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刑洗脑】魂宝战姬水晶化·外传【燃烧吧·龙雨涵 第五话】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怪人塞尔顿，一个没有其他名字的无趣女人。”

走廊上两人，两名怪人。怪人特科伊斯和怪人塞尔顿相隔约十米对峙着。

外表像女仆的绿色怪人。塞尔顿的武器似乎是两把短剑。她以独特的姿势将剑指向前方，用冷静的目光注视着特科伊斯。

怪人塞尔顿。头发是比人形态略深的浅绿色。穿着融合了近未来风西装与女仆装、带有蕾丝花边的同样绿色的连衣裙。角又粗又短。左耳上戴着一颗仿佛凝固泪滴般的耳环，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原来如此。你是怪人——博士确实这样告诉过我。但你说失去了记忆……”

“是的。我的愿望石英持有量恐怕还不到您的一半吧。当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能决定胜负。”

“那你凭什么占据上风？体术，战术，还是谋略？”

“——！”

特科伊斯话音的间隙。用人类来比喻的话，就是呼出气息的那一瞬间，塞尔顿没有放过那个刹那，掷出短刀，同时压低身姿突进。要么接住，要么躲开——无论哪种都需要一个动作，而那个破绽足以让她击中一击。她是这样判断的。

怪人塞尔顿的能力是“回响”。只要击中，哪怕被防住，也能从对方身体内部逐渐支配对方。这一点特科伊斯恐怕还不知道。况且塞尔顿本人也只是从莫尔甘纳那里听说过这个能力，从未亲身体验过，也从未对玛丽亚提起过。也就是说，她的能力并未被特科伊斯所知。正因如此，对方可能会不加思索地防御。她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发动攻击的。

然而——。

“失策了。”

“——呃啊！！”

身体突然被向前击倒在地。像是滑倒了，不，恐怕是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与其说是快……不如说是完全在意识之外，因此无法躲避。

在滑过走廊重新调整姿势的过程中，她注意到自己投出的短剑被特科伊斯用右手捏住了。似乎是不慌不忙地接住了。真不愧是如冰一般的女人——塞尔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做了什么？”

“无须多言。你将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被我洗脑。”

塞尔顿略带愠色地半跪下来。虽然问了“做了什么”，但关于特科伊斯的能力她已经有所猜测。特科伊斯的力量是“圣水”，而如果自己刚才确实被什么东西击飞了，那恐怕是将水滴像子弹一样射出的招式吧。攻击来自后方或头顶——也就是说，这是可以设置在空中的能力。

水滴是透明的。再加上外面下着雨天色昏暗，视野很差。正因如此，即使是以怪人的视力也无法看清攻击的真面目。但下一次就不一样了。

哐啷一声响起。空气震颤，特科伊斯的右臂僵住了。

“唔。”

两柄短剑，被光线连接，变形成了一条长约五米的锁镰。锁链缠住了特科伊斯的右臂。虽说很难说是完全压制了行动，但至少确实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拉动锁链，破坏他的重心。

“太天真了。”

“……咳哈！”

但这反而弄巧成拙。特科伊斯利用被锁链拉扯的势头，一瞬间拉近距离，一记膝击砸在了半蹲状态的塞尔顿脸上。

好快。不，与其说快，不如说是无法预判。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直接进入全速。如果先前自己的猜测正确的话，他大概是在脚底聚集水分并引爆，从而实现急加速吧。

如果是这样，反而正好。距离拉近了。这里是自己的领域。

“哈！”

“哼！”

锁镰再次变形，恢复为短剑，瞄准特科伊斯意识的空隙刺向他的身体。但第三次被防住了。这次毫无疑问，是被水之屏障挡下的。

像是被强烈的波浪推回的感觉。这种感觉细碎地持续多次，仿佛攻击被不断防住。没有触及，但无法抵达。但也正因如此，正因为是眼前的对手，才有一种可以使用的攻击。那就是……

“‘响击’吗。”

“……！”

就在塞尔顿即将发动回响能力的那一刻，水之屏障被解除了。因用力过猛而向前扑倒的塞尔顿，被特科伊斯迅速按倒在地。紧接着，脚跟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剧痛让意识一瞬间飞散。同时，双手的武器被击落。似乎是被水弹射穿、击飞了。

“只有那武器是意料之外。大概是请人在怪人身体里做了手脚吧。是莫尔甘纳博士做的。”

“……！”

确实如此。或许会与三重宝石发生抗争也说不定——她这样想着，便拜托莫尔甘纳将武器嵌入了怪人身体，这是事实。塞尔顿无从知晓，但这是与怪人格雷请怪人泡泡糖将手枪嵌入怪人身体相同的事。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特科伊斯知道她的能力。

“放弃吧，塞尔顿。我更强。体术也好，战术也好，谋略也好。情报战也是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

塞尔顿的战术并没有重大失误。失败只有一个。塞尔顿不知道——龙雨涵知道她的怪人身体这件事。以及雨涵将此事告诉了玛丽亚·格兰德。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被怪人特科伊斯看穿了。

“呵……”

想要耍小聪明，失败时就会陷入危机。正因为正攻法容易挽回，所以才叫正攻法。

“不必在意。因为你此刻所抱有的疑问、苦恼、悲伤——全部都将被我这双手冲刷殆尽。”

塞尔顿没有失误。意料之外只有一点。那就是塞尔顿，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呗咕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梅因和瓦妮拉冲破大楼，落在雨中的广场上。穿过大门、越过有成员的建筑，又是一个新地点。离三重宝石干部所在的教堂已经近在咫尺了。

卡梅因一跃，瓦妮拉一动。每做一个动作，就有三个人像保龄球瓶一样被弹飞。近六十名成员中，还能动弹的似乎只剩下十多人了。

“就快到了，可是……”

剩下的人果然十分谨慎，从远处用枪和刀瞄准着两人。花奏和维拉的敌人不是这些男人，但考虑到怪人化的时限，考虑到返回的路程，这也不能无视。卡梅因正要回头看向大楼的方向，瓦妮拉用一根手指止住了她。食指抵在卡梅因唇上，抛了一个跳跃般的眨眼。即使在这种时候，瓦妮拉依然是瓦妮拉。

“请去吧。”

“维拉姐？”

“没有时间了。最坏的情况下，敌人可能带着玛丽亚大人离开这里。在那之前，请去到她的身边。”

“……”

的确，在敌阵中分头行动没什么好处。最快的做法是先将这里的敌人彻底消灭，然后两人一起前往深处。她是这样感觉的。但维拉似乎有什么打算。多年的交情，让她仅凭目光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明白了。”

简短一句。虽然不安，但维拉和自己现在佩戴的都应该是“无时限怪人化耳环”。原本，米达斯五人各有一枚限定怪人化耳环，而经常进行战斗的维拉和卡梅因则各自得到了一枚无时限但效力较弱的怪人化耳环。面对人类对手的话——而且如果是维拉的话，不需要完全发挥怪人之力也能取胜，当时是这样判断的。

“这里交给我。我去深处。”

“交给我吧！！！剩下的人由我来！！”

拳头碰在一起，相视一笑。卡梅因溅着雨水离去。维拉目送她的背影片刻，随即扑向敌人所在的方向。一个纵跃踢破墙壁，掷出一名人类再击倒另一名。剩余人数十一人。对于怪人来说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用拳头弹开子弹，一个呼吸间又解决掉房间里的一人。剩十人。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对手。但维拉似乎有些急切地在处理敌人。

“突入至今两分钟。也就是说……剩下的是”

从这里能看到的敌人还剩三人。到此为止没有问题。很快就会结束吧。

维拉那钻石般的肌肉出现了裂痕。肉体已接近极限。怪人化，正在崩解。

——在这种状况下，维拉对花奏撒了一个谎。那是一个无言的谎言。她撒谎说自己能轻松解决敌人的成员。

维拉戴的是“限定”怪人化耳环。有时限的耳环。外出购物时，她把自己保管的护身用耳环交给了塞尔顿。而那既不是雨涵的指示，也不是花奏的指示。是擅自决定的。

所以知道维拉此刻正处于危机中的，只有维拉自己。

“‘一分钟’——”

但即便如此，维拉依然笑了。眼前是多名恶徒。这边只有一人。此刻，正正好好是此刻——

这才是真正考验护身之术的时刻——这样想着，女人在雨中独自笑了。

“老实待着。我有几件事必须问你。和玛丽亚·格兰德是另一回事。”

“唔、呃……！”

我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变得像铅一样沉重。手铐般的感觉加上来自上方的压力，这是特科伊斯的水之力。好重。这“水之手铐”加上姿势的问题，靠自己的力量似乎很难挣脱。

即便如此依然挣扎，只为能多少帮上米达斯各位的忙，哪怕只留下一点伤痕也好。

然而……

“没用的。水自高处流向低处。我的‘圣水’只要能从上方束缚住，普通怪人便无法逃脱。若你拥有像怪人克莱亚那样的能力，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这……”

想要抬起手臂。可是重得抬不起来。不，更像是抬起的气力在被吸走一般的感觉。这“水之手铐”也是特科伊斯的能力，那么这也同样是洗脑能力。不是单纯靠臂力就能取下的东西。况且我现在戴的是较弱的怪人化耳环。本来就根本不可能赢过真正的怪人。明明只是作为护身用，这样被告知后收下的耳环。

“想不到还是个毒舌。不，该说是教养问题吗。”

“……哼”

那就多说些吧。尽管骂好了。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随您怎么说。

当然，如果是在说博士或雨涵大人的话，那可不能原谅。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姑娘。被当作实验体这件事从前到现在都没变过，可你对自己的生母是轻蔑，对莫尔甘纳博士却是感谢。”

“特科伊斯，您是不会懂别人的心情的。无论是我的，还是其他任何人的。”

“……哦？”

“啊咕！！”

头和走廊地板之间隔着水被猛烈撞击。安静而强力的一击。但果然只是从上往下的攻击，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水的重量变成几十倍一样的感觉。

刚才用水进行的急加速虽然出其不意，但速度并不算太快。那么只要不靠太近，就随时都能应对……

一滴。

“呜、啊……？”

“到此为止了。外面也很吵。我不能只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嗡嗡作响，特科伊斯的声音在脑中回响。一滴，从特科伊斯的手上滴下一滴圣水。落在头上的一滴。仅此而已，却仿佛那滴水珠侵入了我的脑海深处，在脑髓中激起涟漪一般，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触。
――――――啪嗒。思考被洗净了。仅仅一滴水滴。

「啊、啊、啊…………」
「很舒服吧。像你这样的姑娘，应该尤为如此。」

脑海中沉重的东西消失了。浑浊的液体，因某种药剂一滴便瞬间变得透明的画面。这样的影像浮现在脑海中。而就连那影像本身，也被冲刷而去。

――――――啪嗒。啪嗒地。

「有想要遗忘的思念吧。有想要抹去的心情吧。」
啪嗒。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消失。

「心中的污浊之物。不愿回忆的记忆。想要失去的什么。它们都因这水滴，消失而去。」
啪嗒。仅仅是很舒服。只是承接水滴，仅此而已，一切就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只要站在我这一边，仅此便能实现。而那，对你而言也应当是幸福。」
啪嗒。有什么东西融化、流淌而去。想要抹去的记忆，逐渐消失。

「接受我的声音吧。只需如此便好。仅凭如此，你便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啪嗒。脑髓中泛起涟漪，唯有青绿石大人的话语径直落入心灵深处。

青绿石大人。是的，我的主人。之前也这样被她洗脑过。心灵被她净化过。正因如此才知道。正因如此才理解。我，绝不可能胜过这位大人。无法违抗她。这一点被再次深刻地认识到。
如此轻易地就被洗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败给了青绿石大人。

「起身吧。」
「是――――――」

缓缓地直起上半身。被说了才发现，不知何时水铸的手铐似乎已被解开。是如同土下座之前的正坐般的姿势。以那样的姿态仰望着青绿石大人。

「首先，你身为我的人偶却违抗了我，这件事就先道歉吧。赛拉顿。」
「是。明明身为青绿石大人的人偶，却违抗了主人。我深表歉意。万分抱歉，青绿石大人。」

带着清澈的思绪土下座。脑中清爽舒畅。只需按她所说，去做被命令的事即可。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我是青绿石大人的人偶。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抬起头来。」
「是。青绿石大人。」

脸上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感觉像是表情这种东西从我体内脱落了。抬起头来，那里是青绿石大人。蓝色的怪人。我应当侍奉的主人。

「重新开始，现在我要从你这里问出关于迈达斯的事。」
「是、的。」

当然要回答。当然不能回答。两种思绪盘旋交织，又被水滴冲洗而去。
我是青绿石大人的人偶。不会违抗她所说的事。

「时间不多了。你只要如实回答被问到的事即可。其他思绪一概不需要。」
「是，遵命。」
「……话虽如此，不过。」

啪嗒。

「啊……」

水滴落在额头上。思绪弯曲变形，除青绿石大人的话语之外的一切都在消失。被冲刷而去。

「若说毫无褒奖，未免有些欠缺考量的周到。你每回答我一个问题……」
「啊。」
「我便这样用一滴水滴，用这圣水，为你洗净思绪。可好？」
「是、的……受宠若惊，您的话语……啊。啊。」

啪嗒，啪嗒。洗刷思绪的液体滴落而下。我主的言语渗入脑海之中。
我所爱慕之人，是青绿石大人。我所爱慕的大人是青绿石大人。可是，为什么，究竟为何。另一种『蓝』色的感觉，始终不肯从我心中消失。不肯离去。

啪嗒。一滴水滴，落下。

「赛拉顿，你知道滴水刑这种刑罚吗？古代中国的拷问，不断将水滴落在罪人的额头上，使其发疯的刑罚。」
「啊、啊、啊……」
「也听说若是持续久了，痛苦会变成仿佛额头都要裂开一般……呵。说实话究竟几分是真，也颇为可疑啊。」
「唔、啊……」
「不过安心吧。我的洗脑之中没有痛苦。你只需认为滴水刑的苦痛会化为安宁，痛楚会化为幸福，疯狂会化为解放即可。况且，你应当早就知道我的能力才是。」
「啊啊啊啊啊啊……」
青绿石大人所说的那个滴水刑的事，我并不知晓。然而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仅仅是一滴水，就能让人如此疯狂。被摧毁。唯有这点我能理解。我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摧毁。

「好了赛拉顿。你来到这里，是迈达斯的作战吗？」
「不、不是。来这里是我自己的独断。因为玛莉前辈被掳走了，我想我必须做些什么……于是一个人追了过来。」
啪嗒。水滴落在额头上。好舒服。好幸福。
被滴落一滴，然后便等待着下一滴的到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是吗。不过，迈达斯的人会来到这里，自有他们的一套作战计划。是怎样的计策，你听说了吗？」
「是、的……」
思考着。然而，那思考如烟般消散。慌忙在其中搜刮着能回忆起来的记忆。回忆起应当回答给青绿石大人的答案。

「由花奏大人和薇拉前辈作为先锋开辟道路，将玛莉前辈送到三宝石的各位面前，将怪人全部击碎。这是原本的计划。但现在大概已经变更为让摩尔加纳博士逃跑的计划了。因此冲入这里来的会是……」
「等等。玛莉，是指玛利亚·格朗德吗。那家伙竟然强到能独自击碎数名怪人吗？」
「是的。」
「与我相比如何？」
「恕我冒昧，青绿石大人恐怕连玛莉前辈的脚边都及不上。」
「…………」

数秒的沉默。在清澈的思绪之中，在它的最深处，我渴望着一滴水滴的降临。然而即便如此，什么都没有。我的思绪空无一物。
啪嗒。褒奖的一滴落下，违抗的理由又被抹去。

「继续提问。按现在的计划，是由音川花奏和薇拉·维吉尼亚·勒瓦·维利戈尔去救出玛利亚·格朗德，其余人则是准备逃跑——」
「是的，正是如此……」
啪嗒。思绪再次变得透明。

「你的目的是？」
「我本想配合花奏大人他们突入的时机救出玛莉前辈。但没想到三宝石的各位反应如此迟钝，于是我便切换了作战，将青绿石大人钉在这里。」
啪嗒。话语从口中滑落。本应保密的事，连同其原因一起消失。

「你在迈达斯中的职责是什么？」
「佯动和情报收集。我担任着类似间谍的立场……」
啪嗒。水珠迸散。

「是吗。迈达斯一方的怪人人数是？」
「五人……」
啪嗒。水流淌。

「现在，有其他人正在往这里赶吗？不是迈达斯的人也可以。」
「没有。至少我并不知道……」
啪嗒。思绪流转。
被询问。回答。然后作为褒奖，得一滴。
迸散、消失。那些我曾以为绝不能回答的东西，从我体内消失不见。不知何时，回答问题本身变成了幸福。褒奖与行为交缠在一起。仅仅是被提问，我便已经开始感受到幸福了。

「很好。大体上与从玛利亚·格朗德那里听到的情报一致。只要不弄错派出的棋子，就不会败北。况且我方手中，还握着音川花奏视若珍宝的玛利亚·格朗德呢。」
青绿石大人的目光俯视着我。带着轻蔑，又似同情，又似爱怜。用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眸凝视着我。
「滴得太多了吗。你这脸倒是变得相当呆滞了啊，赛拉顿。」
「啊、咦……？」
下巴的力气消失，整张脸都松弛了下来。呆滞。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被一次次询问，一次次回答，然后被灌注幸福。所以我已经，再也无法绷紧自己了。
幸福得不得了，将一张失态的脸朝向了青绿石大人。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是、的……」
被轻抚着脸颊回答。作为人偶，不带任何意志。被问到什么就回答什么。仅此而已。
无论青绿石大人问什么问题，无论什么疑问。我都会回答。我本是这么打算的。

「你，对迈达斯来说。作为人质，有价值吗？」
「――――――」

但是，稍稍僵住了。思绪冻结。好冷。被洗净的痛苦心情，又回到了胸中。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立刻开口回答。
「没有(・・・)」
被问到什么，就如实回答。将应当回答的答案禀告青绿石大人。
「没有。我，没有人质价值。让我加入迈达斯各位同伴行列是最近的事。虽说大家都是温柔之人，但比起目的，优先考虑我的事，这种事不会有的吧。」

自己的话语让眼眸深处变得灼热。那个蓝色的，那位大人。雨涵大人也一定，不会来救我吧。她不会挂念我，而是去击败三宝石的各位吧。
但是。啊啊，可是。悲伤只有一点点。与其拖后腿，不如派上什么用场然后死去。若能为了那位大人而死，若能被那位大人说一声“去死吧”。那一定，是幸福的。是会觉得“活着真好”的，那样的事。

「莫要悲伤，赛拉顿。」
「青绿石、大人。」

当我因悲伤而快要哭出来时，误以为如此青绿石大人开口说道。果然还是不擅长体察人心的人啊。但那种笨拙，也让我觉得可爱。这是发自心底的念头，我并不讨厌这个人。

「我不会让你露出那种表情。让一切归于幸福。这正是我的意志。」
「是、的。青绿石大人。」

青绿石大人的掌中垂落数滴水滴。那水珠，将我此刻所想的一切冲刷而去。信爱也好，崇敬也好，恋慕也好。一切一切，都随水流逝不见。

「发誓。你是我的人。发誓一生，都是我的 人偶。」
「啊、哈啊……。是、青绿石大人……」
啪嗒、啪嗒、啪嗒。如同逐渐增强的雨势一般，青绿石大人的水滴越来越猛烈。被冲走，不，比那更甚，是被彻底抹去。如同暴风雨中被吹散的，泥土上孩童的涂鸦一般。

「发誓。」
「啊、啊、啊……」
发誓。因为被这样说了，所以发誓。
服从。遵从青绿石大人的意志。

「『我』」
「我、我……」
一滴一滴，是安静的。然而汇聚起来便如此猛烈。将我心中的一切抹去。

「『是青绿石大人的人偶』」
「青绿石大人的，人偶……是……」
迸散、消失，迸散、消失。消失这件事很悲伤。然而。

「『将我的一生，献给青绿石大人』」
「我、我的……我的一生，献给青绿石大人……！！！」
比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被解放的感觉。有一种服从的愉悦。
脑髓深处暴雨倾盆而下。思绪迸飞，信念被冲走，只被幸福浸染。水滴落在额头上，水滴落下。无数次有什么被冲刷而去，然后。

――――――噗通。

「呜、啊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在远方，向彼方迸散而去。攀升至顶点。从脚尖到头顶，甘甜的电击感窜过全身，我身体的控制权被别的什么人夺走。发麻，发麻。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向后仰去，一切都离我的理解越来越远，只知道自己脸上正浮现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表情。
唯有快感与幸福，是确凿无疑的。

「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我已仰面倒在走廊上。能看见的只有天花板，和我的主人。特阔伊兹大人。仅此便是我的整个世界。

“表情不错嘛塞拉冬。幸福吗？”
“是、的……特阔伊兹大人……”
他似乎是笑了。还没来得及确认，便又恢复了那张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随后他牵起我的手让我站起来，像抚摸般触碰我的脸颊。被触碰了。
“你要为我所用。明白了吗？”
“是，特阔伊兹大人”
我松开表情，微笑着如此回答。内心深处每个角落，都正如我口中所说。
啊啊，好幸福。所有烦恼都消失殆尽，一切都不复存在，啊啊，然后……。


“放心吧塞拉冬。我将赐予你一切。无论发生什么，最终迎接你的都将是‘幸福’。仅此而已。”


我一直想这样做。心中满溢着这样的念头。感激与崇拜。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是为了特阔伊兹大人。仅此便是我的全部。




“我劝你别动，龙雨涵”
“——————”


走廊上，出现了第二个闯入者。一个身着大衣、气质锐利的蓝衣女子。龙雨涵。那女人举着枪站在那里。距离十米。对精确射击而言并不轻松。况且双方都心知肚明，手枪对怪人体本就不太奏效。
“久仰大名了。前大干部、大总统身边的那个女人，我自然认得。”
“是吗”
“荣幸之至。其实我对你仰慕已久。我甚至想过，若是由你统领佩瓦尔斯，恐怕早就连克利斯塔莱兹也一并击溃了。”
“我对你的话没有兴趣。玛丽亚在哪里？”
她嗤笑一声。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是从楼梯上来的。不可能没注意到礼拜堂里的玛丽亚。又或者像塞拉冬那样，其实听到了悬崖侧通道的动静，偷偷潜入了进来也说不定。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她有理由把枪口对准特阔伊兹。
虚张声势。是拖延时间，还是另有图谋。

“枪不必放下。”
“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那换个条件，把怪人化耳环交出来。”
“…………”
双方表情都毫无变化。两个冰一般的女人，面对面伫立着。思考了三秒。视线未曾移开，特阔伊兹对怀中抱着的女人开口。
“塞拉冬”
“是，特阔伊兹大人”
塞拉冬以迷离的表情应答。她原本就是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女孩，但此刻那恍惚的神情反而平添了几分人性味。真是个奇怪的姑娘，蓝衣女子各自如此想道。
“变回人类形态”
“是”
嗖地一声，光芒与泥尘散去，塞拉冬的怪人体被解除。枪口与视线依然未变。命令继续下达。

“若龙雨涵攻击我，你就用那边的玻璃碎片刺穿自己的喉咙自尽。”
“是，特阔伊兹大人”
应声的同时，白皙的手握住了脚边的玻璃。那是塞拉冬闯入时碎裂的碎片。她将玻璃抵在脖颈前、即将刺入的位置，以不变的表情伫立着。
表情毫无变化。塞拉冬也好，特阔伊兹也好。龙雨涵亦如是。

“那孩子没有人质价值。”
“确实听说过。但我不这么认为。”
“你又能懂我什么？”
“我自然懂。”
雷声轰鸣。雨势似乎又大了几分。


“听到‘布鲁’的名号便联系起来了。塞拉冬，这么说来，确有那位大干部阁下的部下如此被称呼过。”
“…………”


动作依旧凝固。虽然借着发丝与姿势遮掩，但耳环已戴在左耳上。然而这恐怕也已被特阔伊兹看穿。手枪是诱饵这件事，以及话语中的谎言，统统如此。
“把耳环丢掉，龙雨涵。然后归顺于我。”
“…………”
虽说了人质没有价值，但雨涵并未动弹。隐藏在雨夜之中，唯有她的情绪无人能窥见。


“若你选择弃塞拉冬于不顾，那也无妨。那不过说明我高看了你而已。”


雨滴在窗沿上迸溅开来，打在肌肤上。特阔伊兹与塞拉冬都浑然不觉。雨涵的视线，微微眯细了一些。




“敌方来袭呢。”
“敌人？在哪里？”


教会中，方才洗脑玛丽亚的同一处场所。面对特里夏的询问，灯茉莉作出了呆愣的回答。此刻正在用玛丽亚·格朗德玩耍。外面明明正在打仗，干部灯茉莉却丝毫不见紧张。就连此刻都感觉与休假中的咖啡时光无异，回答之后甚至打了个哈欠。

“监控摄像头有看到哦。来了两辆车。不，三辆？卡车已经报废了。”
“随便啦，托帕兹。这个时间点，反正又是米达斯那帮人吧？”
“是的。还有莫尔加纳博士。”
“啊！？”
“而且，博士似乎一个人在车里。”
“哈啊！？？？”
“呀啊！？？？”
第一重震惊让她从沙发上弹起，第二重震惊让她站了起来。那股冲击把在灯茉莉身旁闭目养神的玛丽亚掀翻了。但灯茉莉无视了她，探头看向托帕兹面前的显示器。画面上确实有一个身着白大褂、蓬蓬头发、戴眼镜的女人独自坐在驾驶座上，一脸悠闲。

“真是大胆呢。”
“是愚蠢还是托帕兹你傻！肯定是陷阱啊！”
“那要无视掉吗？”
“怎么可能！笨蛋！总之先联系特阔伊兹……”
话说到一半，传来了什么东西爆炸的声响。中间那栋楼，是成员们所在的地方。然而既没有冒烟，火警报警器也没有反应。大概只是冲击大到让人以为是爆炸的程度吧。
托帕兹露出一丝为难的笑容。玛丽亚·格朗德如同等待神谕般等待着卢比的命令。唯有怪人卢比一个人慌张不已。

“泰子 ( 泰子)……特阔伊兹说他要在自己房间休息顺便整理情报。”
“明白了。联系的事我去。托帕兹你赶紧去追博士。”
“和米达斯的优先级谁更高？”
移开视线，稍作思索。但答案显而易见。
“……米达斯。看到他们的话先干掉。被夹击也很麻烦，博士是诱饵的可能性也很高……只要干掉米达斯，到头来他们只能靠我们。稍微晚点也没事。”
“好～明白了。交给我吧，灯茉莉。”
明明是压倒性的紧急事态，托帕兹却从容不迫。笑嘻嘻地挂着那副一如既往的笑脸。
灯茉莉自相识以来，从未见过托帕兹慌张的样子。那种迟钝常常令人恼火，同时也令人感到恐惧。因为无论是被变成怪人时，还是能力的一部分被夺走作为研究材料时，托帕兹都始终如一。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明不明白呢。特阔伊兹让莫尔加纳博士研究愿望石英，是为了完全修复托帕兹的能力。而这一切的尽头，去见到泡泡糖，特阔伊兹究竟打算做什么。她能不能理解那份怨念呢。

“怎么了？”
“没事。你去吧，反正跟你说了也说不通。你这个人。”
“啊，好过分！反正我就是无脑行动派，哼！”
带着并未怎么生气的表情说完，托帕兹跳了两三下。然后在第四下落地的瞬间蹬向地面，从敞开的窗户跃了出去。风的声音平息下来时，连她的背影也看不见了。恐怕已经抵达大楼那边了吧。
又叹一口气。得联系特阔伊兹才行，她将视线投向楼梯方向。墙壁如一人大小般啪地倒下，成为临时的出入口。


雨被撕裂。红发女子现身了。


“啊，花奏小姐。”
“哎呀玛莉小姐。如此突然的命中，真是命运呢。”
“——————”
思考停滞了一秒。红色怪人，卡迈因。米达斯的首领。宝石。来夺回玛丽亚·格朗德。人质。已经完成了变身。要战斗。怪人金盏花。要逃。去哪里，在哪里。

“你、你这混蛋！！从哪进来的……！！”
灯茉莉退到玛丽亚身后尖叫道。看着那飞溅的红色水滴，她明白了。托帕兹消失的瞬间突入，时机太过完美。恐怕眼前的怪人是看准了室内只剩下玛丽亚和自己才进来的。虽是兽类，却异常冷静。一阵寒意窜上脊背，明明身上根本没湿。
“真是可爱的衣裳呢。很衬您哦，玛莉小姐。”
“谢谢夸奖，花奏小姐。呵呵，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那么，那个，嗯。姑且先问一下，我把那边的女人揍飞然后带您一起回去，可以吗？”
“非常抱歉花奏小姐。那是不行的。虽然从未向您提及过，但这里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地方。”
“哦～……”
红发女子无视了灯茉莉，完完全全无视地进行着对话。玛丽亚也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她哼哼哈哈地饶有兴致地听着玛丽亚的声音，但连初次见面的灯茉莉也看得出来。
那双眼睛没有在笑。是彻底失控的眼神。

“玛、玛丽亚！准备好随时变身！你、你要护住……！”
“遵命，卢比大人。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定会护卢比大人周全。”
听到玛丽亚的话，卡迈因笑了。那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确实是笑脸，但无疑是蕴含着杀意的笑。自己不会被放过——卢比不知为何只有这一点感受得真切。
“卢比大人是吧。每天还换着信仰的神明吗。真是变得很轻浮了呢，玛莉小姐。”
“这话唯独不想被花奏小姐说。况且我从出生到现在这一瞬间，从未向三宝石之外的任何存在献上过信仰。”
“哈哈哈，确实如此呢。哎呀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别以为能轻易了事哦。”
咔嚓，有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那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滚落在广场上，旋转着撞到灯茉莉脚边。
那是“手指”。因握得太紧而碎裂的，怪人卡迈因的小指。

“我明白的。花奏小姐是为了米达斯，为了我。要打倒卢比大人，击溃三宝石对吧？”
“说得没错，不过只是一部分。那又如何？”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是卢比大人的命令，同时也是我自己的意志……。”
从沙发上缓缓起身的黄金少女，玛丽亚·格朗德。身后卢比缓缓后退，目光始终不离卡迈因。卡迈因却连看都没看卢比一眼。只是望着心爱之人。除那之外，眼中别无他物。

“我要摧毁你。花奏小姐。”
“再好不过了。玛莉小姐。”
雷光撕裂黑暗。雨声渐强，由叩击之声转为击碎之声。卡迈因耳上，另一枚耳环。限定怪人化耳环。三分钟，在这段时间内可以发挥怪人的全力。而玛丽亚耳上也有一枚。

“呐花奏小姐。其实我啊，一直以来都在嫉妒着。”
“哎呀那是嫉妒谁呢。”
她嫣然一笑。一如既往的华美，一如既往的绚丽。玛丽亚·格朗德令花朵绽放。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常盘小姐了。”
“哦？”
霹雳一声雷鸣炸响。圣堂角落，三个人的影子显得浓重。表情亦在一瞬间染上黑暗。

“花奏小姐是坏人。洗脑他人、使人破灭、把人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恶劣之人。”
“正是如此。其实啊，我可是个非常坏的人呢。你知道吗玛莉小姐？”
“然后作为‘恶’，将世间的恶削减殆尽。有朝一日，渴望被克利斯塔莱兹、被常盘ことは小姐所粉碎。像您这样连自身的恶也想一并毁掉的人，是个变态呢。”
“…………”
雷声炸裂，卡迈恩的表情被黑暗吞噬。从灯茉莉那里，从怪人露比那里，都无法看清那表情。
唯有玛丽亚知晓。她知晓音川花奏。

“为了美好的未来，为了所期望的世界之实现。为此能够付诸行动，我以为是花奏小姐的美德，但为何呢。为何在那里会提到您的名字呢。”
“……被未曾说出口的思想说教，实在难以释怀。况且，那全都是玛丽小姐的猜测吧。”
“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理解花奏小姐。我知道你的恶意。知道你的罪孽，知道你的傲慢，知道你的愤怒。也知道你的正义(・・)。无论被谁轻蔑，无论能否被理解，只有我知晓音川花奏。”
“…………”
卡迈恩面露难色地挠了挠脸颊。那是在开心吗，还是感到无奈呢。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感呢。

“正因如此，我无法接受。那条路，由我来走也无妨。不，应当由我来走。比任何人都更爱你的我，才应当让你终结。你不这样觉得吗？”
“呵呵，呵呵呵呵。不，失礼了。并不是要怠慢玛丽小姐。只是，我还没想到那样出色的计划而已。”
“花奏小姐爱着世界。故而会从世界上消除邪恶吧。然后总有一天，会作为邪恶被粉碎吧。既然如此，那项任务由玛利亚·格兰德来承担也无妨。由我来承担也无妨。”
黑暗扩散。礼拜堂的一切，都沉入怪人的手中。一边以黑暗之力守护着怪人露比，一边将黑暗的浊流指向怪人卡迈恩。一次呼吸之间，两人都带着笑容。


“然后‘那一天’，是今天也无妨。此刻此地，将你粉碎的人是我，也无妨。你不这样觉得吗，花奏小姐。”
“我觉得。我期待。你在说什么呢，玛丽小姐。那样出色的主意……怎么可能不兴奋呢。”
花奏笑了。愉快地，愉快地。仿佛拥抱着满溢的幸福，仿佛被无法抑制的欲望燃烧着。
玛丽亚笑了。幸福地，幸福地。仿佛得到了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玩具的孩子，像是收到了圣诞老人的礼物。
两位怪人，无视世界，笑着。


“‘转身(佩瓦尔斯降临)’”
“‘转身(布利昂降临)’”


世界，被黑暗吞噬，绽放出黄金之花。携带着骸骨的生命碎片，黑暗怪人金盏花。
怪人碎裂，化为真正的怪人体。双耳分别戴着不同的耳环而复苏，宝石的怪人卡迈恩。
无论内心被如何改变，无论信念被如何扭曲。不变。只要那颗心中还有音川花奏，玛丽亚·格兰德的疯狂就不会改变。连自身的主人都置于世界之外，连憎恨都置于世界之外。



“我爱你哦，花奏小姐。所以为了露比大人，为了我。想让你成为我一生的伤痕。所以请在这里，被我杀死。”
“我爱你哦，玛丽小姐。所以请让那双眼眸只映照着我，刺下来吧。你知道的吧。恶，本就是应当被刺的理由。”


爱，只为了爱而伸出手。正因如此，两人，如此渴求着。




“呃咕！！”
“咕噗——————”由于小腿被踩、手掌击打面部，借着那股势头加速。重复几次这样的动作，仅凭移动便逐个击退了敌人。
维利戈尔流护身术‘圣斧-阿尔玛斯-’。是为应对多名恶徒袭击的护身术，同时也是逃跑手段。但此刻的瓦妮拉并非为了逃跑而飞跃。而是为了给同伴开辟归路，为了前进而跳跃。

“还剩……六人！”
“唔哦哦哦！！？？？”
反手拳。男子飞出窗外。看到这一幕的走廊深处另一名男子喷出灭火器。同时隔壁的男子对着白色烟雾开了三枪。对他们而言，已有大半同伴被这怪物击倒。本应不得已撤退，但怪人洗脑所植入的使命感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烟雾散去。女人——————不见了。

“窗外……！”
这里是三楼，常人会犹豫跳下的高度，但正如所见对方是怪物。这点高度应该会跳吧。
追着逃走的怪物看向窗外。映入那名男子视野的，是钢铁般的瓦妮拉的膝盖。她跳下来又飞了上来。从三楼到一楼，从一楼到三楼。

“唔噗——————”
连叫声都没能说完，男子便被抓住脑袋，化为了掷向另一个人的炮弹。整栋楼震动，两人倒地。还剩四人。
“喝啊——————！”
“哼……！！！”
“咕啊！！！？”
躲在暗处的男子挥来的砍刀，被她用落地时抓着的灭火器挡住，随即扫腿。面部撞地。再戳腹使其昏厥。还剩三人。
推开房门冲进房间。狭长的会议室里，三名男子举着枪。避开子弹，来到白板前。就在那里运力的一瞬间。


——————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响起，泥块干涸散去。三分钟。变身时限，限定怪人化耳环的极限来临了。


怪人瓦妮拉，变回了维拉·弗吉尼亚·雷瓦斯·维利戈尔的姿态。
瞬间，房间内三人的动作停住了。仿佛在静止的时间中移动，唯有维拉毫无动摇地继续行动。压低身姿踢起桌子，遮蔽了男人们的视线。
“什、什么……！？”
“别慌！！反正是怪物没错，开枪！！”
“啊啊啊啊啊！！！”


狭长的会议室中，三名男子举枪对准维拉。目测六米，不是人类的腿力所能跨过的距离。
而维拉的危机还有另一个。此刻，就在这一瞬间，就在这时间的间隙中。怪人托帕石正朝着这里赶来。




“布鲁大人，茶送来了。”
“辛苦你了。你也休息一下吧。今天应该已经没有工作了吧。”
“谢谢您。那么，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在某家酒店的最顶层，临窗的桌旁整理文件的女人对女仆少女打了招呼。大概是工作结束了吧，虽然表情不多，但桌旁的女人看起来心情不错。女仆服的少女捏起裙摆行礼，安静地拉开椅子，无声地坐在了目光锐利的女人身边。
双人沙发，隔桌各一张。即便如此，女仆还是坐到了与女人同一张沙发上。龙雨涵，与塞拉顿。并肩望着窗外。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不是该坐对面吗。”
“您知道斯汀泽效应吗，布鲁大人。简单来说，比起面对面坐，并肩朝同一方向坐着的恋人更容易长久。”
“你和我什么时候成了恋人。”
“失礼了。我是布鲁大人的部下。化为利刃与盾牌，无论何时何地守护您的道具。”
“是啊。”
“所以。防身之物还是放在手边为好。不是桌子对面，而是在近旁。”
“真是伶牙俐齿。”
“承蒙布鲁大人调教。”

既无奈，又有些想笑。但女人还是推开少女，硬是让她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因为是和自己一样面无表情的姑娘，因为是安静的少女，才选为部下。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少女。
该说是自己有眼光呢，还是自己果然缺乏这方面的品味呢。雨涵想了想，最终觉得无所谓，喝了一口面前的乌龙茶。

“味道如何。”
“还不错。和最初相比天壤之别。”
“不敢当。”
“认真教导没有白费。回想起来，作为怪人初次来到我这里时的■■■那可真是……”
望着窗外如此说着，雨涵心想‘糟糕了’。但发觉时已经太迟。眼角余光看到面前的少女，那瓷器般的肌肤迅速泛红，随即鼓了起来。

“布鲁大人。”
“是我不好。”
“请不要再叫我那个名字了。那是早已在遥远过去舍弃的名字。”
成为怪人才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吧，她只在嘴里小声嘟囔。少女不知是否听到了，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更细地眯起，继续说了下去。
“我以巴布鲁咕姆大人赐予我的塞拉顿这个名字为荣。成为怪人才第一次觉得自己诞生了。”
“是吗。生日快乐。”
“谢谢您。”
本想开玩笑却被冷静地回敬了。而且全程面无表情。自己虽然也不是情感丰富的人，但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像人偶或机器人一般——女人叼着烟想道。

“名字是诞生的证明。宣告这个存在在这里，可以活下去——向世界发出回响。这就是取名。”
“■■■这个名字不是这样吗。”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养育我的人，生下我的人，也都如此吧。即便会给消耗品取名字，那也不过是编号而已。”
是医生还是研究者。据说塞拉顿的父母为了在成长过程中的孩子身上做实验而生下了孩子。厌恶父母是孩子常有的事，夸大自己的遭遇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塞拉顿的过去是否如她所言，无法确定。
但看着她的浅绿色头发，又觉得那些话并非全是谎言。能清楚地看出她走过了一段非同寻常的人生。


“那么如果。你的怪人体被粉碎了的话，打算怎么办？”
“怪人体吗。”
雨涵的话让塞拉顿的表情微微动摇。似乎是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佩瓦尔斯有和警察或军队交战的预定吗。”
“取决于大总统阁下。不过恐怕不会吧。绝大多数情况下凭洗脑就能解决。”
“那么怪人体被粉碎之类的，不就不可能发生了吗。”
“未必没有。各种情况都有。比如怪人之间的争斗。如果‘怪人猎手’的传闻属实，那也是一种可能。”
“…………”
稍作思考，塞拉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都市的星空。纵然能看到的星星寥寥无几，她依然喜欢夜空。喜欢相信远处彼方有闪耀之物存在。

“如果。”
“嗯。”
“如果我的粉碎之日来临的话。希望那是布鲁大人命令的尽头。”
望着天空，望着星星。凝视着远方的目标，塞拉顿清清楚楚地说道。即便有云，即便下雨，即便身处风暴之中，她也一定能找到应当追寻之物吧——他如此想。
那是令人如此认为的目光。


“……我说的不是怪人体被粉碎的事。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
“怪人体被粉碎的话你大概会失去记忆。如果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按照你的定义，那不就是‘死’吗？”
愿望石英保有量少的怪人，怪人体被粉碎时失去记忆的可能性很高。以标准来说，持有量低于１０的怪人极有可能无法维持记忆。
塞拉顿的愿望石英保有量，是６。

“没关系，布鲁大人。”
即便如此，塞拉顿依然望着星星。凝视着自己应当追寻的方向，望着闪耀的未来。
“的确，失去记忆是可怕的。如果不是同样的相遇，或许我永远不会想要侍奉像布鲁大人这样性格恶劣的人。”
“烦死了。”
“但没关系。因为，布鲁大人是不会忘记我的吧。”
两人独处的房间里，静谧的声音响起。吸烟的手的动作停住了数秒，连呼气都仿佛凝固了。少女的声音美得令人屏息，少女的笑容也……如天使般可爱。

“即便害怕也不必担心。只要蓝大人不忘却我的名字，塞拉顿活过的证明便会留在这世上。”

“明白了。我认输。”

“是吗。”

叮——一声轻响在走廊中回荡，透明耳环滚落出去。在青金石与雨涵之间，它停了下来，数秒间只有雨声在走廊中强烈地回响。与此同时，像是破罐破摔般，手枪也被丢弃。同样滚落，然后停下。

“塞拉顿，扔掉玻璃。”

“是。”

“退后待命。龙雨涵若有不轨举动，便勒住自己的脖子自尽。”

“是，青金石大人。”

塞拉顿微微一笑，接下命令。看着这一幕，雨涵一脸不悦地从外套内袋取出香烟。然而火却点不着——似乎被这场雨打湿了。她更加烦躁地将烟捏碎，重新收回口袋。

“到这边来，龙雨涵。”

“……”

雨涵悠然自若，毫不失态地走过走廊。与此同时青金石也走近，两人恰好在那枚耳环所在的位置交错。身高几乎相同，两人在同样的高度上彼此凝视。

“虽然说了那话，没想到你真把耳环扔了。你大概也半猜到我拿塞拉顿做人质只是虚张声势吧。身为怪人体，脖子上的伤顷刻间就能修复。”

“不入您的法眼吗？”

“岂敢。反倒更加让我感兴趣了。”

一瞬间，青金石移开了视线。在看什么呢——是雨，是天空，还是遥远的彼方？随即重新转回视线，笑了。直直地凝视着雨涵的双眸。

“无论如何都想将你据为己有。我是这么想的。”

“唔……！”

怪人之力扼住了她的头部。原本就没有抵抗之意，如今逃跑的手段更是彻底丧失。掌中涌出水来——雨涵感觉到那水覆在头顶，紧绷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

“啊，啊啊……”

“放松，龙雨涵。安心吧，一切都在幸福之中。很快就会结束。”

“唔、啊……！”

双臂无力地垂落。圣水打湿雨涵的脸庞，融化心灵，冲刷而去。僵硬的表情松弛开来，嘴角微微张开。塞拉顿面带微笑注视着这一切——仿佛自己敬爱之人与崇拜之人交缠在一起这件事本身便是幸福。塞拉顿只是静静地笑着。

“安心吧，龙雨涵。我绝不会舍弃你。我要让你，成为三宝石的……我的近侍。”

那仿佛是悲伤消散一般。雨涵的表情卸下了力量。那仿佛是冰雪消融一般。雨涵的心缓缓松开。

雨不停地下。星辰依然遥远，在风暴深处。天空的泪水尚未干透，这座教堂的战斗也将迎来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