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re in the world is...
“来了!”听到门铃声后,我朝门口走去。“井井经理?”Zen从电脑前抬起头,他正在回复一些帖子,问我道。
“你们好,两位……”井井一辉站在我们公寓的门阶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包东西。“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我点点头,领他进来。“要我给你拿点什么吗?”
“只要水就好……”他有点困惑地看着我们俩。“你们俩在直播吗,还是为什么穿着演出服……”
接着他注意到了Zen身上穿的“Configuration XY”演出服。“啊,那是Epsilon跟我提过的那套吗?你跟我说过想推出男性系列的Bionikos。”
“是的,”我点点头,“而且我们现在没在直播,所以你可以正常叫我们。”我递给他一杯水。
他笑了。“好吧,不过我可能会因为习惯不小心又用回你们的Bioniko代号。”
“也行……”我们俩齐声回答,声音被戴着的面具改写了。
“说到你们那个男性Bionikos的点子……”他放下那两个神秘的盒子。“Delta已经定位为女性了,所以那恐怕行不通。”
“没问题。”Zen俏皮地答道。“到目前为止我扮成女性也混过来了。”
“不过对于未来的人工偶像计划系列来说,这倒值得考虑。我已经委托运营我们网站的公司,为……志愿者制作一套申请方案。”
“好把他们也变成人工偶像。”我们俩异口同声地接上他的话。
“哎呀,真吓人。”他对我们这般接话咯咯笑起来。“不过没错。我甚至已经收到一封有人申请参加的邮件了。所以Mk. I系列已经在筹划阶段了。”
“下一代有什么升级计划吗?”Zen问我们的经理。
“嗯,其实有,而且会部署到当前这一代上。”他从袋子里掏出盒子推给我们。“来,试试看。”
Zen和我拿起标着Epsilon和Delta字母的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这不就是咱们平时的防毒面具吗?”我在自己的面具复制品和井井之间转了转视线,井井那样子像爹给小孩送礼物。
“乍一看是……但应该有个什么在里面。”
“你说什……哦等等,这儿。”Zen指给我看他的防毒面具口鼻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按钮,我在自己的上面也找到了。
按下之后,虽然因为戴着乳胶手套有点费劲,面罩处骤然迸出光来,Zen的防毒面具也一样,我能看到两个圆圈,上面弯着两道线。
“那是眼睛?”
“对,不过还有更厉害的!”他满心期待地笑道。“戴上试试。”
我们小心摘下旧面具,皮肤接触到新鲜空气时不由叹了口气。
“你们今天穿演出服多久了?”井井听起来有点担心。
“从一大早……”我低头看向面罩。我看不出有光透进面具,但凑近细看,面罩旁似乎嵌了些微电子元件。
“干嘛……别告诉我我不小心把你们啥开关唤醒了吧?”他憋着笑。
“不……不是……”我们俩戴上新面具,想藏起尴尬。“我们……是为了国际偶像节做准备。毕竟我们要当一整周Bionikos,天天全副武装。”
终于面具戴妥了,可我正往头上拉紧时,经理忍不住咧嘴笑。“我只要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说多喜欢这玩意儿是在撒谎。”
“眼睛?什么意思?这些不就是眼睛……”Zen反驳道,直到他盯着我。“等等,Hana!你刚眨眼了?”
“我……”我看见Zen……Delta面罩上那对人造白色LED眼睛眨了眨。“哦糟了。这太神了!它是模仿我们真实的眼睛吗。”
“比你想的还厉害。”井井说道。“是我一个朋友的项目。他正在收尾硕士学业。他的课题是一种极紧凑的面部读取与输出装置,小到能塞进防毒面具里。我们重逢叙旧时,他问能不能装到你们面具上。”
我们已经开始做各种表情,想看看这技术多先进。令人惊讶的是它能复现好多表情符号。
“哇,全在这儿面里头?你朋友太牛了!”Delta啧啧称奇,现在我不仅能从声音听出来,还能从他眼睛读出来。
“谢谢,我会转告他!”他代友鞠了一躬。
“其他人已经用上了吗?”
“Alp……呃Maya有了。她帮他测试给反馈,我待会儿就跟进其他人。你们该看看我带THE Maya Izuki去见他时他那张脸。”
粉丝吧,我想,片刻后才意识到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法被面具完全遮住了。
“那你肯定挺忙?”
“还好,我待会儿顺路去Bet……Fletcher那儿。”
“Gamma呢?”Delta那双新眼睛弯起,透着困惑。
“我直接邮寄给她了。”
“她不接受家访。这事儿嘛……往轻了说,也很复杂。”
“真扫兴。”我尽量没再多追问,尽管心里还是好奇。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私事?如果是,那Gamma后来怎么又成了Bioniko?
“总之……”我用另一个问题岔开好奇心,“我们的展位和舞台已经弄好了吗?你上周在群里说舞台机械已经能跑了,只差审批。”
“啊,对。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另一个原因。我在地铁里收到舞台监管委员会的消息,他们管所有偶像团体的舞台,已经批了。”
我们俩兴奋地欢呼起来。
“还有些收尾要准备,但实验室我们已经能进了。计划是节前一周过去。”
“听起来不错!”我们俩都点点头。
“那行,我就不耽误你们这对小情侣了。”
我俩涨红着脸瞪他。
“哎呀呀,这表情太值钱了!”他放声大笑,“那,祝你们晚上愉快。”
“也、也是你。”我们回答,眼睛像极了用来表示害羞的表情符号。
他走后,我们拿着新防毒面具折腾了好一阵子,试各种表情。确实能做出不少滑稽的脸。
*
某间暗室里,一个男人正看着Bionikokoro的演出录像。可他一点都没享受,半点都没有。他神情凝重,极其凝重。地上散着能量饮料罐和食品包装,墙上也是,不过不是垃圾:
墙上钉满了一张张照片,彼此用线连着。有些是一个偶像,全身裹着乳胶,戴着无脸防毒面具。她叫Bioniko原型Gamma。几十张她的照片连着一个早已淡出公众视野的偶像,其中几张脸被划掉,几张被涂改。所有照片上都潦草地写着批语:
‘荡妇’、‘妓女’、‘骗子’、‘作弊者’、‘小偷’、‘叛徒’
这些词不时从这间凌乱屋子里唯一的人口中回荡出来,他正分别盯着两块屏幕。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正如饥似渴地逐帧比对这位旧偶像和较新的Bioniko原型Gamma的演出。
“你竟敢……玩弄了我们的爱之后!”能听见他喃喃自语。
屋里某处放着一份文件,标题是:‘释放文书’,第一段如下:
‘患者心理恢复显著,可视为安全释放。但可预见的未来内须极度谨慎,避免其与任何偶像相关事物接触,以防潜在复发。’
走进我们将整周驻留的主题展位房间,感觉像做梦。墙上写着:人工アイドルプロジェクト バイオニ心,Artificial Idol Project Bionikokoro
尽管几个杂工还在布景,这里已经像间实验室:满墙屏幕、测试舱、指南、勿触警示,中间是个储藏柜,带五个人形储物格,标着‘原型系列α’到‘原型系列δ’,其中一格为我们打开,供查看内部。
我却盯着那打开的柜格:一道幽长的黑暗通道,另一端的门依稀可见。想到要在这种逼仄空间里躺很久,我不禁起鸡皮疙瘩。
“我们晚上要待在这里面?……”Gamma迟疑地拽了拽那只厚实却明显透明的乳胶袋,袋底嵌着一根管子,拧到防毒面具的接口上,就能在密闭内袋中供气;外袋更厚、有衬垫、纯黑,气管从底部穿出,一路通进柜格抵达另一端。袋上还印着字:
‘人工偶像计划Bionikokoro财产
轻拿轻放’
“也不尽然,只在开场闭幕,或许拍几组照片时。”Inoi走在我们五个Bioniko身旁,他自己穿着 hazmat 服、戴防毒面具,不过面具后的眼睛是真的,“中间你们可以出来排练、采访、见面会、维护……”
所谓维护,就是维持我们的人类生理机能,也就是吃饭和上厕所,所以标着‘维护,员工与A.I.专用!’的房间不光有个小公共厨房,还有卫生间。
简言之,当Bioniko之余的短暂喘息。
“……当然,去拜访别的偶像也行。可别错过了。记得半夜前按时回来。我们可不想丢了个珍贵原型。”
“放心,不会的!”我向他保证,却没底能否守住诺言。整座城这周是偶像天堂,我想看的太多;就算自己不忙,大概也只能逛完一半舞台。
“这扇门通向哪里?”Beta望向一条走廊,透过一扇敞开的、标有“AI深层存储控制室”的门,看到了躯体保管库的后方。
“我们珍贵的Bionikos可不能整晚暴露在外面。我们需要被放进安全的存储装置里,这样在接下来一周的压力测试中才能休息和恢复。”Alpha解释道。
“换句话说:”Delta推断道,“就是我们在祭典期间脱掉外壳、过夜的地方?”
“差不多……就是那样。”Alpha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仿佛我们身上的神秘感被戳破了。“门后面还有个通往舞台的入口,以防这个入口不管用。”
她用脚踢了踢一个圆形的装置,那东西还在施工中;从我们祭典演出的策划讨论来看,那是一部舞台升降机,不过用来防止从侧面跌落的护管还没装好。
“希望我们全站上去时它别出故障。”Delta低头看了看自己,担心着皮肤底下那个男人。
“会没事的……”我小声对她说,“我会陪着你。”
“既然你这么说……”Delta点了点头,安心了些,“上面大概有保险装置。可能只是我紧张罢了。”
“那么……”Gamma转向穿着 hazardous material suit(防化服)的Inoi,“这一周里,这儿就你一个疯狂科学家?”
“嗯,还有Saihoushi和她的一些手下,她自然想借机宣传自己。另外,帮我做表情面镜的朋友也想来搭把手。”
“全都跟你一样穿着防化服?”Alpha扯了扯Inoi那套鼓胀的乳胶服——非常宽松,橙色,还配着防毒面具,只是能看见他真正的眼睛。
“在这么关键的环境里,可不想污染你们。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客人。”
“想得真周到。”表情面镜把Alpha翻着白眼、说着讽刺感谢话的模样表现了出来。
我们又把舞台检查了几分钟,直到Gamma从包里摸出手机,钻进维修室,回来后便匆匆从我们舞台的气闸入口离开了。
“抱歉,得走了。有急事。”
“哦没事儿!”Inoi冲她背影喊道,“咱们的参观基本就到这儿了。还有啥问题不?”
我和Delta摇了摇头,我拽了下Delta的胳膊。“没什么了。”
“我想下楼看看……”Alpha朝地窖的门点点头,“看看我们打算怎么睡之类的事。”
“同上。”Beta走在前面。
可我和Delta却走出了这栋建筑——一座为祭典翻修过的老剧院,如今要容纳包括我们在内的半打偶像团体——接着走上更热闹的街道。有几个路人回头瞥了我们一眼,又继续赶路。
“你怎么想这么早走?”Delta问我。
“我特想知道Gamma去哪儿了。”我直截了当地答,四处找她,“她总跟我们保持距离。”
“你知道不该去窥探别人的过去。”Delta抓住我的手,让我停下。
“我知道……”我嘟囔,“只是……”
“看这儿!”一个尖细的女声拦住了我们去路,说话的是个活脱脱字典里“偶像”定义的女孩:可爱的衣服、发型和脸蛋,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啧,居然要跟你们共用一个舞台……”她翻着白眼嗤笑,“你们说是不是,姐妹们?”
她身后还有两个偶像,似乎同属一个团体,纷纷点头附和。
“某些廉价货架上的偶像,没靠那种傻乎乎的偶像选拔秀就混不进来,哪像我靠真本事……”
“我们……”其中一人在她背后咳了一声。
“当然是我们。所以你们要去哪儿?去什么妓院之类的?”
“不……不是……”我声音发颤地辩解,“我们只是找一个跑掉的成员。”
“真的?我建议:受不了这压力就让她走呗,找个兼职什么的,对吧?”
她的跟班们顺从地点头。
“你刚说共用舞台?”
“对,……”另一个女孩开口,“城里偶像团体太多,有点挤了。全世界的偶像都来了,不光我们和韩国人……”
“哦明白。希望这一周我们能当个好邻居……呃……”我清了清嗓子,“我们好像还没互相介绍?”
“不可理喻……!”她似乎因我不知道她名字而恼火,“你居然没听说过独一无二的天空伊千香?”
“唔……好像以前听过……不确定啥时候了……总之幸会。”我微微鞠躬,伸出手,“我们是Bioniko原型机Delta和Epsilon,来自……”
“切随便吧……”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朝她们祭典摊位的方位去了。
“真是个自大的家伙。”我摇摇头。我没说出另一个顾虑:她的眼睛,有点不对劲。“走吧Delta,去找……”
Delta 完全僵住了,当我看向她护目镜里的眼睛时,那是一双直直盯着前方、空洞无神的眼。
“怎么了?”我试着把她从那种状态里摇醒。“你认识她?”
“不……不认识,完全不认识。”Delta 的回答里透着点不对劲。那是种压抑情绪的反应,通常在男人身上更常见。我还没来得及深究,Delta 就迅速转了话题:“我们去找 Gamma 吧。”
“哦……好……”我们穿过人群,有几个人上来求合影,甚至还有几个早早赶来的粉丝,其中一个是外国人,我只能磕磕巴巴地跟他说话,虽然 Akilah 帮我复习过一点英语,加上 Delta 和我直播的那款游戏里玩家通用语是英语,不过幸好是种很简化的英语。
“她在那儿。”Delta 扫了好几条街找 Gamma 之后掐了我一下,指了指她正走向的一辆车。
车里下来一个比 Zen 稍年长些的男人。他看上去邋里邋遢的,但 Gamma 还是走向他,两人聊起了什么。
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比划的动作充满防备。
年轻男人看着她,神情混杂着愤怒和担忧,最后掏出一个打开的信封,猛地塞给 Gamma。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因为她关掉了,好省下她防毒面具里电子元件的电池。但看她姿态一变,又颤抖着慢慢把信退回去的模样,实在让人揪心。
他又说了句什么,指了指车,Gamma 点了下头,坐进副驾,由他开车,两人离开了。
“我对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是……”我附和 Delta。我明知不妙,却还是抱着侥幸,希望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而关于 Gamma 是谁的疑问,又因为那个载她走的年轻男人变得更重了。
*
‘FlounderRoll55 捐赠 3000 日元:祭典准备得怎么样了 Ichika?’
“谢谢 FlounderRoll55 的钱!”Ichika 尽力装出很兴奋的样子,对着刚砸了笔大钱的哥们儿说。“进展很顺利。虽然我们得应付一些怪里怪气的变态癖好团体。”
聊天室瞬间炸出一堆问题。Ichika 一个都没答,反倒低头刷手机看自己今天被提了多少次,结果总比她想被提的次数少。直播间的观众可以免费看她,但要想互动,至少得砸 3000 日元。有些付费猪不懂这规矩,只丢点低于 Ichika 认为配得上她注意的数目。有时 Ichika 还会把价抬一点,就看自己能玩到什么程度。
‘Night_Cr@wler 捐赠 4000 日元:你说的这些变态是谁?’
“谢了,Nightcrawler。是几个穿奇怪乳胶紧身拘束服的女孩。防毒面具什么的。她们叫什么来着……Bionikokoro……差不多这名字……”
聊天室安静了会儿,她淡定地看着更要紧的事,等下一笔捐赠。然后来了:
‘Dead0Fan 捐赠 20000 日元:’ Ichika 听到数目时心脏差点停了。她开播以来从没收到过这么高的打赏。她镇定下来,照着转过来的消息念。
‘你说得对!她们是变态,还不止!她们是骗子,得为所作所为受罚。里头有个叫 Gamma 的,但我查出了她的底。她是山田梅子,一个靠乱睡背叛粉丝信任的偶像。这种婊子不配拥有现在的位置。’
Ichika 读着有点懵,不知怎么回。“谢了,……dead fan。”
她聊天室在这之后疯了,Ichika 决定划着看看。有一句解释了这疯子捐赠者。
‘天哪!又是 Gamma 精神分裂又来“临幸”别的直播间了!’
“Gamma 精神分裂?”
那人立马又发来一条贵消息:‘自己去看!GAMMA 就是梅子!得有人治治那婊子!’
“嗯……我先……”
‘Dead0Fan 已被封禁!’
“搞定……不过他倒是给了不少钱。说不定过阵子我给他解封……”
她刚说完,聊天室刷出好多‘别’。‘他跑去别的偶像直播间发他那蠢阴谋论刷屏’
之后直播安静了些,付费猪们的消息规律滚进来。可 Ichika 脑子里甩不开那个名字。
那家伙不光来过她直播间,别的也去过,从 #Dead0Fan 和 #Gamma-schizo 这俩标签就能看出来。
山田梅子。几年前,她和花 Booth 正迅速走红,梅子本人甚至一度有望盖过一樱的光芒——尽管一樱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经纪公司的高层却仍对梅子赞不绝口。所幸这事没成,因为不知出于什么神秘原因,山田梅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而在经纪人辞职后,花 Booth 也很快分崩离析。
这绝对和一樱被调去顶替山田的位置没有关系。只是其他人跟不上她的节奏罢了。
但对山田来说,没有“毕业”,没有丑闻,没有闹剧。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女孩从未存在过。也许她该看看那个变态偶像团体,就当验证下那怪人说得对不对,结束直播后她心想。
“不值得我费那个时间。”她嘟囔着,在手机里翻找经纪公司的一个联系人:一个她还欠着“人情”的高层,对方帮她拿到了音乐节寥寥无几的珍贵名额之一。
*
“我们的心一同跳动!”
人群在我们国际偶像节前的最后一场演出上欢呼。事实上,这正是我们首演的舞台,一切开始的地方。然而……
“谢谢大家到来……”阿尔法鞠了一躬。“不过很抱歉,伽马今天得去维护,没能现身。”
我们对粉丝是这么交代伽马的,可实际上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她连联系都没联系我们,在所有渠道上都玩起了失踪。
“你觉得伽马怎么了?”我向德尔塔打听她的想法。
“我和你一样没头绪……”德尔塔耸了耸肩。
“妙啊,我们少个人,还紧挨着那个一樱组。我查过她,知道他们管自己叫什么吗:一樱与伙。整个组就围着她转,另外俩在宣传图里都快看不见了。”“我听说过中心位受关注,但这也太离谱了!”
“哈……”我一提到一樱,德尔塔就神游天外了。“呃,对对,我们最好躲着她。”
德尔塔走在我前头,我越发糊涂,直到追上去和她一起走回家。
那天之后,到现在我已试过好几次向禅追问这个一樱,他却每次都避而不谈。我几乎要放弃继续逼问了。直到我瞥见他盯着电脑上一张照片看,随后飞快删掉。那是个像一樱的女孩。他认识她?
刚巧他妹妹来我们这住,为音乐节留在城里,所以难得我们没穿乳胶制服。有一回她跟禅聊起,说我和他前女友比绝对强多了,直到禅提醒她,在现任面前聊前任很不礼貌。
等他去洗澡换德尔塔的装时,忘关电脑了。明知不该,我还是坐到前面,打开回收站翻找,想找出那张图,终于找到一张如今已隔多年的照片。
是他和一樱的自拍,文件夹名是:
Pictures\Ichika\StarlightRefuge04.png
“花,你动我电脑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喝住我。
转过身,禅半裸着,手指在臂上敲着。
“你为什么还留着前任的照片?而且这前任怎么就是你现在死活不肯提的那个偶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追了你好几天想让你说清你和那偶像怎么回事,现在倒好,发现你曾是她男友。”
“她是我前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就该这么算了?你看到她时那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到前任会什么反应?”
“绝不会当着现女友面震惊成那样。除非……”他和她之间还有事。
“除非什么?”禅冲我吼。“除。非。什。么?!”
他瞪着我,眼里翻涌着暴怒的痛,却又拼命压着。
话卡在我喉咙里,连呼吸的力气都被夺走。哪怕没说出口,我也已控他背叛。
“我透透气……”他硬邦邦丢下这句,连看都不看我。
他砰地关上门,留我在震耳的死寂里。好几分钟我木得动不了,终还是起了身。
有阵子我靠无脑杂活分神:洗碗、打扫、整理,什么事都做,只求不想禅。
可终归没事可干,当我打开放我们乳胶衣的柜子,那块堵喉的石头又回来了。光看见就想起 Bionikokoro,想起德尔塔,想起禅。
于是我试了拖延症发作时的头号消遣:手机。
刷了社交账号,零碎回了些留言。可心头那股钝痛还是散不掉。
出于习惯,我发现自己正划看着除 Delta 外与其他 Bionikokoro 成员的聊天记录。
然后我盯着和 Gamma 的对话。她那边已两天没读了。没有回答,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不过,聊天软件是和手机号绑定的,于是我赌了一把。
“嘟……”
然后拨了她的电话。
“我是山田裕树。你是谁?”一个男声接起,让我大吃一惊。
“诶,我猜你接了电话,应该知道你妹妹在干什么吧?”
“你想干什么?!”他语气更冲了。
“我是 Epsilon,和 Gamma 一样是 Bionikokoro 的。我只是想知道她近况如何。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吗?”
“你也是偶像?我能给你点建议吗?”
“嗯……”他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懵。
“趁早放弃,退圈!”
“什么?”
“别当偶像了。你可能不爱听,但你当偶像的梦不过是一场闹剧!那是被有钱的混蛋们撑起来的幻象,他们想给变态们弄些娃娃来舔,再把你们榨干每一分价值。”
“可是……”这简直和 Joseph 当初一模一样。“我花了太多时间追这个梦,没法说放就放,Gamma 也是……”
“那就及时止损,去找份正经工作。至于我表妹……永远。别。再。打给她!她绝不会再被拖进你们那摊偶像的狗屎泥潭里了!你听见没有!?绝不可能了!也跟你经纪人说一声。说不定他会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然后他挂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泪水从眼眶里爬了出来。我又需要我的大猫抱枕了!
“当偶像本来就不是正经职业。”自从在学校被人这么说之后,这句话就一直卡在我心里某个地方。正经工作是要产出什么、管理什么、交易什么的。娱乐圈只属于那些傻瓜或生得好看的人,而我又没有。
太痛了。而现在,我不仅和 Bionikokoro 的一个成员闹翻了,更别提我男朋友,而且我们里还少了一个人。
这就是终点吗?这场美梦的终点?现实给我尝几口名气的甜头,却在我最疼的时候全夺走?
“不公平……不公平……”我把脸埋进枕头哭。“我们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人生就只会对我拉屎!?”
我感到如此迷失与绝望。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我闷头想着。
直到……
哔。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来自 Zarruriel。
‘嘿,你怎么样?我有点空闲时间要打发。眼下这挺稀罕的 tbqh。就想问你要不要见个面。’- Zarruriel
我花了点时间消化。
‘好……’
此刻对我而言,这是一根救命稻草。但即便作为 Bioniko Epsilon,我也得顾着名声,而现在,我需要有人能交心聊聊。
‘我能问你点事吗?’
‘行’
‘我们能不带 costume 见面吗?’
‘当然行。不过你们平时不是对身份挺保密的么?’
‘是。但现在,我需要私下找人说说。’
‘当朋友 :) 懂了。星光庇护所怎么样,靠窗最后那桌?有点期待见真实的你。’
“真实的我……”我要和她面对面了。没有面具什么的。
‘好……’
但那一刻我需要倾诉对象。独自扛着实在太过了。
‘顺便说,我真名是 Hana’
‘Noriko :)’
*
我尽量不显得突兀,四下打量着咖啡馆,并端直了头等着 Noriko 到来,不怕被认出,反倒正相反。
就算穿着 plain clothes,我大概也扎眼得像根刺。
“那是谁?”我听见一个女服务员问另一个。
“不知道,说在等人。”
“私人粉丝见面?肯定花了不少钱……”她嘟囔着,被新来的客人打断。“哦,你不是 Chaosstar Maids 里的那个吗?你们的演出总是超棒!”
“谢谢……”这人没了平时那浓妆,我差点没认出来,她自我介绍道。“但我现在不当 Zarruriel 值勤。就是来见个朋友。”
她随即看向我这桌挥了挥手,我也挥回去,底气少得多。我此前所知叫 Zarruriel 的女孩由一名女服务员陪着。
“这是你朋友?”女服务员打量我,准备点单。
“对,她是。”我朋友语气里带一丝不耐。“现在能点单吗?”
“行……”女服务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记下并端来我们点的东西,没再吭声。
我们开始吃点的东西,我试着开启话题。“我猜……你大概以为我会好看很多,对吧?”
“你嘀咕啥呢?你嗓音甜,就算没用那变声器也是。更别提你模样也不错。”
“可我丑,不是吗?”
“我是说……奥运场馆彩排时来过些韩国团。那种人凡事都要完美,尤其长相。跟他们比,我们基本谁来都要,连原石都收。”
“真的?”
“嗯……等等……所有的试镜都只是因为你的长相就拒绝你了?”纪子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笑了起来。“天哪,他们错过了一个大才子!你的嗓音简直是钻石级别的。”
“我真的只是参加过合唱团而已,没别的……”
“我给一个韩国人看了我们二重唱的视频。‘从小练习’,我记得其中一个人这么评论的。”
“哇……”听到这些夸奖让人感到温暖,尤其是作为我自己而不是Epsilon的时候。“你说你们在奥林匹克体育场拿到了舞台。情况怎么样?”
“老实说,一团糟。技术 crew 每天都来,因为他们改了安装里的某些东西,所有团体都在不停地为了顺序和如何切换舞台而吵架。更别提那种常见的竞争心理了,比谁更能填满体育场。我说的那些韩国团体还抱怨我们占了‘主场优势’。”
“说实话,要是在韩国演出,情况就反过来了。”
“是啊,说得也是。只是压力真的很大……”
“我倒是想有你这种烦恼……”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推到一边,瘫进座位里。纪子几乎立刻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就是你想匿名来的原因?”
我点了点头。“Z……Delta和我今天有点吵了一架。”
“哦不,希望没闹得太僵。”
“我……差点指责Delta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你觉得我现在还能道歉吗?”
“如果你们够亲近,她大概会原谅你的。但现在就去,别拖到以后。你们俩住一起的,对吧?”
“对。”
“那你有大把时间说你当时没想清楚之类的。我可不想深挖你们俩的私事,对吧?”
“谢谢……”
“但不止这些,对吧?我听说你们出道周年纪念的时候Gamma没在舞台上。她出什么事了?”
“我不确定……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是个男的接的。他说是她表哥。”
“亲戚……除此之外呢?”
“他叫我滚,永远别再联系她,还有……别当偶像了……因、因为我们只不过是用来跳舞填满有钱人腰包的人偶……”
“唔……那个男的该不会叫山田裕树吧……”
“诶……对,他是这么说的……他是谁?”山田……和……同一个姓……难道说……
“你太走运了!”她翻了个白眼,然后给我看了一段存在手机里的视频。
“你们应该感到羞耻!你们所有人!你们也许能骗过大家和自己,但她永远不可能是你们的女朋友!永远不可能!”一个声音很耳熟的女人在纠缠一群正排着队要签名的人。即使被安保拖走,他的骂声也没停。
“就是他!”我喊了出来,然后在周围人转头看我们时又安静下来。“接电话的那个男的。但他到底在干什么?”
“你从来没遇到过‘偶像克星’砸场子吧。那家伙可是出了名地骚扰各种偶像活动。听说是好多年前就开始了。我们出道几周后,在做身体签名的时候,他跟几个粉丝吵起来,直到安保把他拖走。真是个麻烦精。他从来没打断过你们的活动?”
“没有,打电话之前从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你觉得他跟山田梅子有什么关系吗?”
“那个山田梅子?要是有关就怪了。而且山田是个很常见的姓。不过……他出现的时间,刚好是她失踪那阵子。”
“你大概说得对。唉。但为什么这个——‘偶像克星’,如果听你说的没错是Gamma的表哥……为什么要藏起她?”
“唔……”纪子想了想,喝完了杯子里的东西。“你们的经纪人知道面具背后是谁吗?或者还有别人知道?”
“知道,Alpha也知道,但是……”
“但是?”
“我不该多管闲事。感觉不对。”
“不对?去问面具下的身份不对?”
“那不公平。”我轻声说,把手握成拳轻轻砸在桌上。“我不想自己信任地分享给别人的秘密被违背意愿地揭穿。”
“那……很能理解。我打赌Delta和Beta也有大秘密吧?”
我又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去问问他吧。”
“我知道……”我小声回答。
“不,说真的……呃……”纪子顿了一下。“你知道我们主要唱金属乐。听起来有破坏力,对吧。但在这种破坏里,有自由,也有希望——如果你打破旧的,就能重建出比从前更好的东西。”
“你是让我去揭穿她。”
“你得做点什么来打破你们之间的僵局……听着,你不必盲从我的建议。只是……考虑一下……问问经纪人或Alpha Gamma为什么消失,又没什么坏处。”
除了道别,纪子和我几乎没再说话,直到离开咖啡馆。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最后变成花亭那样就太可惜了……”
我一路琢磨着,穿过地铁和公交,直到到了家附近的车站。我深吸一口气,直接给经纪人发了消息。
“经理,我想帮Gamma。但我得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我知道问她的真实身份不太合适……但我必须做点什么!她现在需要我们支持。”
“这很复杂……”
“为什么?我知道大家都有秘密,但她现在的情况明明需要我们。而不是那个把她藏起来保护的表哥。”
“她跟表哥住是因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她已经自我封闭好多年了。我觉得你光靠跟她说话改变不了什么。”
“你就不能告诉我吗?我只是想帮她。”
‘NDA’ 他只回了这两个字母。
我站在那里,手按在手机侧边,什么也没回。然后碎片开始拼凑起来。他是Flower Booth的前经纪人,大约在山田梅子消失之后被解雇。不久之后,一个跟她同姓的男人开始骚扰偶像和粉丝,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更别提Gamma本身就已经很有才华了。还有她的声音……我在哪儿听过这声音。
快速找了两段分别是梅子或Gamma唱歌的片段后,我定了定神,想从中找到帮她的线索,也为一桩旧谜团画个句号。
“Gamma是山田梅子吗?”
“无可奉告……”
“山田梅子怎么了?”这个问题我和很多人问过无数次,从没答案,Flower Booth背后的公司用沉默掩盖了她的消失。
他开始打字。打了快一分钟,时不时停下,想告诉我又不让自己担责。最后他用罗马音写了一个词。
‘Vitriolage’ 我复制了字母准备稍后粘贴,却还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无可奉告……’ 他写完,删掉了这条和上一条。
我骂了句,叹口气,贴上那个词试图弄懂。
“Vi.Te.Ri.O.Ra.Ge.” 这肯定不像英语。法语,也许。我把他的原话复制到搜索栏,希望能找到英文或法文的维基词条。
但眼前的词条是完全不同的词。我猜可能是‘vitriolage’的英文同义词,点了进去。
第一张图让我震惊,当我切到日文版,才明白多年前山田梅子遭遇了什么可怕命运,以及她为何消失,或者说被消失。
一辉写下那个词时松了口气。那天的事仍烙在他脑海里。
“你告诉她了,又没让自己担责?” Maya在他公寓的桌对面坐着。
一辉点头,晃着面前的烈酒杯,手机远远搁着,屏幕朝下。“希望是吧……”
“她表哥真是个奇葩。把梅子锁起来,像龙守着宝贝。”
“我说过了,不是他关着她,是她自己。”一辉摆弄杯子。“直到我跟她说Bionikokoro之前,她连房间都没出过。关于重新开始,换个身份。”
“你从没细说她到底怎么了。我知道她在粉丝闭门演出后消失,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封闭。是谁把她弄成这样?”
“酸……”一辉嘴唇发颤,一口闷了酒。“我们结束回家时。她表哥勇树来看她演出。我们正道别,我听见她尖叫。接着就看到她倒在地上捂着脸哭,一个男的从她身边跑开,旁边掉了个装液体的瓶子。看着像水,但一闻就不是。”
“他泼她身上了。可为什么?Flower Booth从没过丑闻啊。”
“勇树追上那男的,把他揍了一顿,我们拼命冲梅子脸上的酸。他看见梅子和勇树在一起,好像以为勇树是她男友。”
“这他……妈的……” Maya目瞪口呆。她听过偶像因恋情被黑,但亲戚被误认成恋人……
“他就算手打出血也没停辱骂梅子和勇树。嘲笑他‘现在她外表内心一样毁了,你这男友不要她了’。”
“真恶心……”
“后来他应该晕了。至少勇树停手了,可还在又哭又吼。救护车就是那时来接梅子的。”
“之后呢?那怪物总得付出代价吧?”
一辉对Maya明显的反问笑出声。低沉不安的笑,难以置信那种。
“要是就好了……”他又喝一杯。“因为勇树揍了人还威胁起诉……”
“但会输……”
“对,会输。但公司怕攻击者上庭损声誉。”
玛雅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一辉只是点了点头。“欢迎来到大公司的人资层级世界。他们担心他指控梅子‘不贞’会导致其他偶像掉价,因为有些人可能会把他当成整件事的受害者。虽然这对梅子也没多大帮助。医生们已经尽力了……但也只能做到那样。”
“她肯定反抗过吧……”
“在她过去两年都躲在房间里的情况下?”一辉摇了摇头。“不,她接受了和解。一笔不错的封口费,外加她保证再也不当偶像,这样她的施害者就被判定为法定精神失常,送进精神病院,而不用大审特审引来关注。而最糟的是……”
他把酒杯推开。“是我劝她接受的。”
玛雅轻蔑地看着一辉,惹得他嗤笑一声。
“你明明知道她不能再当偶像了。她脸上有疤。”
“而这之后你还继续管理花 booth?”玛雅冷冷地往后一靠。
“只在那之后管了很短一段时间。当时有个女孩,人资里肯定有人看上她了。除了长相之外一点才华都没有,还老是惹事,但她却是高层的宠儿,尽管我们人数越来越少。高层和我一直针锋相对:他们想让他们的‘苗子’像梅子那样成功,而我告诉他们别插手艺术方面的事,也别硬捧一香。”
“一香?我们旁边那组的女孩里不是有个叫这名字的?”
“说了他们到现在还为了某种蠢理由想推她。”一辉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他们对梅子活下那次袭击的事那么怨气冲天,我可能还撑在那儿……”
“拜托告诉我你在开玩笑……”玛雅脸色发白,她偶尔也得对付烂公司,但这简直闻所未闻。
“‘要是她当初像个天使那样死了,而不是像恶鬼一样活下来就好了。我们大可把花 booth 注销,把剩下的人重新分配,而不是让你吸公司的血,还付她一大笔钱。’高层原话,不是我说的。”一辉听起来垂头丧气,就像他刚听到自己复述的那些话时一样。“不用说,第二天我就递了辞呈,但之前我让花 booth 其他人都跳船了。我想有些人照做了,希望如此。”
“那你签的保密协议呢?”
“不签就会被以疏忽罪起诉,怪我对梅子被毁容、公司数百万未售出商品和取消的活动负责。”
“恶心。简直……”玛雅找不出足够狠的词来谴责她刚听到的一切。
“他们对自己底线和名声的保护欲,可是丝毫不马虎。”
两人久久地坐在那儿,房间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那你之后做了什么?”
“晃荡。找工作。零零碎碎做过一些,但都没干长。直到遇见你那天,我们俩才有了让偶像打扮成乳胶娃娃的点子。”一辉露出苦笑。“你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梅子……我还存着她号码,跟她说的时候,她兴奋得要命,想再上台。至于我,我想,我是想弥补劝她配合老东家那肮脏游戏的事。”
“而现在她又把自己埋起来了。”
“也许老东家风闻了我的事。也许有人写威胁信……谁知道呢……”
“你就打算这样算了?”玛雅失望地看着他。
“我们这行都盼最好的、做最坏的打算。也许……”他又倒了一杯。“生活就是这样叫我们别干了。”
玛雅懊恼地咬着嘴唇,随后拿起手机。
“你干嘛?”
“把山田的地址发给她。你被蠢保密协议绑着,我可没有!”她一边说一边飞快打字发出去。“毕竟我们没人是一味认命走到今天的。”
一辉愣愣地看着她,随后笑了。“希望你这步赌对了。你觉得他们能把她劝出来吗?”
玛雅点头。“能,因为我也去。”
*
“她就住那儿?嗯……”收到阿尔法消息后,我看着自己搜来的几张图片,反复琢磨。
就算看着那些想必发生在山田梅子身上的图片,我也想象不出这种事会落在她头上,仿佛我的大脑不能、更不想去想她被……泼了酸之后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当下的现实正侵蚀我对她的记忆,我身体一部分在发抖。
“你……在看什么鬼?”我都没注意到禅出现在我身后。
“呀!”
“抱歉……”他挠挠头发。“我……我……你怎么看这种图?如果之前我对你太狠,那对不起,花。”
我摇了摇头,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这和你无关。是关于Gamma……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面具背后那个人。”
“别告诉我Gamma和我一样……”
“不,不是那种意思……”我怀疑就算说了他也不会信。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像Alpha一样是前偶像……”
“是的……”我吐出这个词。“Gamma是……山田梅子。”
他足足沉默了六七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不可能。太离谱了。这简直……谁告诉你的?”
“我们的经纪人……他尽量说了,毕竟签了保密协议。”
“对,他是不是……?我查一下……”Zen迅速在手机上查了什么。“嗯,几年前是Flower Booth的经纪人,在山田梅子无故从公众视野消失后不久就离职了。”
“那个原因……”我结巴着,指了指身后的一张图片。“……很可能就是这个。”
“你是说……”他的声音也哑了一下。“她被酸袭击了?”
“根据井oi先生写给我的内容判断。而现在梅子……Gamma又切断了所有联系。”
从他深吸一口气、揉鼻梁的样子来看,这对他来说信息量太大了。
“抱歉,把这些一股脑倒给你。尤其还是 after……你懂的……”
“不,没事。”他的语气里又带着那种不确定,我听出了他未说尽的言外之意。“只是……我和不止一个,而是两个著名偶像同台过。我得消化一下。”
“彼此彼此……”
“而现在她不知为何又躲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呢?”我难以置信地重复。“我们得去找她。试着劝她别这样。”
“真的?”他嗤笑一声,摊开双手。“她经历的事肯定惨到让她想再缩回石头底下,就像她之前那样。你真觉得你说什么能改变她主意?”
“我……”我的手抽搐着,出于愤怒、恐惧、徒劳与渺茫的希望。“我们总得做点什么。跟她说点什么?”
“比如什么?‘求你回来,这十年最大的活动我们真缺不了你。’”
我咬着唇想找个聪明回答,但脑子里只有大白话。
“就……说我们想她。说我们会在她身边。你知道的……对难过的人说的安慰话。你要是她也会想听的,对吧?”
“我嘛……”他挠着头,神情像在压抑什么。“大概会舒服点吧。”
“我知道我不是那种有主意的人,但现在梅子需要我们。Gamma需要我们。”我抬起他的头,直视他的眼睛。“愿意帮我把她找回来吗?”
他点了头,没多说,我们就出门去帮Gamma。哪怕这意味着要玷污我们对山田梅子的记忆。
敲门!敲门!
“谢谢你也来了,Alp……Izuki。”
“不客气……”Maya对我们笑着,带着关切母亲般的气场。“听说梅子的事后……我也得来。”
这时我注意到她外套下露出黑色发亮的东西。“你怎么穿着这个?”
“如果我说我拼命赶来的,你信吗?”
“唔……不好说。”鉴于我和Zen越来越喜欢乳胶,这也不算离谱。
“猜到了。这材料真特别。但是……”Maya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我们不耐烦地问她,也催着山田裕树开门,Zen敲得更急了。
敲门!敲门!敲门!
“梅子真的很喜欢那件乳胶衣。袭击中不只是脸受了伤。对她来说,当Gamma是……是种疗愈。”
“当然……”肯定是的,我心想,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只能想象梅子独自承受了什么。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涌上来:恐惧、怜悯、同情,尽管我的脸只是天生丑,而非他人所害。等待让这感觉更糟。
“搞什么啊!”Zen气得结巴,敲得更响。“他真是磨蹭得要命。”
敲门!敲门!敲门!敲门!
我们站在门前,握着彼此的手,Maya深吸一口气屏息等待,直到听见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说过别来推销了……”一个快三十的男人开门,困惑地看着我们。“哦抱歉。有个家伙老来卖他那破邪教书。你们谁?”
“我……我们之前聊过。我是……”我还没说两句,他已听出声音,砰地关门,幸亏我脚卡在门缝里。
“啊!”很疼,他关门那力道不意外。
“你他妈对我女朋友干什么!?”Zen吼着推开门,直到对方松手。“她只想和梅子说话。”
“你以为你了解她什么!?啊!?”屋里的人猛地拉开房门,冲我们怒吼。“我照顾了她那么多年,你以为你了解我表妹什么。”
“我知道她很了不起……”我挺直身子,直视他的眼睛,同时强迫自己忽略右脚阵阵的刺痛。“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她总试图对我们所有人关上心门。她也许不愿承认,但我们……在乎她。作为同事,也作为朋友。我们只是想尽己所能帮她。”
“哼……”从他狂怒被审视般的谨慎和一丝信任取代来看,我的话给她的表哥留下了印象。“这比她以前那帮队友强多了。连医院都没来看过她……”
他随即走进公寓,把我们留在大敞的房门边。
“还等什么?想不想跟梅子谈?虽然谈了也没什么用。”
“我们当然想。”玛雅回应着鞠了一躬,我们也跟着照做。“谢谢您招待我们……山田先生。”
公寓很朴素,一间房兼作客厅和厨房,不过阳台旁有张床,左边还有一间关着门的额外房间。
“梅子?”他轻轻柔柔地敲了敲门。“你有客人……他们是……你们团叫什么来着?”
“Bionikokoro……”我回答他。我听到门那边有动静,但听不清是什么。
“走开……”门内传来一声哀怨,那是我绝不愿听到的声音。
“早说了。好几天没出屋了,除了洗澡。还是我催她去的。”
“怎么回事?”玛雅关切地看着勇希,他犹豫片刻,拉开抽屉抽出一把拆过、没写地址的信。
“这些是什么?”我迟疑地从他手里拿起一封展开,读到内容时我的心猛地停跳。
满篇秽语,夹杂着隐约的威胁和写信人公然的自我辩解。最后一句足以让我的血液冻僵。
“如果你以为能糊弄任何人,你就错了!我们看穿了你做过什么、还在做什么:撒谎。若你继续撒谎,我们乐意为你前粉丝执行他们的意志,山田梅子 aka Gamma aka 肮脏乱伦、欺骗忠实粉丝的荡妇。
我们盯着你,下次你但愿泼在皮肤上的是酸液!
你曾经的粉丝。”附了张Gamma进这间公寓的照片。
“花,你还好吗?”我听到禅很担忧地跟我说话。
“我没事。”我绷着脸告诉他,同时把信递给玛雅,她读了也是跟我差不多的反应。“梅子肯定不……”
看到我年轻时那么珍视的人被这种人逼得躲进房间、两次自我封闭,我的心都碎了。
“什么人渣过了这么多年还追着不放?泼酸液还不够?”
“等等……信里提到酸液。你觉得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玛雅看向勇希。
“我也想过,但不可能!上次听说他还在精神科;那种疯子他们可不会轻易放出来。”他拿过信收好。“再说……光这个也只够对不明身份者立案调查。”
“你真那么在乎表妹,第一封信来就该报警了……”
“你猜我干了什么,蠢货?”勇希胡乱挥着手。“他们叫我小心,但说证据太少抓不到人。我起初都没告诉梅子,直到他寄来带照片的这封。”
“你不想让她担心。”我接话。
“我知道她多想做那事,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他长叹一声。“我只是不想再看她受那种苦。”
“由着她孤立自己。”我攥紧拳头说。
“她还能怎样?我能怎样?”勇希瘫在沙发上。“面对现实吧,生活就是这样,梦想也只是梦想。再美也会醒。”
有一分钟我们都没反驳梅子这位垂头丧气的亲戚。可我心底翻涌着希望与意志。
“但躲起来就永远实现不了!”我几乎挑衅地脱口而出。“我们都不是认命的人。要是我只跟自己说我的脸……”
“你又没半张脸被溶掉!”勇希恼火地冲我嚷。
我攥紧拳,咬紧牙。为了我的偶像、同事,她梦想再次碎裂,只剩自己。
但这次……
“等等,你去哪?”我听见勇希起身,而我已稳稳走向梅子的门,手心出汗拧动门把。
这次我不会让它发生。
“Gamma?是我,Epsilon。”
“出去……”房间很暗,一个身影坐在床上,裹着毯子蜷缩着。唯一的光来自一部手机。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悠希、玛雅和禅,缓缓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忙着准备祭典吗?”
“没你帮忙,有点难搞。”
“跟井oi先生说我病了。”
“你没病。”
“那就跟他说我辞职了,或者随便编个理由。”
“我们需要你,梅子。”我朝她挪近了些。“我知道你当年消失是有充分理由的。我以前可是你的粉丝……”
“哦,少来这套!”她吼道,让我瞬间闭了嘴。
“你一声不响地消失,又丝毫没透露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是感到困惑。我们从未忘记你。只是面对着一堵沉默的墙。”
“滚开。你不过是跳船去追下一个漂亮脸蛋罢了。”
“梅子!”我坚定地对她说。“如果你当时说点什么。哪怕任何一句话。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
“你会吗?当他们把我脸缝回去的时候,你会在医院吗?你会劝我别放弃吗?哪怕在我变成这副模样之后,你还会年复一年地为我应援吗!?”
坐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偶像山田梅子。她正指着她的脸……
她的脸。一片从右眉、越过鼻子、再蔓延过嘴唇的疤痕组织。你能清楚地看到酸液腐蚀的痕迹。她的右眼已经褪去了颜色。但尽管如此……
“吸——!”我的眼眶开始泛红。
“你是因为你偶像不再漂亮才哭的吗?”梅子嗤笑道。
“不……我是……”我试图平复情绪,最后竟抱住了她。“我很高兴这么多年后终于能亲眼见到你。你和你离开那天一样美。”
“哈……”
“对不起……”我喃喃道。“真的很抱歉,在你最需要我们的时侯,我们却没能陪你撑过去。真的对不起。”
“不……”梅子低声说。“我不该接受他们的条件。”
“什么?”
“他们想收买我的沉默时,我本该说出来的。我只是想消失,是个懦夫。”
“你不是懦夫。”我含泪答道。“经历那些之后,若换作我早放弃了。可当你有机会再次当偶像时,你不顾一切抓住了它。”
“嗯,……”梅子笑了。“面具确实帮了大忙。”
“我也是……”我回以微笑。“从不敢想能有和你同台的机会。谢谢你,梅子,为我们、为Bionikokoro做的一切。”
“只是本职工作罢了。”梅子红了脸。“仅此而已。”
我们就那样相拥坐了一会儿。
“准备好再出去了吗?”我轻声问她。
她点点头。“但我得先换身衣服……”她慢慢松开我,走向衣柜,挑出了她的乳胶制服。
“不急,要是需要就慢慢来。”
梅子摇摇头。“没有它,我没有安全感。”
“像一层保护壳。”
“对……”她坦率地说。“作为Gamma,它给我一种别处得不到的安全感。把一切隔绝在壳外,正是我总想表现得那么专业的原因。”
“我懂。”我安抚她。“要我帮忙吗?”
“谢了,但我想我能行。”梅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服,而我离开她的房间时,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许多。
外面玛雅似乎一直在等我。“你跟她谈了?”
我点头,松了口气。“嗯,……给她点时间。她想先换身衣服。”
“换上她的Bioniko制服?”禅问我。
“不,换睡衣。不,她当然是指你们那身变态行头。”悠希翻了个白眼。
“我们穿那个不是为了那种事。”
“说得好听,穿女装和你女朋友一起表演的哥们儿。”悠希咧嘴一笑。
“哦,闭嘴。”禅翻了个白眼。
“等等,你怎么……?”他竟知道禅的秘密,让我一头雾水。
“他指责我对你扮Bioniko表演想入非非时,我有点上头,漏嘴说……我自己也是。”
“嗯,那至少比那些为你湿了裤子的家伙强十倍。哦,要是你粉丝知道真相,我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他戳着禅,直到禅反呛回来。
“敢说出去,小心鼻子流血。”
“你俩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要打架……”玛雅一巴掌捂在脸上,呻吟道。“你俩跟小学生似的。”
两人翻了个白眼,都没再吭声,直到悠希咳了一声开口。“至少听到个懂礼貌的男的,挺舒心。”
“哼……”禅把我那还疼的脚精准地捅给悠希看。
“行吧。”悠希烦躁地哼了声,看向我。“抱歉,门撞你脚了。要拿点东西冰敷吗?”
“不用……但谢谢你。”我微微鞠躬,尽量不把重心压在那只脚上。“反正鞋挡了大部分冲击力。”
“那轮到我了。我想……”禅挠挠头。“抱歉刚才对你发火……”
“哎,别提了。”悠希打断他。“换我也会这样。你该看看往梅子脸上泼东西那混蛋的血脸……”
“嗯……”玛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你当时可是被人从他身上拖开的。话说回来,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容易就动起手来了。”
听到这话,两个男人耸了耸肩。“我们只是深爱着自己重要的人……不知道。”
“爱到动用暴力的地步……”玛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
“如果那是保护所爱之人必须付出的代价。”悠希反驳玛雅。“还是说,你更想要那种在有人抢你的时候,转头跟劫匪商量‘把你她的耳环和项链拿去吧,咱们谁也别伤着,各自走散’的男人。”
“‘求你了,就把她的耳环和项链拿走,咱们都能安然离开,互不加害。’”禅模仿起悠希刚描述的那种男人。我不知道自己觉得这主意是吓人还是好笑。
而从玛雅脸上的表情来看,她像是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当面撒谎,要么说出令人尴尬的实话。她决定对这事保持沉默,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这样。
“梅子,你准备好了吗?需要帮忙吗?”她决定换个话题。
“那就麻烦你了。”我听见门后传来梅子的声音,随后玛雅走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玛雅和伽马一起从房间里出来。
“你……你们好……”她朝我们挥了挥手,神色有些局促,脚步也有点不稳,大概是好几天没怎么走动的结果。
“我还是搞不懂你当初为什么答应穿这身东西,梅子。”她表哥摇了摇头。“你第一次穿上的时候我都没认出你来。”
“我想重新站上舞台,哪怕需要戴上面具。但是……它确实让我觉得更安全。”
“听着,感觉是一回事,只是……自从你开始搞这套机器人偶像的噱头,我就一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就像有什么事又要发生一样。”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梅子……伽马支支吾吾。“但是……呃……艾普西隆……”
“我叫花。
“花又给我打气了。虽然我明白你为什么想盯着我。”
“我可没想步步都盯着你。”他抗议道。“我只是想确保你尽可能安全。如果我把你逼得又把自己关起来,那我很抱歉。”
“没事,悠希。”梅子抱了抱她表哥,他表情尴尬地别过脸,梅子的乳胶制服发出吱吱声。“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你是好意。”
“不过匿名威胁还是没解决。”禅揉了揉眼角说。我嘴上说着勇气,那些信却还在,写信的人仍逍遥在外。“我们这周会待在老剧院,所以人多更安全,毕竟夜里可能也有别的团体待在那儿。那边有安保吗,玛雅?”
“当然有。不过伊奇确实跟我提过要另雇……”她转头看向悠希。“说起来,你不是在安保公司当保安吗?”
“井尾跟你说的吧?啧,那家伙真是够大胆的……”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我跟老板说拉到了一单合同,让他打给你们经纪人。但有个条件:我才不穿那种奇怪制服。就普通安保装,西装长裤。”
“哈哈,本来也没这打算。”玛雅轻笑。“不过还是很感谢。”
“我纯粹是为了你,梅子。”
“你会像我在花亭时那样来看我们演出吗?”
“当然……”悠希不情不愿地应了表妹。
“好,那大日子见?”
“嗯。”禅点了点头。
“等等……你呢?”梅子看向禅。
“我怎么了?”他指着自己,重复了她的问题。
“我以为你是她男朋友……”她这句话让我心里美滋滋的。“所以,你也要帮我们搞安保吗?还是别的什么角色?”
“这个嘛……”玛雅招手让她靠近,悄悄告诉了她答案。梅子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她只回了个“哦……”,没再深究。
不过我们出门时她跟我说:“你和德尔塔还挺配的。大日子希望能看到你们俩。”
*
探亲回来后,我忍不住对明天感到兴奋。当然,我告诉他们这周会回来参加国际偶像节,但没提我自己也要上台。
“我回来了。”我对替我守家的禅说道。
“探亲怎么样?”德尔塔的女声回应道。
“你已经穿好制服了?”我放下行李袋打趣道。
“嗯,毕竟接下来差不多整周都得穿着,得先适应。”禅解释着,眼睛还看着电脑,把一侧耳机从耳朵上摘了下来。
“打游戏呢……”我挑了挑眉。
“也没别的事干,就等明天。今天直播时聊天室可兴奋了,一直问你去哪了。”
“他们还挺惦记我。节前最后播一场怎么样?小惊喜。”
“听起来……行……”禅同意了。“我把这局打完,再准备下一场直播。”
“慢慢来,反正我也得换衣服。”正如我所说,我已经走到我们的衣柜前,拿上西装和防毒面具,走进浴室去换装。
对我来说,换装成Epsilon如今已是寻常的仪式,却总能让我因兴奋而战栗。一点点地,我人类的身形被黑色、闪亮的乳胶遮蔽。然而,如今我成为Epsilon已如此之久,以至于它的一些特质沾染到了真实的我身上。
穿着如此大胆之物走出去时的自信。
尽情歌唱、全力舞蹈的自由。
当我戴上防毒面具,在镜中,小野花那安静朴素的女孩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仿生偶像原型机Epsilon——一个生而为偶像的存在。
我不禁对另一个自己深感感激,即便她本该只是个没有脸的偶像机器人。
“我准备好了,Delta。”我走出浴室宣布道,“你呢?比赛赢了吗?”
“唉,没真的赢。但生活就是这样。有输有赢嘛。”
“那下一局只好由我带你飞了。”我对Delta微微一笑,她正做着平时的准备,包括在我们两台电脑之间的屏幕上打开聊天框。
“聊天里说了什么有趣的吗?还是有我该念的打赏留言?”
“这个嘛,也没真的……”我看得出来Delta在隐瞒什么。
“说出来。”我从背后抱住她,不过当Delta开口时,我便松开了手。
“是关于Ichika的……我前女友。”
“哦。”差点误会Zen出轨的记忆仍历历在目,对他来说想必也是如此。“抱歉曾怀疑你……”
“别提了。”Delta回答得平静而冷淡,“我越少想她越好。”
“她对你很无礼吗?我是说私下里。作为女朋友……”
“无礼都算轻的。她简直令人憎恶。”我看到Delta绷紧了身体,“我真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喜欢她。也许那时我根本没谈过恋爱。也许是因为即便她早就表明了自己的为人,我还死抓着她不放……”
有那么一瞬我想说点什么,但我觉得Delta——不,是Zen,面具下的那个男孩——需要把积压太久的东西发泄出来。我在他身旁坐下,把手搭在Delta的腿上。
“一切都得围着她转。不论什么时候,满足她才是第一位的,我想要什么都得靠后,见鬼有时候根本排不上号。她还总跟我要钱……”
“她那时候也是偶像吗?”
“是,可她总说赚不到钱,尽管她一直吹嘘自己多成功、有多少粉丝之类。她还威胁我,绝不准出现在她拍的任何照片里。‘只要被他们瞥见,咱俩就完了!’”
“那你没跟她分手?在经历了这一堆……狗屁之后。”
“男人很容易陷在沉没成本里。哪怕走到惨痛的结局。”我听到Zen在Delta的伪装下开始哽咽,我便安慰起面具下的他,先是松松地抱着Delta,随后越抱越紧。
“她出轨了……”Delta声音沙哑破裂,“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男的。我发现后,她只说要么接受要么走,然后你猜怎么着……还跟我要钱……我想是用来还某个便宜穿衣APP上疯狂下单欠的债。”
我听到防毒面具下传来啜泣,难听的抽噎。虽被面具变调,但那无疑是个男人在哭。
“我对她而言就只是……一个钱源。一台带鸡巴的提款机。”
“嘘!”我试着让Zen平静,他紧紧抓着我。我开始轻轻摇晃他,尽可能柔声细语地哄:“嘘!没事了。哭出来就好。”
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这样崩溃,连我父亲都没有。那是藏了太久的一箱伤口。
“嘿,别担心,我在呢,亲爱的。来……”我挪到男友身后,让他的头靠在我胸口,一路轻轻安抚他,“好了好了,想哭多久都行。”
Zen还在哭时,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我脑海:若他脱下这身套装、见鬼哪怕只是在XY构型下这样哭起来,我或许会觉得一个大男人哭很别扭。这让我对自己感到厌恶——竟曾想象自己无视他的感受,因为此刻……
“嘘,别担心。我在,永远都在。你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伴侣。我好爱你。”我得做他赖以依靠的磐石。
而他正是如此,啜泣渐息,虽在我轻拍他头时仍不肯松手。
“好了……”我低声对他说,“好些了吗?”
Delta点点头,沙哑道:“好……好些了……我想……好多了。谢谢。还有……”
Delta猛地起身抱住我。“我也爱你。”
“不客气……”我依进这个拥抱里,一边揉着爱人的背,就这样待了一会儿。在此期间我思索着:关于我刚刚使用的那种奇特力量。这让我想起祖母曾给我讲的那些关于女性特质的老故事。她说她比祖父自己还更了解他的情绪状态,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在他心情好时顺着他,在他难过时安慰他,在他最需要时给他打气。
“不,我们当年可不像你今天这么自由。”有一次我提起女性曾经缺乏权利时,她这样回答我。“但我们对自身驾驭男性的力量心知肚明:不是靠钢铁和法律条文,而是靠情感与关系,一张丝网,可伤人也可是慰藉。古往今来的女性都懂得织的不只是寻常纱线。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并学会为善而用。”
“织网者,嗯?”我轻声对自己说。祖母如今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也一定会对我现在的穿着感到奇怪,但她说那些话时,某种程度上或许是有道理的。
“织网者?你已经在想那个游戏了?”Delta问我,她……他的声音因刚才的情绪爆发而仍有些沙哑。
“没有,不过说到这个:如果你想,等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再直播一次。”
Delta摇了摇头,抽泣后的鼻息仍清晰可闻。“我现在更想忘掉那个贱人。我们就一起玩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松开了搂着Delta的手。“喝点东西吧,我们可不想让观众为你担心,对吧?”
“好吧……”Delta摘下防毒面具,走向冰箱,而我则按Zen的指示准备直播。
甚至在与摄像头和麦克风连线的聊天框开始刷消息之前,我就已尽力回复,并试着弄明白我们用来抽签让观众与我们组队或对抗的程序。
“啊,好多了!”Zen清了清喉咙里的粘液、重新戴好防毒面具后松了口气。“我现在正需要几场友谊赛。”
Delta现在放松多了,戴上了耳机。
“准备好了吗,Epsilon?”Delta看着我,已开启眼灯,鼠标悬在直播按钮上。
“好了,不过……”我戴上耳机、也开启面罩眼灯后,凑近Delta,对他暧昧地低语:“直播结束后,我想私下再玩一会儿,你懂我意思吧。”
我右手落在Delta光滑的大腿间,已足以强调我的意图。Delta的反应绝对值得一看。
“哼嗯,这眼灯真可爱!”我娇声赞叹,随后转回笔记本,瞥了眼Delta。“我准备好了!可以开播了。”
“好……好吧……”Delta回瞥一眼,然后转向电脑倒数。“三、二、一,开播。”
“大家好,我回——来——啦……”我向观众打招呼。“刚去小小拜访了一下。希望明天前我们能玩得开心……”
聊天栏已经开始刷屏:IIF HYPE!
“我们也很期待。”Delta也注意到了。“希望到时能见到你们很多人。”
整场直播氛围都很舒服,游戏也是,即便我们输了几局。不过我们从观众中抽到的队友有个人说,我们对彼此比平时更温柔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为自己辩解。“我很想Delta。”
The International Idol Festival
当整个奥林匹克体育场安静下来、偶像们走上舞台,只余细微声响时,我像个孩子般兴奋地屏住了呼吸。Bionikokoro的其他成员也一样,坐在留给合作偶像团体的座位上,能完美看到那巨大舞台——上面站着的不是几十人,而是一百名偶像,男孩女孩,日本人与外国人,正做着准备。“针落下的前一刻……”Beta轻声说。“总是让我起鸡皮疙瘩。哦,是Ji-Mi Hwa起的头。还是那么美……”
“确实。”我低声回道。“不过可惜我真不太认识她。她在韩国很红吗?”
“那当然,难怪选她来……”
“嘘……”另外三人捅了捅,示意看舞台。要开始了。
“欢迎各位。接下来一周,我们邀您共赏一场前所未见的盛典。我们由衷希望你们能找到支持的对象,或早已有所支持,并祝你们未来数日充满乐趣与激动。闲话少说:”
那位韩国之星退回到她所在的团体中。片刻间一切再度寂静。直至百人齐声的问候响彻体育场、响彻网络、响彻全球。
“欢迎,噢世界,来到第一届国际偶像节!”这话让我脊背发麻。是那种让人愉悦的发麻。他们为了这场我见过人数最庞大的演出,可以说是倾尽了全力。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一场宏大而连续的演出牢牢抓住了我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些偶像又唱又跳,只能用“巅峰偶像”来形容。有些段落是众人齐唱,动作整齐划一;有些段落则变成了“一呼一应”,由一两个偶像组合站上焦点,其余人负责伴唱伴舞。她们还用了好多不同的语言来唱,甚至不限于日、韩、英这三大常见语种。
有时候,演出看似就要结束了,结果下一段又接了上来,宛如欧洲古典交响乐团那样连绵不断地演奏。这也让我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唱诗班的日子。
然后,在一个间歇节点,一组非常熟悉的恶魔女仆成了中心,我猛地跳起来,抓起我们带来的几根荧光棒,像个疯女人一样开始挥舞。
“但当你的心快要炸开,情绪翻涌沸腾,你只需……让!它!们!释!放!”
“加油,扎鲁瑞尔!”我大喊,根本没注意到其他比尼克在笑我像个狂热粉丝。“怎么,我难道要干坐着不出声吗。”
接着德尔塔也拿了两根荧光棒,朝我点点头,毫无准备地,我们就随着混沌星女仆重金属曲的节奏,在她们站中心的整段时间里不停甩动荧光棒。
“哎呀我的胳膊好酸……”我抱怨道,此时演出节奏放缓,进入了唱诗班环节。
“别太拼了。你可不是以粉丝身份来的。”阿尔法轻声责备我。
“你可以把偶像宅变成偶像……”伽马翻了个白眼,或者至少她的面镜LED是这么表现的。“但你没法把一个人心里的偶像宅给剔出去。”
“好啦……”德尔塔推了伽马一把。“她不过是想玩得开心点。”
“也不是说和你们一起表演不开心。我确实很期待明天我们的首演。但是……”我紧握荧光棒。“我还是想去扎鲁瑞尔的展位看看。等这边结束,就去确认下她的情况,行吧?”
“行吧,我自己也有别的组合想看。”伽马回答我。“只是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这一切。”
最终演出落幕,各大主办团体——既有政府也有企业——正式宣布节日开幕,复述了整个活动是如何发起、中途遇上哪些坑之类的内容。挺无聊的,不过后来我读到,确实证实了那位美国调停人是掷硬币决定举办地的。
但那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观众席,去逛各个展位了。
整间大厅全是刚刚向世界唱出欢迎词的那一百人的展位,她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即便如此,她们还是现身签售、见粉丝、卖周边、接受采访,彼此间也趁机攀关系。她们大多来自日本或韩国,但也有几个来自其他国家:菲律宾、新加坡,甚至印度,以及来自美国和拉美的一些组合。
这么拥挤之下,连我们这几个穿着黑色乳胶制服的都没太引人注意。不过我要找的那位一看到我,即便正和别人一起接受采访,也朝我挥手大喊。
“哟,艾普西!这边!”
“等等,那是……?”贝塔睁大了眼睛,从LED拼出两个完美圆圈来看就知道了。“不会吧,是吉美!”
她们旁边是个外国记者,举着个小摄像机,顺着扎鲁瑞尔挥手的方向转了过来。
“她是谁?”他带着美国口音指着我问扎鲁瑞尔。
“我朋友。其实……”扎鲁瑞尔从桌子后站起来走向我,拉住我。“要不是她当时给我呐喊助威,我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哦,别提了。”对于她的夸赞我如此回道。“你帮过我不止一次,扯平了。”
“真的?以你的才华,本该有比那座翻修老剧院更好的舞台。”
“真的没事……”
“打扰一下……”另一位受采访的偶像用浓重韩式口音问我。“你就是扎鲁瑞尔说的那个蒙面歌手?”
“我的天……”我听到贝塔难以置信地结巴起来。
“呃……是的……”
“像你这种水准的才华很少见。说真的,以你的潜力,你戴面具倒让我觉得奇怪。”
“我更想留着面具。”我轻轻按了下面上的面具。“要是不想被认出来,被认出可是挺麻烦的。”
“说得也是……”那外国偶像笑了。“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换张脸。”
“呃……艾普西隆……”我听到贝塔结巴着拽我,转过身看到她的光学LED变成了小狗眼。“你能不能……去问她……”
“哎。”我朝她咧嘴一笑,然后介绍起她来。“这位贝塔是你的超级粉丝。我打赌她肯定特别想要一张你的签名。”
“没问题,呃……”吉美环顾四周。“有个问题:我没什么可签的东西。”
“就拿我们的吧……”扎鲁瑞尔递给她一沓纸和一支笔。“我们这儿多的是。”
“谢谢。”吉美点点头,开始在纸上签下混沌星女仆的徽记。“给你……抱歉,贝塔,没法给你更正式点的东西。”
“哦,完全没关系。”贝塔小心翼翼地接过签名,像对待珍宝一样仔细地塞进包里——对她来说那大概确实是珍宝。
“好哇,我们中间出了两个超级粉丝。”伽马评论道,换来阿尔法和德尔塔鄙视的眼神。“不过我想,你们可不是天天都有这种机会。”
“那么,几位女士是谁?只是一群穿着乳胶紧身衣的粉丝?”记者开始向我们套话,想挖点新闻。
“不完全是……”阿尔法拿出一张名片,以惯常的正式方式递给他,并介绍起我们。“我们是人工偶像计划‘Bionikokoro’的雏形系列,从阿尔法到伊普西隆。”
他看了一眼名片,随即揣进兜里,不过之前先朝我们点了点头——大概是不想显得收得太快太失礼——然后递给我们他的名片。
“我是托比亚斯·科尔,太平洋邮报的通讯记者。幸会。”
“我们也是。”阿尔法接过名片,拿在手里没放下。“我想你和我们一样,是因为这个节庆来的,还有那些美国偶像们。”
“对,……报社里除了PRC搞的那些外交花招,就只有我对这事儿感兴趣。说实话,在西方偶像文化除了几个小圈子并不算火。本土的那种就更不用说了。”
“可你们还是凑出了50个组,对应50个州。”
“有些州勉强得很,我想爱达荷那个其实就是个高中乐队,默认入围的。”
“但那也很棒啊!”我插嘴道。“独立偶像常常是遗珠。等她们火了,你就算发掘有功。”
“如果。”他笑着摇摇头。我暗自记下要去看看那个组。“不过这话也能用在你们身上。”
“我们一开始也是乌合之众。但慢慢找到了我们的精神。还有赞助商……”阿尔法不好意思地说。
“比如你手腕上戴的那个。挺贵的……”他盯着阿尔法戴的智能手表,我们也都跟着看了一眼。“不过没别的意思。我们跑广告的,没资格说拿赞助钱什么的。总之……”
他指了指那张桌子,上面坐着两位他原本计划采访的偶像。“我得去采访了。不过……我肯定会去找你们摊位的。”
他又拿出名片念了地址,那两位原本的采访对象也凑过来瞧。
“Sekai Tobira……外国街区?”吉美看向扎鲁瑞尔。
“我想是吧。”扎鲁瑞尔点头,但仍不太确定。“你们摊位就在那老剧院里,对吧伊普西隆?”
“对……到了那儿你不会错过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扎鲁瑞尔挑起眉。
“那是个实验室。你不会错过的。”
“哦,实验室。干什么用的?”
“收集我们的数据。”阿尔法半认真半讽刺地说。“作为人工偶像计划的实验体,我们这一周要做一系列压力测试,这种测试需要计划里的科学家监督和照料。”
“那人工偶像计划的目标是什么。”科尔记者来了兴趣。
“提升我们的能力。”阿尔法像机器一样答道。“并收集数据优化下一代Bionikos。”
“有意思……你们这设定挺带感。”他注意到了。“不介意我去采访一趟吧。”
“我们求之不得。”我们向他鞠躬,感谢他的提议。
“我也要去你们那实验室看看,伊普西隆。”扎鲁瑞尔许诺。“明天甚至就能抽出点时间。”
“我等你,扎鲁瑞尔。”
“早上好,花……”在双层茧的黑暗里,空气在我肺里进进出出,耳塞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不,等等……集中。伊普西隆。老天,希望我别说漏嘴。”
“唔……几点了,德尔塔?”我含糊地回道,想看手腕上的时间,却被睡眠锁柜的逼仄环境弄得看不清。
“不知道……刚醒。”
“一点光都没有?”
“嗯……”
“呃……我再睡会儿。”尽管空间逼仄,外袋挤着我,内袋里满是被称为“润滑”的黏油,湿热包裹,可三层乳胶裹着,竟也舒服温暖。
“嘿,德尔塔。”我问。“你觉得这在子宫里就是这样吗。”
“谁知道……但我想我们可能快出这子宫了。好像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真的吗?那我的……啊。它在动了!”
“待会儿见。”Delta对我低声说道,随后通话便被挂断。
“待会儿见……”我回应道,随后用智能手表切换了语音频道。至少这次赞助没白费。
过了一会儿,我躺着的茧停了下来,我躺在那里期待着音乐节的第一天。仿佛过了很久,我才从耳塞里听到Manager Inoi的声音,以及他为这场表演雇来的那些人的声音。
“正在唤醒实验体Epsilon。所有生命体征正常。实验体状态稳定。实验体,请确认你的状态。”
“人造偶像Bionikokoro原型机Epsilon待命中,准备解封。”我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尽管还带着睡意。虽然我还可以假装其中一部分只是我在‘启动’,但我必须像排练时那样在观众面前表演。
“开始解封原型机Epsilon。移除外部保护茧。”工作人员刚说完这句话,我便看到第一缕光线,从我的右侧开始出现,顺着拉链以一条线越过我的头顶延伸到左侧。
我紧闭双眼,外层加厚软垫被拍开,我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刺眼的光线,一个人影站在我上方,仍被封在更紧更薄的乳胶袋里。
“原型机Epsilon,请确认视觉功能……”当我的眼睛终于适应光线后,我看到了一个人,从声音判断是女性,正看着我,穿着笨重的白色防护服,她的防毒面具不像我的那样露出了眼睛。“重复一遍……”
“是的,我能看见你,稍等一下……”我的手移到面具上的按钮,尽管茧又紧又滑,还是按了下去。“视觉功能完全正常。启动完成。”
“正在移除内层。”那位‘科学家’用冷淡的语气回应,开始从我头顶将透明的内层一直向下拉到腿部解开。
我最后使了把劲,费了些力气先伸出右臂,然后是左臂,从昨晚睡的那只袋子里抽出来,用两只手把自己从乳胶袋里挪出来,身上涂着的润滑剂让我滑溜溜的。
“需要帮忙吗,实验体?”
“不……需要……谢谢……”挣扎了片刻后,我终于坐直身子,环顾四周,而‘科学家’在检查我的生命体征。
人造偶像项目的实验室全面运转着,周围站着几个穿白衣服的人,看起来忙忙碌碌。吸引我目光的是玻璃后面的人,他们刚刚目睹了我从沉睡中醒来。
“哇,这么多人。谢谢你们这么早来。”我朝他们挥手,同时换上欢快的嗓音。“这么早爬起来对你们来说肯定很辛苦。对我而言当然也是。”
“请专注,实验体。”那位女演员扮演一丝不苟的科学家,而我演着我的角色,尽管仍俏皮地东张西望,向站在实验室外观看我们的访客打招呼。
“一切正常,实验体。你可以断开与舱体的连接并清洗自己。”
“明白。”我快速向她点了点头,抓住连到防毒面具的气管,将螺帽轻轻一拧,让气管啪地弹回茧里。我夸张地深吸一口气,跳下床,蹦进淋浴间,帘子让观众只能看到我的剪影,水冲掉了多余黏滑的润滑剂。
“准备下一个实验体。”我们的经理命令其他人,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制服,上面的条纹标明他是‘负责人’。
“是,长官。正在移除装载人造偶像Bionikokoro、代号:原型机Delta的舱体”
我擦干身体时,听到下一个储物柜被打开,他们正重复我刚才经历的所有步骤。
“正在唤醒实验体Delta。所有生命体征正常。实验体状态稳定。实验体,请确认你的状态。”
“人造偶像Bionikokoro原型机Delta待命中,准备解封。”
一切都按剧本进行:我们会一个接一个被唤醒,然后互动一会儿,开始排练表演,不过那大多是做给观众看的,让他们感觉看到了最自然的我们。这意味着上午我们可以犯点错,毕竟说到底只是排练和训练。
“开始解封原型机Delta。移除外部保护茧。”
终于,黑色、笨重却闪亮的加厚软垫袋被解开,露出下面Delta在透明茧里扭动的身体,连着她防毒面具的气管滑落在Bioniko的双腿之间。
“早上好,Delta。”我走到Delta的床边,而那位女演员还在检查她。
“唔……?”Delta在袋子的束缚里动了动,没有回应。
“请退到一旁,原型机Epsilon,等我们完成所有必要步骤。原型机Delta请确认视觉接触……”
Delta还在她的袋子里扭动。
“原型机Delta,请……”
我的手指划过袋子,打断了她的指令,直到我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Delta面镜LED的开关。当它们亮起时,我能看到她慢慢地眨了好几次眼。
“该起床了,小懒虫。你听到我们的管理员说的话了。”
“唔……”这位演员按原计划装出恼火的样子。“谢谢你,素体。正在移除内层。”
当演员拉下拉链时,Delta挺起身子的模样简直有些撩人。她那虽是假货的胸部弹了出来,中间夹着通气管。Delta自己还困得不行,只勉强伸出了一只胳膊。
“能扶我起来吗?”Delta朝我伸出手。
“当然……”我抓住她的手,可Delta开始往下滑,我把手探进她的乳胶袋深处,托住她的头和背,把她拽了出来。
“谢谢……”Delta在科学家检查她时拔掉了通气管。“我最好把这个洗掉。”
“这就对了,素体。”科学家指了指淋浴区回应道。“应该没问题了。”
“这么多人来看我们醒来?”Delta朝观众歪了歪头,咯咯笑了起来。“真是荣幸。”
“其他大多数小组才刚醒。我们的经理想得周到,把咱们平时的例行流程放给观众看。不过还是先把你收拾干净吧。”
之后依次是开启Gamma,然后是Beta,最后是Alpha,她环顾四周,用有点不悦的语气说,对自己最后一个被叫醒感到失望。
“经理知道你有多需要睡觉,Alpha。”Beta回她道。
“啊,他还真体贴。那就起来开工吧。”Alpha挥手让我们去实验室一处和平时练习室很像的地方,镜子和一切俱全。“老规矩。准备好了吗?”
我们各就各位,给了她明确的信号。然后她转向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包括井井一辉,等着他们开始“测量”我们的输出。
“你们可以开始初始化例行程序了,素体们。”
不过,在我们这轮流程快结束时,我注意到井井经理走进了维护室,想到他们要在里面做什么,我心里一阵窃喜。
*
“开局不错。开吃吧!”我们的经理脱掉了防护服,朝我们坐着的丰盛餐桌比了个手势。米饭、味噌、蔬菜和烤鱼,好让我们这些Bionikos有足够精力撑过早上。
“我开动了!”我们齐声说道,摘下了面具和头套,餐巾铺在腿上,免得弄脏乳胶连身衣。
“别客气……”厨师出现了。“就是平时给梅子和我做的那些东西。”
“别这么说勇希!”梅子一边从锅里舀饭一边抗议。“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手艺。那是少数能让我起床的事儿之一。”
她笑了,表妹也被这笑感染,那是苦日子里紧抓微小慰藉之人的笑容。
“我得说……”Aki咽下一口。“我越来越喜欢你做的早餐了,尤其是早上吃米饭。”
“真的?早上不吃米饭?”Maya倚着手臂,吃着烤鲭鱼。“为啥不?”
“大多数美国人把米饭当成午饭或晚饭吃的东西。不算真正的‘早餐食品’。”
“那你觉得啥算‘早餐食品’?”Zen用筷子戳了戳她。
“嗯,我早上偶尔给自己摊 pancakes,挺快的,面糊还能前一天备好。尤其浇点枫糖浆……”
“这我可想不到刚醒就要吃。还这么甜。”
“就像我说……”Aki塞了一大口米饭进嘴。“我真越来越喜欢早上吃米饭了,尤其配点培根和黄油。用剩饭的话也很快。”
“唔,你试过往米饭里打颗蛋没?”我拿起一颗生鸡蛋,在碗边一磕,倒进饭里,用筷子拌匀,问她。她的反应克制却礼貌地带着怀疑。
“算了,我可不想食物中毒。”
“但米饭会烫熟鸡蛋啊。”我边说边尝了一口。“看,安全。”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小时候老被说生鸡蛋有沙门氏菌,这印象甩不掉。我还是吃小煎蛋卷吧。”她说着捏起最后一条卷蛋卷,Zen抢走了另一条。
几分钟后,我们吃完收拾了房间和自己,牙也刷了,准备迎接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不过每人都喝了好多水,好抵消穿乳胶衣即便有空调也会出的汗。
“我先去查访客了,井井。”勇希跟经理说完,又朝正要戴防毒面具的梅子挥手。“希望你今天玩得开心。”
“会的!”梅子最后笑了一下,防毒面具吞没了她人脸的轮廓。
“那么,你们觉得这个日程怎么样?还是说我们应该把早餐时间提前?”伊诺伊向众人问道。“我知道从睡觉直接切换到行动模式对你们来说肯定很难熬。”
“我觉得还行吧……”玛雅回答他,就在变成Alpha之前,她继续说着,面罩改变了她的声音。“我甚至听说,在吃第一餐前运动有助于减肥。”
“我不知道。我确实觉得特别饿……”现在变成Beta的阿希开始反驳。“但之后的早餐非常好吃。嘿,呃……那个……Gamma。”
“怎么了?”Gamma刚戴好她的项圈。
“你能教我怎么做这种早餐吗?特别是那个汤!”
“抱歉,你得问我表姐。我做饭一直都不太在行。”
“啊,谢了。午饭时得去问她。”Beta注意到我和Zen还在戴兜帽,用戏谑的语气对我们说:“你们这对小情侣可别磨蹭了。粉丝们还等着我们呢。”
在她的Alpha和管理员伊诺伊——现在穿着他的危险物防护服——走出去后,只留下我们两人。
“大日子啊……”他抚摸着我。
“可以这么说……”我望进他的眼睛。片刻间,在这独处的时光里,我们能感受到对彼此的渴望。若顺势宣泄这炽热的欲望是多么容易,然而……
“祝你好运……”
我们只能以一记轻吻作别。
“你们两个,亲爱的。”不过几秒,Zen又变回了Delta。“别让他们等久了。”
“当然。”而我变回Epsilon,向搭档点头,打开了主实验室的门。
*
在这间一尘不染的白色实验室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穿着橙色危险物防护服的人——不同于“科学家们”穿的款式——正排着队,等着要签名,或是第一次与我们其中某人见面。
我在Delta身旁坐下,将充电线连到防毒面罩内电子设备的电池上,向今天的第一位粉丝打招呼。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我是太郎。”他答道,微微鞠躬递给我一张要签名的CD。比起保存音乐的这种介质,附带的那些小福利更重要,其中就包括获准进入这间实验室的门票。“虽然待在防护服里有点闷。”
“是啊,这很正常。但AIP出于安全考虑坚持要穿。可不想让任何设备或我们被污染。”
那其实只是为了氛围。伊诺伊曾问一家化工厂是否愿意把库存的旧款危险物防护服卖给他,但条件是必须全部买下,连橙色的也包括;可他觉得这和我们“人工偶像计划实验室”想要的配色方案冲突。不过后来有人提议让访客也穿上,反正只穿一小会儿,之后稍作清洁就行。
回过头看,这还顺带安抚了梅子和她表姐对她安全的担忧。毕竟,穿着厚实且活动受限的防护服,很难藏匿武器再掏出来。
“所以,这里真的是个配备齐全的实验室?”我的粉丝环顾四周各种陈设。
“嗯,我们本就是个科学项目,不是吗?”
“哇,这真是够投入的!希望你们音乐节顺利,Epsilon!”
“也祝你顺利!”我握了握他的手,转向队列中下一位等待的人,就像我以前在超市的兼职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我在给签名,连闲聊都十分熟悉。我猜我以前的管理员现在在做什么呢。音乐节期间生意肯定很红火。
这样持续了一阵,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面前队伍清空时,从某件橙色危险物防护服里向我打招呼。
“哟,Epsi!最近咋样?”
“嗯?”我在哪见过她吗?
“哦,你不是吧?看……”她指着头上被防护服遮住的两个隆起。“还是要我拼出来给你看?”
“Epsilon……”Delta用胳膊肘轻轻碰我,朝一个和眼前人类似、也有隆起的人点头。“是扎鲁瑞尔。”
“哦,我真是个笨蛋!”我对自己刚才的短路笑了起来。当然了!这声音,这恶魔般的气场,隆起之下多半是Chaosstar女仆的犄角。“那你一定是米瑞尔,对吧。”
“没错……”两位女仆恶魔中更有王子气质的那位答道。“扎鲁瑞尔叫我来看看你们。不得不说……很高兴再见到你,Delta。”
“是我的荣幸。”Delta礼貌地回礼。“你甚至为了进来买了两张碟。”
“不是碟!”扎鲁瑞尔递给我一个更大的包装。
“你家有黑胶唱机吗,扎鲁瑞尔?”我问她。
“没有。”她开心地答道。“但这比CD酷多了。而且我通常都是直接下载的。”
“真的……不过别告诉Beta。她准得念叨半天,说直接从黑胶放出来音质好多少。”
“我知道……”扎鲁瑞尔翻了个白眼。“总之……你这儿挺不错嘛。我听说你就睡在这儿。”
“是的,我们不久前才醒过来。”我示意她看我们睡过的那些 Vault,现在正被人清理里面的润滑剂。
“哇,好有未来感!睡着舒服吗?”扎鲁瑞尔兴奋地说。
“不过有点挤。我觉得在这种地方睡不安稳。”米瑞尔咽了口唾沫。
“得花点时间适应,但适应之后就很舒服了。”德尔塔补充说明。
“你刚才又叫它什么来着?”我调侃德尔塔。“子宫里面?”
“是的……”德尔塔翻了个白眼。“不过可能没那么暖和。”
“总之……”我把盘子还给她时,扎鲁瑞尔看了一眼她的战利品。“能带我参观一下吗?我从没来过 Sekai Tobira 剧场,但看以前的老照片,他们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当然……呃……”我望向阿尔法,她注意到我和扎鲁瑞尔在说话,给了我们许可。
“反正大多数粉丝本来也是来开见面会的。去溜达一会儿舒展下腿脚吧。”
从小绕经实验室出口,米瑞尔和扎鲁瑞尔脱下防护服交还给安保人员勇树,勇树朝我和德尔塔点了点头,我们四个便出发去探索翻新后的剧场:
它大约建于大正时代早期,在战争中遭毁,后来重建,却因电影院人气超越前辈而被废弃;空壳成了两方争所有权的冲突源头,直到市政府从双方手中买下,为即将到来的祭典腾出空间。
至少入口处那段简短的介绍是这么说的。
不过剧场只是一半的看点,因为 Bionikokoro 并非唯一在这儿设摊的团体。
其中有些和我们一样是日本团体,但几乎一半来自海外:两个欧洲、一个非洲、另一个印度,还有昨天记者跟我们说过的那个来自爱达荷的乐队。
音测时他们看起来和听起来都很棒,但也来了另一位访客。我没法真正和他们交谈,不是没试着沟通,我们都试着说对方的语言却收效甚微,德尔塔不得不帮我们翻译。
不过我至少夸了他们肯尝试,身边还放着小词典。
“你们这儿真是世界上一小块奇妙天地。”走回 Bionikokoro 实验室时扎鲁瑞尔说。“女骑士、牛仔女郎、宝莱坞舞者、爱尔兰民俗舞者,还有乌干达的团体。那些姑娘真疯……是好那种。”
“预算不足就用精神和创意补足。令人钦佩……”
“是啊,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们应该去听场他们的演唱会……”
“诈骗!我都第四次叫你滚了!”
“你根本就是在吸我们的粉丝。去叫你们经纪人过来……”这声音我认得,看德尔塔绷紧的样子,她……不……Zen 也认得。
“哦老天……”又是伊千香,带着她那帮人。她眼神不容误读。“小洋娃娃们放出来玩了。你知道祭典日程正式开始是十点半吧?”
“知道,可是……”我想辩解,但对这种女人辩解没用。
“而且听说你们八点就开始了!在我之前非法抢走游客……”
“我们。”她一个队员咳了一声。
“我们……”伊千香接着说,仿佛本来就说复数。“本都能从酒店赶到这儿!”
“我不想挡你游行,但没硬规定禁止队伍更早到。如果你想……”扎鲁瑞尔试图缓和气氛。
“你咋知道的?看样子你都不是祭典合作方,只是个跟班。再说我需要美容觉。”
“哦,省省吧……”我听见德尔塔嘀咕。虽莫名觉得她队里也有人说了同样的话。
就那时,米瑞尔摘下项链徽章举到伊千香面前,后者脸色越来越白。
‘米瑞尔,Chaosstar Maids 展位:666,奥林匹克体育场’
“这……!不可能真的!你肯定假的!”
扎鲁瑞尔难得恼了,打开祭典网站国际偶像祭官方团体分类,把女仆档案给她看。“喏!你要担心这个,就早点睡!”
“错过黄金时段直播给我付……粉丝!?总之你位置是运气好。不像我……”
“我们。”
“我们,当然,不像那些没脸的冒牌货。”
“够了。”德尔塔脱口而出,走到德尔塔面前,吓得她冒汗。“你这么爱说比我们强就证明啊!你对我们和艾普西隆上台。谁让观众更欢呼谁赢。”
“什……两……二对一不公平。而、而且尤其不能对你。你……”
“我们呢……”她那帮里较小的怯生生问。
“那干脆一对一怎么样。”我试着让德尔塔冷静下来,注意到她已经攥紧了拳头。
“噗……呸。好、好啊。你会见识到的。我能让全场疯狂,这点没人比得上。”
“后天?”德尔塔怒气消了些,朝一香啐了一口。
“准备好被彻底揍扁吧!那么,我还有粉丝要打招呼!”
说罢她得意地大步离开,两名团体成员乖乖跟在身后。
“她到底是谁啊?”勇希难以置信地挠了挠头。
“完全搞不懂……”扎鲁里尔同样目瞪口呆。“那种没礼貌的人怎么会变成祭典搭档的?”
“老样子。维生素R,再加上拼命舔别人屁股。”勇希评价道。
“哦,得了吧。我知道你对偶像有意见,山田。”米里埃尔似乎早就认识勇希,不过关系不好。“但我们可不是都那样!”
“都怎样?”我问她。
“给上层‘行方便’。”勇希替她回答,挑了挑眉,意味深长。
“哦,你给我闭嘴……”
“我是来当保安的,不是来讨好的。”他嗤之以鼻。
“呃,你们到底为什么雇他当保安啊?”米里埃尔问我们。
“我们认识他一个亲戚,是对方介绍来的。”
“往好处想嘛,米里埃尔。”扎鲁里尔拍了拍她的肩,朝我们挥手微笑。“至少有他在,你们不用应付那些变态了。回头见!祭典顺利啊!”
“也再见啦,扎鲁里尔!”我回了她的道别。“那么……”
“欢迎回来,你们俩。”勇希冷冷地招呼我们。
“里面都还好?”德尔塔用肩撞了他一下。
“嗯,一切正常。好像有两位访客在等你们回来。”
“哦,那我们得快点了。”
勇希打开气闸室的门,就像真正存放敏感材料的实验室那样。里面我们先被水雾喷了一身,水珠从身上滚落,接着被气流吹干,才被放进去。
“抱歉久等了。”我礼貌而稳重地向那两位橙色制服的粉丝打招呼。“我们马上就为您服务。”
*
“演唱会见!”我朝最后一批穿过气闸离开的粉丝挥手,时间差不多十一点。
“呼,之后还有更多人……”德尔塔松了口气。“我们到底什么时候上台?”
“应该是第三场……很快了。”
“那我们该去后台了。舞台就在上面,走几步就到。”
“不用……”井井经理打完一通电话,从维修室回来,指了指实验室中央一个标记好的圆圈。“你们穿上演出服就站那儿。”
“啊,惊喜环节……”我看到玛雅在面具下偷笑,她走向存放所有演出服的衣柜,那些衣服是套在我们的Bioniko套装外的。有些很朴素,比如女仆装和和服,当然全都是乳胶做的。
“这是你的……”玛雅递给我一堆零件,看起来像真人尺寸高达模型的部分。但这是要卡在我们身上的。
“谢了……”我接过我们3D打印的机娘演出服部件,先套上主体骨架,再装小零件:头饰改装过,能借气阀扣在各自的防毒面具上;然后是护臂,直接卡在手臂上;最后是超大厚底高跟鞋。
全部穿完后我们像真人大小的机甲,不过看德尔塔走路的样子,还真有大机甲那种迟缓的惯性。
“还是不太习惯穿高跟鞋走路。”贝塔酸溜溜地说。
“我觉得还行。艾普西隆从第一次穿就帮了我很多。”德尔塔回道。“虽然不懂你干嘛非要穿高跟鞋——”
“不是每个女人都天生高个。”阿尔法扶德尔塔站稳。“而且,这能练你背挺直。”
“对,因为你要是敢蹲,直接就倒了。”德尔塔又自信地走起来。“我想……我又找回感觉了……”
“要不要干脆拆了……”
“不用,我想我搞明白了。”
“别担心。”我轻轻捶了德尔塔一下。“我接住你。”
“那就好。”德尔塔说。
“那么……”伽马调整头饰。“有场仗要打。”
“啧,不用这么夸张吧。”贝塔翻了个白眼。
“为了赢取观众的心。”伽马补完这句话,走进圆圈。“不过我好奇……”
我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我察觉到那圆圈有点不对劲。
“这跟地板其他部分没连着。”
“什么?”德尔塔几乎没听见我嘀咕,突然圆圈四周玻璃墙升了起来。
“启动发射程序……”电脑声播报。
一瞬间我们被升起的墙和刺耳倒计时弄懵了,直到目光锁定那些白防护服的人,为首的是井井,他指了指上方,朝我们竖起大拇指。
我们打算以最直接的方式登场。等到墙壁一直升到天花板时,我们脚下的平台隆隆作响,烟雾从下方将我们吞没,我踉跄了几步,直到有两只手扶住了我。那是Alpha和Delta分别抓住了我的左右手,回头一看,我们已经背靠背围成了一圈。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Alpha。
“升降舞台。”Alpha平静地说道,头顶的天花板随着舞台大厅的回响向后退去。“它本来就在那儿。当初翻修的人想拆掉它时,Ikki看出了它的用处。”
“这确实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方法。”Delta半笑着,半因期待而喘着气说道。
“那么……深吸一口气。”Alpha对我们说。“让我们把他们镇住。”
我的头缓缓升过舞台地面,能看到大约一千名观众的厅室,大多数人因为没座位而站着。
我们从地面升起时一定显得很庄严,四周环绕着烟雾,迈着一致的步子走下升降台,音乐已经响起,只待我们的声音为其注入旋律。
《战少女的歌谣》
“回望”
“远方的故乡。”
“回望……”
“曾经熟悉的生活。”
“为守护所爱而战!”我们以这首歌的引子作结,节拍和我们一样愈发有力。
人群欢呼起来,放眼望去尽是荧光棒,不过表演时我也没法真正集中注意在那上面——我们的表演是舞蹈与武术的混合。
这个主意来自Zenjuro,当我们被要求集思广益设计服装时,他跟我们提起过一个节目,里面的女孩边唱边打。
“没有什么比又可爱又能打的女孩子更帅的了。”
观众显然都认同他。
我们刚开始了第三场表演,这次是猫化的服装变体,装上了耳朵、爪子和尾巴,这时有个人冲上了舞台。
他猛撞过来,Gamma被撞倒,拿起一把刀,然后……
哔!哔!哔!
“噩梦……”我呻吟着醒来,身上裹着两层乳胶。“刚才只是在做梦。”
对,那种事根本没发生。事实上,我们到这儿的第一天,实验室就吸引了更多人。有时连访客用的橙色防护服都不够。
首场演唱会之后,我们甚至见到了来自欧洲的偶像骑士团“黄昏教团”,我们一起调侃大家都戴面具这件事,虽然她们的是实心钢制的。我还拿过她们的一把剑。
总之,一天结束时我们带着好心情钻进了睡眠茧。可现在,仅仅四小时后,我们就被从保险库另一头取了出来。
“睡得怎么样,Hana?”没戴防毒面具的Zen在我第一层拉链被拉开后向我打招呼。他……他的身体还在往外渗着润滑剂。
“还行吧……”他把我从里面那层透明层中抱出来时,我结巴着说。还在努力甩掉困意,我笨拙地摘下自己的防毒面具。“呼啊……”
空气接触到眼睛和嘴唇时,感觉好冷。
“我们穿这套衣服多久了?”我纳闷。
“从……”Zen也得想一会儿,这让我有时间环顾四周。Inoi经理和Yuuki已经拉开了Maya和Umeko的拉链,Maya正帮Aki从她的储存袋里出来。
“我想……昨天早上吧。”
超过一天了。我们五个自昨天早上以来,脖子以下就再没感受过空气。而衣服里面又汗湿,又因我们睡着时用的润滑剂而滑腻。
“凌晨三点洗澡……”Aki扯下兜帽抱怨道。
“我知道……”Maya也摘了兜帽,头发乱糟糟的。“但咱们一整天都得干活,连吃饭时间都少。更别提在合理时间换衣服了。”
“啧,好黏……”Umeko一把扯掉面具,露出她的伤疤。
“你最近怎么样,Umeko?”Yuuki问他的表妹,同时从包里拿出一瓶我猜是治她伤疤的药,轻轻涂在她脸上,小心避开她的眼睛。
“挺好的。很多粉丝。就像以前那样……”Umeko对他说,像老太太回忆往事般叹气。
“你洗澡时不会被洗掉吗?”我问她。
“不会,这瓶是洗澡前用的。”她从Yuuki包里拿出另一瓶。“这瓶是洗完用的,防裂。”
“说到这个:要不要你们先洗,我再进去?”Zen提高嗓门,像是对我们所有人说,但特指其他Bionikos。“我先在这儿等。”
我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咱们先去!”
“你……你干什么?”Zen结巴着,我已关上门。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我就把他按在墙上,把手蹭在他身上。
“咱们俩都好滑……”接着我凑近,紧紧抱住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屁股。
“你这是……发情了还是怎么的?”他有些慌乱,但我抬头看向他兜帽下的脸,能看出他有多享受。
“我穿着全身乳胶衣超过24小时了,还和我那个爱穿女装的男朋友在一起。更别提……”我的手伸向拉链,把它推到他的臀缝里。“你为了我们的猫娘cos插上那条尾巴塞子时,发出的可爱声音。”
“别……别这样……现在还有点疼。”
“好啦,好啦……”我退开他的身后,挪到他胯部。“看来你是想由你来动吧。”
我轻轻拉下拉链,给他的肉棒腾出需要的空间。“嗯……这么硬,还套在鞘里。”
“你知道我最讨厌清理我衣服里面。”
“哦,我懂。说到里面……”在他那层鞘上抹了些多余的润滑剂后,我拉起他的手,引向我的私处。无需言语,我们的欲望已心照不宣,他顺势把它拉了下去。
“花菜……”但他还有话要说。“我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
“我们能不能把……我们的……胸部贴在一起……”
“噗……”这要求确实怪,但如果是禅的话。
我点了点头。先跨坐到他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他,脸贴着脸,胸前的乳胶彼此摩擦发出吱吱声。
“那么……感觉如何?”我冲他坏笑,而他忍着快感咧嘴一笑。
“感觉……”他憋了一下。“很好。自从在某部黄漫里看到后,我就一直想亲眼看看。”
“我的荣幸……”我吻了他。他立刻回吻。然后我又吻了一次。
我们躺在那里交缠在一起,油亮黑滑的身体互相摩挲。我满脑子都是我有多爱他。他多可爱。多帅气。我多想一直陪在他身边,还有……
“嘿,你们俩?”听到玛雅敲门,我们停了下来。“你们俩不是该去洗澡了吗,还是在里面瞎折腾?”
“我……我们还在换衣服!”我结巴道,然后小声对禅说。“糟了,我们得快点。”
他点点头,不过补充道:“把这件事做完吧。”
看我们现在湿成这样,这主意大概没错。7分钟后,我们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干净又放松,其他人轮流进去。
“给……”我们把穿过、湿了的衣服递给井生,接过密封在拉链袋里的替换装,放到房间桌上。“谢谢你帮我们清洗。”
“你们该谢的是赛法师的徒弟。”他接过用过的衣服,折好放进塑料袋。多亏这套系统,我们总有一件干净的能穿,万一哪件坏了,紧急时还有替换。
等其他人一个个洗完时,我依偎在穿蓬松浴袍的禅身上。“我能拿你当会儿枕头吗。”
“当然。”他把我拉近,抚着我的头发,我闭眼歇了会儿。“想想真奇怪……”
“什么?”我想听他把思路说完。
“过去的人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分两段睡觉。”
“半夜醒来?没有电的时候?”
“对,你能猜到那段时间他们在干嘛。”
“做爱?”我轻轻捶了下他肚子,咯咯笑起来。
“当然,不过也干别的:祈祷、散步、聊天,有人还写梦境日记,想趁第二天忘掉前记下来。”
梦……我今晚做的梦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你觉得梦能预知未来吗。”
“唔……”禅嘟囔。“像预感那样?”
“对。”
“也许吧……虽然也可能只是某人潜意识在做预测。你今晚做噩梦了?”
“嗯……”我把头埋在他胸口点了点。
“好啦好啦,没事。我在这儿陪你。”
“啊,真想要个你这样的男朋友。”阿木打断我们。“花菜,你找不出更好的人了。”
揉揉眼,我看到我们五个都穿着浴袍,装衣服的拉链袋躺在桌上。
“那么……”禅站起来拿起他的衣服,羞赧地别过脸。“我去浴室,你们姑娘在这儿换。有男的在,你们大概不想换吧。”
“可你就是男的啊……”玛雅说着,看向我们,等确认。“但你是我们自己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困惑地摇头。
“意思是……”他要走,我拽住。“我们足够信任你。”
“你们是好意,但……”
“我们信任你,Delta。”梅子截住禅的话。“想想你本可能做的事,你不必因为自己是谁就躲起来羞愧。”
“还是吧,我宁可不和你们姑娘一起换。”
“禅……”我对他耳语。“你不必怕自己。我们都在……”
“是,我知道……只是……其他姑娘。”他藏着什么事。
“怕我们用这对付你?”
他极轻微地点头。
“你前任,我猜?”
他又点头。
“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我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慢慢起身让他喘口气。
“你们有人会介意这个吗?”他问我们,没人反对。
接着他松开浴袍,任由它掉在地板上,另外三个女孩看到他的身材都睁大了眼睛。
“Hana……”Maya对我说。“你真是个幸运的女人,有这么帅的男朋友。”
“谢……谢谢……”Zen和我结结巴巴地说,两人都涨红了脸。
之后我们重新穿回乳胶制服,没再发生什么意外,不过我确实注意到其他人时不时瞟向Zen,他那充满男性气息的体格正一点点消失,被吸纳进Delta的XY构型之中。
等我们终于都穿好猫装,Yuuki进来把我们封回睡袋里。
“嘿,Hana。别忘了你的面具。”Zen把防毒面具递给我,那时我已经爬进茧的内层,半个身子都没进去了。
“哦,谢谢。”我接过气管接上面具,注意到他已经戴好自己的了。“等等!”
趁他愣神,我捧住他的脸亲了上去,我俩都笑着,几个还在茧外的旁观者对我们的恋爱小剧场咯咯笑起来。
Zen戴上面具,声音立刻变尖了。
“晚安,Epsilon。”Delta最后又抱了我一下。
“睡得好,Delta。”我戴上防毒面具,另一端的呼吸装置已经开始把新鲜空气压进来、把浊气排出我的肺,我这样祝福她。
Delta拉上我两层的拉链时,我从稍远处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Yuuki在对他表妹说话。
“晚安,Umeko……”
在睡袋里我蜷好自己,什么都不想。连呼吸都由外部装置一推一拉替我完成,我什么也不用做。我就躺在那里,像个被关掉的人形机器人,准备几小时后再被启动。
我们醒来时将不再是人类,而是人造偶像。完美、无瑕、精雕细琢,准备好迷倒观众。
*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采访。IdolEye来探望我们,聊了我们的飞速走红,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对未来的计划。
“祭典之后Bionikokoro有什么令人兴奋的安排吗?也许会扩张?”其中一人问我。
“其实……”我转向我们的经纪人,他给我比了个大拇指。“是的,我们将启动Mk. I系列首批志愿者招募。说实话,我非常期待有更多‘我们’能让大家开心。”
“哦,那我能报名吗?”女记者开玩笑,“你们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候选人?”
“我们有自己的流程。你可以在我们网站上报名。至于我们要找什么……才华、胆量,以及想和我们一起站在舞台上的人。”Maya自信地回答她。
“还……也对所有在听的人……”我想传递一句话,给像我这样的人。“这副模样一开始可能奇怪。但一旦习惯,你会感到无比自由。再没什么能束缚你。”
“面具会让你自由?”
“可以这么说,是的。”
“我们等你。”Delta和Beta朝镜头比了个手势,不管那头是谁。
我默默为所有像我一样的人祈祷,希望他们能听到。也许这能给他们勇气去追这个梦,无论它看起来多不可能成真。
*
“你们表现得真棒!”Inoi把锅搬上桌夸我们。“肯定饿了吧。”
辣椒和米饭的香味钻进我们鼻子。
“你绝对想象不到。”Zen边扒饭边喊。
菜还是一如既往好吃。Yuuki虽然直来直去,做饭却有一手。米饭刚好中和了酱汁的辣和微酸。
“嗯……”Umeko明显眼睛一亮。“谢谢,Yuuki。”
“别客气。”对表妹他总是心软。“我……看了昨天的演唱会。”
“真的?”Umeko咽下东西才接着说。“那……”
“就像你从没离开过舞台。只是现在你戴着那面具。”
“说实话,我觉得这样比当年还强……”Umeko红了脸,摸着她的疤。
“别这么说……”我训她。
“不,我是认真的。嗯……我以前的组合是不错,可是……”
“没有公司高层瞎搞事。”Inoi接完她的话。
“对……”Umeko翻了个白眼。“哦,操,没错……那群垃圾……想想我还拿过他们的钱……”
“你那时大概需要吧。”Aki试着安慰她。
“是需要。但不该收。对他们来说我终于不声不响退场,他们宝贝心肝就能顶我位子。”
“那人是谁?”Zen问。
“叫什么来着……Ichika Sora。”
辣酱味窜进鼻子,我们听到名字都嗤了一声,Yuuki笑起来。“就是那个跑来抱怨我们开太早什么的女孩……”
“等等,你别告诉我你们认识她?”Umeko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哦,我倒希望我不认识!”Zen叫道。
“她也在台上,只是你没像我们一样不幸地碰到她。她好像对我们恨之入骨。”
“你也不遑多让吧,Zen。”悠希叫道,“不然你也不会把家伙露出来,还约她决斗。”
Zen听了有点脸色发白。
“等等,别告诉我……你可不像是那种死忠粉……你之前是她的玩物还是什么?”
我能听见Zen的乳胶拳头咯吱作响。
“他发现她出轨后就甩了她。”我一边紧紧抱住Zen,一边平淡地告诉悠希,“现在他有了我。一个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更爱他的人。”
“Hana,你别……”Zen听到我的告白红了脸,“我也爱你。”
“而现在你们要去和她决斗唱歌了。”梅子感兴趣地打量着我们,问道。
“是的,但是……”
“我们还没确定谁上。二对一不公平。”
“我还是觉得该你上。你的嗓音无敌。”Zen对我说。
“我不知道……”我回答,“是你挑战她的。而且你显然有十足的动力打败她。”
“如果你不想,那我来替你怎么样?”梅子举起手,让我们吃了一惊。
“呃……好、好啊……如果你想的话……不过为什么?”
“这么说吧……”梅子坐了下来,双手掩嘴,掌心下露出狡黠的笑,“我想让那个公司的棋子稍微跌下神坛。如果你们俩不介意的话。”
那是一个女人即将尝到老对手惨败苦果的笑容。
*
悠希不得不承认,这剧院夜里有点阴森。当初还是废墟时大概更甚,但即便如今翻新过了,也依旧诡异十足。
更别提他正巡逻的道具实验室,安静得过分,只有待机的屏幕和其他电子设备嗡嗡作响。他让手电光扫过,心想唯独缺的,就是什么恶心的怪物跳出来,把不知情的保安他撕成碎片。
但这间打着科学实验幌子的偶像团体实验室里没有那种野兽,他提醒自己,光落在几个储藏舱上,小小的绿灯表示有人在内,只有5名偶像在沉睡。
“嗯,也没睡多沉……”悠希喃喃自语。他们15分钟前才睡回去,是他帮他们出来又回舱的。他现在不过是检查舱内一切是否妥当。
不过,他还是轻轻敲了敲标着“Prototype γ”的门。
他和梅子一直很亲近,同甘共苦,从她偶像生涯起步到惨淡收场,再到如今不以真身复出。他没法不去想梅子现在的离奇处境:以安卓身份示人,被造来唱歌跳舞。塞进这储藏舱,成了所谓“人造偶像计划”的财产。
然而……
铃!
悠希甩开恍惚,慌张四顾。
铃!
声音很近,其实……
铃!
来自他自己。他翻找口袋,终于找到响声源头。
铃……
他接起电话,来电人:
“喂,悠希……”他表妹。
“你吓我一跳。”悠希压低声音叫道,“你还醒着。”
“我刚醒。听见有人敲。”
“哦抱歉,……那肯定是我。”
“笨蛋!”他仿佛听见她皱眉,“你知道我浅眠。”
“我把你吵醒了?就算隔着两层……”他只能想象里面多挤,“至少舒服吗?想着你也睡不好。”
“还行。是很闷汗,对。不过最后也就迷糊着睡了。”
“忙了一天累坏了吧?”
“嗯,……”他听见她松口气,“不过挺刺激的。周围都是粉丝。我尤其期待明天。”
“对……”他想起她和Hana、Zenjuro的谈话,“唱歌决斗。那个……叫啥来着……”
“Ichika。烦人精,对吧?”
“你认识她?”
“不知为啥,她是上头的宝贝。当然,她能唱能跳……还行……但我总觉得她缺点什么。可老公司就是一直力捧她……”
“你们是对手?”
“可以这么说吧。”电话那头他听见梅子不满,“一有机会她总优先,不管我多努力。更别提……”
“更别提什么?”悠希被她的沉默弄得不安。
“她待过的组合都长不了。她要么初创加入要么后来进,然后总散伙,就像Flower Booth。”
“听起来她被诅咒了……总之希望你睡……”悠希对着电话怪叫,惹得梅子一缩。
“怎么了?”
“没……没事……”悠希把手电牢牢指向实验室窗,“大概眼花了。”
“也许你该睡了?”梅子戏谑回敬。
“你大概是对的。我只是检查一下门锁,确保万无一失……”悠树照她说的做了。所有锁都牢靠,没有被撬动或动手脚的痕迹。
“谢谢你……”他能听到电话那头表妹的声音。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那件事之后,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光是应付日常起居都像受刑。如果不是你……”
悠树非常清楚她指的是什么。
“我不会在这里。也不会和Bionikokoro在一起。”
他回想起她第一次穿那套服装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天。他差点想掐死她以前和现在的经纪人,因为他们逼她穿那身衣服,但她告诉他,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梅子……你喜欢当……原型伽马(Prototype Gamma)吗?”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让他心痛。他的表妹,只是一个没有脸的安卓,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喜欢。”她老实回答。“在那一切之后我走上舞台,忍不住因为能回来而感到雀跃。也许那不是原来的我……但总比闷在房间里好。我……想念那种感觉。”
“尽管……”
“对,尽管发生了那些。回过头想,我太渴望重回舞台,再次和粉丝互动,给人们带来笑容。如果不是成为伽马(Gamma),如果不是你,我做不到。”
“这……”悠树咬了下嘴唇。自从那件事后他一直咒骂夺走她容貌的这个行当,可她回来了,不被强迫,出于自己的意愿。“太好了!希望你把老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明天再见。”
“晚安,梅子,还是你更喜欢伽马(Gamma)?”
“哪个都行,不过随你叫吧。晚安。”
观众很吃她这一套,这点一香很确定,欢呼声不会骗人。她甚至把声音调高,格外甜美地眨了眨眼,还为了保险,选了一首当下排名靠前的歌来翻唱。
“接下来……有请Bionikokoro:Bioniko原型伽马(Prototype Gamma)。”
伽马(Gamma)?那俩不是代号不同吗?
她想,那种事无所谓,那些没脸的玩偶都是一路货色。不管站出来的是哪一个,都丝毫没有胜算。
“大家好。希望你们喜欢开胃菜,因为现在主菜时间到了:”她举起一根手指,然后指向观众。她的LED变成了星星眼。“《椿花花束》 by Flower Booth”
这个声音。一香认得这声音,可是在哪儿听过?
她还没理清思绪,这个玩偶就开始了表演,而且……精彩绝伦。仿佛她已经演过上千遍。这玩偶是预设了天才程序还是怎么回事?
观众完全被她迷住了,歌曲到了高潮时,从前排到最后一排的观众全都疯狂挥舞荧光棒。
一香感到深深的苦涩。这个抢了她的风头的神秘女孩到底是谁?这本来是她大放异彩的机会,现在却被这个……小偷当着她的面偷走了。
“谢谢大家。”玩偶表演结束,观众吵着要安可,而他们可没对她这么干过,这群忘恩负义的……
一香注意到这个玩偶摆出的姿势。她在模仿某人捧着一只溢满鲜花的大篮子。那是Flower Booth的招牌姿势。
那个姿势,那首歌,玩偶的才华与天才,都足以和她匹敌。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某次直播里一个路人发的打赏留言,意思明明白白,但几乎所有人都当是疯子胡言乱语。
可她看见了那人看见的东西。
一香没留下来等计票。也没听获胜公告:Bionikoko原型伽马(Prototype Gamma)。
不,她正拿着手机翻打赏记录,找那个给她发过留言的人。
她要教训这些跳舞的玩偶,别再惹她,尤其是山田梅子。
*
“你看到她的表情了吗?”我们和德尔塔一起进地铁时,伽马(Gamma)撞了下我。“无价!”
“那一刻她就知道……”我开口。
“她完蛋了。”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接上。
“啊……”伽马坐下后伸开腿,几张脸朝我们转了过来。“那么,休息期间想干点啥?”
“首先我想看看扎鲁瑞尔和混沌星女仆团怎么样了。然后,有人推荐了俄勒冈贝塔的一个在涩谷演出的团体。我还想看那个在佐贺掀起水花的新团,还有……”我掏出一张列着节日期间想看团体的清单,整整两页。
“哇……哇……慢点!”德尔塔打断我。“一天的时间可不够你把节日所有节目看完。”
“我知道……”我叹气,意识到只能划掉一小部分。“话说,你们俩有什么想看的?”
“嗯,奥运体育场里还有几个我没去成。”
“你呢,德尔塔?”
“诶,我没什么。就跟着你俩吧。”
“德尔塔……”我把她拉近,轻声说:“不必为了我们憋着。”
“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Gamma把Delta拉到自己身边,小声说。“你没必要装绅士。我们只是出来享受祭典的女孩们,你也包括在内。”
“那样的话……”Delta在沉思了几乎两站路的距离后才嘟囔着,终于掏出了手机。
“我想去电竞馆。”Delta指向离奥林匹克体育场几站远的一个地点。
“那里也有偶像演出吗?”Gamma凑近地图。
“有,他们还会和粉丝打局域网比赛。”
“局域网?”Gamma显然完全不懂这个词,我也不懂。
“Delta……”我轻轻碰了碰她,提醒我的男朋友不是每个人都懂他懂的那些行话。
“有点像沙发多人游戏。不过大家都有自己的电脑,而不是都坐在一个屏幕前。”
“哦,听起来挺好玩的。”Gamma咯咯笑起来。“我真正试过的游戏只有跳舞游戏。那里也有吗?”
“应该有吧……不过我更喜欢竞技类游戏……”
“Delta,这站是不是电竞馆?”我指着显示列车下一站停靠站名的牌子。
“哦对!”Delta一下子跳起来,我和Gamma跟着她,最后追上了她。
“等等……”我挽住Delta的胳膊。“你腿太长了,我们跟不上。”
“啊……”Delta等我们跟上,然后继续往场馆走,这次慢了许多。“没办法呀……”
“没事。”我小声对Delta说。
*
他现在已经点了第三杯啤酒,等着那个匿名的人联系他,对方说有关于山田梅子的消息,并答应帮他。
他曾在闭馆时段试图接近Bionikokoro,却毫无办法。他们把她们,连带山田梅子,都看得死死的。
“啧。”这让他火大。他在那个地方熬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她继续当着粉丝的面撒谎。“真是放屁!”
不过,如果这人说的话是真的,他也许能让她付出代价。看来第一次还不够。
虽说……
他叹了口气。
世界之门老剧场那边安保那么严,也许他该干脆放弃。该死的精神病院那破指令,不准再接触偶像文化。国际偶像祭就在这儿办,他却白白浪费了三天才查到山田梅子在哪,还想找出什么疏漏能让他用来伸张正义。
而地球又不是平的,正义当然不是理所当然的,他给自己的眼线发了消息。他决定喝完这杯、付了钱,好好享受剩下的祭典。
“也许我能找个比她更配得上支持的人。”他做好准备,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酒。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发了好一阵呆,对面已经坐了个人。
“Dead0Fan,我猜?”那是女孩的声音,戴着棒球帽、墨镜和口罩。
“诶……是。”他差点被酒呛到,努力保持镇定。“抱歉……我……诶……没想到……你是个……女孩。”
“哦,不用道歉啦……”她声音轻柔又黏人,却不低沉,恰恰相反。她抬起墨镜,拉下口罩。她光彩照人,迷得他看不清本该注意到的阴暗处。“我虽然收了你的大额打赏,还是禁了你的言,所以该道歉的是我。”
“哦,那谢了……诶……你好像没自我介绍?”
“啥……真的?”她撅起嘴,可不是那种可爱的撅嘴。“我都这样了,还要自报家门吗?”
“我……诶……”看她不高兴,他慌乱地结巴起来。他认得这张脸,却对不上名字。他给无数直播间刷打赏发消息,就为了把事传出去,结果不是被禁就是被淹没。但他确实最近见过她,只是一晃而过。“老剧场……对吧?诶?”
“唉,真够笨的……”她翻了个白眼,拉好口罩准备走。他脑子里拼命想名字。
“诶……一香!是不是?”
她的不快瞬间没了。“哦,你记得啊?”
“好像是……”他当时在那场演唱会待了一阵,没参与那些没脸的玩偶,山田梅子就藏在里头。“你绝对……是那场演唱会我最记得的。”
“哦谢谢,你真贴心!”听她这么夸,他脸红了。“我挺珍惜粉丝的,不管是老还是新,只要忠诚。”
“忠诚,是啊……”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别扭。“不像梅子……”
“山田,我猜。”她把手伸向他的手,几乎要碰到他。“你大概听过她的风声了,但听同为一家公司的人说:她私下坏多了,特别是她那蠢兮兮的小跟班。”
他咬紧牙关,这个男人和他一样鄙视梅子(Umeko)。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追着他打、为了让他们为自己不正当的关系付出代价,更因为那家伙竟厚颜无耻地声称自己只是“她的表哥”。
“噢,你这可怜的小东西。”她宠溺着他。“她对你和她其他粉丝做的事,真的算得上是犯罪。而现在她又故技重施了……以Gamma的身份。”
“这么说来你也认出她了!”他朝她凑近,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大喊已经引来了酒馆里其余人的注意。他乖乖地坐回座位。“抱歉……”
“是的……绝对是她。她一定很享受玩弄我的感觉。”一小行泪水从她眼角涌出。
“她对你做了什么?”他问她。
“不止那样,那些乳胶怪人试图从我们这里抢走粉丝也就罢了。他们其中两人向我发起唱歌对决,结果却派她……来……嗅闻……在观众面前羞辱我。”泪痕已汇成河流,河中满是鳄鱼,而他并未察觉。
“不,没事……我会让她付出代价!为了这个……为了一切!”他递给她一些纸巾,她的啜泣渐渐平息。
“真的吗?噢,你真是太好了!”她泛红的双眼绽放出感激的神采。
“虽然我没法保证太多……”他羞愧地承认。“我只是个普通人。而且他们的安保那么严密……”
“等一下……”她在一个小袋里翻找了片刻,找到感兴趣的东西递给他。“这个应该管用!”
“这是什么?”他检视那张卡片,上面写着:‘国际偶像节 Sekai Tobira 后台通行证。仅限表演者与工作人员!’
“一张门禁卡?但这要怎么帮我……呃……我们。”
一花(Ichika)凑到他耳边,将最后一剂甜美毒药灌入他耳中:
“剧场的舞台有许多入口,有些团体共用一个通道。拿着这个,你可以在他们登台时找到他们。”
“登台时……你是说在表演期间?”如此大胆的念头——在舞台上袭击偶像——让他心跳加速……他确信自己从没听说过有人敢如此厚颜无耻。
“我能请你帮个小忙吗:摘掉她的面具,好让那些阿谀奉承的人看清他们欢呼的到底是个什么女巫。她戴面具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对她的第一次惩罚……”他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咬住了舌头。
“你是说……”她的笑容扭成恶魔般的狞笑。“那就帮我个忙,再惩罚她一次……这次要狠到她再也不想登台。你愿意为我这么做吗?”
他从未感受过女人如此亲密地触碰自己。连他们的手指都交缠在一起。
他点了点头。“你这边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了……剩下的交给你了,……”她的声音在他灵魂中回荡。“亲爱的。你不知道,知道那个贱人会得到报应,我有多开心。”
她离开半小时后,他才走掉,眼神空洞,却满是为大局——在他自己看来——必须去做的决心。
于是,渺小愤怒之人的狂怒,血气沸腾,再次被更强大者,或此例中被一女子,用作幕后阴谋的棋子。
“奶酪!”我对着镜头微笑,尽管面具挡住了我的嘴,而我和Delta组成了爱心图案的上半部分。
“奶酪!”下半部分由站在我们之间的两个女孩组成,她们像实验室里其他访客一样穿着危险材料防护服。“太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我们的经纪人把相机还给他们,然后走到外面脱掉防护服,去和某个看起来很重要的人说话。
“哇,这人是大电子公司的。”两个粉丝中的一个兴奋地说。“你们太幸运了。”
“不是幸运。只是我们经纪人人脉广之类的。”
“即便如此……”另一个说。“我真希望有个像他那样的经纪人。要是我和小妹有这样的人就好了……”
“等等,你们也是偶像?”
“嘿,能不能别见谁都往外说。”另一个嘟囔道。“而且,我也只小几分钟而已。”
“双胞胎偶像。”Delta惊讶地评价。“这倒是个独特的卖点。”
“是啊……”另一个双胞胎嘟囔。“要是我一看到人群血不冻住就好了。”
“怯场?”我关切地问,她点了点头。
“我确实喜欢表演这件事,只是……我满脑子都在想看我的人会怎么想。见鬼,说不定还有人认出我,心想:呃,她在那儿干嘛,而且……”
“姐……”她双胞胎姐姐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你登台时,别想。”
“你说得倒轻松……”她揉着脑袋。“我就是控制不住。”
“嗯……”考虑到她说自己登台时总想象别人对她的看法。“你试过戴某种面具表演吗?”
“呃,没怎么试过。你觉得会有帮助……”她直接听进了我的建议。
“哦,我明白你打算说什么了……”她皱起眉头。“你是想拉我们进Bionikokoro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给你姐姐一点建议……”我本想这么说,然而……
“也许吧。”Delta打断了我。看那样子,双胞胎姐姐挺感兴趣的。
“嗯,乳胶制服不会是我的首选穿搭,但它们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没有它们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
“你呢?”我问双胞胎妹妹。
“我是说……”她支支吾吾。“它挺暴露的,但同时又不算……穿在里面的感觉是怎样的。穿这个一定很不舒服吧。”
“不算……真的。”我向后靠了靠,伸了个懒腰,连带身上的乳胶制服也舒展了一下。“一开始肯定别扭,而且确实容易出很多汗,哪怕在温和的环境里穿也一样。”
“难怪这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姐姐小声嘀咕。
“但过一阵子你就很习惯了,它变成你的第二层皮肤。说实话,我甚至喜欢在家随便穿着它。我已经真的很享受这种形态了。”
“包括防毒面具?”双胞胎被我的坦白弄得有点懵。
“有时候吧。”
“那如果我们想让你们老大把我们变成偶像傀儡,在哪报名?”姐姐打趣道。
“都在我们网站上,不过竞争可能挺激烈的。”
“噢老天……我还指望能被洗脑什么的呢。”
“姐……”妹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腰侧。
“开玩笑的啦。”姐姐笑着。“但说真的……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来提高几率。能出名又保持隐私听起来很香,尤其考虑到我妹妹的情况。”
“嗯……鉴于我自己也是偶像,节日期间实在没法经常露面……”我拿出手机,把联系方式给她,她点头存下。“如果至少能拿到其他团体的纪念品我会很感激,我本想去逛逛的,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们说好话,行吗?”
“真的?”妹妹谨慎了些。“有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一切只看你的努力和才华。”我回答她,她让我有点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祝好运,也许我们会见到你成为下一代Bionikokoro的一员。”
“我……”她忍住没多说,小声回了一句:“我会期待的。”
“彼此彼此……拜啦。”姐姐跟我们道别,然后和妹妹朝气闸走去。“走吧,我们得去攒一堆任务道具好换人情。”
“好好好。我们又不是在接任务什么的。”
“搞人脉,招新人……”我听到Alpha慢慢鼓起掌。“像个老手。”
“哦,别提了。我只是对她们客气点。”我礼貌地推掉夸奖。
“不是谁都对新人这么敞亮的。有些人一旦觉得自己爬到顶,立马就把梯子抽走。”
“为了防止对手?”Alpha对我的问题点了点头。
“哼,提醒我了。Ichika在搞什么?”Delta疑惑道。“从Gamma把她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她就异常安静。”
“在调整心态吧,大概。”我真心希望她这次能吸取教训,毕竟她对Zen做的事。
*
“Momo,帮我个忙好不好,求求你~?”Momo太熟悉Ichika用这种声调的时候了。刚组团那会儿她没少中招,但一次次被坑之后,她也学精了。
“行啊,什么事?”但不管愿不愿意,Ichika都是三人里最核心的那个,惹了她不爽,她分分钟能毁掉别人的整个事业。
“我,好像完全忘了带剧院的门禁卡。能用你的吗?”
对,门禁卡。上面交代过要像自家钥匙一样保管,因为谁拿着它都能进后台。要是Momo或Tomo弄丢了,准得被念叨死。
“给。”但这是Ichika,这种事绝不会摊到她头上,Momo边在酒店房间翻行李边想。她的东西比Ichika少多了,后者占掉了大半地板。“别忘了跟节日管理方报失,要是找不回来他们得把卡禁掉,免得开任何门。”
“呃……嗯随便吧……”Ichika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根本没听进同事的话。大概率,又得像之前许多次那样,由Momo替她填表。
“算了……”她嘟囔。“反正他们也不会拿你怎样。”
“你说什么?”Ichika转过身。
“没……没什么……只是……”她翻到卡时松了口气。“嘀咕我放哪了。”
Ichika对周围和旁人向来不怎么上心,Momo无声地打了个寒颤,不敢表现出来。
“拿去吧。”
“太感谢你了,真的真的非常感谢。”还是那种甜美的嗓音,桃桃到现在已经知道,那声音里淬着剧毒。就连她给的拥抱,也全都是演出来的。
“不……不用谢我。”她慢慢把人推开,尽量不显得太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找你那张旧卡。你还记得最后一次是在哪儿看见它的吗?”
“唔……应该是在……”一香似乎真的在努力回想,桃桃松了口气地想。她知道那大概是一香昨天深夜那趟出门之后的事。
“我最后一次拿着它,是在那间破旧小屋里。”
桃桃冷汗直冒。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若不是昨晚一夜没睡,她恐怕也会信了。
正是那些非人的时段里,她看见一香起身,没穿平时的演出服,而是套上外套、棒球帽、墨镜和医用口罩,走进了夜色;而在此之前,桃桃看见她把自己的门禁卡顺进了口袋,根本无需去拿,后来回来时却没了那张卡。
“真的吗?我还以为在你东西里看见过你的呢。”桃桃尽量在当下处境里保持礼貌,指了指一香那一大堆衣服、饰品和别的非要带在身边的杂物。
“什么?那不可能。你该不会是想成你自己的,或者娜娜的卡?要不就是我们经纪人的卡?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拿肯定是在那边。再说了……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昨晚我看见你拿着它出门了,你这撒谎的毒蛇——桃桃心里真正想说的是这句,可说到底她算什么人?一个拼尽全力却只靠运气才当上偶像的女孩。要是一香因为她说话直而说她坏话,她的职业生涯简直可以提前挖坟了。“我昨晚没睡好。可能记性有点糊了。”
“咱们这就老了?对你事业可不是好兆头。”
“是啊,嘿嘿……我想我先去睡了。”桃桃拉过自己的被单。“明天别忘了申报你的门禁卡遗失。”
一香没回答,只有手机键盘的咔嗒声盖过了街上的喧嚣。
为什么我就不能分到别的组啊,桃桃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脸背着一香。一个没有她这种暴君的组。
就连在庆典上,她本指望能跳出“跟班”身份、让更多人认得自己,却连一次走出她阴影的机会都没有。她们永远得跟着她——那个中心,她们组的北极星。签售会时,大半张桌子都是给她留的;就连她和娜娜好容易吸引来的几个粉丝,也被一香一有机会就撬去她那边排队,尤其她那边没人排的时候。
‘我怎么就摊上她了?为什么不能去别的组……’她想起 Chaosstar Maids,一香对她们恨之入骨,理由是“明明不配却抢了她风头”;当然,还有 Bionikokoro。
桃桃轻轻笑出了声。
这周她唯一觉得有意思的,是一香对上那群穿乳胶恋物装和防毒面具的女孩所在组的挑战者——对偶像来说这设定确实怪,但把她们包装成疯狂科学家的某种人造造物,绝对是个妙主意。
一香气势汹汹地上场,笃定能把对方唱趴下。让她懊恼、也让桃桃暗爽的是,一香终于挨了迟来已久的那顿揍。
‘说不定我该加入她们……’桃桃嘟囔着,睡意袭来。她们看着是怪,但至少自己玩得开心。
*
“就这样了。”饭井一辉轻轻把最后一个储藏柜推回去,关上门。
“全都安安稳稳收好,等明天用。”悠希轻声说着,指尖轻触装着表妹的那个柜子。“她穿上它的时候,真的好不一样……”
“我想,看她这副模样肯定觉得奇怪吧。尤其考虑到她的过去。”
“不……”悠希由衷地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居高临下那种。看她这样……”悠希目光上移,大致望向舞台的方向。“就像那时候,时钟被拨了回去。同样是满溢的能量花苞。昨天那场唱歌对决你看见没?”
一辉咧嘴一笑,眼前画面仍清晰。“她一开嗓人群就疯了,挑老歌有点大胆,但我可不会跟观众对着干。让我犯糊涂的是,我老东家怎么还在硬推空一香……”
“她不就是顶了梅子的那位?”
“对……绝对的戏精!别提她现场了!”
“唔……”悠希琢磨了片刻。“她……缺了点什么……说好不好吧,还行,但是……”
“没灵魂!”一辉直指悠希。“没错,音能唱准,技术上舞也跳得够好。但仅此而已。她……”
一辉突然放声大笑。“她表演起来简直像个机器人!”
悠希也觉得这讽刺极了。“我还以为Bionikokoro才是那些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呢!”
“嗯……”一辉在大笑一阵后慢慢喘着气。“秘密就在那层塑料和乳胶外壳的下面。呜啊……我想我最好还是去休息一下了。”
“没问题,我就再巡一轮。只是确认一下一切都正常。还有……”
悠希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想着该怎么把感受说出口。“谢谢你,照顾了梅子。”
“嘿,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罢了。”
“我可不觉得每个经纪人都会睡在翻新的扫帚间里。”
“嗯,安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那个保险库。”
“你不是告诉过我它们一点都不危险吗?”悠希对这个说法有点困惑。
“它们很好也很安全,尤其是跟初版比起来。”
“初版是什么?”
“最初,在赛法师告诉我之后,我们打算把内部的乳胶袋做真空密封。”
“就这些?”
“对,但我们在 Maya 做了些研究、发现如果操作失误可能会切断某些血管后就放弃了。”一辉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颈动脉。“所以我们放弃了真空,只是把袋子做得紧实,但留了空气在里面。但我还是想确认它们没问题。”
他把手机递给悠希,上面开着一个应用,显示着五张实时更新的图表,标着从‘Alpha’到‘Epsilon’。
“如果其中任何一张出现异常波动,就会触发警报把我吵醒。”
“聪明……”悠希轻笑。“你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可不想它们出什么可怕的事。呜啊啊……”
“那晚安了……”
“也晚安,或者说剩下的这点时间。”悠希挥了挥手,一辉关上了他那狭小临时住所的门,里面刚够塞一张垫子,他正准备换衣睡觉,这时听见有人敲门。
“哟,井井!”
“怎么了?”
“你是出去抽过烟还是怎么的?通后台的那个后门开着。”他指了指他们后台区域通向外面的门。“是你忘关了,还是别人开的?”
“我……”一辉提上裤子,也检查起那扇门。“我……应该不是。不过你注意到就好,谁都能进来。”
“我最好确认下,那个寄信的家伙说不定还在附近。”
“是啊,当然……”一辉揉了揉担忧的眼睛。“就像把糖果工厂的门敞着让小孩随便进。去问问其他组的人,看有没有谁开过,或者有没有什么失窃。”
“明天一早我就去问。”悠希几乎又要走出后台区域,却又停住。“再谢一次,给了梅子第二次机会……我知道她出事之后我们关系一直不好,但我是真心的。”
“不胜感激……”一辉鞠了一躬,关上门终于能补剩下的觉了。
悠希继续在后台巡逻,又路过那扇门。
“搞什么……”门又开着了。
他探头看向剧院后头窄窄的巷子,扫视两边,一边是死路,另一边是更大的街,就在如今关门剧院正门拐角处。
即便凌晨三点,也还有零星几个人走动。但没一个像刚开过这扇门的样子。
“我得跟其他安保人员说道说道。”他摇摇头走了回去。重新关上门,这次用了那根没人用过的生锈门栓,原本大家都信新装的系统够用。
他走到后台另一头时,传来一声电子咔哒,接着是老锈栓的哗啦声,几分钟后才隐约听见一串咒骂,以及电子机关自动合上的声音。
“只能等这帮懒鬼松懈了。”一个穿雨衣的身影嘟囔着离开巷子,撕下一张印着各团体的海报。“然后……”
那是 Bioniko 原型机 Gamma 的画像。
“我出去一下。透透气……”桃跟其他人说完,匆匆往外走。
她脑袋像要炸开,不只是因为压力。一香心情格外轻快,不像前些天,尤其输掉那场唱歌对决之后。
可一香那模样透着股阴森,像在等着什么事发生。
而桃自己不敢问这话,不论对一香还是对经纪人。
“都会没事的。你只是……想太多了……”
“等到那一刻你自问:我究竟都做了什么?”外头有人唱着,伴着木吉他。“已无事可为——嗬。”
是个女孩坐在剧院入口几米外临时摆的座位上。她头发凌乱,衣衫和手里吉他都显旧,可琴声却动听。
一小群人聚在了她面前,其中几个人往她放在身旁的杯子里扔了几百日元。
“谢谢大家……”她微微鞠了一躬,伴随着又几枚硬币的叮当声。“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下次会在黄昏时于帝国公园北门演出。”
人群散去后,她带着灿烂的笑容数起赚到的钱。“2500……3000……好,刚好够在网吧过一夜了!”
她数钱时注意到桃桃和另一个女孩正崇拜地看着她,便停了下来。“抱歉,我这里没更多了……我想……”
她注意到了桃桃脖子上挂的徽章。“你是搭档啊,哇!我还以为你会有比看我这种人表演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弹得不错。”桃桃平淡地说。
“哦,别这么说。我只是弹得够糊口罢了。也许还能顺带赚点小钱。”这个网吧难民谦逊地回答,同时把吉他固定到她的大背包上,甩到背后。
“我得同意她的看法。”另一个女孩朝桃桃比了比手势。“我在舞台上见过比你还没天赋的人。”
“等等,你也是偶像吗?”这个长相粗犷的女孩仔细打量着她问道。“没有徽章……”
“算是……嗯,不算……这说来话长……”
“准偶像?”
“唉!是啊……我干这行已经一年多了。但什么都没有……全碰壁了。要是能有个位置,让我做什么都行。你都正式成为搭档了,一定挺成功的吧?”她羡慕地看着桃桃。
“我是说,还行吧。虽然我倒希望当时没答应加入他们。”
“真的?嗯,要是你没加入,那咱俩就一样了。”
“我以为你到现在都没收到过邀约?”
“这个嘛……”准偶像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是收到过一个,但是……这么说吧,他们选的衣服对我来说太色情了。不过看他们的成功程度,我大概犯了大错。”
她指了指街头艺人身后的一张海报,街头艺人转头看到上面有几个女人——她猜是女人——穿着某种闪亮紧身连体衣,还戴着防毒面具。
“这可真够前卫的。”街头艺人睁大眼睛点头,念出底部的文字。“‘今日志愿成为人工偶像计划实验体,加入未来系列Bionikokoro。’看来你现在去也不晚。”
“等等,你曾经有机会成为她们之一?”桃桃有点不敢相信。
“我以为我能找到更好的,但是……”准偶像撅起了嘴。
“反正也没吃亏。至少没遇上鲨鱼!”桃桃开玩笑道。
“你是在什么黑心公司干活吗?”背背包的女孩咧嘴笑道。
“也可以这么说。”桃桃闷哼道。“我们中心真是个烂摊子。”
“哦……”对方只回了这么一声。“是空良一花?如果我没记错。”
桃桃点点头。“台下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而且我的合约还没到期。”
桃桃看着海报上那5个乳胶女孩。“我见过她们。她们……挺不错的。真希望我当时加入的是她们,而不是掉进那个offer的陷阱。”
“唔……”街头艺人盯着海报思索。“你觉得我能行吗?”
“你为什么要加入她们?”前Bionikokoro应征者困惑地问。
“总比打零工或街头卖艺强,虽然赶上节庆,不少外国人还算慷慨。他当时招募你有什么要求吗?比如固定住址?”
“真没有。他确实问了地址,但只是为了寄服装给我。”
“等等,你当时离成为她们的一员就差这么一点?”桃桃实在难以置信。
“哇,你真的是在最后一刻把机会搞砸了。”街头艺人笑道。“不过总还有第二次机会,不是吗?”
“我……”她犹豫着没回答。她确实曾经拼命想要个机会,没错,但至于这么拼命吗?另一方面……“我还留着他们经纪人的号码。也许……”
“真的?”街头艺人掏出裂了屏的手机。“能给我吗。我也想试试运气!”
“呃……行吧……”
“祝你俩申请顺利。”桃桃向这两个陌生人挥手道别,能坦白自己对处境的真实想法让她轻松了不少。“如果我能加入她们?没人会认出面具后的我。”
*
“哇……”我一边从幕布后探头,一边对 other Bionikos 喃喃道。“人群比昨天还多。”
“今天是周五。很多人是来度周末的。”Delta 赞同地点头。“房间都快挤爆了。”
上一组,即空良女孩们正走下舞台,人群已经知道接下来是谁了。
“Bioniko!Bioniko!Bioniko!”
“哇,他们等不及了。”Beta 惊呼。
“挺让人兴奋的吧,Gamma?”我转向她。
“习惯就好。”她挺直身子答道。
“别这样!”Alpha 用肘碰了碰她。“连我上台都会有点慌。”
“好吧,也许……有点。”
“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Alpha命令我们,我们的胸膛一齐起伏。“好了,别让我们的粉丝等久了。”
我们排好队,等待我们的次序,以及主持人挥手让我们进场。
在所有的喧嚣之下,我几乎没注意到Ichika在对我们低声说什么, specifically是对Gamma。
“她说什么了?”我困惑地问Gamma,因为Ichika挂着冷淡的微笑。
“她会很享受看着我们……”
“哦,好吧……”我耸了耸肩。我太专注于即将到来的表演,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心里有种不对劲的奇怪预感。某种令人不安的事。
但此刻……
“女士们,先生们:人造偶像计划:Bionikokoro!”
我必须专注于做 just Prototype Delta,一个被制造出来当偶像的人造存在。
“你们好,很高兴见到大家在这里!”
*
“哎呀呀,这不是Yamada Yuuki吗。”一名保安拍他的力气太大,Yuuki差点被咖啡呛到。“真没想到‘偶像克星’会变成偶像团体的保安。”
“哦,闭嘴!”Yuuki回吼道。“就是份工作,仅此而已。”
“当他们的厨师也算工作的一部分?”另一名保安笑道。“我看见你拎着一袋杂货从这扇门进来。”
“这个嘛……”Yuuki结巴了一下,然后小声承认:“他们的经理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做这个……为了减少他们身份泄露的可能性。”
“想得真周到。”一名保安抬高嗓门,装出过分礼貌的样子。
“比你们这帮人强……”Yuuki撞开门,从外面把门关上。
“哟等等……”一名保安把脚伸进门缝。“抽烟休息时别把我关门外。”
“我告诉过你要把后台门保持关闭。”
“放松……又不是有人能偷偷溜过我们。”
“对,有我们站在门和巷口之间。”他注意到Yuuki翻了个白眼。“等等,这是因为我们没用那根旧门栓?”
“会有帮助。”Yuuki靠在墙上,拿起咖啡一饮而尽。
“那锈老东西能拦住谁啊。”保安随即转了话题。“所以,她们怎么样?”
“谁?”
“你知道的,Bionikokoro。面具后面她们是什么样?”
“滚……”
“不是名字或那种东西。就是好奇。比如我效力的那些欧洲女骑士就挺有魅力。”
“那群美国人……呃……爱达荷的,对吧?”另一名保安插嘴。
“最甜的小肉桂卷。”他们的保安满怀喜爱地回答。“我觉得她们自己都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
半打保安的目光现在又转向Yamada Yuuki,等着答案。
“行吧……我想Alpha的事不用我说太多,对吧?”
“顶级辣妈!”一名保安点头,Yuuki做了个鬼脸说:再说这种评论我就一个字都不说了。“抱歉……”
“不过对,她基本是她们的窝里妈。一块她们都倚靠的石头。至于其他:Beta真的很开朗,毕竟来自美国,但不是你们常看到的游客那种没礼貌。她真的在这儿找到家的感觉了。Delta是……”Yuuki顿了一下。“Delta是个真兄弟,恕我找不到更好的词。真的很爱游戏,而且不是‘哦看我多厉害’那种。是真心在乎自己爱的东西。”
“比如Epsilon?”Yuuki又皱眉。“得了吧,她俩之间肯定有更多事!”
“她们确实总黏在一起。看她们互动有点甜。至于Epsilon:她……怎么讲?她是个偶像宅。上次晚饭我听她一直说这儿西边场馆的一个特定团体。她停不下来地夸她们表演多好。叫Inner City Girls,我想。”
“嗯,有空可能去瞧瞧。”一名保安评论。
“得承认我挺羡慕她:小Epsilon去实现了当偶像的梦。”
“她有才华撑得起,但对,她真是想要这个很久了。”
“那Gamma呢?”
“Gamma?呃……”Yuuki慌了,想不暴露他表妹。
“不,别说?!”其他保安察觉了。“你是她的粉,接这活为了亲眼见她?”
“我才不是因为粉她才接活的!”Yuuki抗议无效。
“一个对偶像和粉丝无情的冷心男,心被美丽偶像安卓融化。”一保安浪漫地琢磨。“能写个好故事。”
“祝你能赢过《Generic Isekai》,第3421号!”另一人拍了拍这位雏形说书人的背。“你怎么看冠军?愿演从邪恶人造偶像计划救可爱小安卓的英雄不?”
“哦就……闭嘴。”Yuuki吼住他们,众人似乎都等着他说Bioniko Prototype Gamma。“我觉得她真的……”
哐当!
他们身后死巷里,一只猫追着什么撞翻了空垃圾桶。但那猫不是警觉保安视线里的主角。
那是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他也正盯着那只从卫兵腿间穿过的猫,他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随后他走了进去;用门禁卡刚打开的那扇门。
Yuuki 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动。他认得这张脸;那张脸早已深深烙进他的脑海。正是这个男人,出于自己病态扭曲的幻想,夺走了他表妹 Umeko 的一切。
“你认识他?”一名卫兵担忧地看着他。
“现在台上的是谁?”他的声音毫无起伏,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结巴着说,“如果 Inoi 和他们一起在幕布后面,他可能还……”
“我想想……”一名卫兵查看了日程表。“哦,现在是 Bionikokoro。”
“操!”Yuuki 朝那扇门冲了过去,把一头雾水的同事甩在身后。“不能再这样了!你这怪物,别想再伤害她!”
*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一分钟我们还在表演,人群跟着节拍鼓掌,放眼望去全是荧光棒。然后……
“你要付出代价!”
眨眼间,有人冲上舞台,将 Gamma 推倒在地。
“什……呀啊啊!”
那男人毫不留情,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同时试图扯下她的面具,而 Gamma 已经开始拼命反抗袭击者。
我们大多数人,包括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被这突然出现的袭击者惊住了,只有 Delta 例外。
我们连动根手指都还没来得及,她……他就已经把那人从 Gamma 身上扯开,而 Gamma 此刻正拼命想掰开掐住自己喉咙的那只手。
袭击者脸上带着恶意的狂喜,眼球暴突,像野兽在吞噬猎物前的模样。即便 Delta 将他拉开,他仍死死纠缠,在此时同样震惊、低声议论的人群中嘟囔着几乎听不清的话。
“只是……戴了……面具你……当我们……傻子吗?”
此时他已意识到,要摘掉 Gamma 的防毒面具,得先解开她背后的带子;尽管 Delta 全力阻止,他还是一根一根解开了。
我只听说过这类粉丝,他们的狂热扭曲了,从痴迷的爱变成盲目的恨,可每次我都觉得那离我很远,哪怕多年前 Umeko 就已悄然淡出公众视野。
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真实得可怕!
“放……开她!”Delta 对着麦克风低吼,而此时后台人员切断了音乐,也同时切断了她的扩音。但靠着滑溜的乳胶,根本难以将他制住。
突然,又有人更急促地冲上舞台,朝纠缠处跑去。不是别人,正是 Yuuki,他二话不说便帮 Delta 一起将袭击者从 Gamma 身上扯开。
可那男人就是不撒手,死抓着 Gamma 的面具,又踢又喊。
“你不会得逞的!你不会得……”
面具被扯了下来,袭击者仍不肯松手,被 Yuuki 和 Delta 拦着。
“希望你不得好死,Umeko!你这肮脏的……”他的尖叫被 Yuuki 捂住嘴打断,这时后台工作人员拿着束带跑了过来。袭击者最后看了一眼摘下面具的 Umeko,看清面具下那满脸伤疤的女孩后,面具从他手中滑落。
Delta 捡起 Gamma 的面具递还给她,扶她起身。自始至终,Gamma 的目光都锁定在刚刚目睹她遇袭的观众身上。
台下传来听不清的窃窃私语,虽然禁止拍摄,但肯定有人拍了照,舞台灯光打在我们所有人身上,那些人脸我们一个也看不清。
“她左眼怎么了?全白了……”
“哈……Epsilon……”我感觉有人在摇我,过了片刻才意识到是 Delta 正盯着我,轻柔却有力地扶着我。“你还好吗?”
“我……我当然好,可是……”我看向 Gamma,她正望着观众,观众也望着她,她背对着我们。我只能想象那时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接着,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她只是戴上面具,走回我们中间,人群中爆发出欢呼:“Ga!Ma!Ga!Ma!Ga!Ma!”
“Gamma……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先暂停演出。你如果……”Alpha 轻声走近她。
“不用,继续吧。Gamma 呼叫舞台控制……对……从曲目开头重新开始……”她保持着坚定的姿态,但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出了这种事,你还硬撑?”Beta 担忧地反对。
“是的,我撑得住……好,可以把我们的语音频道切回主扬声器阵列了……”她径直不理 Beta。
“Gamma……”我拽了拽她的胳膊。“你现在去休息,我们不会怪你的。没人会……”
“电脑崩溃的时候会做什么?”她问我,而我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专业态度搞得一头雾水,耳边还能听到舞台控制正在倒数,声音频道即将切回来。“它会重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运行。”
“可你不是电……”
“我们回来了……”工作人员宣布我们的麦克风再次开启,几乎就在同时,Gamma接管了场面。
“我们对技术故障表示歉意!我们现在已经准备就绪,作为补偿,你们所有人都能得到一首返场曲!”
黑暗的大厅里再次渐渐亮起荧光棒,人群为我们欢呼,但更确切地说,是为她欢呼。
“Gamma!Gamma!Gamma!”
“我们胸口这是什么感觉?
我们血液里这是什么压迫?
这种感觉如此紧绷。
我们的心已全然决堤。
这感觉究竟是什么?
为何我突然间自由了?……”
此刻我实在拿不定主意,是该为Gamma强撑着面对刚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而担心,还是该钦佩她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在那一刻,我忙着又唱又跳,根本没空去想那些,只除了一件事:这就是我一直钦佩的山田梅子。
最终我们的表演结束了,下一组人看着我们,神情混杂着困惑与钦佩。
而Umeko还在发抖。
“Gamma……”Alpha轻声对她说。“你真的不必硬撑过来。大家都会理解的,哪怕是观众。”
“我不能让他……”她喃喃着,让我们一头雾水,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虑再次翻涌上来。“我不能让他再次得逞!”
“好啦,好啦。”我安慰她,抱住她,轻轻拍她的头。“没事的。你很勇敢;我想不出还有谁更值得我去声援。”
“谢谢……吸溜……”Gamma开始平静下来。“当……当我……摘下面具看向观众时……我感到了一丝释然……”
“真的吗?”Delta摇了摇头。“哪怕在……”
“有些人没认出我……少数人大概认出来了……但没人在意这个。在意面具后面的人。他们是为Bionikokoro而来的……为我们而来的……”
我几乎能看见Umeko在Gamma的面具后微笑。
“而我就是Bioniko Gamma。所以……我把面具戴回去,又变回了Gamma。他们不在乎面具后我是谁。”
“打扰一下,小姐……呃……Gamma……您的真实姓名是……”一个属于警察的声音朝我们走来。“如果您需要时间,我们晚些再谈可以吗?”
“抱歉失态了。”Gamma致歉道。“是的,我是山田梅子,如果备案需要的话。”
“是的,不过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为公开记录更改它。”
“目前这样就好……也谢谢你们来得早……”Gamma再次微微鞠躬。
“不必,我们节日期间在巡逻,剧院打电话来说情况时,我们离这儿只隔几个街区。”女警掏出笔记本。“备案:你们,Bionikokoro,于19:34遭到袭击,呃……特别是Gamma成为目标?”
“是的,没错!”井井生树急匆匆跑进来。“袭击者潜入后台之后。”
他随即转向Gamma。“发生这种事我非常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请别这样,井井先生。您不必自责,多亏了Delta和Yuuki,一切都好。”
“说到这个……”警官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你们谁是Delta?”
“是我……”Delta迟疑地走上前。
“我得非常表扬你。”她向Delta伸出手,有力地握了握。“要不是你,安保可能就来不及了。”
“哦,别提了,我们毕竟是一个团队。那是理所当然的。”Delta打量着女警,对方松开手后,似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有力……嗯……总之……”她再次翻看笔记。“我还有更多证人要问,包括……山田Yuuki……你们有亲属关系?”
“他是我表哥。”Gamma对女警低声说。
“啊……怪不得他老是惹麻烦……那好……我说你们事后真该好好休息一阵……”
“等等……那家伙……还在这儿吗?”我拦住警官。
“这声音……我想我们之前见过……”
“真的?”再一看,我也认出了这名警官,那还是这张第二层皮肤对我而言尚且新鲜的时候。“世界真小。”
“这座城市肯定小。至于肇事者,他目前还在这儿,等车来把他暂时押往羁押所。”
“我要见他。”
“什么?”其他人喊道,Gamma补了一句:“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要亲眼看看伤害你的怪物,粉丝对粉丝!”
“只要你不报复性攻击他……”警官对我招招手。
“我想……我足够能克制自己。”我在面具后咬紧牙关。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头发凌乱,胡茬斑驳,衣衫不整,双手反绑在背后,一看到我和站在他身边的Yuuki,目光就死死盯住了我。
“山田梅子,你这该死的……等等,你不是她?”他似乎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比奥尼可并不是他袭击的那个人。“那你是谁?”
“我现在是谁并不重要。这张面具背后的人,是当年曾支持过梅子的人。”
“哈,谁还会支持一个放荡的贱……”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算坐牢我也不管了!”悠季一把捂住了那男人的嘴。
“请避免袭击嫌疑人……”警官冷静地提醒悠季。“今天我们已经够多起袭击事件了。”
悠季退让了,但在此之前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人胆寒。然后我走上前,深深地盯着他。我满肚子话想对这个……这个……混蛋说,可最后结结巴巴只吐出一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嗤笑一声。
“为什么要针对梅子?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世上有不可原谅的事。其中之一就是背叛她的粉丝,还撒谎否认!”
“我发誓……”悠季在背后低吼,要不是我示意他退后,他差点就要把那男人撕个新洞。
“我知道她从没做过……”
“她做了!”他把妄想当事实说出口。“不然她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手牵手到处走!”
“但就算她做了,去惩罚一个已经为此付出惨痛代价的人,值得吗?”我指向自己眼睛大致的位置。“你看到了,对吧?你干的事,你不是看到了吗?”
“闭嘴……”他开始发抖。
“而且不止是身体上的……”我站起身。“值得吗?毁掉一个你曾经仰慕的人,值得吗?”
他行使了沉默权,不过脸上神色显示我的话多少起了点作用,尽管很微弱。
“就说这些?”警官问我,我只是点点头,慢慢走开,靠在走廊拐角处,不让那男人看见。“好吧,年轻人,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他肯定有门禁卡。”悠季替他回答,因为我听到那袭击者毫无回应。“而且我让其他家伙用了旧式锁杆。”
“那玩意儿?”另一名警官插话。“我想倒是能拖点时间……”
“但问题还在:卡在哪?你又是怎么拿到它的。”我回头瞥向警官们,那男人不情愿地配合,被彻底搜身。“什么都没有……该死……”
“在哪?”悠季揪住他衣领。
“请保持冷静,不要掐死嫌疑人。”女警再次训斥他。“他大概是丢在哪了……我们搜一下现场然后……”
“打扰一下,警官……”
“哇!”我被身后柔软怯懦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一个女孩站在背后,戴着手套的右手攥着什么,穿着一套非常眼熟的制服。
“说。”警官锐利地看向她。
“我……我想……我看到他掉……掉了这个。”她递出一张卡。一张和我手里那张类似的卡。
“你是‘觉得’看到他掉了,还是‘确定’看到他掉了?”女警纠正她含糊其辞的说法。
“我……”女孩结巴了。“我看到他……掉在我们更衣室里。我们组用的那间。”
“嗯……空伊千香。”她检查卡片背面,然后对嫌疑人说。“是你从她这偷刷的?”
他没有回答。
“好吧,暂且把这当作证物。”她把卡交给同事。“告诉你组员,让她小心别再被扒了。”
“不是扒窃。”那女孩——我意识到她是千香圈子的人——颤抖着开口。“根本不是偷的。”
“那这年轻人是怎么拿到这张门禁卡的?”
“是……”话卡在她喉咙里,仿佛在害怕什么,或是某人。“算了。”
“嘿……呃……”我走到她面前。
“桃……桃桃……”
“桃桃……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没什么……”她支吾着。
“真的,谢谢你举报他怎么进来的。要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我向她道谢。
“有更大的事……千香不是让卡被偷的。”
“等等,你是说?”
“是的……”桃桃明显鼓起勇气,跳过了某人无形的阴影。“我想……不,我怀疑她是自愿给的……”
《太平洋邮报偶像评论》by 托比亚斯·科尔:人造偶像会歌唱电子羊吗?
随着国际偶像节接近尾声,本专栏今年也到此最后一期。我们聊过了偶像文化双核心日本与韩国的偶像,也聊过亚洲其他地方乃至更远处的偶像。有魅力直白的类型,也有刻意从一堆清纯可爱面孔中做出区别的那种。
不过今天我采访的这组连脸都没有,除了从头到脚裹住、不留一丝人皮的抛光乳胶连身衣,还额外戴了防毒面具。
“人造偶像计划:Bionikokoro”自称是一项企业科学工程,旨在通过生物技术结合心理 conditioning 来打造完美偶像,目前展示的女孩们属于他们的原型系列,是未来企划的试点,志愿者已经可以报名参与后续系列。
他们在祭典上的展位位于外侨区一座翻修过的老剧院内,与网站上的介绍完全一致:进入展位本身必须穿上防护服,以确保内部一丝不苟的卫生,而一进去就让我有些震惊。
剧院其余部分的华丽装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未来实验室那种洁白、光滑的现代外观,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井oi先生作为团体经理接待了我,他自称负责该计划,如今已“开发”这些原型体一年多。
随后他让我与女孩们一对一交谈,她们全都是打磨得锃黑发亮的无人机,戴着不同类型的防毒面具,LED 面屏上显示着眼睛。
以下是访谈的部分免费摘录,订阅用户可阅读更多内容。
科尔:要怎样成为人造偶像?过程困难吗?
阿尔法:我们背景各异,但一开始就被剥离了所有冗余之物,比如身份。对 Bionikokoro 而言,重要的只有才华或潜力,不多不少。其余一切都被舍弃。
之后我们获颁新身份、作为 Bionikos 的新皮肤与新面孔,并经历一系列测试与训练项目,在公开亮相前尽可能提升我们的数值。
但我不想吓到阅读此文的潜在志愿者。我们同舟共济,若有人需要,彼此互助。不只为了强化最弱一环,我们在这里都是朋友。
我们张开双臂欢迎所有志愿申请者。
……
科尔:你适应在日本生活容易吗?
贝塔:这……需要时间习惯。尤其你若来自美国,那里收拾行李搬去另一州生活,就像换种穿衣风格般随意。这里的人外壳无疑更硬,许多不成文规矩,若是本地出生长大,大概打小就懂了。
但人们对外人往往还算宽容,至少某种程度上。你只需比在美国更有耐心。
……
科尔:我听过传言,但出于法律原因说得含糊些:近期一场演出中发生了某事,泄露了你的真实身份。我听到有人提及“Umeko”这个名字。你认识她吗?演唱会上发生了什么?
伽马:嗯,不太认识,抱歉。至少私下不熟。我真想有天见她!她对我曾是巨大鼓舞。
至于演唱会……(伽马看了眼井oi先生)我们被打断,过程中我的面具被扯下。长远看不算大事,几分钟后我们就恢复了演出。
虽……发生时我很害怕……但多亏 Delta,我平安无事。
……
科尔:你如此迅速出手,我钦佩。是出于自愿,还是仅仅一段子程序?
Delta:伽马遇险。帮她甩开那家伙合乎逻辑。我想……
(Delta 沉默良久)
你可称之为我安装的一种子程序,正为 Bionikokoro 未来配置测试。但眼下最好保密。经理可不愿我吐露太多。
……
科尔:你与 Delta 之间如何?仅是朋友,还是更亲密?
阿尔法:亲密?我不太明白……
我很喜欢 Delta,是的。自激活后几个月起我们便同在,同住一套公寓。若计划允许, foreseeable 未来我想都与 Delta 相伴。
或许你问的事是我们未被写入的程序。要不要我请井oi经理安装必要模块,好完全理解你的问题?
(井oi先生猛摇头,Delta 则微微点头)
……
我还需交代最后一件,约在访谈结束时发生的事:
一名穿着类似 Bionikokoro 乳胶衣的女孩径直走进来,以 Zeta 之名现场报名人造偶像计划,井oi先生被这般急切、竟已迈出大步自愿变无面安卓的突然 approach 惊到。然而两人几番交涉后,一名扮作科学家的人认得她。
她的真名是优希,这也和那个保安同名,她是比奥尼科心所穿的服装制作者的雇员,井oi先生因为她的装束而没认出她。她的雇主告诉我,她在自己店里工作时也穿同样的 outfit,但按优希自己的意愿,她是被塞口的,否则她嘴会相当脏。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
和禅一起在剧场里走动感觉很怪,因为我们俩都没穿戏服。
已经有一些团体离开了,主要是外国团体,不过我们昨天傍晚已经以最后一场音乐会结束了展位。然而尽管如此,在拆除部分装饰、为节后运营整修剧场的工人们中间,还剩了几个团体。
“噢老天,他们已经把比奥尼科心实验室关了。真可惜!”禅在我旁边开玩笑说,我们俩都看向那个如今空荡荡的实验室,我们上次是穿着乳胶袋离开的。
“而且也就只差一天。”我用同样的语气回道。“也许我们改天还能见到他们。”
“反正他们也不怎么样。你想不想去参观我们的……”我听到身后一个尖细的声音,那是我以前很不愉快听到过的声音。“哦。”
而市香本人似乎很惊讶在这里见到我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见到善二郎。
“哟哟。好久不见啊,亲爱的。这位是你租来的女朋友?”
“差不多……”我得意地反驳。“我是他女朋友。不用付租。”
“再想想,是啊……我看得出来。”市香带着恶毒的笑回击。“谁会真花钱跟你在一块儿。 hell,大多数人恐怕倒贴钱都不愿意真跟你约会。”
“喂,你收回这句话!”禅喊道,紧紧抱住我,像是要安慰我。
“收回什么?”市香哼了一声。“不难怪你也就只能搞到这张奶油脸。”
“总好过你这种毒心肠,胜过她这样一张讨喜的脸!”他这时把我紧紧按在他身侧。“嘿,没事的。”
“噢我的天……你要笑死我了……”市香开始大笑。“一个可怜的骑士和一个丑 peasant。你们俩简直是天生一对。”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在我耳边低声留下最后一句侮辱:“就你这长相,他迟早出轨……”
“你收回这句话!”禅显然听到了这句说他不忠的指控。
“看这张脸:”市香指着自己的脸。“上面写着:我不在乎。我一点都不在乎。半点都不……”
她一转身撞上了两个人,才发觉那是两名警察。
“需要帮忙吗?”
“你是空市香吗?”
“是。”她刚说完,其中一人就掏出手铐铐上了她的手腕。
“你因煽动并协助暴力闯入及潜在过失杀人未遂而被逮捕。”
她脸色煞白。“什……你胡说什么?我是无辜的。我根本没干过那种事。哪有人敢这样诽谤!”
“主嫌为了换取保释协议,已经非常乐意交代细节了。”
有那么一瞬,我看到她眼角抽搐,听到她那工具竟有自己的意志。而我倒是稍感安慰,那男人至少愿意承担他对梅子所做之事的后果。“哼,那不过是个疯子的胡话……”
“我们也有证人指证你……她看见你在嫌疑犯所说与你碰面的同一晚溜出去,没有不在场证明,穿着同样的衣服,把一张你带走的门禁卡给了他,之后好几天都没申报遗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傲气地抬起鼻子。
“别再撒谎了,空。”一个穿着和市香同样制服的女孩走上前,面对她时勇敢的脸上冒着汗。“我看见你那晚离开了。在你被伽马揍了之后。”
“哈……”市香彻底没了血色;她那星眸般的瞳孔变得如刀锋般细。
“我受够了。受够了总是要讨你欢心。然后你居然为了别人比你‘强’就策划袭击。”
“公司绝不会原谅你这么做……”市香用空洞的声音对她说。“你知道他们多看重我。我是他们的宠儿。他们的顶尖……”
“我当偶像可不是为了再进一场鼠赛!”桃抗议道。“当偶像是要给人带来欢乐,让他们开心,哪怕只是一会儿。带来欢乐……”
“哈哈……欢乐……别逗我了!”市香猛地扭回头,盯住她前同事。“你想知道真相吗?”
此刻她眼中的星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洞般幽深张开的深渊。
“我们这个行当,全靠讨好那些从来没被女孩正眼瞧过的处男孤客。社会的渣滓,就像我给卡的那废物,我们榨干他们最后一日元。
要踏进门,你只需是个他们勉强觉得有机会摆脱处女身的人。你啊,亲爱的桃,跟她比起来也就勉强及格……”
她的双眼空洞无物,全无偶像该有的神采,却死死刺入我的灵魂,Zen迅速挡在我身前。
“可即便如此……你原本注定要在便利店当个一辈子庸庸碌碌、做着偶像梦的废物。但我大发慈悲给了你机会,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让你沾我的光。听着,这行就是这样运作的。我给别人递梯子,别人也给我递梯子。我给你递了梯子……”
接着她猛地失控,警察几乎拦不住她,差点咬穿Momo的喉咙。
“所以,你打算怎么给我递梯子!?”
她挣扎着对抗两名警员,终究徒劳无功,胡乱挥舞着尖声嘶叫,却铁了心要毁掉那个不识尊卑、背叛她、不肯对她所作所为闭嘴的人。
“你这贱人!没有我你早烂在街上了!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听见没?什么都不是!!!”
他们慢慢把她拖离我们身边,而她仍对着面无表情的Momo破口大骂。
“等我去跟我的关系户一说!他们绝对让你连个群演都捞不到!我要毁了你!然后你会求我的……”
“难怪你表演烂透了。”我轻声道;她的尖叫立刻停了。
“你刚说什么,你这丑八怪?”
“我看了你几段表演。全无灵魂。要不是靠别人,你根本半点人气都没有。”
“你……我在哪听过你的声音?”
“你刚提到关系户……”我决定反将她一军。“说说看,你为那些大人物卖了什么力气,才让他们这么捧你。他们能无视你毫无才华又毫不努力,想必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你……”她被我激怒了。“屎脸!吃屎的猪!婊子!你永远不可能有我红。你永远……”
她被拖出剧场时,我站到了贴有演出团体海报的旁边,其中包括Bionikokoro。
她还在对我叫骂,我缓缓敲了敲Bioniko Prototype Epsilon的海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每敲一下,她就越发明白我想告诉她的事。最后为确保无误,我用嘴型说了出来。
‘我。是。艾。普。西。隆。’
她被塞进等候的警车时还在尖叫:“本该是我!不是你!是我!是我!是我!”
回到剧场时,一股 vindication 之感涌上心头,只见我男友正给瘫软的Momo喂水。
“一定很难熬吧?”他安慰她。
“你根本想象不到……”她灌了一口。“我有多怕她。”
“现在怎么办?”我扶她起来问道。
“不知道。我的职业生涯完了,这是肯定的。”
“你该不会是说?”
“我们叫Ichika Girls,没她的话……”她耸肩。“而且正如她所说,我公司会因为我把他们的摇钱树送进屠宰场而把我拉黑。”
“那你在找新团体?”
“哪个团会要我啊。你俩笑什么?”她困惑地看着我们。
我凑到她耳边,报了个号码。“打给Ikki Inoi,The Artificial Idol Project: Bionikokoro的经纪人,说Protoytpe Epsilon和Delta推荐你。”
她那表情简直无价。
我扣紧面具,深吸一口气,望向正飘着雨的阴沉天空。一年竟过得如此之快。这是成功的一年,我们团体享誉国际;是艰辛的一年,Umeko的案子终于开庭;也是成长的一年,我们这些原型机终于为下一代铺平了道路。
“Epsilon……”一个裹着乳胶的身影碰了碰我,她套装上装饰更多,胸口印着条码与‘Bionikokoro Series Mk. I Epsilon’。我还注意到她身上有个带单一按钮的小装置。
“对你来说该叫Epsilon前辈。”我坏笑。“你本来有机会的,Epsilon-I。”
“唉……Epsilon前辈。”这女孩加入时承认过,她是两个拒绝成为Bionikokoro原型机系列的人之一。“大家在找你。演出快开始了,Delta在问你去哪了。”
“我的Delta还是Mk. I。”
“Mk.I”她带我走向门。“不是你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猜HE也在担心你去哪了吧。”
“多好的男友啊。”
“你总得哪天告诉我你俩怎么在一起的。他居然能瞒天过海,我还是觉得离谱。”
“他演技不错,嗯。”我笑着想起Zen。“总之,去找Mom……呃Delta-I吧。”
没一会就找到了Bioniko Mk. I Gamma,更准确说,是Momo——她此刻既没戴面具也没戴兜帽,正死死盯着洗手镜中的自己,脸上有水珠滑落,看来刚洗过脸。
“太疯了……”她喃喃。“不敢信我居然穿着这个。”
“别担心。”我走上前拿起她的防毒面具,问道。和Umeko同款。“习惯就好,说不定还会喜欢上。”
“随你喜欢?”她带着怀疑看着我,接着把兜帽拉了起来。“谁知道呢……我懂这种造型为什么让人兴奋,但穿这么黏糊糊的东西就没那么舒服了。”
“我也是……”Epsilon-I走在我身后,伸了伸胳膊。“不过我确实喜欢这种失去身份的感觉。你可以走在街上,没人认出你……哦……”
“怎么了?”桃(Momo)刚把兜帽戴上。
“我觉得你背后有一块没涂到抛光剂。”
“我知道。那里很难够到。你能帮忙吗?”她递给她一瓶硅抛光剂。
“当然。”Epsilon-I取了一些,接着揉进桃(Momo)的背里。
“那么……”我拉开带子,把Delta-I的防毒面具对着自己。“该把你变成我们中的一员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脸上从紧张的期待转为接受的平静,直到最后桃(Momo)不见了,只剩下了Gamma-I,我们俩正把她的防毒面具带子系紧,这时……
“哦,你们准备来个三人行吗?我能加入凑个四——唔!”另一个Series I Bioniko,徽章上写着“Bionikokoro Series I Zeta”,大步走了进来,她下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防毒面具里的塞口物堵住了嘴。
“我发誓……”Epsilon-I叹了口气,举着那个只有一个按钮的装置。“如果你再对我们中任何人做爱的事发表一句评论,我就让你面具里的塞口物一整天都鼓着……”
Zeta-I似乎完全没被这话吓到。
“你挺喜欢这样对吧?”Epsilon-I意识到这明摆着的事实,因为Zeta-I的LED眼睛分明显示出她正因自己的处境而高兴。“就求你管住自己,行吗?”
“你说的是我们网站上描述的那个有‘H-Glitch’、得堵上才不会乱来的Bioniko吧。我表示怀疑。”桃(Momo)笑道。“你是怎么通过选拔的,真搞不懂。”
“你这是在说一个几乎住在乳胶里的人!以这副形态我才最自然。”Zeta-I宣布,然后鞠躬道歉。“我保证不会再提我们任何人做爱的事……”
“谢谢。道歉接……”Epsilon-I松了口气点点头。
“……除了Epsilon前辈。我们都知道她在和她那火辣的扶她……唔!!!”
“你耳朵也塞上了吗!?”Epsilon-I用手指狠狠按住塞口物控制的按钮。“等我们上了台我再松开。明白吗?”
“唔——嗯……”Zeta-I顺从地点点头,我们终于继续处理剩下的Bionikokoro。
Beta和Beta-I正在聊人工偶像生活之外的事,我们终于找到她们时,她们正说着。
“再次感谢你让我住你家,还付了押金。能睡在房间的床上而不是网咖,真是太好了。”
“你不用谢我。你没地方住,存套装也麻烦。”Beta礼貌地回答她,然后注意到我们。“啊太好了,那准备好了?”
两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加入我们,Beta瞥了眼Zeta-I。
“她又被堵嘴了?”她小声问我。
“嗯……”
“因为什么?”
“说我跟Delta的事。”
“上次见她没堵嘴,她夸了我屁股。倒也不是觉得不好,但还是……哦说到Delta……”
Delta正和Beta-I站在走廊里。
“啊,你在这儿!”Delta滑到我旁边,把她的……虽然明显像他的手,勾进我的手里。“老样子好看啊,Epsilon。”
“只因为你做了抛光。”我咯咯笑,听到Zeta-I闷闷的笑声更笑了,那笑声很快被Epsilon-I拍后脑勺打断了。
“她就是学不乖, eh……”Beta-I看着同事揉脑袋。“嘛——我好兴奋。”
“你姐姐呢?”
“你是说……Alpha-I,对吧?她出奇地好。我没想到,但面具真的帮了她。”
“帮到她现在是Alpha了。”
“对,对……”姐姐噘嘴。“你家的Alpha怎么成Alpha的?”
“是她跟经纪人琢磨出这主意的,不过除此之外……她像妈妈一样。”
“现在你有一堆妹妹了……”
“搞不好很快还有弟弟。”Delta说。
“Inoi先生已经为Configuration XY挑了合适的志愿者吗?”我问Delta。
“挑了,不过他想让你们女士决定谁是头号心动人选。”
“我不算……我有了。”我说完,看到Zen在面具下脸红了。
“说到妹妹……”Beta-I答道,指着前面的两个Alpha,Alpha-I戴着和她一样的面具。
“准备好出发……”Beta-I开头。
“……去闪耀……”Alpha-I接上。
“……像双子星……”
“……在天上。”
“听你俩说话真能听出是双胞胎。”
“我们是二人组……”
“……由一人而生。”她俩接话接得这么顺,真诡异。
“双胞胎都这样吗。”
“有些能……”
“……大多不能。不过我得说……”Alpha-I终于破功。“你说得对,Epsilon前辈。戴面具唱歌轻松多了。”
“你在测试观众面前的表现非常出色。你一直都有这个实力。”阿尔法夸赞了她,随后转向我们其余的人,尤其是初代系列生化人。“那么,你们准备好出道了吗?”
“是的,长官!”他们齐声回答。
我们其余人只需点头,已经无需多言。
“伽马,一辉。外面情况如何?”阿尔法转向正和我们的经纪人一起走来的伽马。
“一切就绪。观众们正在等待……并且准备好迎接新系列了。”
“大家都没问题吧?”井生一辉在确认无误后,才给后台工作人员放行。“麦克风五秒后开启……四……”
艾普西隆-I 解开了泽塔-I 的塞口物。“别让我后悔这么做……”
“这点你大可放心!”泽塔-I 回答她的训练员,令后者感到懊恼。
“两……一……”
我深吸一口气,和大家一起走向外头,踏入舞台刺眼的灯光中,人群为我们反光的体魄欢呼呐喊:“生化心!生化心!生化心!”
“我们荣幸地向各位介绍,人工计划的第一个正式系列!”
“谢谢您,艾普西隆前辈!”伽马-I 鞠了一躬,随后向人群致辞。“能来到这里和大家在一起,我无比激动。希望我们能共同创造许许多多崭新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