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如同提前到来的春日一般,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出乎意料的温暖让林夏像猫一样眯起眼睛,舒展了一下身体。
“真是个好天气啊……”
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与清澈通透的天空。高空中缓缓移动的小片云朵既得不到风的助力,也无意遮挡这和煦的阳光,只是谦逊地静静悬浮着。在那天与海的交界处,白色的鸟儿们正悠然自飞。这附近海域虽然也有黑尾鸥栖息,但从鸣叫声判断,此刻在林夏视野中盘旋的应该是海鸥吧。
大学毕业已一年半有余。出水林夏,是家乡一家器械制造公司钓具开发部门的新人员工,还相当青涩。她留着一头利落的棕色波波头,是个性格开朗的女性。
受地域环境影响,加之天生的户外气质,林夏的青春岁月是与钓鱼相伴度过的。虽说与开发研究这类概念稍有距离,但若是涉及她最爱的钓鱼,那就另当别论了。正所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她满怀热忱地投入其中,逐渐掌握了知识与技术,最终甚至能手持自行设计的原型卷线器,像现在这样将钓线垂入海中。
“啊……今天比预想的要暖和呢。”
一个粗犷的男声附和着林夏。在防波堤上展开便携椅垂钓的林夏附近,台阶上坐着一位同样垂下钓线的男子——吉川笃。
笃的第一印象,是岩石。近在咫尺的林夏身材算得上匀称,但在他那巨躯的映衬下,她显得格外娇小。即便天气如此晴好,在这海风凛冽的冬日海岸,竟出现一位身着背心的大个子男人。而且那件外衣几乎裹不住内里的肌肉,紧绷得仿佛随时会裂开。虽说比起职业健美运动员终究逊色几分,但那厚实的胸肌、上臂以及斜方肌,足以让人相信他是一位格斗选手。
然而,让笃给人如岩石般印象的,并不仅仅是体格。他那如巉岩般严峻的面容,同样为其第一印象的形成贡献良多。那是一副凶相,形容为降魔之相也不为过,孩童见了恐怕会瞬间哭出来,街头混混也会自然让路。虽然看上去更像是不务正业之徒,但实际上他却是与林夏同在钓具开发部门工作的主任。而且,
“哦……出水你看那边。有只可爱的小猫在走呢。”
笃那原本凶煞的面容柔和地扭曲着,眯起眼睛望向陆地一侧。那里有一只斑点猫,受这好天气感染,正悠闲地散着步。
“真可爱啊。”
他悠闲低语的声音里,没有半分邪气。尽管那根本性的严厉面容并未改变,与“温和”或“慈祥”这类形容毫不相称,但唯独能窥见他拥有一颗温暖的心。
“……主任还是老样子呢。”
林夏的目光与其说在看猫,不如说在看笃,脸上绽开了笑容。她的眼神和表情里,看不出丝毫对他相貌的恐惧或敬畏,反而能窥见敬爱甚至尊慕之情。
这位名叫吉川笃的男子,诚如外表所见是个健身狂,但并非仅凭这一点就能概括的浅薄之人。林夏在入职后的一年半里,已从各种角度理解了这一点。
首先,健身纯粹是个人爱好,他既不向他人推荐也不卖弄学识,也没有什么特定目的。尽管外表如此,他却是那种情绪起伏激烈、易喜易悲的性格。因此,他虽积极与人交往,却连对下属也不会强加自己的想法。
再者,他毕竟是在器械制造公司的一个开发部门担任主任,与外表印象相反,对电脑相关事务也很在行。此外,他也和林夏一样,将这样悠闲的垂钓视为与健身并列的最高爱好,在这一点上两人非常合得来。像今天这样,有机会时两人单独出来钓鱼也是常事。
“……♪”
今天两人来海钓,绝非轻浮的理由。说到底仍是工作的一部分。对林夏而言,这是她入职一年半以来努力学习的集大成之作——新款卷线器的实地测试。笃则只是陪同评估,兼与现有钓具进行比较。
但即便如此,林夏心情依然很好。对她来说,笃这位上司,不仅仅是上司或工作伙伴。能和这样的对象,即便名义上是工作,这样单独两人外出。而且是以双方共通的爱好——钓鱼的形式。她心中期待着或许能有什么进展,即便没有明显的进展,只是两人一起钓鱼也很开心。林夏没有理由不心情愉悦。
或许是这种兴奋感、和煦的天气,以及外表无论如何都显得热烘烘的笃这三者相互作用吧。林夏忽然开始脱掉身上那件宽松的防寒外套。一方面是一时觉得热,另一方面也觉得,穿着这种完全掩盖身材曲线的衣服,作为女性来说魅力不足。
“喂喂出水。就算天气再好,穿那样不冷吗?”
然而,不解这番少女心思的笃,给出了身为关心下属健康的上司的反应。
“啊哈哈……刚才可热了。等冷起来我再穿上嘛。”
不过,林夏或许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又或许是两人独处外出的现实仍占上风,并未显得多么沮丧。她脱掉防寒外套,露出更能展现身材曲线的 turtleneck 毛衣,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虽称不上丰满的体型,但也绝非贫瘠。身高体格都属中等,正因如此,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魅力。
“……那就好。”
笃脸上带着不太信服的表情,但还是点头同意了。他虽如先前那样会提醒他人,却不会强行反驳。这或许可说是他近三十年人生中形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义,但在刚步入社会的林夏看来,这也意味着他不会过度干涉,氛围宽松。
之后有一阵子,两人静静地享受着垂钓。偶尔会穿插谈论钓具状况、今日钓场环境等话题,但或许因为在意鱼情和竿梢动静,声音不大,交谈几句后便重归宁静。正因为两人都不是为了时尚,而是真正意义上喜欢钓鱼,才有了这种积极意义上的沉默。林夏感觉这份沉默,仿佛是心意相通的证明,体验到一种奇妙的舒适感。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悠闲地仰望着天空中漂浮的云朵,林夏忽然说道。她的表情里,带着一丝微弱的罪恶感。
“我们公司……最近,看起来超级忙啊……”
林夏他们供职的器械制造公司,在当地是无人不知的大企业。部门横向分布广泛,林夏他们所属的钓具相关部门,只是因地域关系设立的小部门。此外还有自行车零件等部门,但公司最近的主营业务,是着眼于海上应用的机器人及赛博格相关领域。
机器人及赛博格相关领域的环境,在全球范围内也日新月异地发展着。众多公司既切磋琢磨又暗中角力,巨额资金持续流动。林夏他们的公司也是参与这场竞争的一员,相关部门忙得不可开交。
反过来看,林夏他们呢?绝非偷懒怠工,上班时也算相当忙碌,但像这样以实地测试为名悠闲垂钓的余裕还是有的。想到虽是不同部门,却是同一公司的同事们正不惜休息拼命工作,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是啊……”
这种良心的谴责,笃似乎也多少有所感受。他深深叹了口气,带着强烈的共鸣。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说起来前天,我和茨田一起下班来着。”
笃提到的名字,正是在漩涡中心的安卓开发部门工作的一名男子。他与笃同期入职,跨部门关系也相当不错。
“然后就一起去喝了点,我问他‘看起来很忙,没问题吗?’。结果他笑着说些什么‘我不会停下来的’,‘所以说啊,可别停下来……’之类的话,说不定意外地没事?”
“还是一如既往,搞不懂在说什么的人啊……”
对于言语奇特的茨田,周围人的对待方式大抵如此。林夏也听说过,茨田这个男人似乎极有能力,无论在开发方面,还是实际制造、修理安卓方面,都表现得多才多艺。但说到人品,除了一部分例外人士的评价外,好一点是“古怪”,差一点就是“御宅族混蛋”了。
“嘛,确实是个特立独行的家伙。”
作为那“一部分例外”之一的笃,一边点头赞同林夏的话,一边提出异议。
“言行举止固然奇异,但那家伙是有一条原则贯穿始终的。而且实力也确实可靠。所以才能当上系长啊。只要再有点人望,茨田那家伙可是足以统管我们安卓整个部门的逸才。”
问题就在于那人望吧……林夏心想,但并未说出口。肌肉发达、性格爽朗的笃,与骨瘦如柴、性格阴郁的茨田。两人看似气质截然相反,却不可思议地合得来。或许是因为彼此擅长的领域互不重叠,且笃在电脑相关方面也颇为精通,形成了连接点。
总之,没必要特意对自己敬慕的上司的朋友恶语相向。况且林夏自己对茨田的印象也仅限于“怪人”,并无特别的厌恶感或刻意回避。林夏本人表面上虽以随性奔放的言行举止为主,过着被世人称为“辣妹”的生活,实际爱好却是钓鱼,这种反差也曾让她被辣妹圈子视为异类,因此她格外抗拒背后指摘他人的行为。
另一方面,笃也不认为茨田是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人物,也不觉得强行拉近关系有什么好处。所以关于茨田的话题也就此打住,作为闲谈之一流了过去。
时间缓缓流逝。其间,笃那边有两次钓上了小鱼,而林夏这边还一次都没钓到。不过两人既非钓鱼新手,也非在比拼渔获。笃自己也更关注拟饵等钓具的调配,对着渔获各种琢磨,果然与普通钓鱼有所不同。
“……嗯。喂,出水,抱歉我稍微离开一下。”
开始钓鱼约两小时后,笃钓上第三条鱼的时候。他忽然轻轻打了个寒颤,然后对林夏说道。
“好——的,快去快回哦。”
林夏没有询问事由,如此回答道。
笃的性格与体格不符,十分耿直。若是重要的事,他一定会说。即便是琐事,只要是能轻松提及的内容,他基本也会告知。林夏心中有着这样的信任。在此基础上,笃含糊其辞的事由,她凭直觉也能推测大概是去洗手间吧。这也只是出于不特意点破的体贴。
“抱歉。别一个人逞强啊。”
不知是出于对搭档如此敏锐的体察,还是出于作为上司的监督责任,阿笃一边反复道歉,一边离开了护岸。到有厕所的建筑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护岸上没有其他人,林夏暂时独自一人。
“……阿嚏。”
阿笃离开后过了一会儿,林夏轻轻打了个喷嚏。
“呜……果然脱了还是好冷啊……”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下热量,但毕竟日本海沿岸冬季的海风对皮肤来说很冰冷。林夏瞥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防寒衣物。……只是瞥了一眼,果然还是没有穿上。
“唉……真是不容易啊,进展不顺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不至于太薄、但身体线条仍隐约可见的米色高领毛衣,喃喃自语。阿笃或许是出于不必要的顾虑,完全没有将视线投向林夏的身体。一方面被这种诚实所吸引,另一方面也为进展总不如意而感到焦躁。
而且,面对“咬钩”迟迟不来自己这边的情况,她也确实开始着急了。特别是今天,这是林夏手动开发的渔轮的实地测试,阿笃只是陪同。自己制作的工具迟迟看不到明显成果,还让尊敬的上司的时间白白浪费,这种状况让有一定钓鱼经验的林夏心中也萌生了焦躁感。
……或许正是这种焦躁,让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而且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失误,而是可能一生仅此一次的、终极的判断失误。
“……啊!”
开端是,钓竿尖端“噌”地一震。紧接着几乎毫无间隔,林夏手中的钓竿剧烈弯曲到几乎要折断的程度,伸展出去的钓线也开始疯狂地乱窜。
“来了!!”
她站起身,紧紧握住钓竿。与此同时,钓竿尖端和钓线的挣扎越来越猛烈。和刚才阿笃钓鱼时的情形明显不同。是个大家伙。
“呃、唔……!”
她想起阿笃说过,这片护岸偶尔也能钓到鰤鱼之类的大鱼。而且据说阿笃那次,在快要钓上来的时候让它跑掉了。
在渴望咬钩的时刻,绝佳的咬钩。而且,这恐怕还是阿笃抱憾的对象。如果能把它钓上来,或许也能让阿笃对自己刮目相看。正是这种紧迫的背景和(对阿笃的)心意,剥夺了林夏做出“撤退”判断的可能。
原本,今天丝毫没有打算钓大鱼。只是想钓几条聚集在护岸的小鱼,确认一下(渔轮)状况而已。因此林夏这边准备不足,心理准备也不够,而且不像阿笃那样肌肉发达的林夏,纤细的手臂力量也不够。尽管如此,她唯独不缺气概。那份绝对不让它跑掉、一定要钓上来的强烈气概。
“能行能行……!”
经过一番奋战,鱼的抵抗减弱了。林夏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靠着熊熊燃烧的气概坚持了下来。心情稍微放松,但握住钓竿的手依然没有松懈,转动绕线轮收线。
“主任……!”
林夏脑海中浮现出阿笃惊叹的表情,还有笑容。随之而来的是毫不吝啬的赞美。阿笃看待林夏的眼光也会改变吧。那样的话,今天就能一举收获渔获、工作和约会。这样的期待和兴奋占据了林夏的心。
……而这,对她来说,是致命的。
“啊……?”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生动物展现的最后倔强吗?本已力竭、只能等待被钓起命运的大鱼,瞬间爆发出猛烈的抵抗。朝着与护岸相反的方向,朝着大海奋力一游。这是不愿放弃生命者,在极限下的抵抗。终究不过是徒劳挣扎,只要撑过这一下,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渔获。林夏描绘的计划,也应该会如愿进行……本该如此。
“诶……?”
过度的气概产生了背水一战的决心。背水一战的决心选择了彻底抗战。彻底抗战耗尽了林夏的体力和精力。消耗封杀了瞬间的反应。
即便如此,林夏还是倔强地没有松开钓竿。……即使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大地。
当林夏回过神来时,她正手握钓竿在空中飞舞。仿佛是海中的鱼反过来钓起了地上的少女,一幅逆转的光景。或许有些滑稽,但这也无比清晰地展现了人类的无力。
海,与天空。林夏飞翔在苍蓝的夹缝中。如同头顶划破风浪的海鸥。仿佛要祝福她从名为重力的枷锁中解放,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温柔阳光,以及海面反射的闪闪发光粒子包裹了林夏。被那光芒包裹的林夏,想着,啊,好温暖啊,诸如此类不合时宜的念头。
“!!”
将如同逃避现实般发愣的林夏意识拉回来的,是猛烈的冲击,以及一个足以抵消迄今为止所有祝福的、极寒的世界。冲击之下她松开了钓竿,但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救……救……!”
她拨开冰一般的海水,将脸朝向阳光的世界。但这也不过是片刻的抵抗。
“救……啊……啊、啊……”
在一年中海水温度最低的这个季节,毫无准备地落水了。而且还是穿着衣服。衣物瞬间吸水变得沉重,冰冷的身体正以可怕的速度失去活力。林夏全身再次沉入海水之中,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咕噜噜……咕咚……咚……”
被夺走的体温。变得沉重的衣物。林夏的身体如同船锚般下沉。然后一秒,又一秒过去,如同生命本身的热量正在消失。
“噗……呃咕……咕……”
死亡。无法逃脱的终结。它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迅速。当林夏认识到这个事实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主……任……”
手脚像麻痹了一样失去感觉,无法动弹。仿佛海水流进了脑袋,思考和一切都变得沉重。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已冻结,身体内部的热量正在消失。
“啊……啊……”
就这样——出水林夏,极其轻易地,结束了23年的短暂生涯。
在那个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忙碌地来回走动。时而神经质地咔咔快步行走,在中央的台子上咔嗒咔嗒地摆弄机器;时而仰天长叹,转着圈圈;时而又斜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以猛烈的势头啪啪敲击桌上的键盘。
“啊吧吧吧吧……这下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呀……”
本来就噪音不断,再加上他——茨田,尽管没有听众,却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啊……对了。说来,为防万一而准备的装置……这里有稀有气体。”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墙边的架子,取出某个装置,拿着它走向中央的台子。以匆忙的动作将那装置连接到另一台机器上,
“啊啊啊……不行不行吧……?好像不行吧!?但值得一试啊!放弃了比赛就结束了啊!”
他是个有些驼背、瘦削的青年。瘦骨嶙峋的身体,看起来几乎没有肌肉,被朴素的衬衫和白大褂覆盖着。不修边幅也体现在外貌上,头发是放任生长了大约半年的黑色长发,没有佩戴任何饰品,胡子也未经修剪,长短不一地长着。可以看出他对外表毫不在意。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超级繁忙期发生这种事啊!?话说很奇怪吧!正好除了我之外的技术课全员都外出了!是排挤吗?是全村绝交吗?……我懂的啊!不就是因为我一个人不擅长对外交涉吗混蛋白痴!”
茨田重复着这种奇特的、自己提出问题自己回答的行为,但期间手一直没有停。不久,他以暴风雨般的激烈势头敲完键盘,以几乎要踢翻椅子的气势站起来,再次咔咔地大步走向房间中央放置的大台子。
那个台子上,横躺着一具人偶。虽说是人偶,大小与普通人类相差无几,闭着眼睛沉睡的面容是让人感到可爱的美丽少女模样。包括脸、身体、手脚在内,整体肤色略带褐色,给人一种些许异国情调的印象。整体是苗条的、模特般的纤细体型。
这是安卓机器人……使用机械制造的、模仿人类的存在。证据就是,这个少女型机器人的各处都连接着电缆,头部与躯干分离,从上方吊着,而且躯干的前面部分外壳也被取下,内部的机械完全暴露在外。
尽管如此,这个安卓机器人的肩膀、手腕、髋关节、膝盖等各个关节,却是由如同塑料模型般的球形关节构成。这个安卓机器人乍一看被形容为人偶,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类尺寸的人偶、等身大塑料模型……用这样的表述更能简洁地说明她的容貌。
“死亡行军真开心啊!哎呀这肯定要被举报了。劳动基准监督署这边请!压榨能干员工的混蛋职场在这里!”
茨田一边发出近乎支离破碎的恶言恶语,一边将手伸进安卓机器人的腹部。取下几个零件,重新连接电缆,灵巧地在腹部下方腾出空间。不久,一个较大的空间被打开,他立刻像切换了开关一样安静下来。之前的大动作停止了,嘴也安静了。然后深呼吸一次,轻轻拿起放在床边的那个大型装置。就像在处理绝对不能挽回的、易碎物品一样。
“……”
眼镜后面,茨田的眼中放出认真的光芒。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氛围,他轻轻将装置收纳进安卓机器人的腹部,逐个移动固定件将其固定。不久固定完毕,连接好电缆后,他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
“呼……”
他呼出一口气的样子,看起来冷静至极。像是要保护放入安卓机器人腹内的装置一样装上内装,然后重新牢牢贴好外壳。但在完成这些的瞬间,他再次张大嘴巴喊叫起来。
“我说啊!就是因为可能有这种事,我才说钓鱼这种爱好很危险的!那话我没直接对他们本人说吧?不,说了吧!就当我说过了!只是没正式说而已!”
刚才认真的样子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茨田再次喧闹起来,开始在房间里咚咚地跑来跑去。但是,他的行动倒并非完全感情用事,精密机械依然仔细而谨慎地对待,操作终端键盘时也丝毫没有失误的迹象。
在真正需要精细操作的场合会安静下来这一点来看,这样吵闹大概确实会分散注意力吧。所以这种大声抱怨,或许是他为了减轻自己的心力交瘁、重压和压抑而做的尝试。
“啊啊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啊对了,这是梦。我现在在做梦。醒来的时候,我还……那算什么判断啊。这样逃避现实要是失败了,说不定会被那个肌肉大猩猩给‘疼爱’到不行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粗暴地敲击键盘。动作极其粗鲁,盯着显示器的眼睛也布满血丝——
“……话说回来,要是那个人真的是个肌肉发达的大猩猩……我也不会这么拼命了吧。……就当是测试说说看。”
这句半开玩笑般漏出的话语,对于这个总是像狂言师一样行事的他来说,或许可以称之为罕见的真心话。
说话间,茨田再次站起身,走向平躺着的安卓。他确认了各种线缆的连接,然后看向安卓的脸。那张脸虽然很可爱,却与他所知的任何人物都不相似。但茨田还是对那个安卓说道:
“你可以恨我。”
他没有说代替谁。毕竟那个安卓甚至还没有启动,也没有其他人在听他的话。但仿佛以这句话为契机,茨田的动作发生了变化。他一边注意不把视线从安卓的状态上移开,一边操作着连接在她身上的设备。
起初,是一阵低沉的嗡鸣。机器电压上升时特有的低沉嗡鸣。随着这声音逐渐变大,原本只是人偶的安卓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身体似乎微微振动了一下,各种设备苏醒的电子音依次响起。
“好——嘞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来来来……”
茨田一边交替看着设备参数和安卓的状态,一边开始振奋起来。在他眼前,安卓微微睁开了眼睛和嘴巴。接着,发出了平淡无起伏的讯息。
“型号SOL,启动中。”
乍一看,似乎是安卓顺利启动的场景。但这似乎并非茨田期望的发展,他头发凌乱地仰天大叫:
“不对!不该是这样吧!”
但他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开始摆弄起刚才从架子上拿来的装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等等等等!还不是慌张的时候!用我这个特制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准备的七号机的话……!哦哦哦哦就是这个!”
欢呼声。与此同时,安卓的状态开始变化。脱离了正常的、常规的机器人启动流程。
“感谢您购买本机……感感感、感谢……感谢,感,感……?”
固定格式的语音播报中途停止,开始像出了故障的电子设备一样重复某个单词。原本透明而无机质的眼睛逐渐睁大——
“……?”
一脸茫然地。以完全不像机械人偶的纯朴举止,眨了眨眼睛。接着,从颈部断面可见的连接部金属棒,一边发出“吱扭吱扭”的尖锐声音一边旋转。似乎是想动动脖子,但因为头部是分离的,所以失败了。
“?……????”
安卓不停地眨着眼睛。简直就像刚睡醒迷迷糊糊的人类一样,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好,世界”
茨田轻浮地挥着手,走到那样的安卓视线前方。于是安卓的视线也固定到了茨田的脸上。但是。
“……?”
果然,那个安卓只是眨着眼睛。就好像只有这个功能存在一样。
“哎呀这可真是冷淡的反应呢……呃,那个,总之我的声音,你能听——到吗——?意思能理——解吗——?”
茨田的呼唤夹杂着夸张的肢体动作,但安卓似乎仍然无法理解状况,浮现出茫然的表情。但过了一会儿,它带着一种战战兢兢的样子张开嘴,开始发出蚊子般细小的声音。
“听……听、得……到……”
作为安卓初次启动时的状态,这声音听起来无论如何都很异常。如果这是刚买来的安卓,已经达到怀疑是出厂故障的程度了。但茨田却像是反而松了口气似的,深深吐了口气。
“呼……总之算是突破了第一道关卡吧。那么……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我,你知道是谁吗?”
被问到的安卓,眼睛半闭了起来。仅露出一半的眼睛表面,瞬间映出了像电视雪花一样的图案。从她的头部内部,接连不断地响起咔哩、咔哩咔哩……或者说像是细小的寻道音。
茨田微微地前后左右摇晃着身体,同时沉默地等待着安卓的反应。就这样过了十几秒,安卓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和嘴巴。
“妈……妈妈?”
“比起能感觉到母性,还是实际感受到比较好呢。作为男人来说。”
虽然被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但茨田没有动摇。甚至反而露出了安心的样子。
“嗯……普通的安卓,在初始设定中是不会使用‘妈妈’这个称呼的。尽管如此却出现了‘妈妈’这个称呼……看来人格数据是正常转移了呢。只是,对记忆数据的访问以及向人格数据侧的反映,似乎还不熟练……。‘这是谁?我在哪儿?’状态是吧这个。”
他低下头,嘟嘟囔囔地分析着现状,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重新与安卓对视。然后指着自己的脸说:
“我来试着刺激一下记忆吧。……我的名字是,茨田郁男。茨,田”
“茨……茨、田”
安卓重复着——与其说是呼唤名字,不如说只是单纯地发出那三个字的发音。没有特别的反应,但头部内部,寻道音仍在咔哩咔哩地持续响着。比刚才稍微快一点,而且没有停歇。
“这里是,日本”
“日、本”
“现在的季节是,冬天”
“冬、天”
“我是,男人”
“男、人”
“你是,女人”
“女、人”
简直像是日语会话初级课程一样的对话。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与眼前这个安卓的记忆息息相关。
“我们是,上班族”
“上、班、族”
“你,入职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
渐渐地,安卓说出的话语从单纯的文字发音,变成了作为单词的发音。茨田的眼镜,闪了一下光。
“你,在哪个部门工作?”
听到这个问题,安卓的头部开始忙碌地发出寻道音。比刚才更激烈,声音更大。仿佛在拼命寻找自己内部存在的记忆。
“我……我……在、在……钓具……开发、部门……”
听到这句话,茨田握紧了拳头。几乎就要用高亢的声音大喊出来,但他强忍住了,继续追问。
“自己的名字……还记得吗?”
停顿。只有咔哩咔哩的电脑处理音在室内回响。不久,当那处理音渐渐安静下来时,安卓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一直茫然的毫无表情,变成了有些困惑的表情。固定在茨田身上的视线也开始彷徨,仿佛在确认室内的情况。
“我、我、我是……”
理性。自我。这些普通机械人偶所不具备的东西,开始显露出来。诉说着自己并非仅仅是机械,而是人类的这种本能,正将那个安卓转变为不同的存在。
终于……她苏醒了。
“我是、林、夏……!”
躺在中央台子上的,是拥有偏褐色肌肤、球形关节人偶外观的安卓。但是,在那机械之中……原本是为了履行听从人类命令的机械职责而存在的运算装置——电子大脑。在那数据之中,存在着她。
“我的名字是,出水林夏!”
在开发的钓具实地测试中坠入冬日冰冷大海,那年轻生命轻易消逝的林夏,就在那里。
“呃……我、我这是怎么了……?这里是……?”
只剩下记忆和人格的……仅仅是数据的存在。
“噗——……”
与困惑的林夏形成鲜明对比,茨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把手放在膝盖上瘫软下来,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抬起头,用双手做出“好了好了”安抚的手势。
“好了好了……总之先冷静。我会按顺序,好好说明的。”
但是,林夏那边可顾不上这些。
“我、我、为、为什么、哪里、这里是哪里、茨田系长、为什么、诶、这里、为什么……”
咔哩咔哩忙碌的寻道音,变得越来越快。声音本身也变成了嘎吱嘎吱的激烈处理音。在这样的情况下,变成了安卓身体的林夏的眼睛,字面意义上地多次变换颜色。黑白红蓝,变成了人类绝对不可能有的颜色。无法动弹的颈部连接部,发出“嘎吱吱吱”刺耳的声音。
“啊、等等……先冷静一下……还不是该慌张的时候……”
茨田试图安抚情况越来越不对劲的林夏,但或许是因为他那过于独特的措辞起了反作用,又或者林夏那边根本就没留出冷静倾听的余地,完全没奏效。与此同时,林夏的状况还在不断往坏的方向变化。
“谁、什么、哪里、我、为什么、我、是谁、什么、什么、我、哪里、哪里、在哪里、什么、什什什什什什么——”
“哇啊,糟了!”
察觉到林夏的言行终于开始变得真正怪异起来的茨田,手忙脚乱地操作手边的设备。于是效果立竿见影,
“什……嗶……啾……呜……”
林夏眼中的光芒消失,脸垂了下去,动作停止。并不是关机了……只是暂时切换到了睡眠模式。
“别闹了……别闹了呀……”
茨田走向安静下来的安卓——或者说林夏,把手指伸进她的耳孔操作着什么。于是,处于睡眠状态的林夏口中,再次流出了启动时播放过的平淡无起伏的讯息。
“哔。后脑部维护舱门开启。”
正如所言,林夏后脑部的一部分头发以卷起的形式抬起后,覆盖后脑的外壳“啪”地打开了。里面塞满的是接近球形的、暗灰色的金属头盖骨。茨田将手中的螺丝刀插入金属头盖骨角落的螺丝凹槽,熟练地转动起来。
不久金属头盖骨的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装置群。对于安卓来说……对于林夏来说,可以说是大脑本身的最重要的机械。茨田确认了人格数据和记忆数据存储区域的访问已停止后,开始操作主要的运算装置面板。
“真是的……我都说了要冷静……明明变成了机械,判断却这么慢。”
一边抱怨着,一边进行减轻负荷的处理。完成后,茨田关上金属头盖骨的盖子和后脑部的维护舱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然后操作设备,解除了林夏的睡眠模式。
咔哩咔哩咔哩……一阵寻道音响起后,林夏眼中慢慢恢复了光芒。
“嗯……啊……?”
伴随着睡意朦胧般的话语,与刚才毫无表情时相比多了几分理性,但与刚才紧迫的样子相比又显得有些呆滞的脸和声音,林夏慢慢抬起头。确认她的视线转向自己后,茨田“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好了,请注意。现在开始一个一个回答问题。提问要慢慢仔细地,我的回答结束算一组。不遵守规则就无法回答。反过来只要遵守规则,基本上什么问题都可以回答。都听明白了吗?”
茨田尽可能缓慢地、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读着声明。最后部分明显透着不习惯说英语的日本人的感觉,但那种略显生硬的措辞反而成了良好的缓冲。
“我……我明白了……”
除了茨田施加的减压处理,加上他暂时避免了使用网络用语,林夏也似乎稍微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并非困惑的心情完全消失,而是她判断为了解开涌上心头的诸多疑问,必须先冷静下来。
“我……我现在……到底怎么了……?”
她战战兢兢问出的这句话,正是林夏眼下最大的疑问。从她的角度来看,醒来就突然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体动弹不得,眼前站着茨田。重新吞下这个状况的林夏,突然脸色一变。
“难、难道茨田,你绑架了我……!?”
“喂喂w 你w……不是。不是。真的不是。绝对不是。”
连摇四次头后,茨田呼出一口气,换上严肃的表情。
“……请听好,请冷静听我说。”
插了这么一句后,茨田用手指向床铺上方……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的林夏的下方。那里躺着一个只有颈部以上缺失、如同等身大塑料模型般的人形机器人。
“您变成了机器人。”
“……哈?”
不明白话语的意思,林夏的眼睛(非比喻地)失去了色彩。这恐怕会将她再次推入混乱,但不让她理解这个就无法继续下去。茨田沉默着,等待林夏接受这个残酷而确凿的事实。
然而。
“真是的~茨田系长。活在妄想世界里也要适可而止啊?我知道你喜欢这种虚构故事,但那种事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做不行吗?”
“请不要把人当成妄想女!”
现实过于残酷,对于刚醒来的人来说实在难以理解。不仅被误以为是梦,甚至被对方误认为是幻想家。
“啊~~……真是的!”
茨田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他那一丝发蜡都没抹的黑发,立刻变得乱糟糟的。
“之前!变成这样之前的记忆!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半自暴自弃的他,放弃了按部就班的做法。他本想着如果可能的话,先让她接受变成机器人的事实,再按顺序说明,却在入口处就绊倒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追溯经过了。
“诶……?那个……”
人偶化的林夏凝视着虚空,开始梳理自己的记忆线索。
“记得……我,要去测试自己新开发的渔轮……”
“从那里开始吗。算了也好,没错。然后呢?接下来怎么样了?”
“那个……决定在公司附近的海边试钓……作为陪同,主任也说会一起来……”
“和吉川女士去海钓了是吧。之后呢?”
林夏追溯着记忆。那记忆,不久便触及了高潮。……对于林夏这个人来说,人生中最大的高潮。
“那……之后……”
一直流畅挖掘记忆的林夏语调变得迟钝。眼球的镜头里,也瞬间混入了噪点般的雪花。对她而言过于惨痛的记忆。那片段,在她脑海里慢慢重放。不久,记忆碎片开始连接,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记忆。
“海……钓鱼……主任……一直,钓不到……这样就没法测试了,也觉得对不起主任……所以……有大鱼,上钩了,就……”
电子大脑中,记忆如同播放视频般再现。那不仅仅是影像。那是身临其境、实际体验过的明确现实,被机械特有的残酷精度所补充的、再次体验。而在那段记忆中,林夏——
“救……”
再一次,死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生命的终结。一切的终结。绝望中的绝望。林夏确实记得那悄然逼近的恐惧。但连同那份记忆,她的生命也失去了。因为在站上噩梦边缘的瞬间,思考与感情全部被剥离,得以抵达死亡,所以没有因那惨剧而心碎,迎来了终结。然而现在,她在没有迎来终结的情况下体验着死亡。在正常的精神和判断力中再现的死亡滋味,若非已死之身是无法承受的。
“救、救救、不要、我、死、死掉、不想死、救命、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aaaaahahhhh%{#_"$!"p!!”
突破自身机体配备的扬声器极限发出的惨叫,不久变成了啸叫般刺耳的声音,开始在室内激烈回荡。
“啧……!!”
茨田的判断和行动很迅速。或许预见到了这种情况,他将手指放在了与林夏用电缆连接的大型机器的某个按钮上。
“轻轻一点……!”
在他按下按钮的,那个瞬间。
“……”
沉默,降临了。
在房间里回荡的啸叫、其元凶林夏的悲鸣和惨叫、只剩下头部的她强行想要移动身体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噪音,全部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仿佛强制关闭了作为机器人身体的林夏一般,她的狂态完全平息了。但是林夏,虽然脸上是仿佛所有感情都消失了的表情,但那眼眸的光芒中,意志之光依然持续存在着。
“……你做了什么?”
平板至极的疑问话语,从林夏口中发出。她察觉到自己状态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并且也理解到,那是眼前这个茨田带来的。
然而,为什么、如何、怎样带来这种变化的,她不明白。林夏带着仿佛附身邪物被驱除般的冷静而直接的表情,提出了疑问。
“我……好像一瞬间,冷静得可怕……这是怎么回事?”
“在回答问题之前,我先道个歉。老实说,我有自觉做了不得不下跪谢罪的事情……而且这违背了我自己的原则。”
茨田表情苦涩地耸了耸肩。那表情里没有恶意。冷静地看穿这一点的林夏,像是抱有些微疑虑般皱起了眉,但暂且用悬浮在空中的头做出了点头的示意。那仿佛人性正一点点复苏的样子,让茨田的表情愈发显得懊恼。
“我把您的感情参数,暂时,调整到了平坦状态。也就是说,把惊讶、愤怒、悲伤……这类状态值,全部全部归零了。”
“那是……”
“请您理解。”
茨田低着头这么说,林夏沉默了片刻。
把感情参数,归零。这当然不是能对人类做的事情。不,是不应该做的事情。虽然是过于荒唐无稽的想法和说法,但其效果正如林夏所体验的那样。虽然随着时间过去,从零的状态下愤怒和悲伤等感情又开始一点点涌起,但因为曾经归零过,其上升幅度受到了相当大的抑制。处于一种成功彻底客观审视自己的状态。不会再像原来那样,被主观的愤怒或悲伤所左右。
“你……玩弄了我的心?”
对于这个问题,茨田苦着脸点了点头。
“……大概,平时的我,肯定会生气吧。但是现在……我能明白,茨田是为了不让我的头脑出问题才这么做的。”
“……我接受异议。”
“虽然我也在想难道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并非没有不平或不满。突然当面被告知“我玩弄了你的心”,没有人会不激愤。
但是,正因为心被玩弄而获得了冷静视角的林夏,也注意到了茨田一反常态的郑重态度。她知道他并非出于本意而做。所以林夏决定,关于这个问题暂且搁置。
话虽如此,规矩还是要讲的。即使这是为林夏着想而勉强采取的行动,他做出了有悖伦理的行为这一事实也无法抹消。关于这一点,有必要在将来做个了结。
“……等全都冷静下来后,让我揍一拳。”
“别打脸,打身体。”
看到似乎恢复了一点往常样子的茨田,林夏感到有些无语。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我……死了吗?其实,是得救了吧……?”
林夏记得自己掉进冬天的海里溺水的记忆。按常理考虑,那无疑是危及生命的状况,但对她来说,分不清自己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因为在那个瞬间,意识已经从她的肉体离开了。所以也有可能是在力竭昏迷后,千钧一发之际救助赶上了。或者说,与其轻易相信自己已经死了这种说法,不如赌在那种可能性上更有希望。
但是——现实往往冷酷无情。茨田抱歉地摇摇头,干脆地否定了那个希望。
“据说吉川女士得知您落海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海里。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然后找到了昏迷无力漂浮的您,凭借她自豪的体力将您带回了岸边。”
那部分,已经失去意识的林夏的记忆里没有。但那情景,林夏也能清晰地想象出来。
“那时,据说您还有呼吸。……但是被冬天的海水夺走体温的身体已经极度衰弱……救护车赶到时,心脏已经停止了。急救队员立刻尝试了复苏……但您的心脏再也没有重新跳动。”
说到这里,茨田移动到墙边的架子旁。然后从那里取出用透明文件夹包着的纸张,举到林夏面前给她看。
“这是您入职时签订的誓约书……还记得吗?”
“呃,那个……”
被这么一问,林夏无法立刻回想起来。刚变成机器不久的她,还无法顺畅地访问自身的记忆数据。所以茨田开始以某种程度概括的形式,说出那份誓约书上写的郑重文章。
“……入职员工因某种原因死亡,且判断通过通常医疗复苏希望渺茫时,誓愿接受本公司提供的机械化改造手术。……就是这样的内容。”
“啊……确、确实……我记得签了名……”
实际上,那份誓约书上确实有林夏的签名和印章。林夏的记忆里,也有缔结了那种誓约的印象。
机械化改造手术。那是近年来逐渐增多的、将人类的记忆和心灵……可以称之为灵魂的东西转移到机械身体中的、全新的尝试。有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阴谋诡计。有人因复制、转录灵魂这种亵渎行为的结果。有人遭遇事故,将等待死亡的肉体替换为机械。还有人为了逃离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病魔。理由多种多样,但在舍弃血肉之躯,将人格或意识数据转移到机器人身体这一点上是共通的。
不过这项技术虽然已初具体系,却仍处于发展阶段。毕竟按照人类普遍的价值观,若非迫不得已,很难赞同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机械躯体中,导致实验对象极度匮乏。即便有自愿者,除非是迫于无奈的情况,否则很难获得支援或补助金,需要支付巨额费用。加之企业间竞争日趋激烈,从事机械化业务的企业往往要求员工入职时签订相关协议。
从新员工的角度来看,真正因此机械化的情况极为罕见,而且万一遭遇意外事故,还能免费获得超越医疗极限的生存机会。林夏自然也理性、合理、明智地签了字。结果……如今,她以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冰冷机械中的方式延续着生命。
“……这样啊。我……不是骗人的……是真的死了啊……”
以舍弃人类肉体之躯的方式。
气氛不可避免地沉重起来。就连茨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说些打趣的话。反而,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鼓励她,为她打气。
“嘛……出水小姐的记忆似乎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诶……?”
“在心脏停止的状态下,从生物大脑中提取记忆往往很难顺利进行。”
技术细节就省略了……茨田先做了个铺垫。
“人格和记忆的研究与解析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冰山一角,远未达到完全解析透彻的程度。比如,本应在几乎相同环境下长大的双胞胎,有时也会在各自的志向上产生显著差异。当然,细微的体验差异是存在的,这些差异积累、放大、相互影响,可能产生巨大的变化。但要将这种倾向系统化、数据化,是极其困难的。”
记忆也是如此,茨田说。即使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人也可能会忘记。相反,自己觉得无所谓的事,或者想要忘记的事,却往往难以忘怀。有时会在不经意间突然想起,有时又会突然完全遗忘。
“人格和记忆,都是极其反复无常、暧昧模糊的东西。能够以近乎100%的精度将其数据化,并转写到结构不同于人类的机械中,还能保持原样,这本身堪称奇迹。……说实话,在收集到被罪犯绑架强行机械化的人,能完全保留过去人格和记忆的数据之前,曾有过一个时代,连将其作为禁忌研究来讨论都遭到拒绝。……换句话说,粗暴点讲,这还是一项尚未完全明确解析透彻的技术。”
“所以说……如果条件不齐备,就有失败的风险,是吗?”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吉川先生的救援再晚一点,或者医疗抢救再多拖延片刻,恐怕连这样机械化续命都不可能了。”
且不论将大脑和心脏全部替换为机械的状态是否还能称之为活着。关键在于,很可能缺失了构成“出水林夏”这个人的要素。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林夏就觉得浑身一颤,尽管她这副身躯早已感觉不到寒冷了。
“那、那个……”
与此同时,她心中涌起的是——对名叫吉川笃的男人的感激之情。茨田的话恐怕是毫不夸张的事实。如果是这样,那么笃果然就是林夏的救命恩人。既然如此,
“我想……向主任……道谢……”
以他那强烈的责任感,或许他并没有因为勉强救下林夏而感到安心,反而可能为自己未能及时救下她而懊悔。不,林夏所认识的笃,毫无疑问会是懊悔的那一方。她想让他哪怕早一秒安心下来,但是……
“好的。……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拒绝。这类事情,请等优化完成之后再说。”
“优化……?”
看到林夏露出疑问的表情,茨田“啊——”地微微显出思索的样子。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走到墙边的架子旁,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终于找到了目标物品,嘴里念叨着“找到了找到了”,回到了林夏面前。
他拿来的是一面镜子。一把装饰得颇为可爱的化妆镜,与茨田的品味相去甚远。林夏首先惊讶于这个男人居然有照镜子的习惯,而镜子竟是如此花哨的东西,更让她吃了一惊。
“诶……!?”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镜中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就美丑而言,无疑是个美人。长度不及肩膀、略带红调的紫色波浪卷发。带着忧愁的面容酝酿出一种忧郁的魅力,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与苍白发光的眼眸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这是……我……?”
不折不扣的美人。但是,无论是肤色、眸色,还是发型、脸型轮廓,都没有留下原本林夏模样的丝毫痕迹。正面镜子中瞪大眼睛、一脸惊讶的美少女,林夏只觉得那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当时情况分秒必争。既没有时间参考您原来的身体重新制造机体,也没有时间准备尽可能相似样貌的机体,总之,必须尽快将您的精神注入到能最快准备好的机体中,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因事故等原因不得不进行机械化改造的人,大多数情况都会如此……茨田补充道。他委婉地解释说,并非只有林夏遭遇了这种事,但对于深受打击、浑身颤抖的她来说,这份体贴无法带来丝毫安慰。
“……吉川先生的应对虽然都很及时,但即便如此,当您被送到我这里时,由于低体温症加上心脏停止,您原本的身体已经受到了严重损伤。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那个,几乎没剩下什么可用的部分……”
茨田似乎难以启齿,但又带着必须传达的使命感说道。他的指尖指向躺在床上的仿生人躯体的下腹部。
“唯一能从您生前的身体继承下来的……只有子宫。”
“……!”
林夏表情愕然,低头看向眼下躺着的机械躯体……看向那唯一留存的生命证明、那唯一器官可能所在的部位。
“呜……啊……”
林夏已经无言以对。茨田微微移开视线,避开林夏这副模样,努力保持冷静地继续说道:
“本来大脑就已经被电子脑替换了,自然和人类时期的感觉不同。再加上手脚长度和体格也都不一样,如果试图像以前那样行动,手脚和整个身体可能会各自随意乱动,难保不会自行散架毁坏。”
这就是让林夏一直保持只有头部状态的原因。作为她基础的仿生人,即使头部被取下也能通过无线方式操控躯体,但现在这种配对也已经解除了。
“……”
或许是打击太大,林夏看着茨田,脸上几乎要哭出来。如果不是事先将情感参数重置为平稳状态,人格数据可能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但如果就这样持续启动下去,迟早会被忧郁的情绪所支配。
茨田如此判断,再次开始操作她的控制设备。
“请稍微休息一下。现在开始,您会做梦。在梦中面对严酷的现状……多少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在此期间,我会将您优化适配到那具机体。醒来时,心情和身体都应该焕然一新了。”
“……”
林夏没有回应。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茨田在没有得到她同意的情况下,继续操作。因为现在的林夏,需要让自己的心休息。
“……那么。下周见。”
茨田笨拙地开了个玩笑,按下了设备上的一个按钮。与设备通过电缆连接的林夏的头部,微微颤动了一下。
“开始执行关机处理。请勿切断电源……”
标准的系统提示音,自动从林夏口中流出。很快,她那苍白的眼眸失去了光彩,变得灰暗——没过多久,她便成了沉默的人偶。
“……”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房间。大概就这样过了三分钟吧。茨田在原地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呼~累死我了w”
那是恢复了一如既往、无比开朗的声音。仿佛以这句话为契机,他又开始在房间里神经质地踱起步来。
“啊啊真是的。这谁爱看的严肃剧情啊。行行好笑好笑。话说我什么时候能休息啊?就算加班费给足也不够啊这。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想工作!绝对不想工作!!”
他一边大声嚷嚷着,却还是搬来各种器材,如他所言开始了对林夏的优化处理。这时,他瞥了一眼林夏的侧脸,仅仅一瞬。但他心中所想的人物并非她——
“……嘛。毕竟是为了愿意和我这种阴暗孤僻家伙做朋友的家伙嘛。稍微加点班也无所谓啦。”
茨田卷起白大褂的袖子。之后,他一边不停地念叨着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无语的独白,一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吱、吱——马达发出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地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着。
“呜……嗯、嗯嗯……!”
那个房间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材和设备,像个健身房或运动场。跑步机、蹦床、单杠、绳梯、垫子、跳箱。甚至还有游泳池。
“呃……呃、呃……!”
这个房间的目的是测试开发的仿生人功能。林夏他们工作的机器制造商也从事仿生人开发,新制造的仿生人会在这里进行性能评估。不过,也并非全年都用于此目的,在没有新开发仿生人的时候,会开放给员工以促进健康。林夏的上司笃等人就像这个房间的常客老大,每次休息时间都能看到他们不知疲倦地努力锻炼的身影。
“呜……呜、呜呜……!”
房间一角放置着平衡木。在平衡木中途的位置,有一位肤色偏褐的仿生人少女。并非新开发的仿生人……虽然样貌大变,但她是出水林夏。
她双手平行伸展,在平衡木上战战兢兢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吱、吱的声音就从大腿根部和膝盖处传来。尽管是机械身躯,步伐却很不稳,整个身体也摇摇晃晃地左右摆动。
“还……剩、一半……!”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将机械化身体的运动能力作为自身经验感知、认识,并通过反馈将电子脑的运动程序与人格程序深度关联,使机体动作流畅化、效率化的过程——也就是康复训练中。
说实话,即便是刚刚将人格和记忆转移到安卓机器人身上的人类,也能毫不费力地操纵机体。但这原本是基于安卓机器人内置AI辅助的情况,更确切地说,是电子大脑中的人格向同样存在于电子大脑内的AI下达指令,简单来说就是给自己这个机器人下达命令并驱动关节活动而已。这样一来,思考和行动之间难免会产生延迟,细微的动作或特殊行为有时也无法被AI正常受理。因此像这样,让人格数据直接驱动身体的训练是必要的。
“抬起来……抬起来啊……我的腿……!”
咯吱、咔咔、咯吱,林夏右腿的各个关节发出呻吟般的声响。虽然关节活动的声音大到足以听见,但腿的实际动作却极其微小。脚底刚微微从平衡木上浮起一点,林夏的身体就大幅向左右倾斜,右腿立刻又落回地面。这是作为人形精密机械理所当然配备的平衡器发挥作用的结果。平衡器判断如果双脚不着地就会摔倒,因而无视了林夏的意志,擅自停止了动作。
所以林夏必须在保持平衡的同时行走,不让平衡器检测到危险。但对直到昨天为止还是普通人、一直通过神经自然操控身体的林夏来说,突然要完全掌控机械身体并不容易。况且身体的长度、重量、比重也都发生了变化,迄今为止人生中积累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
“一、步……!”
即便如此,林夏再次抬起了脚。这次与刚才不同,脚抬到了足以让膝盖充分弯曲的高度。那只脚伴随着有力的咯吱声向前迈出。以一步而言太过微小的步幅,落在了平衡木稍前的位置。
机械的身体,感觉完全不同。但即便如此,林夏还是适应了。该如何让不过是电子大脑中一份数据的自己掌握这具安卓机器人的身体?该如何让自己的手脚活动?该如何让这堆机械保持平衡而不摔倒?林夏自然而然地,或者说作为新的经验理解了这些,并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掌握着。这显然是茨田所说的优化的成果,但不仅如此。
“不会输……的……!”
逆境中熠熠生辉的意志之光。它让林夏的眼眸闪烁着苍蓝的光芒,驱使她向前迈进。而那意志,让她没有逃避眼前的处境,而是选择接受并站起来。
林夏的脑海——电子大脑的记忆区域里,来到这个房间前发生的事件,已经被反复回放了超过十次。
『对不起……!!』
优化处理结束后,听完茨田大致说明的林夏,最后被建议去动作试验室——通称训练室进行康复训练。目送摇摇晃晃走向假寐室的白衣眼镜男的背影后,她遵从建议转向训练室所在的走廊,就在拐角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我……明明我就在旁边……!!』
从灵魂深处发出仿佛绞尽生命般的声音、低头道歉的巨汉。林夏绝不会认错这个人。他是她憧憬的对象,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救命恩人——吉川笃。
『主、主任……!?』
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和地点重逢,林夏的电子大脑几乎要冻结。明明心里决定重逢后要道谢,却猝不及防地被道歉,让她措手不及,无法计算出该说的话,人格程序陷入了停滞。
在此期间,占据走廊一半以上面积的肌肉发达的大个子男人,尽力缩着身子低头,反复道歉。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我明明应该保护好你的……!可是我却、我却啊啊……!!』
惭愧。悔恨。呜咽。无可奈何的悲伤与懊悔,以及对别无他人的自身的愤怒,支配了笃的心。那气势之强,就连被道歉的林夏都觉得不能轻易阻止。
『我、我……』
见到笃后想说的近10千字节的文本数据无法正常读取。仿佛搜索和提取功能出了故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简直就像写完一大堆内容后忘记保存的文档数据。
就在林夏这样卡顿的时候,笃更加弯曲膝盖、缩起身子,那张仅凭眼神就能吓哭小孩的凶悍面孔扭曲得快要哭出来,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我知道道歉也解决不了问题……!但是……但是,我不得不道歉啊……!!我……我,夺走了你的……人生……!!』
『诶……?』
人生,夺走。
这句话的含义,林夏的电子大脑无法正确理解。不,字面意思是知道的。作为人类活着的记忆里确实存在,作为安卓机器人的电子大脑中也预先输入了。
只是,眼前笃说出这句话的含义,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确实,就作为纯粹人类的出水林夏这位女性的人生而言,或许已经迎来了终结。林夏也曾对这个事实感到无比绝望,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实际上,如果有什么契机,她或许也会亲口说出自己人生已经失去的话。
但此刻,被他人这样一说……“真的是这样吗?”的念头,从林夏的电子大脑内部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不过那时,对林夏来说也仅仅是模糊的感觉,难以明确地用语言表达。更何况要向笃进行理论说明更是绝无可能,正因如此,林夏的思考进一步停滞了。
『呜、呜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笃似乎误解了呆立不动的林夏。这沉默和僵硬,难道是拒绝道歉的态度吗?若是以前,很少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但毕竟现在的林夏外形完全改变了,即使是交情深厚的笃也难以从表情和举止中读取她的心情。因此这是无可奈何的误会。
然而,即便真相是误会,对拼命道歉的笃来说,这也是冷酷的事实。
绝对想道歉,却又得不到道歉的接受,即便如此内心依然充满歉疚时,人会怎么做?答案很简单。
『出水……对不起……!!』
终于,笃跪在了地上。然后将自己岩石般的上身向前倾倒。是土下座的姿势。
『等、等等……!!』
察觉到笃要做什么时,林夏终于从思绪混乱中解放出来,慌忙自己也蹲下,双手按住笃的双肩制止了土下座。在思考任务的角落里,她感谢着这具比人类时期更有力量的身体。若是人类时期的力量,肯定无法阻止笃的动作吧。
『呃……那个……嗯——……』
采取了行动,阻止了笃,这很好。但想说的话、想传达的事,依然没有头绪。
不用道歉、对拼命相救的感谢、之后迅速进行抢救的谢意、你不必感到责任的话。这些都是想传达的,但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传达。
『那、那个……』
面对语无伦次的林夏,笃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样下去,可能又会招致不必要的误解。必须快点、快点得出结论。但无法按顺序解决的任务不断堆积,逐渐吞噬着林夏的空闲内存,她在仅存的少量自由区域中推导出的话语是——
『我、我们再一起去钓鱼吧!!』
与之前想传达而列举的任何话语都不同,是个唐突的邀请。
『……诶?』
理所当然地,笃睁圆了眼睛,一脸惊讶。就像刚才的林夏一样,思考仿佛停止了。也就是说,这也给了林夏说出想说的话的机会。这么想着的林夏,如同决堤般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出想说的话。
『啊、那个!主任不在我还一意孤行不听劝告对不起,因此掉进海里也对不起,还连累主任遭遇危险对不起,即便如此您还是来救我我很高兴,您这样道歉让我非常过意不去,我觉得您根本不需要道歉,然后然后那个……』
在第三者看来,此时的林夏一定非常滑稽吧。无论怎么看都是理性结晶的安卓机器人,竟因不知如何处理满溢的感情而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滔滔不绝。实际上,或许笃也感受到了外表与行为的反差,又或者虽然外形改变但内在仍是林夏而感到了安心,他的眉眼略微舒展了。感到这是突破口的林夏,顺势将话说完。
『所以呢……。再一起……我和主任两个人……去钓鱼,好吗?』
林夏想。那时自己必须传达的话语,一定不是这句话吧。
但是,那时必须传达给笃的话语,一定就是这句话。
『……呜。……呜、呜呜……呜呜呜……』
笃的脸再次扭曲起来。对于年近三十的男人来说,这表情实在不太体面,但却是无比纯粹的哭脸。大颗的泪珠开始从那双眼眸中扑簌簌地落下,仿佛在忍耐什么而紧紧咬住的下唇甚至渗出了血。
尽管是这样极其不体面的表情,笃却笑了。意识到自己原以为此生必须背负的十字架的重量,竟是如此轻盈、温暖而温柔的东西,他一边泪如雨下,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笃慌忙地用力上下点头。这是竭尽全力的、拼命的点头。
『去吧……再……两个人,一起……!』
听到那句话——林夏笑了。能笑了。能够笑了。能够露出笑容了。
虽然作为人的生命已经结束,活过的证明也几乎失去……但即便如此,林夏依然能够展露笑容。这件事,连林夏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自豪。
『谢谢……出水,谢谢……谢谢……!!』
听着上司反复的道谢,林夏能够笑得越发温柔了。
“……要走了……要走了啊……!”
回放完与笃的记忆后,林夏一定凝视着前方,又踏出了一步。此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再……和主任一起……去钓鱼啊……!!”
因为喜欢钓鱼吗?并非如此。为了重来那一天吗?那也不对。想和笃两个人在一起吗?虽然有这份心意,但那并非全部。
恐怕林夏是想证明吧。无论是作为有生命的人类时,还是成为安卓机器人的现在,名为自己的存在的根本部分,以及与笃的关系,都丝毫没有改变。
而为此,必须不依赖辅助AI之类,凭借自己的力量——
“啊……!”
不过,单凭气力也无法让机械身体怎么样。
林夏在那天迎来了第七次摔倒。
“呼……”
与笃重逢的刺激下,全力投入康复训练的那天夜晚。林夏正在自家——公司员工宿舍的房间里,用浴巾擦拭着身体。
“毕竟是能在海里活动的安卓身体嘛……防水性能说是最高水准也不为过,真是帮大忙了”
林夏的新身体是挪用公司内部现有的高泛用型安卓体。这是款昂贵的型号,被期待能与人类共同生活,承担朋友、家人乃至恋人替代者的角色。而且正因为是这家公司开发的泛用型安卓,连防水性和耐盐性都做到了极致。所以林夏的身体虽然外观奇特,但作为人类生活几乎没有不便之处。
“嗯……”
安卓身体不会出汗,但表面也会附着污垢。大多数安卓使用专用湿巾擦拭身体来保持日常清洁,但曾为人类的林夏想着反正都要清洁,干脆冲了个澡。
果然,大量运动后还是想冲个澡。这类人性化的欲望,即便换上机械身躯后也依然留存。此刻她正在盥洗室里,仔细擦去身上的水珠。
“……这副身体,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吧”
林夏目光所及之处,是盥洗台的大面镜子。镜中映出的,是对林夏而言完全陌生的忧郁系美少女型安卓体。淋浴后残留的细密水珠点缀着小麦色肌肤,在荧光灯照耀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即便在林夏看来,这副一眼就能称作美人的容貌也绝非坏事。机械化人类受各种限制无法更换身体,林夏今后的人生只能与这副身躯相伴。如此如障碍搭档般的身体既不丑陋也非怪异设计,可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这副身体要说奇怪也确实挺奇怪的……”
林夏用手指描摹着自己柔软光滑的体表。表皮皮肤内侧配备的触感传感器,将受到的刺激清晰地传递至林夏的电子脑。虽与人类时期的触感存在些许差异,但或许得益于茨田所说的优化处理,并未造成太大混乱。反倒因为感触毫无遗漏地直接传达,甚至比血肉之躯时更为敏感。
“嗯……呜嗯……”
当指尖划过她所说的怪异部位——肘部车轮状关节时,林夏唇间泄出娇媚的声响。
“这……这里……听说很敏感来着,哦……”
越是反复用指尖摩挲,麻痹般的快感便越是汹涌地涌入林夏的电子脑。若是人类肉体,这类快感多以某种模糊感官的形式呈现,但在安卓体内,纯粹的感觉毫无损耗与混淆地直接传达。处理这些信号的电子脑也能精准读取所有数值,毫无差错地反映至人格程序。
“停……停下来才行啊……”
明明最初只是出于好奇触碰,但那感觉带来的酥麻颤栗过于甜美,令人难以罢手。待回过神来,林夏的双脚已迈出盥洗室走向卧室床铺。幸好身体已擦拭了九成。
早在机械化之前,林夏便居住于此房间。但机械化之后,房内产生了若干变化。其中最显著的,便是林夏此刻倒卧的这张床。
“嗯嗯……呼、呜嗯……”
全裸滚上床铺的林夏,以环抱自己胸部的姿势,轻柔抚弄着双肘与双肩的关节。此时,设置在床铺枕边的面板由灰色转为淡绿——这意味着充电准备已完成。
既是机械,安卓运作便需要能源。林夏的身体与多数安卓无异,以电力为能源驱动。这张床正是为此配备的充电设备。
“哈……啊……哈、啊……嗯嗯……”
近年渐增的、如林夏这般曾为人类的机械人偶。这类存在中,多有不愿舍弃人类时期习惯者。想要饮食、想要淋浴、想要躺卧床榻入眠……诸如此类。企业逐步回应这些诉求,强化着她们的生活质量与人性残痕。这张床亦是其中一环,设计为能以人类姿态躺卧休息的同时进行充电。当目标安卓在床上进入休眠状态,便会自动开始无线充电。实为兼顾实用性与模仿人类生活的杰作。
“啊啊……主任……”
原本揉搓关节的林夏之手,开始移向自己胸脯,继而探向私密处。与此同时,她呢喃低语间开始夹杂呼唤笃的声音。
作为林夏基础的安卓胸部绝非贫瘠,却也未至旁人可见的巨乳程度。当掌心完整感受那胸型轮廓时,她的人造乳房便随之柔软轻颤。
既然高泛用型安卓的职责定位包含恋人替代,林夏的身体自然搭载了性功能。仅为取悦顾客而塑造的胸脯隆起,向掌心反馈着无比水润舒适的弹性。前端含蓄的花蕾随之微微震颤,昭示着她逐渐高涨的兴奋。
“主任……我……我……”
对笃的思念。这是林夏在过去一年半间孕育的、最为珍视的情感。这份可称作她曾为林夏这名女性的印记、抑或路标的情感,至今仍在演算自我的机械箱庭中持续追寻。并且,即便在已非人类的此刻也未曾消逝。
因事故被迫终结人类生涯,何其悲伤。每当试图清晰忆起死亡瞬间的记忆,心神便动荡至几欲放声嘶喊。每每凝望自己的人偶身躯,便仿佛听见某处传来“你已非人”的低语,痛苦难当。
正因如此,未曾改变的事物才如此令人爱怜难抑。自己作为人类度过的日常。自己以林夏身份思考事物的立场。那位发自内心关怀自己的可靠上司存在。对那位上司的恋慕毫无褪色。这一切一切,对林夏而言皆是无可替代的喜悦。
“哈啊……主任……我……变成机器人了啊……”
触感上,林夏的身体是柔软的。确实能感受到属于女性的水润触感,以及与人类无异的体温。
但视觉上车模般的关节颇为醒目,眼眸的青白辉光也明显异于常人。肌肤质感与光泽虽酷似人类,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察觉微妙差异,用力按压部分肌肤便会明确反馈机械触感。
正因变为这般躯体,不安在林夏心中逐渐膨胀。
“主任……可以吗?这样的我也……可以吗?就算是机器人……这种人偶般的我……也会爱我吗?”
至今,林夏与笃之间仍不存在异性关系。原本笃是否将林夏视为女性都尚存疑问。故而从根本上考量,即便人类时期能否获得他的爱恋亦是未知数。
但这意味着,在能否结合尚属未知的状况中,又增添了巨大负面因素。仿佛以为漫长竞逐的终点是与笃结合,中途却突变为障碍与迷宫遍布的艰险道路。这般条件恶化,对渴求恋情的少女而言绝非可忽视之事。
为逆转此不利局面,该如何是好?何种状况能将危机转为机遇?林夏得出的答案是——
“主任……会喜欢……机器人吗?”
若是笃比起人类女性更偏爱机械女性,那么从此困境中实现大逆转也并非不可能……如此念头。
坦白说,这是消极的认知方式。但在此无论如何都易陷入负面情绪的境况下,相信积极因素的存在更能让心灵轻松些。只要有所倚靠,即便痛苦也能怀抱希望。
“你看,主任……”
逐渐被性欲参数攀升所支配的林夏,以炽热的面容与声音呼唤着笃。此刻笃虽不在此处,却存在于林夏眼眸之中——她电子脑从过往记忆里提取的笃之影像,正投射在瞳孔镜片上。
仿佛要向这幻影中的笃展示般……林夏将手搭上自己脖颈。随后闭目屏息片刻。紧接着,连接颈部与头部的部位传来卡榫松脱的声响。
“看啊,主任……我……连脖子都能取下来哦……”
如她所言,林夏双手托起自己的头部捧高。仅以无线连接的她的头颅,对幻影中的笃展露笑颜。
虽是想象力丰富的场景,但也仅止于此。林夏所做的,终究只是记忆片段的提取与投射。她的电子脑并未创造出原创的笃之虚像进行演绎。因此林夏眼前的笃,因从未经历过这般情境,既不出声也无行动。只是以严肃面容浮着明朗微笑——林夏钟爱的表情——静静凝视着她。
不够。这样无法满足林夏。她的祈愿,她的情欲。
“你看啊,连这种事也……!!”
任凭冲动驱使的林夏,将手中捧着的头颅移向自己下腹。那里,人造性器正饥渴地颤动唇瓣。
与人类时期不同,林夏的身体没有体毛。头发与眉毛等,终究只是看似如此的仿真植毛。私密部位植毛是应客户需求的附加服务,因此林夏该处如幼女般光洁无瑕。
甚至流露神秘感的无毛私处,与刚出厂、连测试都未曾经历的新品阴唇。虽是机械构造的女体,该处却充盈着处女般的凛然。
“啊啊,主任……主任嗯嗯!!”
如此纯洁无垢的私密花园,被同样崭新如初的林夏之舌开始舔舐。虽说是舌,功能上却不如人类复杂,终究只是模拟舌部的零件。但因预设了作为恋人接吻的场景,分泌人工体液的功能与肉感触觉等皆被精心再现。故而口交也能毫无障碍地进行。
自不必说性行为,机械化后从未饮食过的林夏之舌,与她私处同样崭新。执行器接收电子脑指令,分泌替代唾液功能的人工体液,将其涂抹于自己的裂隙。
“嗯、嗯嗯、嗯、呜嗯……”
来自尚乏性体验机体的刺激,让林夏泄出似在忍耐什么的焦躁声音。其间她的舌头仍不知疲倦地热衷品尝自己的花瓣。正因是扬声器发声结构的机械之躯才能如此行事。
“啊、啊啊、主、任嗯……”
她的视觉聚焦于自己隐秘的部位,口舌也正品尝着自己的性器。但她的瞳孔晶状体上仍如执念般持续投射着笃的身影,她的电子脑也随机重播着与他的对话。通过营造出笃仿佛就在此处的临场感,她将这场怪异的自慰认知覆盖为与爱侣交欢的场景。
「哈啊……!那里,啊啊啊——!」
此前略带不满的声音骤然转变,失去从容的娇喘在房间内回响。林夏调整了自己头部的位置,开始舔舐自己阴唇上端的肉芽。
「呼、啊、嗯呼、呜、我、舒、舒——服——!」
与女性生殖单元入口周边截然不同的、激烈而狂乱的回应。对阴蒂的刺激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足,反而引发了足以让她电子脑瞬间超频的强烈作用。
据说人类的阴蒂是仅为获取快感而存在的器官,而安卓也是如此。不,甚至可以说对于机械人偶而言,阴蒂堪称特殊的要害。
说到底,安卓并非必然需要获得性快感。她们是为满足人类、侍奉人类而存在的仆从,本就没有丝毫必要慰藉自身的主体性。然而,不会呻吟喘息的性爱人偶与充气娃娃并无太大区别,况且若将安卓视为恋人,自然也会希望对方同样感到愉悦;即便不是恋人,让女性呻吟也是满足男性自尊与欲望的行为。换言之,安卓的感受,终究只是为了取悦作为主人的人类。
从这个角度审视阴蒂这一人造器官,人类刺激它的意图便显而易见。想让安卓舒服到登上巅峰。仅此而已。因此,安卓的机械阴核被设计成能输出暴力性、破坏性的快感数值,并无情地将其灌输进电子脑。
「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hhhh!」
如同水袋破裂般,噗嗤一声。与此同时,无色液体从林夏的私处喷涌而出,猛烈地打湿了她的脸。这是性高潮的明显标志——潮吹。
「呼、啊、啊、哈啊、啊啊啊……♡」
或许是体验了极致的快感,林夏握住自己头部的手失去了力气,头部落到床上发出轻轻的“噗咚”声。因为高度不高,似乎几乎没有冲击,仰面倒在床上的林夏头部只浮现出恍惚的表情,看不出痛苦的样子。
「舒……舒服……咿咿……」
片刻休息后,林夏漏出一声叹息,但意识似乎仍沉浸在高潮数据的漩涡中。瞳孔物理性地忽明忽暗闪烁着,持续沉浸在猛烈的余韵里。
那时……林夏,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啊……如果舔了脚的关节轴……和阴蒂相比,哪个会更厉害呢……」
如同退潮般,随着高潮的浪潮退去而浮现的疑问。它在林夏的电子脑中逐渐占据越来越大的比重。
安卓的阴蒂是仅为性高潮而安装的装置,这是不言自明的。而从关节部位接触获得的快感,其倾向与之略有不同,是为了享受、沉浸于机械身体的、反常而变态的设定。
极致直接而正当的、暴力性快感。扭曲变态的、倒错性快感。天平会倾向哪一边?这种兴趣在林夏心中涌起,化作难以抑制的冲动。
「……到……到底会怎样呢……」
在床上仰面躺着的、自己的头部。被没有头部的机器人,以无面的姿态俯视着。然后它缓缓跪立起来,将胯部移动到脸部上方。
实际上是在从下方仰视的角度调整位置,所以没有错位。被自己骑跨的林夏,在光线被遮蔽的微暗中张大嘴巴,伸出舌头。如同雏鸟向亲鸟乞求食物一般。而代替亲鸟的躯干,缓缓降低身体——
「啊、噗、呼、比、啊、比啊啊啊aa&#.:!!」
再次响起噗嗤的、如同破裂的水声。它像淋浴般从正上方打湿了林夏的脸,在床上留下了不小的水渍。
「这、这个、舒、舒、舒服极了……嘻、啊、呜、啊哈啊啊啊啊啊嗯!」
林夏的舌头被扭进自己关节轴的内部,舔舐着缝隙。仅此,林夏就迎来了再三的高潮。但或许是因为与刚才的高潮间隔太短,这次并没有喷出潮水。取而代之,没有头部的林夏躯干像虾一样反弓弯曲。甚至加上了“嘎哒嘎哒嘎哒”的机械性颤抖。
「呼……哈……啊……啊啊……♡ 哈啊……♡」
这次的余韵很长。由于躯干部分向后仰倒瘫软,她的头部勉强避开了被自己压住,但头还是被夹在大腿之间滚动着。横躺在女性般丰满双腿之间的林夏面部,仿佛要从窒息中解放般急促喘息了片刻。身体因为是安卓所以并不呼吸,但这作为人类习惯、癖好的残留。
就在她喘息期间,忽然,林夏身体中央附近响起了“哔哔哔哔哔”的声音。作为怨灵而言算是相当响亮,加之当前房间里无人活动也无人说话,所以回响得格外强烈。尽管如此,处于高潮后放松状态的林夏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声音,直到那警告般的声响响起超过一分钟后,她才终于开口。
「这个……真的……可能不妙了……」
一切无用部分都被剔除的、纯粹而直线的快感。接收它的电子脑也净化到只受理信号并反映其内容,林夏所品尝的快感如同磨利刀刃的一闪般深刻锐利地刻入。那份欢愉,甚至让她萌生出颠倒的想法:至今为止以肉体生存的人生,莫非才是虚假或幻影?
「差……差不多……该停下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精神恐怕会出问题——这种恐惧在林夏心中涌起。自己的精神,那是从曾是人类的自己身上抽取并遗留下来的、比任何事物都珍贵的宝物。珍视它,正是自己生命的证明。这份心意,在林夏心中依然浓厚地存在着……但是。
「呜……呼、啊……♡」
在悸动。悸动着、悸动着、难以忍受。在机械结构的、没有血液流通的冰冷金属身体深处。与自己的精神同样,从原本肉体继承而来的无可替代的宝物。出水林夏生命的证明,维系生命的器官——子宫,正如同心脏般搏动着。那份悸动传达到她的电子脑,将林夏引诱至性欲的悬崖。
干渴着。喘息着。如同溺水于海中的那一天,自己的子宫如今在机械的牢笼中无可救药地渴求着。她不可能对这份饥渴视而不见。对于那天,在冰冷海水中不断祈求救助的出水林夏而言。
「啊……嗯……啊嗯、嗯……」
单调的喘息声,开始从林夏口中漏出。简直像不断重复固定音效的廉价发声充气娃娃。这证明了原本能完美运算人类复杂情绪的高性能林夏计算机,其处理能力正在下降。
现在,林夏再次跨坐在自己头部上方,让自己舔舐大腿内侧的凹陷处。舔舐着。系统繁忙到无法表现复杂情感模式的林夏,此时辅助AI派上了用场。作为服务人类而预先编程的行为模式,开始自动补足林夏笨拙的指令,增强对自己身体的刺激。
「啊嗯……啊嗯……啊嗯……啊啊啊嗯……」
平时收纳关节轴、绝不接触外界的大腿内侧凹陷。那里,林夏黏滑的舌头如蛇般钻入,仿佛要刮净缝隙污垢般舔舐殆尽。机械人偶特有的特殊而奇异的快感,刺激着林夏的电子脑产生酥麻感,并发出指令寻求更多快感、更多欢愉。相应地,林夏的舌头更加妖艳地四处游走……这样的永动机正在诞生。
然而,如同人终将死去、机械终会损坏一般,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特别是对于电动人偶而言,更是如此。
「啊……啊啊啊嗯……啊……哔哔哔哔哔……aaa啊嗯……nn……电池电量不足,请尽快充电……aaaa……nn……n……哔哔哔哔哔……aa……aa……电池电量不足——」
不久,电力不足的警告开始从林夏口中发出。但她仿佛没有察觉警告般,继续用舌头进行自慰。她的动作在电力耗尽前,因内存不足而变得越来越单调,如同简单机械,但接收刺激的一方也同步变得破旧,所以没有问题。只要发送方与接收方同时降低水平,产生的结果就不会改变。
「a……p……哔p……aa……电电bb电……啊……哔……电……bb……噗噗……噗呜……呜呜……」
终于,林夏的身体失去了力气,上半身如同石雕般沉向床铺。其下方,舌头仍插在关节缝隙中的林夏头部,承受着自己身体的压迫,同样正在下沉。
那模样简直像亵渎声明般的、滑稽至极的特殊艺术品。但对于这份怪异,当事人自己已无法察觉。并且保持这个姿势,她,
「哔——……」
发出一声如同鼾声的电子音。奏响它之后,林夏陷入了沉睡。
***
「呐,感觉如何?自己舔着舔着,舌头卡在关节轴缝隙里时断电了,人工唾液干燥后舌头紧紧黏在缝隙里剥不下来,结果就固定成那样,挂着脑袋从胯下晃荡着、裸着身子像蛇一样爬到我这里来了哦,呐,感觉如何?」
「咕……呜……」
第二天的早晨。在维护安卓的房间里,有着脸涨红到几乎要爆炸的林夏,以及在她面前露出最大程度嘲弄表情的茨田。
两人在开工前就齐聚于此的理由,正如茨田所说。自慰途中电池耗尽晕倒的林夏,在此期间被充了电,翌晨醒来时,视野中满是自己私处的景象。
而且因为伸着舌头倒下,替代唾液的人工体液库存早已为零,实在运气不佳。最终仅靠自己一人无法解决,开始了决死的潜入任务来到这间维护室……就是这么回事。
「哎呀——真没想到能亲眼见到现实版步行18禁。话说因为搞黄色搞过头自己跑医院什么的噗哈哈wwww 脑袋要疯掉了哟,是吧?www 才不会变成那样啦www 在这里建个医院吧,脑袋那边的www」
「咕、叽叽、叽……」
为何,一大清早就必须听茨田全速运转的谜之语言。林夏诅咒了自己。只能诅咒。
对她而言的幸运是,这天茨田也住在维护室工作。因此得以迅速处理,总算平安无事。……但取而代之,不幸的是必须承受他全力的煽动嘲讽。
「哎呀——真是吓一跳啊。居然在相信你并送你离开的当天晚上,就顶着从股间长出来的脑袋代替小弟弟回来了。真是的。你是傻吗w 还是蠢啊ww 腹肌都要笑崩了www 真的太感谢你了啊啊啊wwww 噗哈哈哈wwwww」
「这……好想揍他……这个男人……」
对于林夏来说,当自己以机械之身醒来时,对那个亲切地教导了各种事情、并且尽心尽力帮助了自己的男人——茨田,是心怀感激的。那份感激足以抵消至今为止对他抱有的恶劣印象。
但是。最终涌上心头的却是“茨田终究还是茨田”的实感,她感觉到那份感激之心正逐渐被恶劣印象所覆盖。终究,人是不会改变的吧。
「……差不多,希望你能认真听我说话。可以立刻停下那种令人恶心的笑声吗?」
「嘿嘿w抱歉抱歉ww……所以?你想问什么?请用三句话概括。」
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嘲笑着的茨田停止了旋转,摆出一个只竖起双手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的莫名姿势问道。林夏仿佛又感受到了本应已无缘再会的头痛感,一边有些支吾地开了口。
「那个……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哈?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眼下一片乌黑的茨田大幅度歪着头。对着他那小丑般的举止……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或许是对茨田至今态度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林夏踢倒折叠椅站了起来。然后,唰地一下将食指指向茨田的脸,
「不管怎么说,昨晚太奇怪了!我,我那样一个人自慰到停不下来,是,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吧!?」
昨晚的自慰,在林夏的记忆中明显是异常的。无论怎么安抚怎么压制,身体的躁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最后甚至错过了重要的系统消息,一味贪婪地发泄性欲直到电池耗尽。她既没有意识到也没有记忆,自己曾是那种性欲的化身。如果会发生那种事,肯定是这个叫茨田的男人搞了什么鬼。她是这么想的才如此气势汹汹,但是……
「哈啊?」
茨田发出仿佛晴天霹雳般荒腔走板的声音。那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说中了要害。
「不……我可没有在未经阁下许可的情况下,玩弄出水大人的人格啦记忆啦性欲啦什么的,包括事后同意。当然,也没有调整过身体的性敏感度。倒不如说,未经许可和同意就动手的话可是犯罪,会被一个不漏地逮捕的。我干嘛要去走那种危险的独木桥呢。」
茨田没有愤慨,也不是单纯地否定,只是平淡地陈述着。
「诶……但,但是……」
话虽如此,这个叫茨田的男人,毕竟平时的言行就很那个。他的话,到底能相信到什么程度呢……正当林夏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像前几天一样,一个装着文件的透明文件夹被递到了她面前。
「给。证据。你的参数日志。」
递过来的资料,如果是还是人类时的林夏,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是一串数字的罗列……但对于现在已成为专门处理数字的电子头脑的林夏来说,立刻就理解了。
「真……真的啊……」
那份参数日志,毫无疑问是林夏的人格程序和机体数据的记录。在茨田手下接受各种调整期间的变动,全部毫无遗漏地被记录了下来。林夏从中随机抽取了几项数据与自己内部的数据进行比较验证,没有丝毫偏差。也就是说,这张纸证明了茨田的清白。
……顺带一提,这件事能证明茨田清白的话。
「也就是说,单纯只是出水大人您本来就是个性欲扭曲的变态淑女而已。Q.E.D(证明完毕)」
「——!!」
这意想不到的自爆,让林夏弯下腰用透明文件夹遮住了脸。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现在就是这种心情。虽然她现在这副身体就算把舌头伸进洞里也拔不出来。
现在立刻逃跑吧,马上逃跑。然后下次见面时,就用眼神威慑封住这家伙的嘴。正当林夏下定决心的时候,茨田却偏偏不识趣地开始了进一步的煽风点火。
「哎呀不过,自慰得可真厉害啊?真是个不得了的骚货婊子呢。总之辛苦了(笑)」
「……」
如果说,内心也有表面张力的话。林夏内心的计量器,直到刚才为止都积蓄到了容器表面的极限。只要再加一滴水,或者给予一点震动,情感就会满溢出来。就在这种岌岌可危的状况下,她好不容易才稳住了。
但是。那份咬牙坚持,此刻,却被这个迟钝又没品的男人彻底粉碎了。
「……喂,你还记得吗?」
摇摇晃晃地,散发着如同怨灵般的阴沉气息,林夏站了起来。这显然是危险的信号。但是,对于万年孤独、持续面对着电脑的茨田这个男人来说,这个警告无法传达。
「什么事?是冒充诈骗吗?我不记得——哦。我根本不认识你——哦」
事到如今还在嬉皮笑脸的茨田,让林夏握紧了拳头。
「前几天,我是不是这么说过?『……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要揍你一拳』。然后你,是这么说的吧。『别打脸,打身体吧』。在我的记忆里,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啊」
或许是回想起了那段对话,茨田发出了泄气般的声音。然后他把手放在自己的两侧太阳穴上,开始瑟瑟发抖,挤出了声音。
「想……起来了!」
既然得到了同意,林夏便如约朝着他的胸口窝,结结实实地赏了一记铁拳。
* * *
喵呜喵呜地,海猫在空中鸣叫着。曾经在这片地方鸣叫的海鸥们,此刻是否在海的另一边健康地生活着呢?望着水平线远方袅袅升腾的夏云,林夏这样想着。
「好……嘞!」
朝着眼前展开的大海,投下了鲜红的拟饵。
在这片防波堤上,不久前发生了一起不幸的事故。因此曾一度禁止进入,但经过相关人士反复协商,最终决定像这样重新开放。
就在这个充满回忆的防波堤上,林夏坐在折叠椅上握着钓竿。这次是比之前更有信心的作品。
「嗯——……」
连日来的猛烈阳光稍稍缓和,从薄薄铺展开的云层后方,适度的阳光洒向大地。在这仿佛春天回来取遗忘物品般的宜人天气里,林夏像猫一样眯起眼睛,一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边伸展关节。
「天气真好啊……」
机械之身虽然不用担心中暑,但机体内部积热过多也不好。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是绝佳的钓鱼好天气。这样的天气下不会出故障,可以心情舒畅地沉浸于钓鱼。
一起来的同伴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这么想着将视线投过去,只见一个大个子男人正试图给拟饵装上假饵,却屡屡失败。失败的原因很明显,因为他没有看手边,而是不停地凝视着林夏这边。因此假饵总是碰不到拟饵的钩子,他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愚蠢的丑态。
「啊——……」
看到那副样子,林夏不禁苦笑。她指着同行的那个面容凶悍的大个子男人的手边,
「主任,不看手边的话装不上假饵哦。」
「嗯。」
肯定的回答。尽管如此,大个子——笃依然没有将视线从林夏身上移开,结果假饵还是不断地挥空。
「没问题。」
与正在做的事情相反,是强有力、值得信赖的声音。实际上从外貌上看,他体格非常可靠,所以相当有模有样。
但是……果然今天的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次,我不会移开视线了。」
「那,那是……多谢……」
被用低音说了令人心动的话,林夏不由得脸红了。
「啊,啊啊,今天好热啊——」
「嗯。」
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笃给出了和刚才同样的回答。然后刹那间,
「没问题。」
「不,完全不是没问题吧。根本就是心不在焉嘛。」
真是的,林夏苦笑着说。但心情并不坏。倒不如说,仿佛窥见了他强烈的责任感,让她有种重新爱上他的感觉。
季节流转,现在是夏天。在流逝的时间里,林夏正相当享受着她的第二人生。至于与至关重要的吉川笃的进展……不好不坏,仅此而已。胜负从现在才开始,林夏是这么想的。
「~♪」
如果说对曾经身为人类的自己毫无留恋,那是谎话。但即使不再是人类而成为机械人偶的现在,也能像这样悠闲地向大海垂下钓线,而且身旁还有着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无论那是为了重拾曾经未能履行的责任,还是为了洗刷自己的罪恶感,对林夏来说都无所谓。因为他正像这样,遵守着约定。
「……嗯?」
就在这时,林夏手上的传感器检测到了振动。受其牵引看向手边的钓竿,确实在微微震动。不久,钓竿前端、浮在海面上的浮漂猛地沉下去一次——
「上钩了!」
嘿地一声,大幅度提起钓竿配合。有手感。立刻站起身,双脚牢牢踩住防波堤。
「……林,林夏!」
那时笃看到的,是身为人类时的林夏吗?还是变成机械后的林夏呢?林夏隐约觉得恐怕是前者吧。所以他才如此胆怯。
「没问题!」
这样喊着,用手制止了逼近的巨汉。被拦住的笃依然不安地弯着身子,保持着随时能扑向林夏的姿势。真是爱操心啊,林夏想。
「……主任!今天,谢谢你遵守约定!」
「什……什么?」
当然,约定的事笃应该也没忘记吧。只是似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被提起,他一脸呆滞。林夏侧着脸对他露出微笑。
「失礼了,可以再许下一个约定吗!」
「这……这种时候说什么呢……!」
「就因为是这种时候——!不行吗——!」
虽然提高了声音,但意识仍集中在钓竿上。阻力很强。是个相当大的家伙。因此林夏舔了舔嘴唇。
「好……好啊!说吧!」
是被气势压倒了吗,笃大声表示了同意。虽然觉得是一时冲动的轻率承诺,但他应该不会食言吧。正因为有这份信赖,林夏才蓄势待发地宣告。
「如果我钓到大鱼——!下次,我们去约会吧——!」
「什……什么……?」
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笃目瞪口呆。
下一秒,在林夏视线前方,浮漂剧烈地左右摇晃。看来在水面下,猎物正在全力抵抗。林夏重新沉下腰,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海面,但口中却对笃喊道。
「可以吗——!?」
苦战。在这困境中的约定请求,让笃瞪大了眼睛。该优先什么,该如何回答。犹豫之后他得出的答案是——
「啊,啊啊!明白了!好啊!所以好好集中精神!」
大大分开双脚,沉下腰。脚、腰、肩、肘、手。各部位的负荷都在容许范围内。而且猎物也终于耗尽体力了吗,抵抗变得微弱起来。在一切意义上的绝佳机会,到来了。
林夏的机械身体发出低鸣。伴随着“咻咻咻——”尖锐的电机声,她一口气将钓竿拉了回来。
“承诺……我拿到了!!”
话音刚落的瞬间。海面上,一道巨大的影子腾空而起,飞向天空。那影子背对着从云隙间短暂露脸的太阳,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仿佛是在做最后的抵抗,试图在天空中游弋。但遗憾的是它们并没有翱翔天际的翅膀,划出的轨迹终究朝着机械少女的方向坠落。
“好……好大……!!”
被空中飞舞的巨鱼影子震慑住的笃,瞪大眼睛喊道。这无疑证明了林夏如她宣言所言,做到了。
那是一条大到就连健康的成年男性都可能难以应付的、巨大无比的鱼。它如同被吸引一般飞向林夏。早已放开钓竿的她,毫无畏惧地径直接住了那条与她身高相仿的鱼。
“……成功了!!”
紧接着,巨鱼猛烈摆尾,在林夏怀中开始剧烈挣扎。但林夏更加用力地抱住它,不久便完全压制住了反抗。
任谁一看都明白,这是条大家伙。是林夏独自钓上来的、雪耻的一尾。
“主任!约定呢!?”
曾经,名为出水林夏的人类女性展露过的笑容。此刻展现的虽是与那时不同的笑意,却带着更胜以往的喜悦。那笑容与夏日的阳光,实在太过耀眼,
“啊……”
笃张开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无法完全隐藏涌出的汗水与泪水,却仍固执地试图遮掩,
“一起去吧……约会!”
以那个曾在冬日遗忘的满面笑容,他如此喊了回去。
钓起那些日子
あの日々を釣り上げて
应匿名网友的请求,我创作了“知足者”系列(novel/series/11630010)的新作品。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大家的请求!!
这次真的拖到截止日期前最后一刻才完成,实在非常抱歉啊啊啊orz
感觉像是“不屈的赛博格第二部”……嗯,是不是有点缺乏不屈感和情感宣泄呢……?
作品中的广岛方言可能用得比较随意,恳请大家能以宽容的目光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