还、还大力夸我的拉面好吃,那个,甚至说希望我每天做给她吃,真是盛赞,感激不尽。……美、美女不美女的,我、我不知道。按世俗眼光,大、大概是吧?”
被气势压倒而老实说明情况的巴尔加,越说越见琉莉眉头高挑、嘴角歪斜、眼瞳镜片泛起不祥的光芒,不由得畏缩起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感到了战争中都不曾有过的动摇。坦白说,比意识到狙击步枪枪口对准自己时,更觉战栗。
“……不要。绝对不去。战争什么的我已经受够了。”
“为什么见战友会和再次卷入战争扯上关系……!?”
在巴尔加看来本是妙计,琉莉却一副“话题结束”的样子,彻底打住。面对这拒人千里的态度,巴尔加心里越发冷汗直冒。
不妙,不妙不妙,这样下去……。这样的念头在巴尔加脑中盘旋。为求逆转,他将想到的方案脱口而出。
“对、对了。附近有住宿设施。虽然已经过了接待时间,但那里的老板是我的常客。低头拜托的话,肯定能让住下。我现在就去商量……”
“喂。”
琉莉以强硬的语调打断了他。无精打采的眼神中,染上了认真的色彩。面对这位同样被誉为英雄的少女的气势,如岩石般坚定的巴尔加也退缩了。
“让我住这里嘛……搭档。”
“——”
说出口的话,再明白不过。面对琉莉恳切的语气,以及“搭档”这个称呼,巴尔加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这栋建筑,一楼是店面,二楼是巴尔加的住所。巴尔加独居,有空房间。事实上,这一周以来,琉莉每天临近打烊时来店里,然后留宿巴尔加家,如此反复。
“……琉莉。听我说。一周前我也说过,让我再说一次。”
他直视着她的眼眸。在那鲜艳的眼瞳镜片上,映出巴尔加的身影。想必在琉莉眼中,也同样映着巴尔加眼中她的身影吧。
“我们是机器人。但如你所见,我是男的,琉莉,你是女的。而且还是未成年。让这样的对象留宿是不对的。法律上、伦理上,那个,从男女之防的角度来说也不对。光是我还好说,你那边也会遭到无谓的误解。”
“那我也说和一周前同样的话哦。”
映在琉莉眼瞳镜片上的巴尔加身影,摇晃了。是她的眼眸在摇曳。仿佛直接映照出少女情感的波动。
“喂,僚机……你也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
僚机。这个词,太狡猾了。对巴尔加而言,能被允许使用这个词的只有琉莉;而对琉莉而言,这也是对巴尔加独一无二的称呼。
家人、亲戚。失去所有羁绊的琉莉,仅存的、与他人的联系。无情地斩断它是否正确?无需思考。
“……房间还保持原样。随你使用。”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深处——通往二楼楼梯的方向。他无法抛弃这个因战争失去一切、最终连自己的肉体也舍弃、无法回归日常的搭档少女。
“……嗯。”
琉莉将零钱放在柜台上,走进厨房内侧。穿过厨房深处时,与巴尔加擦肩而过,小声低语了一句。
“……谢谢。”
战争结束的那天。两人成为英雄之时,也曾听到的话语。
或许,她的战争,在真正的意义上还未结束——巴尔加不知为何,这样想到。

原以为只是一夜的让步,却成了一周每日的例外,经过两周的通融,最终演变为一个月的日常。
“……”
巴尔加的拉面店兼自宅。二楼的客厅里,巴尔加正以一副强忍头痛的姿态用手按着头。对他这个只有大脑是血肉之躯的存在而言,头痛某种意义上也是自己活着的证明。
“……怎么了?”
他头痛的根源,在沙发上一边窸窸窣窣地蠕动,一边发问。
沙发的一角已被琉莉改造成了她专属的空间。别说她的终端和充电设备了,连漫画和杂志都不只散落在沙发上,还杂乱地堆满了桌子和地板,桌上更是摆了好几包糖果、巧克力之类的零食包装。

起初,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分配给她的空房间里。但随着居住时间变长,她渐渐开始出现在客厅,接着把自己的私人物品也带进客厅,最终甚至开始打造自己喜欢的空间。

在一楼工作的巴尔加不知不觉间,客厅的装饰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应该是黑白茶三色为主、时尚而沉稳的空间,如今却逐渐装饰起印花图案、柔和色调的小物件和挂毯,变成了相当少女化的空间。这简直是典型的“得寸进尺”。稍一疏忽就给敌人可乘之机,回过神来战况已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这样啊……战争还没结束的,不是你……而是我这边吗……”

“什么嘛?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

当然,巴尔加对琉莉是有感情的。甚至可以说,这份感情远超他对其他任何人的感情。否则他也不会如此纵容她,更不可能选择把她赶走。但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巴尔加也无法赶走琉莉。这并不是因为她支付了生活费,也不是同情她孤身一人。而是因为——他无法否认,自己最信赖的僚机就在身边这个事实。

只是,还有一件烦恼事。

“……你要去哪儿?”

今天是巴尔加店里的固定休息日。尽管如此,他却穿着外出的服装。似乎对此感到疑惑的琉莉开口问道。

“啊,听说邻镇新开了一家拉面店,想去侦察顺便吃个面。”

“哦。”

冷淡的回答。但琉莉却猛地坐起身,匆匆披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开始把终端和钱包塞进手提包里。怎么看都是要出门的准备。

“……你要去哪儿?”

虽然知道答案,但巴尔加忍不住问道。于是琉莉理所当然地轻松回答:

“跟你一起去啊。”

这就是最近困扰巴尔加的问题。最近的琉莉,无论巴尔加去哪里都一定要跟着。甚至当他在店里厨房工作时,在客流高峰到来前,她都会一直占据柜台座位的一角。等高峰期一过,她就立刻回到客座区。托她的福,最近甚至传出了“英雄二人组并肩经营的店”之类的传闻,连杂志都来申请采访。不过因为琉莉那边拒绝了采访,这事也就作罢了。

“……你这么喜欢拉面吗?”

这又是明知故问,但巴尔加还是问了。于是琉莉一脸不满地皱起眉头。

“哈?才不是。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而已。”

“……”

过于直白的话语让他语塞。这正是巴尔加最近烦恼的根源。

无论经过和缘由如何,既然住在一起,距离感拉近也并非怪事。尴尬的气氛消除,自然地交流也是对的。只是巴尔加不禁觉得,这未免也太近了些。

“今天……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想一个人去。”

“不要。”

话音刚落,琉莉娇小的身体就扑进了巴尔加怀里。就像不愿父母出门而闹别扭的幼童一样,她紧紧抱住巴尔加。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

巴尔加回想起琉莉曾经被复仇心束缚的时期。所有亲属都被赶尽杀绝,她变成了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机器。反过来看,这也正说明了她曾是多么珍视家人和亲戚。或许,她原本就是个很爱撒娇的性格。

“最近……你好像也没去上学……”

“嗯。因为去学校的话,就不能和巴尔加待在一起了。”

“……”

巴尔加越来越确信,她原本可能就是爱撒娇的性格。不,事到如今,与其说是爱撒娇,或许更接近依赖。

为什么是我……这种话,就连巴尔加也不会去想。如今她已没有任何家人或亲戚。学校的朋友或许曾经有过,但他们在持续数年的战争中早已结束了高中生活,踏上了新的人生道路。

巴尔加和琉莉这些机器人士兵,随着战争结束,获得了重现过去血肉之躯的机体。但机器人士兵们的战争——如果从为应对达尔吉帝国入侵而开始进行机器人改造和战斗训练算起,已经耗费了三年以上的岁月。对于早已步入社会生活的巴尔加他们来说还好,但对于时隔数年突然变回学生身份、如同浦岛太郎般的琉莉来说,不可能轻易回归原来的日子。甚至可以说,她没有陷入PTSD变得自闭或狂暴,已经算不错了。

巴尔加思绪万千。但是,找不到正确的答案。即便如此,是否该告诉她教育很重要?但无法保证她在学校不会受到异样的目光,而且说到底,琉莉终究是机器人,真的能断言她需要和人类一样的教育吗?话虽如此,现在的状态也不能说是正确的。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既希望琉莉能够自立,又无法对她置之不理。最终,连巴尔加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面对她。

“……呐,琉莉。”

最终,笨拙的巴尔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直截了当、正面突破的正攻法。

“我把你视为独一无二的搭档、僚机。琉莉的事至今仍比任何人都重要,都珍贵。”

“诶……”

琉莉的声音带着困惑,有些上扬。不同于昔日粗糙机器人身体时的电子音,这是如滚珠般悦耳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和她血肉之躯时的声音相同,但巴尔加觉得现在的声音非常符合现在的琉莉形象。

“正因为珍贵,我才希望琉莉能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是为了暂时逃避而躲在这种地方,而是去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想过的人生。”

“……暂时,逃避?”

琉莉清冷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危险的色彩。实际上,抬起脸的她表情显得很不满。

“巴尔加你……你以为我只是暂时逃避,才待在你这里的吗?”

事已至此,巴尔加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地雷。别说战争期间了,就连战后从事排雷工作时都从未踩过,却在和平时期踩到,这是何等的讽刺。

“啊,不……可能是我表达有误……嗯,嗯,没错。我很清楚哦。琉莉很努力。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琉莉很了不起,将来也会好好考虑的。我明白的,我是站在琉莉这边的。”

“干嘛突然摆出一副息事宁人的老爹嘴脸。小心我拧你胳膊哦。”

“咕……我现在终于明白帝国兵的心情了……机器人真可怕……”

“巴尔加你……啊真是的……唉。”

琉莉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那动作从外表上看,真的和人类的举止一模一样,让人再次体会到那位科学家技术力的高超。

“嘛……虽然早就知道了……你从里到外都是个死板的机器人家伙……”

“……我感觉受到了非常失礼的对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明明都一起生活一个月了,却什么都没察觉到。”

忽然,琉莉的手臂环上了巴尔加的背。不同于昔日机器人士兵时期那粗糙的外骨骼般的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握就会折断,而且柔软。但或许是因为比重比人类大,也绝非脆弱。当那手臂用力时,巴尔加的上半身自然地被拉向前倾。相对的琉莉踮起脚尖——

“嗯……”

“!!”

唇上,传来了无可救药的柔软触感。连温暖、柔软乃至湿润感都再现了的特殊硅胶,将异常甜美的感触传递到两人的脑中。

双唇重叠的时间是五秒,还是十秒。应该绝不算长,但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巴尔加感受到了自己生活的世界色彩被彻底重涂般的冲击。

“……所以?明白我为什么在这里了吗?”

缓缓分开双唇的琉莉,面颊泛红却投来挑衅的目光。巴尔加的大脑仍在诉说着混乱,但他还是明白了此刻该对她说什么。

“啊……就连我也明白了。就是所谓的那个,男女之间微妙的……”

“……你真的明白了吧?……那,你的回答是?”

被触及核心,巴尔加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反复搓着双手,又想环住琉莉的背,凝视着她的眼睛又移开视线,仰头望天又缓缓低头,总之重复着不安定的动作。

但最终,他仿佛下定决心般露出毅然的表情,将手放在琉莉的双肩上。一边注意着不压垮那纤细的肩膀,一边用力,

“……我喜欢你,琉莉。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是搭档,是僚机,也是比任何人都在意的女人。”

这句话必须由男方来说。相信这才是正确的姿态,巴尔加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就……!”

瞬间,琉莉的脸庞焕发出光彩。但巴尔加大大地摇头,否定了。

“但是,不行。不可以。我和你的年龄差太多了。变成那种关系是不对的。”

“说什么呢。我当高中生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虽然身体重现了当时的模样,但那段战争的时间并没有消失。我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大人了。而且……”

琉莉的手,忽然伸向自己的肩膀。伸向巴尔加握着的、纤细的肩膀。她的指尖触碰到那肩膀的瞬间,伴随着“啪咻”一声,她的肩膀从根部脱开了。从断面窥见的是暗淡发光的金属和五颜六色的线缆。

“……我们,本来就和年龄什么的无关……是不会变老的机器人啊。”

巴尔加无法指出这句话的错误。对于每日无需进食、除了最低限度的充电外无需休息、作为机器人最大限度地活用身体持续站在厨房的巴尔加来说。

“那也是个问题吧。机器人士兵的幸存者绝不算多。如果那样的家伙们变成了特殊的关系,世人会用好奇的眼光看待我们吧。”

“那种事我才不在乎。除了巴尔加以外的事,我怎样都无所谓。”

过于干脆的话语让巴尔加不知所措。将这句话归结为过度依赖并摒弃很容易,但他觉得那样处理是不对的。

在那场战争中并肩奔驰、战斗、生存下来,磨砺到极限的信赖感与安心感。再加上恢复为仿人体后共度的一个月里,对方总在身边带来的喜悦。剥离了一切多余和装饰的终极爱情。这在巴尔加这边,当然也存在。巴尔加自己也觉得,不想用“依赖”这种陈词滥调来贬低这份感情。
“我从事服务业,所以没法像你那样分得那么清楚……但我也明确区分了琉莉和其他人。琉莉是特别的存在,这点我也一样。”
“那,就没问题了吧?”
“不,问题还是有的。”
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从刚才的对话你也能看出来,我们性格本来就完全不同。虽不至于说是水火不容,但感性和价值观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这样的两个人如果成了特别的关系,将来很可能会引发严重的冲突。”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就算是普通恋爱,将来会怎样也没人知道啊。既有性格不同却相处得很好的情侣,也有性格合得来却处不好的。不交往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关系有点像吊桥效应。也许只是因为一起经历了那场战争,沉浸在一种英雄般的情绪里罢了。时间久了,这种英雄情绪可能就会冷却。”
“就算退一百步真是那样,只要在英雄情绪冷却之前不断积累感情不就好了吗?”
争论持续着。但巴尔加的说辞无论从主观还是客观角度看都显得薄弱。相对的,琉莉的话语则充满力量。这大概就是决心已定之人和仍在犹豫不决之人的差别吧。
巴尔加再次仰望天空。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决心还不够。让他决心钝化的东西,是——
“……我很害怕啊。在战争中好不容易守护下来的、如此重要的你……会讨厌我,然后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可是期待得不得了呢。现在就已经这么喜欢你了,从今往后还会越来越喜欢。”
环在巴尔加背上的琉莉的手臂,微微用力。绝不是粗暴的力道。那是一种如同母亲怀抱孩子般的、温柔抚慰的力度。
他卸了力。一直紧绷的紧张感逐渐消散。那种认为自己必须正确、自己是大人而琉莉是孩子所以应该保护她的片面解读,正在瓦解。最终,巴尔加举起了白旗。
“……是我输了。这场战斗,琉莉。是你赢了。……不,或许从我先爱上你那一刻起,男人就已经输了。”
然而,就连这番白旗宣言,也和琉莉不在一条线上。
“啊,这点我可不让哦。先喜欢上的是我。”
本来是无所谓的事情。谁先喜欢上谁,一点也不重要。纠结于这种地方是不对的。本应这么想。但不知为何,巴尔加就是对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意得不得了。
“啊?我可是从和你一起参加贡多巴要塞战役那时候起,就把你当作特别的存在了啊。”
看来琉莉那边也一样,她也立刻像针锋相对似的回应道。
“真不巧呢。我在第一场战役,普卡尔平原的战斗结束时,就已经完全信任你了。”
“什么?要说信任的话,那我也是啊——”
“什么嘛!要这么说的话,我也——”
一时间,两人争着说“是我,不对,是我”。平行线无论延伸多远都不会相交,两人之间找不到妥协点。但不久,随着两人的大脑开始感到疲劳,争论自然而然地平息了。
“看……看到了吧……我们……就是这样……会起冲突的……”
“也……也没什么不好嘛……。你从……那么早以前……就想着我了……知道这件事,我很开心哦……”
“那个嘛……我也一样……”
两人都喘着粗气。其实,机体本身是不会累的,所以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尽管他们身体的几乎全部都由机械构成,却依然自认为是人类。所以才会做出人类般的行为。为了维持自己身为人类的认知。
“……呐,真的,选我好吗?如你所见,我可是个大叔啊。”
呼吸平复下来的巴尔加,再次询问她的真实心意。于是,琉莉微微歪了歪头。
“三十岁还算年轻人,不是吗?”
“别打岔啊……而且不是你之前说我是大叔的吗?”
“是呢。抱歉抱歉。”
出乎意料地,她爽快地退让了。大概是觉得再争论下去也没意义吧。
“嘛,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已经是和年龄无关的机器人了。也不会有什么老人味吧。”
“……轻描淡写地说了很可怕的话啊。要是那个科学家的话,说不定你说要他就会给你装上那种功能。”
那个科学家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但正因为是天才,总有种预感,他可能会因为一时兴起就发明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老人味功能,想要的话装上也行哦。是你的话,机油味也好大叔味也好,我都会爱着的……”
一边说着,琉莉一边用脸颊在巴尔加的胸膛上蹭来蹭去。
“倒是……巴尔加你才是,真的选我好吗?最近我才发觉,我大概就是那种很沉重的女人哦。”
对巴尔加来说,并非不在意“最近”这个词,但他判断现在提起这个不合适。
“嘛……就算万一我被人杀了,只要你别再变成复仇机器就行。”
“说什么呢,当然会用剩下全部的人生,变成对那家伙一族郎党子子孙孙持续复仇的机器啊,这还用说吗,这点我绝对不让步哦。”
琉莉语速飞快地反驳道。看着她这副样子,巴尔加虽然感到一丝无奈,但也从中感受到一种“这才是琉莉”的奇妙安心感。不过,
“真的很沉重啊……”
“等复仇全部结束后,我会立刻和你进同一个坟墓的,放心吧。”
“一点也放不下心……我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啊……”
虽然和战争时期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但琉莉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她就是这样,别说自己的心意,甚至愿意将自己存在的全部、乃至生活方式本身都托付给他人。这又不同于依赖症。思念、爱着某个人是她的信念,是她的一切。
她甚至超越了自立与否的范畴,从根本上就将“自我”这个存在置于“他人”的范畴之内,是靠着一种如同协调性怪物般的信念活着。所以她会无限地去爱值得爱的家人等等,如果这些被夺走,就会因为爱之深,而变成只为复仇而生的机器。
恐怕曾经的琉莉,在复仇结束后如何活下去这种事,一丝一毫都没有考虑过吧。所以她才会主动提出要和仇敌皇帝同归于尽。那并非自暴自弃或别的什么,而是她的本愿。在复仇结束的同时迎来终结。
就在这时,巴尔加伸出了手。并且说道:要赢下去,要活下去。和我,和琉莉两个人一起……。最终复仇完成,琉莉几乎失去所有人生目标的那一刻,巴尔加填补了她心中豁然空出的那个目标。所以她现在,将自己全部的存在都托付给了他。将巴尔加,作为自己生存的理由。
“……战争中一次也没踩过地雷,曾是我的一点自豪……但看来是错了。看来我啊,在那场决战的时候,踩到了你这颗特大地雷。”
“后悔……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所以巴尔加像是要说“没关系”似的,温柔地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是啊……如果现在,能让时间倒流回那场决战的时候……”
巴尔加“嘿”地笑了。
“这次,我会更堂堂正正地踩上去。”
“——巴尔加!”
他紧紧回抱住那因感动而扑过来的娇小身躯。
两个舍弃了人类身份的人。机械与机械。惨烈战争留下的伤痕本身。这样的两人之间——正因为是这样的两人,才编织出爱意。心意相通。并从那相连的心底祈愿。
愿这份幸福,能永远持续下去——

“呀——……真是吓了一跳呢。我们的婚礼上,没想到总统竟然会惊喜现身……”
身着纯白礼服的琉莉,在客厅的沙发上伸着懒腰,感慨地低语。
从互诉心意那天起大约半年后。两人终于举行了婚礼。原本只打算邀请机器人兵时代的战友们,办个简单朴素的仪式,但在和一位战友商量时不慎走漏了消息。这消息最终传到了杂志编辑耳中,事情就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我就觉得怎么聚集了一堆阵仗很大的人……没想到会这样。”
结束了过去那场战争的元机器人兵,英雄之间的婚礼。人们没有放过这个轰动性的话题。
首先,婚礼策划顾问们争先恐后地提出希望推广这场婚礼。战后的生育、结婚热潮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场战争。各家业者异口同声地表示,想为两位英雄的婚礼免费提供盛大华丽的仪式。这当然带有宣传目的,但总之,已经无法再说出只想和家人办个简单仪式这种话了。
然后理所当然的,杂志和电视等媒体也盯上了这个话题。转眼之间婚礼规模就扩大了,参加者不断增加,最终甚至呈现出国家庆典的态势。
“要说被利用来拉拢人气,那也没错,但我们也是受国家保护的立场。互利互惠的关系才是正确的吧。琉莉,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完全不在意。”
幸运的是,所有人都祝福了两人的婚礼。除了大脑以外全身都由机械构成的巴尔加他们,在法律上是人类又非人类的暧昧存在。官员们也再三叮嘱,希望他们自重,千万不要引发舆论的反感。而对于这样的存在结婚,舆论非但没有反感,反而充满了欢迎和祝福的氛围。或许心底里也有人抱有厌恶或排斥感,但社会风气已经形成,谁说出来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所以巴尔加他们也能毫无负担地面对婚姻。
“如果国家能保障我和巴尔加的生活,那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是吗。谢谢。”
琉莉还是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地将巴尔加置于自己和世界的中心。她丝毫没有隐藏这份心意的想法,面对媒体的请求,也提供了大量绝佳的谈资。她那坦率而毫不犹豫的爱意,也在某种程度上唤起了世间的共鸣与祝福。
“……呐,巴尔加?”
在这祝福环绕的新婚初夜。彼此相爱、拥有尽可能再现了人类功能的身体的男女两人。琉莉的脸上,充满了期待的表情。
“……怎么了?琉莉。”
巴尔加命令自己的扬声器,努力发出温柔的声调。然后提高了听觉元件的灵敏度。为了不错过她的任何声音、模仿人类的呼吸声,乃至从机体内部微微传来的驱动音。
“那个啊……我们彼此最重要的东西……交换一下,好吗?”
她说出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巴尔加试图揣测这句话的含义、隐藏在她心底的真意,却无法触及。思索几秒后,他将自己的左手抬到两人中间。
“戒指的话,仪式上已经交换过了……?”
这对结婚戒指也是为了宣传而赠送的。不过,为了回应他们“希望尽量低调一些”的要求,戒指的设计和镶嵌的钻石本身并不算太华丽。尺寸尤其适中。但那毫无杂质混入的透明感,以及像是出自名家工匠之手的完美对称光泽,让人能感受到业者除了尺寸外在其他方面绝不妥协的意志。无法粗暴拒绝,收是收下了,但巴尔加心里决定平时还是收起来不戴。
“……决战时候的事,还记得吗?”
突然,琉莉说了这样的话。巴尔加的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在击败皇帝的关隘遗址处的那场战斗。

“……啊,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在那场战斗中,许多同伴倒下了。负责佯攻的主力部队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甚至险些连琉莉也失去。然而,与她合力击败了皇帝,为这场战争画上了句号。

冲入堡垒前与同伴的机器人兵们交谈时的紧张感。堡垒内弥漫着的浓重死亡气息。不容许有丝毫疏忽的激战。只差一步……不,是半步之遥,便将未来托付给我们而后逝去的战友们。变得破破烂烂的僚机。许下的誓言与约定。即便时至今日,一切的一切依然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

“……哈?”

但琉莉接下来的话,让巴尔加不由得发出了愣头愣脑的声音。

他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也就是说?将“交换重要的东西”这句话与那场决战联系起来,是这么回事?

巴尔加一时语塞,琉莉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不悦。那双原本充满期待的摄像头眼睛,一点点地失去了光彩。

“……决战那天,我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你真的好好记得吗?”

“当、当然记得。琉莉你的下半身损坏了,我的弹药也快用尽了,所以我背着你前往皇帝的房间,击败近卫队长迪吉奥之后,假装丑陋地乞求饶命,趁机砍下了企图偷袭的皇帝库拉迪斯的首级……”

巴尔加扳着手指回忆着,琉莉有些慌张地打断了他。她一边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等等等等,过了过了。倒回到‘我背着琉莉’那里。然后说说在背我之前你做了什么?”

“背琉莉之前……?用绳子绑好防止掉落……啊在那之前紧急处理了火控模块吧?”

“那里!就是那里!”

琉莉身体前倾,用力指着巴尔加,仿佛能听到“啪”的一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巴尔加也终于想起来了。

“交换……应急处理……啊,你是说因为琉莉的火控模块故障了,所以把我完好的模块换给了你?”

将手伸进琉莉被破坏的腰部,进入躯干内部,取出她的火控模块,然后装上巴尔加的火控模块。她说的就是这件事。

“对呀。你强行把手伸进一个不情愿的女孩的洞里,夺走了重要的东西,然后插入了巴尔加你用旧了的硬东西对吧?”

“喂,这说法。明明是应急修理,听起来却像非常下流的行为。”

巴尔加立刻指出,但琉莉似乎根本没在听。不仅如此,她开始扭动身体,脸上露出仿佛陶醉般的表情。

“我……明明是第一次,却被插得那么深……”

“你是故意的吧?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每次回想起来都兴奋不已。那种行为实质上是求婚,不,是婚前交涉吧?”

“为了我的名誉我要纠正一下,那时候你和我都是同样的机器人兵身体对吧?没有性别之分对吧?”

“那时候,我就确信了。既然受到了这样的侮辱,就只能嫁给这个人了……”

“看来你是没打算听我说话啊。”

巴尔加在琉莉旁边坐下,无力地伸直了腿。自从婚事定下以来,要考虑和调整的事情太多,让他疲惫不堪。再加上琉莉的这番追击,徒劳感更甚。然而,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心情糟糕。

“……那么,你说想交换彼此重要的东西,也就是说……”

曾经,虽然是出于应急处理,但琉莉将构成巴尔加的一个零件装入了自己体内。她说那种感觉,她无法忘记……感觉那是特别的事件。然后以那件事为基础,她说出了“想交换彼此重要的东西”。材料收集到这个地步,巴尔加也大致猜到了琉莉想说什么。

“对呀。我的机体,和你机体里的零件……想交换。今天……我们结婚的,这个日子。”


与体格健壮如成年男性的巴尔加相比,琉莉的容貌仍应被称为少女。外形差异显而易见,但如果说两人的机体完全不同,那倒并非如此。

列举不同之处的话,例如表皮皮肤等就明显不同。毕竟将少女的柔嫩肌肤与成年男性结实质感的皮肤做成一样,违和感太强。所以巴尔加的体表主要再现了肌肉的硬度,而琉莉这边则以柔软有弹性的脂肪触感为主。基于这种性别差异的部位……胸部构造、生殖器周围、面部零件等则完全不同。

但剥去一层体表皮肤后露出的外壳,尽管尺寸有差异,材质却是相同的。关节周围的规格,也只是大小不同,规格本身是一样的。至于代替眼球的摄像头眼睛,虽然眼睑、睫毛等显示出差异,但内部结构完全相同。

而到了外观差异不被要求的内部零件,则越来越多是完全相同的东西。例如动力部分、为动力部分供电的电池组、为防备电量耗尽而准备的辅助电池等,都是完全相同的。平时会根据外观调整输出功率,但紧急时刻,巴尔加和琉莉都能发挥出相同的输出功率。

此外,平衡器、散热器、饮食物暂时储存用的水箱等等,两人之间共通的零件还有很多。

“这样看着琉莉的身体内部……简直像在照镜子一样。”

现在,两人在自家一角的维护室里。前机器人兵们被赋予了投入了大量资金的机体。虽然是非常坚固且操作性优异的机体,但毕竟是精密仪器的事实没有改变。定期维护和磨损零件的更换必不可少。为此,前机器人兵们的家中都配备了可以进行一定程度自我维护的设备。巴尔加家的情况是,自从开始和琉莉同居后,设备增加到了可供两人使用的程度。

“但是,还是有区别的。巴尔加的身体里面,填充了很多缓冲材料呢。内脏零件相同,我还以为会空荡荡的呢。”

两人现在岂止是寸丝不挂,更是将所有可开启的舱盖都打开的状态下相对而坐。从设置的众多设备中延伸出电缆连接到他们机体的各个部位,维持或替代着各自机体的功能。在这种状态下,即使切断主动力部分的电源,机体也不会停止运行。

“要是空荡荡的,跳跃或奔跑时零件就会到处晃动吧。”

把这称为普通男女,或者说普通夫妇的景象,恐怕有些勉强。他们展示着人造的裸身,毫不吝惜地互相展示着纯粹机械的彼此的身体及其内部,甚至将手伸入对方的体内。

“……怎么样?”

琉莉将手伸入巴尔加的腹部,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金属零件和电缆之类的东西,怯生生地问道。

“……总觉得,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痒痒的,又很舒服……”

对面的巴尔加则坦然接受着她的触摸。他微微歪着头,闭上一只眼睛,集中感受从机体内部传来的那种酥麻的奇妙触感。

“讨厌吗?”

或许是因为触碰到了原本人类无法触及的敏感部位,连琉莉也变得小心翼翼。所以这次巴尔加也特意注意言行,想让她安心。

“如果是琉莉的话……没关系。”

“呼呼……♪”

或许是得到了许可来了劲头,琉莉探索巴尔加机体内部的动作加快了。她仿佛沿着从动力部分连接到其他设备的电缆,从末端摩擦到根部,接着用整个手掌温柔地包裹住了动力部分。

“琉……莉……!”

机体内部被探索的感觉,复杂到人类大脑难以理解。既像是被搔弄肚脐深处的感觉,又像是活生生吞下整条蛇的感觉,甚至伴随着仿佛自己的性器被轻柔爱抚般的性兴奋。

而且这种兴奋,似乎并非只有被触碰的巴尔加一方在感受。

“……呐,巴尔加。也摸摸我的……里面好吗?”

她的小手触碰着巴尔加粗壮的手。然后就这样,慢慢地将他的手引导向自己的腹部内部。简直像是将旅人引入森林深处的妖精之类。

“啊……”

触碰到的琉莉机体内部,与巴尔加机体内部并无太大不同。都是通用规格的金属制品,也不会因性别而形状或材质不同。虽然男女因性功能不同,相关设备的有无存在差异,但除了这点以及填充缝隙的缓冲材料多寡之外,和自己的机体内部进行维护时没什么两样。

“琉莉……”

本该如此,但巴尔加的内心却被难以名状的兴奋所侵袭。一种与琉莉触碰自己内部时不同的、奇妙的昂扬感,以及渴望更进一步的不安感。回过神来,巴尔加也开始像琉莉对自己做的那样,在她的体内四处探索起来。

“嗯……巴尔加……巴尔加,在摸我……我的里面……”

琉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看着她这副模样,巴尔加反问刚才的问题。

“讨厌吗?”

于是,琉莉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问题。

“是你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恐怕并非随波逐流的言辞,而是她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吧。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巴尔加心中涌起了无可替代的爱怜。她爱着自己,信任着自己,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也希望能以同等的程度去爱琉莉。

为了接受并回应这份心意,他捏住了从她动力部分延伸出的电缆末端。然后,在捏着的手指上施加着舒缓的力度变化,慢慢地向根部——向动力部分移动着手。

“啊,啊啊,巴尔加,巴尔加……”

将刚才琉莉对自己的爱抚原样奉还。虽然不知道她对此作何感受,但她那恍惚中强忍着什么的模样,也给巴尔加带来了满足感或成就感之类的情绪。

“唔……”

突然,巴尔加全身也掠过一阵颤抖。虽然近似于恐惧,但其本质却如糖果般甘美,如微眠般安乐。带来这颤抖的,正是触碰着巴尔加机体内部的琉莉的手,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巴尔加……巴尔加……”

“琉莉……琉莉……”

静谧的狂热,充满了设备低鸣的室内。这里只有机械的堆砌,以及搭载了人类大脑的两台机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世界的全部消失殆尽,唯有彼此相爱之人的形态,以及由此诞生的狂热,支配着一切。

“唔,紧……!”

琉莉手的动作,变了。她那只原本即使有些粗暴也仍属于爱抚范畴的手掌,紧紧抓住了巴尔加的散热器,试图将其从他的身体上剥离下来。

“给我……。把巴尔加……巴尔加的一部分,给我……”

散热器,是为了将冷却用的冷却液循环至全身所必需的零件。没有它,运转中发热的机械冷却就跟不上,机体有可能发生热失控。

但现在两人将散热器的功能委托给了连接的外部设备。打个比方,就像人工心肺一样,此刻室内设置的设备替代了他们散热器的功能。所以即使在这种状态下拆卸,也不会突然漏出冷却液,也没有热失控的危险。
“啊……啊……既然你想要……就尽管拿去吧……!”

但强行取出内置的部件伴随着痛苦。因为这机械身躯会将内置部件的异常感知为痛觉传达给大脑。然而即便是这份痛楚,此刻也化作了甘美的喜悦。

“嗯,嗯……!我收下了……!瓦尔迦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那时一样,再次……!”

“呃、咕……!”

曾经的决战之时,瓦尔迦曾强行从琉璃的机体上拆下模块,再装上自己的模块。如果说正是那件事,让琉璃心中对瓦尔迦的感情变得确定无疑。那么此刻,按照她的愿望重现那一幕,或许正是对琉璃这份心意最大的回报。……或许能变得和她一样,去爱着琉璃。怀着这一念想,瓦尔迦忍耐着。

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强行剥离。感受到的是痛觉,以及丧失感。然而,瓦尔迦心中却涌起截然相反的安心与满足感。与她交换身体的一部分,自己的一部分融入她的体内。这远非交换婚戒之类可比,仿佛是无可比拟的爱的证明。

“啊哈……瓦尔迦的……瓦尔迦的散热器,在我里面……。感受着瓦尔迦……感受着你……”

刚拆下瓦尔迦的散热器,她便毫不犹豫地拆下了自己的散热器。连一瞬间,都不曾因痛苦而扭曲面容。她脸上仍带着期待的神色,平静地卸下了对自己而言必需的部件。

然后仿佛迫不及待一般,立刻重新装上了瓦尔迦的散热器。两者都是同一规格的部件。尽管自模拟现代人类形态的机体重生至今,它们各自被内置在不同的机体里,但这并不会改变其构成或性质。从物理角度思考,很难看出这种部件交换有任何意义。

“啊啊……!啊啊……奔流着……被瓦尔迦的散热器冷却的冷却液……在我体内奔流……太厉害了……这个,太厉害了……!!”

然而琉璃在切断与自己那台替代散热器功能的机器的连接后,便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发出了充满至福的欢呼。看着她那绝对喜悦的姿态,不可能有人会插嘴说这种部件交换毫无意义。

“啊啊……瓦尔迦……!给你哦……!把我的,作为交换给你……!从今往后,就用我的散热器来冷却瓦尔迦的身体了……!我要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

一阵尽情地颤抖着身躯表达喜悦之后,琉璃将自己拆下的散热器装入了瓦尔迦的机体内部。然后连接上在他机体内蜿蜒的线路。完成后,她同样拔掉了那台替代瓦尔迦散热器功能的机器的连接。

“呜、噢……!”

物理上,物质上,并没有任何改变。但是,确实改变了。此刻,瓦尔迦体内嵌入了对琉璃运作绝对不可或缺的部件,它正替代瓦尔迦原有的部件,将冷却液输送到全身。

曾见过相爱之人说着心意相通、情投意合之类的话,甜蜜微笑的样子。但现在的瓦尔迦若看到说着这种话的男女,或许会嗤之以鼻。那远非如此模糊暧昧之物所能企及,是比什么都更明确而精准的结合。此刻的琉璃即是瓦尔迦,而瓦尔迦即是琉璃。

“啊、啊啊、啊啊啊,琉璃、琉璃……!”

每一秒都在进行爱的告白,同时感觉这所有的告白都被毫无保留、全面接受。在低语“我爱你”之前,耳畔深处便已响起“我爱你”的细语,刚追逐着回应“我爱你”,紧接着又被告白爱意的狂喜。无需渴望合为一体。因为,两人早已是一体。

“瓦尔迦、感觉怎么样……!?能感觉到我吗……!?”

“啊啊、啊啊,感觉得到,琉璃……无论何处都能感觉到琉璃……!你和我,将永远与我同在!”

“没错!就是这样瓦尔迦!我永远和你在一起,而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在永不终结的狂喜中,两人继续交换着彼此的部件。

“连接在一起了……瓦尔迦的线缆连接着我体内的机械与机械……!”

“琉璃的电池……!琉璃给予的电力,驱动着我……!”

仿佛对忒修斯之船之类的说法毫不在意,他们随意地、不加区分地交换着构成彼此身体的众多部件。婚礼明明已经结束,他们的戒指交换却永不停止。仿佛仅仅交换戒指还不够,将己身内所有的机械都与对方的机械交换。

“我就是瓦尔迦……瓦尔迦就是我……!”

“融为一体了……!我和你,将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存在……!”

每交换一个机械部件,迄今为止持续存在的“自我”便失去一分。然而,如同填补自我丧失的空洞,所爱之人身体的一部分填补了缺失。于是两人所感受到的丧失感,瞬间转变为满溢的充实感。

“瓦尔迦……喜欢……爱你……!”

“琉璃……你是我的搭档……僚机……永远在一起……!”

无论是放弃为人时。投身战斗时。穿越生死线时。幸存下来时。结束战斗时。回归健全人生时。乃至最终生命消亡时。功能终结,化作无法动弹的废铁那一刻。无论何时,两人都将永远同在。这份爱的誓言,化作形态铭刻在彼此体内。

狂热的浪潮永无终结,熊熊燃烧至天涯海角。早已不存在两人原本应有的形态。然而仿佛唯有这般相互填补缺失的形态才是正确的,爱的交换永无止境,超越依赖的合一不断推进。两具机械,正蜕变为堪称真正僚机的、密不可分的存在。

“呐……最后……最后……最重要的部件……交换吧,好吗?”

在几乎换完所有部件的状态下,琉璃说出的话语。正逐渐与她化为同一存在的瓦尔迦,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

“明白了……!”

彼此的手,同时伸向自己的胸膛。相当于人类心脏的部位——对机械而言最重要的部件,动力源。

“我与你……”

“我与你……”

然后两人,在深深接吻的同时,交换了彼此的动力机关。

“誓约永恒的爱。”

此后无论发生什么,两人都不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