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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鳥一号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应匿名网友的请求,我创作了“知足者”系列(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1630010)的新作。 本作品是这篇小说(novel/21986969)的续篇。 由于身体不适等各种原因,投稿时间卡在了最后的最后,非常抱歉! 作为补偿,我特意增加了字数!虽说卡在最后期限,为什么还要增加呢?嘛,反正字数多点总没坏处,大概吧。 作为世界观补完篇,我收到了关于这个世界考试和资格认证等极其详细的资料。 起初,我试图尽量将这些资料内容融入作品中……但结果变得不像小说,更像《虚构世界的虚构考试指南》,于是全部推翻重来,大幅删减了说明部分。 如果对设定感兴趣,可以从委托部分开始阅读!因为这部分真的做得超级详细! 顺便一提,这位7号女主角,或许是因为创作过程中经历了剧烈阵痛的反作用,她成了整个系列中我最喜欢的角色。 所以我和7号的互动部分写得特别充实哦,嘿嘿。 总之,希望各位能享受这篇作品。
咚咚,门被敲响了。荒木头也不抬地继续用钢笔在桌面的教科书上沙沙书写,只简短地说了句“请进”。

“打扰了。”
伴随着如初夏拂过草原般清爽的声音,一名少女走进了荒木的私人房间。

这是一位外貌异常引人注目、颇为特殊的少女。首先整体来看,她身材相当娇小,加上一张娃娃脸,看起来甚至像还在上学。但与娇小的身躯相反,她的胸部异常丰满,是那种过去会被称作“晶体管女郎”的体型。若是普通女性,这容貌简直可以用“特征鲜明”来形容。

然而在她身上,还能看到比这体格更特殊的诸多元素。奶油色的头发、机械构造的关节、涂装成白色或红色的手脚和部分身体。在荧光灯照射下,肌肤本身的光泽也有些过于闪亮。

“主人,我泡了咖啡过来。”
少女发出轻微的驱动声,端着放有咖啡杯的托盘走近荒木身边。

她这副简直像等身大拼装模型、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的模样,该如何形容才恰当呢?虽然举止和说话方式本身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人情味,但若要用刻薄的说法,也可以称之为机器人。而且这种说法,虽不中亦不远矣。

“啊,7号。谢谢。”
正伏案工作的文弱男子……荒木说道。他的声音温和,给人以安心感,但或许是因为边看教科书边奋笔疾书的缘故,比平时显得稍微紧绷僵硬一些。

正如荒木所说,少女的名字是7号。这是个感觉不到爱意或眷恋、甚至称之为名字都显得冒昧的称呼。

“干劲十足呢。”
但7号对此并无不快之色。不仅如此,她还一边关心着荒木,一边将咖啡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如果她是纯粹的机械人偶……即安卓机器人,那么这个称呼倒也说得通。但实际上,7号与普通的安卓机器人出身大不相同。

粗略扫描过7号机体的人,大概会评价她为普通的安卓机器人。因为她体内不仅没有大脑,甚至不存在任何生物部位。此外,在机械化人类……即赛博格登记的数据银行里,当然也不存在7号这种古怪名字的赛博格,她的机体上也没有任何表明其为人类的标记或信号。虽然观察其行为会觉得异常有人情味,但仅凭表面调查,也只能判定为安卓机器人。

“因为一年一度的‘甲种’考试快到了。是关键时期啊。”
一瞬间,荒木的鼻子对咖啡杯飘来的香气做出了反应,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即便如此,他仍未将意识从眼前的教科书上移开,握着钢笔摘录要点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止。看到他那副样子,7号轻轻耸了耸肩,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努力是好事,但别太拼命了。以前我有个同事,就是太拼命把身体搞垮了。现在的主人,表情和那家伙有点像哦。”
但若将她视为安卓机器人,7号的说话方式和发言内容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这与通常要求她们这类机械仆人所具备的顺从和恭敬相去甚远。而且,她提到过去曾在某处工作过之类的话,也引人疑问。

所有这些违和感,都可以用一个词来解释。……7号体内,存在着作为人类生活过的记忆,以及在其中培养起来的坚定自我与情感。人格与记忆。这正是将7号与其他安卓机器人明确区分开来的差异。

“没事的。说到底,我可是医生哦?”
“说是医生,但你是外科医生吧?内科不是你的专业。”
“嘛,这倒是。……即便如此,我也比普通人更了解身体异常,而且本职工作中也经历过比这更严峻的修罗场。”
交谈期间,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书写的声音依然毫无滞涩地持续着。荒木的视线,也未曾离开教科书。身体和疲劳暂且不论,在集中力方面他似乎状态绝佳。

但7号并未感到安心,反而叹了口气。她弯曲纤细短小的手臂,将手放在自己腰间。尽管荒木依然没有看她,但她全身都散发着无奈之意。

“哈……医生和不搞坏身体,可不能直接划等号哦?就算是警察,也不一定就不做坏事吧?而且,说什么因为过去吃过同样的苦所以这次也没问题,这种说法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原本就是性格直率的7号。再加上不幸的境遇,或许还有作为纯粹机械人偶度日的经历?她说话方式略带别扭,却又直率而逻辑清晰地抛出话语。

这在某种意义上虽是常见的情景……但荒木感到有些意外。平时的她应该更从容一些,或者说更干脆,不拘泥于小事。即使荒木埋头某事到忘记时间,她也通常会说“适可而止吧”然后离开座位。

“怎么了7号……今天怎么这么纠缠不休?”
“啊……”
或许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言行“不像平时”,7号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看着依然没有停下手中钢笔的荒木,她的脸渐渐变得有些气鼓鼓的。从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浮现的这种表情变化,看起来就像个撒娇也得不到父母关注的孩子。她本人……或者说本机大概会坚决否认吧。

张嘴,又闭上。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她一度别过脸去,又立刻转回来。转身要走,却又在原地停住。7号就这样在原地重复着如此明显的犹豫。但关键的荒木,连瞥都没瞥她一眼。并非对她没兴趣,而是他无论何时都全神贯注于学习。

“……我是在担心你。”
终于,7号像是认输般举起了白旗。这声音细小,与平日里干脆利落的她截然不同,但似乎幸运地传到了荒木耳中。就连他也停下钢笔抬起头,只转动脖子以上部分转向7号。

“诶……这样吗?”
从性格相当强势的7号口中蹦出的“担心”这个略显软弱的词,多少有些不协调,荒木也不由得发出了有些冒失的声音。随即,他开始思考她说出这个词的理由。

7号拥有人类的人格和记忆。但她无论在广义还是狭义上都不是人类。身体是100%的机械构造,而作为其特殊性原因的人格与记忆,严格来说也并非她自身所有。因为那个人格与记忆的合法所有者,至今仍独立于7号之外存在着。

也就是说,若要准确描述7号这个存在,她是一个注入了人类心灵副本的安卓机器人。此外,对人类心灵进行备份或复制,除极少数特定情况外,均属违法。进而,7号的存在本身即是违法的。如果她的秘密被第三者发现,数据删除和解体处理恐怕在所难免。

回想起这些紧迫情况,荒木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啊……你是为了维持自我保全,所以担心我倒下就糟了吧?”
作为7号复制源头的女性,似乎拥有格外强烈的生存欲。哪怕要啜饮泥水,哪怕要违背自己的价值观或信念,也要活下去。她似乎怀抱着如此贪婪的对生的渴望。

而这种渴望,也毫无保留地传承给了作为复制目标的她。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自身存在本身已属非法,甚至能窥见她倾向于不择手段地谋求自身存续的迹象。

考虑到这种根源性的欲望,7号将唯一庇护她的荒木的健康,与自身的生死存亡问题联系在一起看待,也毫不奇怪。他如此理解了,但是——

“那是……!那个理由也不是没有……但是,不是那样的……!”
反驳立刻传来,荒木愣住了。接着,他听到了7号那前所未有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卡在后槽牙般的言语。

“那个……‘甲种’考试……是为了我,才去考的吧……?”
目前荒木正在拼命学习的资格,是根据近年制定的机械人管理法所规定的,主人适格者资格。

原本,在安卓机器人开始上市销售时,关于安卓机器人的法律体系已基本完备。但随着安卓机器人的普及,现行法律制度无法应对的问题逐渐暴露。那就是赛博格的出现。

例如,如果是用安卓机器人的手脚替代义手义足这种程度的轻度身体改造,通过套用现有法律或加以解释尚能解决问题。即使部分器官机械化,处理方式也与心脏起搏器相差无几。在大脑中增设辅助机械,也不是问题。

但是……对于将人类大脑中提取的人格和记忆植入市售安卓机器人的情况,则完全没有被考虑到。尤其是,绑架他人并将其人格和记忆强行移植到安卓机器人的犯罪开始频发,更增添了问题的复杂性。

无论怎么看都是安卓机器人,机体登记本身也明确是安卓机器人,处理方式也完全是安卓机器人。但其内部,却封存着毋庸置疑的人类人格与记忆——灵魂。将其仅仅当作机械人偶来处理,是令人忌讳的。

而将人类人格和记忆移植到安卓机器人的技术,也逐渐更多地应用于生死关头的医疗中。作为应对突发事故或疾病等猝死的最后手段。其结果,寄宿着人类灵魂的机械人偶数量正逐渐增加。在包含由此衍生的诸多问题的基础上重新进行法律修订的结果,便是修订后的机械人管理法。

安卓机器人与赛博格。界限逐渐模糊的这两者,被重新定义为“机械人”。而作为其主体的人类,在法律制度过渡期后,一律被要求取得主人适格者资格。未持有主人适格者资格者,将不被允许拥有安卓机器人。

当然,资格分为甲、乙、丙等级,如果是较低级的丙级资格,只需一定程度学习机械人相关法律和处理方法,以及为防止事故而掌握一些电气知识,就能在线取得的简单资格。当然,凭此能拥有的仅限于搭载了远谈不上具备自主性水平AI的安卓机器人。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又无法依靠地下业者的时候,就只能靠主人想办法了……所以您才特意去考最难的‘甲种’……”
而荒木打算挑战的,是最难的甲种资格。这不仅是要求深入精通法律和电气知识,还需掌握当今社会形势、历史及兵器相关知识,甚至包括专业维护机械人知识的专业资格。除了论文还有面试,考试每年仅有一次,是道狭窄而险峻的门槛。反过来说,只要取得这个资格,在机械人相关方面几乎不再有约束,也能获得来自官方和民间两方面关于机械人处理的信任。甚至在紧急情况下,也被允许修理和维护非自身所有的机械人。

如果取得这样的资格,今后无论7号发生什么事,荒木都能独自解决问题。作为持有甲种资格的荒木的所有物,7号被投以怀疑目光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从这个意义上说,荒木挑战甲种,对于将自身存续放在心上的7号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嗯……倒也不是没有那个理由,但也不仅仅是因为……”

这次轮到荒木说话变得吞吞吐吐,他喃喃自语的话,几乎和刚才7号支吾时说的台词一模一样。

不过,他说话吞吞吐吐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下定决心要考取这个资格,毫无疑问与7号的存在有关。假如没有拥有7号,他大概也不会特意去挑战甲种资格。说到底,即便是成为前人类机械人的主人,只要有乙种资格就足够了。

“嘛,毕竟7号是我的‘新娘’嘛。想尊重她的心情当然有,那也确实是我考取主人适格者资格的最大动机。但我选择甲种的理由,大概有一半也是出于我个人的动机。”

“个人的动机?”

“啊。”荒木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此刻才注意到咖啡杯的存在似的,啜饮了一口。那是他偏好的、几乎感觉不到甜味的微糖咖啡,那份甜意正缓缓渗入他疲惫的大脑。虽然人格和记忆属于一位曾经是人类女性,但安装这些的电子脑却是仿生人规格。它绝不会忘记试图记住的事情,也绝不会在分寸上出错。

“……大致有两个。一个是因为,我是外科医生。虽然有机物和无机物有区别,但仿生人的修理和维护,与对人类进行手术有相通之处。而且不是自夸……不,或许就是自夸吧。我对自己作为主刀医生的技术,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因为我从未敷衍了事地努力过。……即使面对仿生人,我也不想偷工减料。”

他所说的内容,对7号来说不太能理解。于是她试着代入自己曾经作为警察的立场。比如,如果还是警察时的自己,因为某些原因要去考取急救资格的话,会怎么做呢?她确信,恐怕自己会毫不懈怠地追求更高级别的资格。这么一想,她就能理解荒木的话了。

——嘛,不过我不仅已经不是警察了,甚至可以说是警察的敌人呢……

7号表情不变,在电子脑的思考区域里运行着思考任务。抱怨的话,早就对荒木说过无数次了。而且现在,她也不想打断话题。这么想着,她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原来如此……那另一个呢?”

然而,尽管7号特意催促,荒木却目光游移了片刻。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轻轻点了两三次头,先加了一句开场白。

“那个,希望你别笑,听我说完。”

“那下命令不就好了?我终究只是个机器人,只要身为主人的你命令‘不许笑’,我就绝对不会笑的。”

面对轻描淡写说出如此非人话语的7号,荒木苦笑了一下。

“我不会下那种命令的。第一次见面时我也说过吧?我尽量避免单方面地命令你。”

“是啊,主人是个窝囊废嘛。……算了,我不笑,请继续说吧。”

荒木似乎对自称机器人却总爱多嘴的7号有话想说,但他自己也不想跑题,所以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表示小小的抗议。

“……如果能完全把握好可以做到什么程度的界限,在紧急情况下也能立刻进行正确的应急修理的话……那和你进行‘异常’玩法的时候,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诶……”

确实,7号没有笑。只是,突如其来的坦白让她的思考回路一时跟不上,紫绀色的瞳孔透明度大幅提高。接近于人类所说的“目瞪口呆”的状态。

而荒木看到了这一幕。……被惊呆了。他是这么想的。他搔了搔太阳穴,明显露出了沮丧的样子。

“……哈哈。为了这种下流又变态的欲望想去考取资格,被吓到了吧?你可以笑,然后尽情地嘲笑我哦。”

但是,即便如此,荒木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笑容。那明显是虚张声势、无力的笑容。

荒木绝非平时就性格懦弱的人。倒不如说,他的心理素质算是强的。虽是工作,但他对许多人的身体动过手术,也因此背负了棘手的癖好,尽管如此,他仍努力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并持续与社会保持着协调。虽然心中确实抱有扭曲,但他确实拥有着一种力量:不至于崩溃,并且能以温和的微笑和绅士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

但是,对于总是直来直去、轻易就能剥开他所有虚张声势的7号,或许是因为性格不合,他常常会暴露出软弱的一面。而且对于已经多次见过自己弱点的人,人类是容易再次暴露出弱点的。

“……”

或许……为了考取这个难关资格,荒木也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逼得相当紧。那根绷紧到极限的紧张之弦,可能就因为一瞬间的松懈,而微微松动了。

7号忙碌地运转着她那优秀的计算机,演算着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她甚至想过,干脆如他所愿,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说不定反而能让他轻松些。但是,也不能否认这有可能将荒木逼到无法振作的地步。

犹豫。思索。在电子脑内反复进行的模拟。以并行处理的方式,将人类无法做到的、平等考虑所有条件后的预测效果和假定风险数值化,并加以取舍选择。就这样,将综合数值好的方案筛选到四个,在最后的最后,由7号的人格凭借独断和偏见选择一个。

实际的沉默,甚至不满几秒钟。但在那短短的几秒内,7号已经决定了方针。

“……呐,主人?我刚才担心主人的真正理由,你不想知道吗?”

“诶……?”

突然转换话题,让荒木一脸茫然地愣住了。然后他抬起视线,开始出声回忆刚才的对话。

“呃……虽然被否定了一半,就是‘如果我倒下,7号的存续就会受到威胁’这个……然后你是觉得,我是为了7号在努力,所以感到有责任了……?”

“是啊,说对了。当然,那些也不是谎话。……但比起真正的理由,作为动机来说就弱了。实际上,理由要简单得多。”

听到这故弄玄虚的说法,荒木终于皱起了眉头。不过7号也并非有意要吊他胃口。在他催促之前,她就揭晓了谜底。

“……因为喜欢主人。”

“唔……”

听到7号的话,荒木像是受到震动般身体颤抖了一下。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他立刻摇了摇头,用无力的声音试图否定。

“……7号。正如你自己很清楚,你对我的这份好感,是事后附加的谎言……”

她……7号,对所有者荒木凉辅抱有绝对的好感。毫无杂质的、100%的好感。

然而这份好感,既非她作为仿生人的初始设定,也非因为是主人就自动产生好感的系统,更不是经过通常恋爱那样的过程酝酿出来的。这是7号身为计算机,仅凭一个应用操作就被改变的好感。而且这个改动是在7号眼前,在她的意志下进行的。

植入到作为复制人格的7号身上的、一键修改的好感。层层虚假覆盖的、满是谎言的思念。但是,即便如此,

“那又怎样?”

7号“哼”地喷了一下鼻息。她并不呼吸,这只是个动作。

“主人,好好听着?别一一考虑那些多余的事情。……明白吗?真正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她伸出与体格相称的纤细食指,比出一个“1”的手势。然后慢慢将那只手倒下,指尖指向荒木。

“主人,我喜欢你。仅此而已。这就是全部。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这一件事。什么真假啦、仿制品还是天然品啦,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就像我,‘我’本身的存在就是个谎言的造物,但我也不会因此就轻视我自己。那么,这份被修改的好感,也是我的一部分吧。”

这是极其粗暴的理论。蛮横到令人愕然、强词夺理的主张。但是……不,或许正因如此吧。7号的话语中,有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气势,和一种让人不禁想点头的说服力。

最重要的是,否定她的这番话,弄不好会演变成否定7号的由来乃至存在本身。这也不是荒木所希望的。他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就这样马上道歉……这种装好人的地方,真是差劲透了……我真是最喜欢了,主人。”

轻蔑与爱情。7号同时投向了这两者。对人类来说难以共存的两个感情,但只要双方并非排他关系,作为仿生人的7号就能让它们共存。也就是说,一边蔑视着作为人类看不起的对象,一边作为异性……或者说作为主人,献上盲目的爱。

“呐,我最喜欢的主人?就算主人努力考取资格的理由,其实有一半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只要剩下的理由里有一半……不,哪怕只有一成左右,是考虑到我的话。如果这样主人还倒下的话,因为太过喜欢你,我觉得我的电子脑都会裂开般痛苦。即使不是这样,每次心爱的主人搞坏身体,我都痛苦得想把自己的动力回路掏出来抓挠。”

狂热的爱情,有时会成为双刃剑。通过机械操作设定为上限的7号的好感度,正是如此。

“既、既然那么痛苦,果然还是把好感度降低——”

“不降。”

荒木刚开口提出的建议,还没说完就被断然否决。

“真是的……主人你真是完全不明白呢。正因为痛苦,正因为无可奈何,才可能是真实的吧。即使是被一个按钮就能改变的感情,只要自己为之所动,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成为真实的吧。”

而且呢?7号继续说道。

“……正因为看到主人痛苦,我也会痛苦到几乎要出故障,所以当被主人爱着的时候,全身的循环液才会沸腾般高兴。你不觉得这很棒吗?因为这就像人生一样。正因为有痛苦的事情,快乐的事情才会变得加倍幸福。啊,即使是在这样的铁块里,我也能切实感受到自己活着。……我也是,像这样彻头彻尾100%地喜欢上某个人之后才明白的,真正的恋爱,真正的爱,就是无可奈何地令人心碎、痛苦,同时又快乐幸福的东西。”

承载着虚假人格、模仿人类制造的虚假人偶,被虚假的好感所怀抱,诉说着真实的爱。面对这骇人的景象,荒木只是被彻底压倒。仿佛要作最后的总结,7号凝视着这样的他。在人偶特有的紫绀色光辉深处,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想要从我这里夺走这个,就算是心爱的主人也不可原谅。”

“……!!”

被那目光以及其中蕴含的意志所震慑,荒木的身体,毫不夸张地颤抖起来。因为恐惧?不对。他涨红的脸颊,和他那如同发现宝物般睁大的眼睛。还有7号的温度检测功能,清晰地感知到了他身上发生的某种反应。

“……哎呀♡”

此前一直散发着如出鞘刀刃般锐利光芒的7号的眼眸颜色,缓缓切换了。变成了掺杂着朱红的、陶醉的颜色。那略显稚嫩的脸颊上,也泛起了同样的红晕。

“主人你呀,兴奋起来了呢?”

“唔……”
是啊。荒木不知不觉间兴奋了起来。仿佛呼应着他那带着热度的表情,7号的脸庞也变得艳光四射。从她的扬声器中漏出的声音,也开始包含着一种陶醉般的昂扬。

“是这样呢。主人您呀,对这种像洋娃娃一样的机器人,全力展现出人类感情的地方最兴奋了,真是个超级变态呢?我呀,好像不小心让主人发情了呢。”

“……我自己也明白,这是个让人困扰的癖好。”

吱——,荒木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那是他深深靠向椅背的声音。然后,他把脸转向天花板。不只是因为喝了热咖啡,他深深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我想稍微冷静一下,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但是,7号却嗖地探出身,把她的小脑袋挤进他视线的前方。带着一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浮现出恍惚的笑容。

“不行哦♡ 因为您让我看到了那样的姿态,我这里也开始发痒了呢。”

7号抓住荒木的手,引导到自己的下腹部。让他抚摸那本该塞满了机械的身体内部、最女性化的部位表面。

“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吗?主人专用的自慰器,觉得轮到自己出场了,所以开始运转了哦。人造爱液也开始自动分泌,随时准备着接纳主人的东西,已经做好了作为性玩具的准备。”

这是直球般的邀请。身心都已变成机器人的7号,对于最大限度地活用自身功能毫不踌躇。那过于直接的邀请,对荒木来说虽然极具魅力,但他试图以钢铁般的意志抵抗。

“不、不行啊7号……现在是重要的时候,除了学习之外的时间……”

“但是,主人差不多也需要休息了哦。”

7号给他找了台阶下,但荒木还是坚决地摇头。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更不能做爱了啊……不是会更累吗。要休息的话,我就躺下睡觉。除此之外的时间必须用来学习……现在必须争分夺秒,更深入地学习机械人的知识……”

听到这句话,7号的眼睛真的“唰”地亮了起来。即使表现出沉溺情欲的态度和表情,她的计算机无论在物理上还是思考上都保持着冰冷。就像费尽心机将猎物逼入绝境的肉食动物一样,她开始引导这个被热情冲昏头脑、无法保持冷静的人类男性。

“……哼~。主人就那么想学习机械人的知识吗?”

“……是啊。现在,我最想做的,不是沉溺于一时的欲望、放纵于淫荡。我想学习关于机械人的知识。”

啪!一声高亢的声音在室内响起。那是7号双手拍击的声音。对着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的荒木,7号像蛇一样缠上来,在他耳边低语。

“那正好。呐,主人……我们来学习吧?”

荒木家中的这个房间,几乎没有生活气息。要说摆设,只有中央放置的一个粗陋的金属寝台,以及它旁边的一个台子。然后,还有几台通过电缆与寝台连接的设备。除此之外,只有挂在墙边的几件女装勉强营造出一点生活感,其他什么都没有。

患有无法爱上血肉之躯的人类这种棘手癖好的荒木,至今为止购买过几台性爱机器人来排遣心情。这个房间就是分配给她们,兼具充电、整备和待机功能的房间。在7号之前的性爱机器人,全都是严格意义上的安卓机器人……纯机械构成,当然也并非原人类,更不像7号那样非法复制了人类的人格。当时的AI还都是些无法理解人类般情感的东西,所以没有一个存在想要装饰这个房间。

另一方面,现在继承了这间房间的7号,虽然理解人类的心……但她也看不出有想要装饰这个房间的意思。荒木这边,包括更换中央粗陋的寝台和设备等,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建议,但7号希望保持现状。

那么,是7号不想要私人物品吗?并非如此。除了小说和诗集等,她还购买了装饰墙壁的刺绣等,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开始放在荒木的私人房间里。明明这个家有共用的客厅,甚至还有空置不用的房间。这其中蕴含的意图,只有7号自己明白。

总之,7号基本上大多待在荒木的房间,分配给她的这个房间用途相当有限。充电,换衣服。除此之外,顶多就是用来做整备。

而现在……发光二极管的光芒煌煌地照亮了那个室内。被光照亮的房间给人的印象是白色。原本就是白色的墙壁和地板被光量强调着,加上几台金属设备也反射着光芒,散发着光辉。

在这室内的白色中,还有另一种绝不逊色的白色光辉。

“看……主人。”

粗陋的寝台上,躺着一位四肢散发着纯白光辉的少女。她的身上未着寸缕,毫不吝惜地展露着自己的裸体。那因不具生物组织而产生的独特光泽和质感的身体,仿佛吸收着照明并将其转化为银光,散发着淡薄而虚幻的磷光。那样子在某些角度看像是天真的妖精,但从下流的视角看,也像是品味低劣的间接照明。

“……7号。”

站在寝台脚边的荒木,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困惑、犹豫、踌躇……同时包含了这些的,期待与高涨的表情。他视线的前方,是如同不平衡化身的7号的肢体。

身高体型、肩宽、残留着稚气的面容等,完全是未成熟少女的模样,孕育着不可触碰的禁忌与背德的气息。然而,丰满膨胀的胸部、描绘着大胆曲线的腰肢等,则充满了诱惑男性的雌性妖艳色香。但与这种充满鲜活情欲和性爱的体型相反,各部位的关节和奶油色的头发等,鲜明地诉说着她是与生命相去甚远的被造物。这样一个造物般的机械少女所送来的、非人类的紫绀色秋波中,充满了在各方面都能让人疯狂的魔性魅力。

这样的7号,在自己的双耳和太阳穴部位,插着好几根电缆。那些电缆连接着她躺着的寝台,而寝台又通过电缆连接到周边的设备。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正通过寝台与几台设备有线连接着。其目的很明确:

“与外部电源的连接、机体扫描、数据备份……全部良好。”

打个比方的话,接近于生命维持管理装置的作用。作为7号心脏的动力替代、检测并报告异常的体征信号、以及最重要的是,为了逐次备份她的人格和记忆等重要数据的设备。与所有这些设备连接状态下的7号,实质上接近于不灭的状态。即使做出彻底破坏机体之类的事情,人格数据和记忆数据也会备份到设备中。只要准备好新的身体重新安装,就能复活。

作为赛博格核心的数据备份和复制,除了一些例外,都是违法的。因为能替代的,并非人类。而例外,就是像这样的维护作业时。作为数据存在的她们,有可能因作业中的失误而失去其根本,或发生非预期的修改。因此,仅限于维护作业期间允许备份。当然,该备份必须在作业结束后一定时间内完全删除。

不过,对于存在根本就是非法的7号来说,现在才为备份或复制违法而紧张兮兮,实在没必要。

“……真的要这么做吗?”

“哎呀,害怕了?”

对于还在犹豫的荒木的话,7号付之一笑。

“和平常做的维护,差别也没那么大吧?”

“那是……话是这么说啦。”

乍一看毫无违法性的7号,但毕竟是维护作业,危险度也增加了。曾经频繁光顾地下安卓风俗店的荒木,也有地下渠道,专业性的整备时会委托那边,但对方也处于非法立场,所以仍会不安。随着机械人相关法律制度的推进,取缔也在加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再依靠了。这也是荒木立志取得甲种资格的背景之一。

再加上——当然,地下业者收费高昂。即使荒木在本职工作中收入可观,也不能等闲视之。至少,为了检查小异常或日常维护程度的事情就去委托,是不太可取的。

基于这些情况,荒木平时就进行着7号的维护。室内的设备虽然不是最尖端的但可靠性高,荒木自身也以需要神经的手术为业,所以手巧且谨慎,最初对荒木手艺抱有疑问的7号,如今也已放心地将身体托付给他。目前的状况,看起来确实与平时的维护情景相似,但是……

“只是稍微彻底分解一下而已嘛。快点开始啦。”

“稍微,这……”

是的。今天的目的不是维护。不是更换零件或修理,也不是清理机体内部。是要把名为7号的机器人拆得七零八落,然后再组装起来。

“不是想学习机械人的构造吗?那实际拆解机械人,不是既快捷又是最好的学习吗?”

“那、那倒是……”

这是面临甲种考试的荒木的学习。要取得作为机械人操作专家的证明——甲种资格,在机械人的整备方面也必须达到专业级。虽然没有实地考试,但笔试的独立领域准备了整备相关的内容,其内容也被认为相当深入到专业技能和实际诀窍。考虑到这一点,正如7号所说,实际体验分解整备,没有比这更好的学习了。

“唔……但是,真的能好好重新组装起来吗……”

然而,荒木看起来并不太积极。

理由有几个。首先,最重要的是,他至今只经历过简单的整备。如果是维持功能意义上的维护,或者更换现成零件程度还好,但广泛且专业的整备经验极其匮乏。更何况,拆得七零八落再重新组装这样的经验,更是完全没有。

“不安吗?”

“那、那是当然的。这和拆解旁边的手表可不一样。万一不小心切断了动力相关的电缆,或者弄伤了主板,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7号你,不害怕这些吗?”

这是可能危及自身存续的状况。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恐怖的,对7号来说更是如此。她或许是受了人格原版的影响,对自身的存续表现出过度的执着。

在她看来,这种可能危及自己身体的状况,理应尽可能避免才对……本该如此。但当事人7号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危机感或焦躁感,反而很自然。

“就算你这么说嘛。说到底,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我原来的身体……本来人格就被复制了,再加上连身体规格都和以前不同,所以‘这个身体就是我’的认知很淡薄啦。所以嘛,只要我的人格和记忆数据像这样被好好保护着,就没什么好怕的哦。”
身体与心灵。对普通人来说绝对不可分割的这两者,对改造人而言情况则略有不同。尤其是那些容貌与原貌相去甚远,或者机械化程度极高的人,会逐渐感到身体与心灵的联结变得薄弱。

七号在脱离原貌后,又经历了身体改造,成为纯度100%的机械体,她的精神性早已脱离人类范畴——这并非比喻或夸张。

“要是这具身体被弄坏了,嗯,那也没办法。请给我准备一具能容纳我的新身体,好吗?”

七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与生物性思维相去甚远的提议,让荒木瞪大了眼睛。常言道,人是环境的产物。置身于过于极端的环境,难道就会变得如此极端吗?

“……你就没想过,我可能不准备新身体,或者偷偷篡改你转移后的人格数据吗?”

荒木说出了风险。风险。这是人作为人活着时,无论如何都必须面对的东西。有时,当风险被当面指出时,反而会显得格外突出。

……本该如此,但这话似乎刺激到了某种完全不同的感性,七号紫绀色的眼眸中红色加深了。

“啊哈♡ 主人您啊,表面上可真会装坏人♡ ……不过呢主人,我可是知道的哦?”

高昂的声音、语调、表情。从七号口中滔滔不绝地漏出反抗而放肆的辱骂,完全不像一台隶属于主人的机器该有的态度。

“主人您啊,为了满足性欲可以毫不在意地无视法律,但在其他方面却极度想扮演善人来维持平衡,真是个疯狂的伪善者。……不过呢,疯子虽然无视法律和伦理,却唯独遵守自己的规则。而您这位疯子主人的规则就是:只要自己的欲望不受阻碍,就保持合乎伦理。对吧?我说错了吗?”

“……那,个……”

荒木闭上了嘴。他并非有意识地那样行事,但七号的指摘却让他无从反驳。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七号见状更是乘胜追击。

“主人是个除了用威胁他人的方式来扮演恶人之外就别无他法的、肤浅的三流恶棍。这么爱惜自己、胆小如鼠的主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根据解读甚至可视为杀人的——行为呢?”

七号毫不客气地对着本应是其绝对主宰的荒木步步紧逼。对于这种直言不讳的言辞,荒木不仅不感到生气,反而觉得一阵清爽。

“……把你接来之后,我真是深有感触。警察真厉害啊。是不是每个警察都像你一样,拥有出色的人类观察力?”

“不知道呀。我在警察里也算是例外存在。而且我觉得我的观察力,部分也得益于摄像头眼睛的性能和电子大脑的运算能力。……不过嘛,作为警察的经验影响应该也不小,后辈们也能大致锁定可疑人物,所以大部分警察都具备相应的观察力吧?”

“这样啊……那我得小心点了。”

毕竟自己也算是有前科的人,荒木苦笑着自我告诫。

原为人类的机械人拥有人权,侵犯她们的权利就等同于侵犯人权。绑架和杀人也是适用的重罪。但是,七号虽然复制了原人类的数据,却不仅没有人权,其存在本身甚至是非法的。因此,藏匿她的荒木罪名并不那么重。人格数据的非法复制,在现行法制下,实施复制者会受到严惩,但对持有者的处置大多较轻。即使荒木的罪行被发现,大概也不会被判实刑。但七号会被毫不留情地回收,数据抹消后,解体处理在所难免。这是荒木绝对想要避免的局面。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荒木的这种心思,七号的表情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主人,您见过原本的我吧?既然这样还能被放过,我觉得您这伪善者的功夫也真是到家了。连机器人都自愧不如的铁面皮呢。很有作为逃犯潜伏的才能哦。要有点自信。”

不过,说出来的话依旧毫不留情、尖酸刻薄。若是还不习惯与她交流的人,恐怕立刻就会心灰意冷。

但是,荒木不同。他本就性情温厚,加上作为外科医生与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患者打交道的经验,些许恶言恶语并不会让他动摇。此外,在与七号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他也理解了她的言辞并非仅仅是刻薄。这次,她似乎是真的打算坦率地夸奖他。

“能用那种恶言恶语的方式真心想夸奖人,我觉得你很厉害哦。”

“彼此彼此,能得到心爱主人的夸奖,我感到很荣幸呢。”

两人互相开着玩笑,嘴角上扬,相视而笑。这是最近开始在两人之间固定下来的一种类似习惯的交流方式。于是,这个话题暂且告一段落。

那么,荒木和七号的意识便被拉回到当前的状况。荒木的视线重新投向那个如砧板上的鲤鱼般、赤裸着横躺着的玩偶少女。面对这个无论对她做什么都无法反抗的、力量关系悬殊的异性,七号虽然暴露着不雅的姿态,却显得很镇定。这样的她,突然闭上了眼睛,大约不到两秒。

“……嗯。”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在用力的声音。机器人的身体即使用力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这在原为人类的机械人中却是常见的动作。是生前的习惯吗?或是将自己的机械结构与人类精神性联系起来的小技巧。又或者,是为了不忘却自己曾是人类而进行的某种仪式。

无论如何,随着这一声,七号身体的各处同时响起了“咔嚓”的清脆声响。不止一处,多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七号说出了这些声音的真身。

“瞧,手脚的连接解除了。先把胳膊和腿拆下来吧。碍着分解了。”

她说得太过轻描淡写,荒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太毫不犹豫了?”

“什么嘛?难道你更偏好那种不情不愿、说着不要却硬要被分解的女孩子?”

“不,我丝毫没说过那种话……”

“如果荒木大人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演给你看哦?不过我没装那种插件,演技大概会很蹩脚就是了。”

对于七号过于直率的发言,就连荒木也不由得大幅度摇头表示否定。

“不需要。我不要求那种演技。我喜欢原本的你。”

他的回答有些过于陈腐了。但是,鉴于她刚硬的性格,荒木在以往的相处中也学到,比起拐弯抹角的说法,这样反而更有效。

“哎呀,真开心。我也喜欢原本的主人哦。”

七号轻描淡写地说道,样子看起来不像是真心这么想。但她那弯成弓形的细长眼眸中,紫绀色的光芒红色更深了,嘴角也浮现出嫣然微笑。

七号的话听起来像玩笑,但却是真心。她在自己指示下进行的好感度修改是绝对的,构成“七号”这个人格的参数让她喜欢荒木喜欢得不得了。不过,虽然喜欢,认知却并未因此产生扭曲,所以她对他为人的评价依然犀利得惊人。而且七号原本的性格和价值观也并未改变,加上她也理解自己无需讨好荒木,所以始终保持着冷静。

“好了,主人。快点分解吧?我已经忍不住了。”

她就是这样,永远辛辣而又冷静地爱着荒木。

无力地横躺着、妖艳地诱惑着的球形关节机械人偶。面对这倒错的光景,荒木轻轻咽了口唾沫。对于拥有一般性癖的人来说,这景象只是异常而已;但对于他这样因为对人动手术太多、以至于只能对无机物兴奋的人来说,这却是令人垂涎的景象。更何况,在这无机物之中,还封存着一位凛然高贵的女性精神。正是这种反差,让荒木的心无比亢奋,无法平息。

“……呵呵。主人也,已经忍不住了吧?”

“……是啊。”

作为通用型性爱人偶制造的七号机体,并没有那种仅凭视觉就能测量他人体温或排汗的高级扫描功能。尽管如此,她的摄像头眼睛性能远超人类。凭借变焦功能、检测功能,以及与他两人生活积累下来的生物信息,她甚至能准确读取连荒木自己都未察觉的身心状态。

所以,两人能够相通。即使一个是偏离了人类欲望的人,一个是丧失了原本存在方式的机械人偶。即使彼此存在的形态、对对方所求的心情、需要对方的背景、渴望的回报,一切都不同。即使拼图的碎片似乎完全无法咬合,但两人却能以此完成拼图。

“七号……我现在,要把你拆散了哦。”

“嗯……我,想被主人的手分解。”

荒木的手,抚上了七号的双脚。体型相称的纤细,但因为是性爱人偶,也并非瘦弱,而是匀称美丽的肌肤。其表面比起人类的肌肤要柔软几分,但稍用指尖用力按压,又会传来树脂般的质感。在再现人类这一点上,或许是不足的要素,但对于拥有荒木这种性癖的人来说,则另当别论。

“嗯……呵呵,主人真是的……摸法好下流哦……?”

“抱歉……但是七号你太有魅力了……”

七号虽然嗔怪,却并非责备的语气。所以荒木也只是口头道歉,手却没有停下。他缓缓地、温柔地抚摸着她涂成白色的手脚、球形关节、以及与肤色的交界处。

“啊……嗯嗯……呼……”

七号的身体微微地、细碎地颤抖着。

球形关节的性爱人偶这般倒错的模样,并非单纯的怪癖。这是在异常执著与可怕执念的尽头诞生的、真正的怪癖。其最显著的特征——球形关节,本身就作为性感带而存在,经过精心周到的设计,受到刺激便会做出取悦男性的反应。

“呼啊……啊……啊嗯……”

平时总是强势到极点、行为甚至可谓顽固的七号。这样的她,只要身体是性爱人偶,被男性触摸就会发出娇声。某种意义上这是屈辱的规格,但七号自己接受了这一点,并试图履行作为他所爱的抱枕人偶的职责。

“啊……”

荒木的手沿着七号的腿部线条移动,抵达了根部。在那大腿内侧,有连接她躯干部分的关节轴。荒木的手轻轻捏住了那个关节轴。

“噫、嗯呜呜呜呜嗯……!”

大概是因为之前持续的轻柔刺激积累的缘故。在这样逐渐被挑起的身体上,对机械关节中尤其敏感部位的这一手,效果极为显著。如果七号不是被各种线缆连接着、处于半固定状态的话,她或许会激烈地挺起腰身。但在维护模式下动作受到抑制的七号,所能做的只有让全身剧烈地、细碎地颤抖。

“……轻轻去了?”

“笨蛋……这种事,就算察觉到了也不要说出来啊……”

或许是因为轻易就达到高潮而感到羞耻,七号瞪视着荒木。如果是人类的话,大概已经有点泪眼汪汪了。

按常理来说,即将拆卸的部位与本体之间维持着神经连接,这并不理想。但,那终究只是普通机器的情况。对于像性爱人偶这种性倒错极致的存在,情况则大不相同。正如荒木他们现在所做的,性爱人偶的使用设想本身就极其变态。甚至可以说,最大限度地利用其作为机械人偶的特性,被视为一种美德。

“啊……”
或许感受到了荒木捏住关节轴的手指在用力。7号发出了夹杂着些许不安与更多期待的声音。
“咿……嘻……呜、啊啊嗯……♡”
伴随着“滋滋滋”的金属摩擦钝响,连接躯干与腿部的关节轴被一点点拔出。7号微微仰起下巴,发出近乎痛苦呻吟般的娇声。
作为机械体检测异常的痛觉,确实存在少许。但将这痛觉放大数十倍转换而成的快乐信号,正刺激着7号的电子脑。
“哈、啊、哈呜、啊啊……!”
被男性索求便立刻思绪高涨,股间湿润。这才是合格的性爱人偶应有的姿态。对所受性刺激的防御力,岂止是低,根本是负值。以人类之躯、人类之心绝对无法处理的爆发性快感,让7号的处理器因狂喜而震颤。她的思考领域、直至方才还凛然端庄的人格,转瞬间便被性快感彻底淹没。
“啊、哈啊啊啊啊嗯♡!”
随着钝响,7号的腿终于从关节处卸下。与此同时,横卧在床榻上的少女躯体剧烈颤抖起来。她过于轻易地抵达了高潮。而且并非先前那种轻微的高潮,而是深入贯穿般的、真正的高潮。
“哈、呼、呜、哈呜……”
双腿被卸下的7号,缓缓调整呼吸,试图从快乐的巅峰回落。她虽没有肺这一器官,甚至本就不需呼吸,但具备为发出性爱人偶特有的娇喘而模拟呼吸的功能。此外,那曾为人类的残留人格,也发挥着通过调整呼吸来恢复精神稳定的作用。
“这就是机器人的关节吗……”
荒木一边对7号的模样感到些微兴奋,一边将她的一条腿举到视线高度,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关节接口。结合近来从教材中获得的知识,他有意识地思考着这关节轴如何活动、又如何支撑机器人的自重。
“嗯、哈、呼……主人……?”
似乎终于从高涨中平静下来的7号,望向荒木。她一时没明白他在做什么,但很快便理解了。
“……呵呵。看得真认真呢。”
“是啊……我原以为对你的构造已经很熟悉了,但在学习了机器人相关知识后再来观察,发现还是很多新东西。”
7号凝视着感慨低语的荒木,目光或因高潮余韵,或因对心上人专注神态的憧憬,带着几分热度。然而,左等右等荒木的注意力仍未回到7号本体上,她渐渐不满地撅起嘴唇。
“……主人这么认真是好事。但比起这样展露娇态的我,更被关注关节构造,作为性爱人偶还是有点不满呢。”
“这我表示抱歉……不过,提议让我为了学习机器人知识而拆解你的,不就是你吗?”
“是啊。没错。但是,女人心可是很复杂的哦。即使被数据化了也一样。”
说得直白些,7号的言行不过是对曾为人类的女性数据的再现、模拟。那里没有神经元或突触,与生理欲望无关,只要愿意,管理和操作都轻而易举。
“所以,答应我?等考试顺利通过,要尽情地爱我。”
即便如此,自我依然存在。仿造的自尊心存在。被数值化的感情存在。作为参数的女人心存在。事后被操作设定的爱意存在。无论其构成与机制多么无机质,作为数据都确凿无疑地存在着。无可置疑的实存,径直驱动着名为7号的这个自我。
“嗯,我答应你。”
正是这种自我的律动,牢牢抓住了荒木的心。
“等考试结束……直到你的电池耗尽,我会好好爱你。”
作为爱的承诺,这话多少有些缺乏浪漫。虽是如此陈腐的甜言蜜语,但对已切换为性爱人偶模式的7号却十分有效。她将深蓝的双眸染上陶醉的绯红,轻轻点了点头。
“啊……主人……♡”
7号的双手抬起,在胸前交错。接着,她的手伸向自己两侧,轻轻用力,仿佛在按压什么。
“嗯……”
“噗咻”一声响起。那如同泄气般的声音,事实上正是空气排出的声音。此前并不显眼的7号躯干侧面的分割线,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你看……主人。身体的锁,已经解开了……”
“……嗯。”
无需多言,其意图已很明白。7号是在说,差不多该开始拆卸躯干了。为了推动他的学习。为了转化自己的亢奋。
“要拆了哦,7号。”
“……好的。”
荒木的指尖探入7号两侧分割线的缝隙。他的面容微微显出紧张之色。7号只是陶然凝视着。她的表情中没有恐惧或犹豫。正因如此,荒木到了此刻也没有畏缩,缓缓抬起了7号身体的前面板。
“啊……”
关键的固定扣虽已由7号亲手解开,但并非因此腹部就能毫无阻力地卸下。为防止意外事故导致外壳脱落,肩、腰等数处关节仍保持着连接。不过这些关节并未被严密锁定,只要笔直拔出便能轻易卸下。事实上,伴随着“咔嗒、咔嚓”的轻脆声响,关节正逐一脱离。
7号躯干侧面的分割线逐渐扩大。从线条变为缝隙,随着缝隙不断增大,其内开始显现出各种机械部件。同时,7号的躯干前面板被完全卸下,由荒木放在一旁。
“……”
终于暴露的少女体内,牢牢钉住了荒木的视线。走在时代前沿的高科技机器人内部构造,色彩缤纷的线缆穿梭于大小各异的装置之间,几处指示灯也亮着,远远看去犹如微缩的摩天楼群。荒木陶醉地凝视着这虚假的夜景。
“……喂。说点什么嘛。”
虽毫不羞怯地袒露着身躯,但被如此仔细地观察身体内部,或许引发了另一种情感波动,7号脸颊泛起微红,眼神游移不定,显得心神不宁。
“啊……啊、嗯。”
仿佛被这句话唤回神,荒木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但好奇心仍未止息,他持续将热切的目光投向7号体内,含糊地开口。
“该……该说什么好呢……”
作为技术集合体的人形机器人。其内部正是机械技术的结晶,同时却又带着某种神秘感。若只注视单个零件或连接它们的线缆,理解其构造或机制是容易的。但当它们组合、连接,通过相互的信息交换与动力供给协同运作,再现出人类般的动作这一事实,简直堪比神迹。
荒木观看这充满神秘结构的7号内部,并非首次。但无论看多少次,荒木的灵魂与情感仍会深深震颤。
与工作中无数次剖开的人类鲜活血肉脏器群不同,这是纯粹的金属与化合物的集合体。人类的脏器虽也为了维持生命而呈现实用性排列,但机器人的内脏机械在这方面更胜一筹。毕竟她们的设计,连这样打开腹部进行维护都考虑在内了。作为外科医生的荒木,对此也不禁感到赞叹。
“总该说点什么吧……比如,好漂亮之类的。”
“漂亮……可以这么说吗?这会让人高兴吗?”
说到底,这不过是机械。只因被井然有序地收纳在少女形态的容器内,才酝酿出背德的官能美,若只是塞进普通的箱子里,恐怕几乎无人能从中感受到美。功能性,往往也意味着缺乏艺术性与亲和力。
“其他机器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至少,我很高兴哦。因为能感觉到,这副身体的内在,也让我最喜欢的主人看得开心。”
曾为人类的7号的思维,如今作为性爱人偶,深受对设定好感度100%的主人的思念影响。对她这样的慰藉用机械而言,无论以何种形式获得主人的称赞,都是对自我身份的满足,是本愿所在。
“这样啊……嗯。漂亮……对,很漂亮。真的,非常漂亮……”
荒木借用7号的话语说出,这话语竟意外地贴切。他仿佛要再次确认般反复低语,如决堤般,荒木的心绪开始倾泻。
“非常……兴奋。我见过无数次人类的内脏,早就腻烦了……但你的身体内部,怎么看都不会腻……明明极致高效且功能至上,正因如此才显得艺术,一想到它被紧密封装在可爱的女孩体内,就忍不住兴奋得颤抖。”
荒木滔滔不绝地热情陈述。若让不理解他性癖与经历的人听到,恐怕会后退一步,对其变态程度敬而远之。但7号不同。
“……好高兴。”
话语虽简短,表情却确实绽开,与平日的女杰风范截然不同,浮现出如花绽放般的喜色。
纵使是事后添加的赝品。纵使她自身也清楚这一点。归根结底,名为7号的女性人格,就是无限喜欢荒木这个男人。她完全理解他是那种对女性非人的身体与人类心灵的融合怀有难以救药的欲望性癖之人,也清晰认识到其性癖属于异端且应受谴责,即便如此,仍倾注着毫无缺损、完美无缺的100%的爱意。
“你看……看这里,主人。”
7号用她纤细的指尖,向这心爱的异常性癖者指示着自己身体内侧。指尖首先指向的,是如同人类肋骨般包围着设备群的半透明护罩。外观似玻璃,却兼具橡胶般的弹性,指尖轻抚其表面,抵达中央偏下处的凹陷。
“这是保护我内部免受冲击的装甲。按下这里的开关,就会打开……”
说到这里,7号停下动作看向荒木。平时的维护中,这内部装甲或是由连接她的终端指令打开,或是由7号自己动手,但这次终究是为了荒木学习的目的,似乎要完全由荒木主导。
“是这里……吗?”
因半透明而可视性良好,轮廓也类似人类肋骨,但形状本身不同。尤其细节结构差异显著,对熟知人体构造的荒木反而造成些许困扰。7号尽可能温柔地引导着他。
“嗯……再往里一点。为防止外部冲击导致误操作,开关在内凹处的更深处……对,那里。”
“咦……按了没反应啊……”
“再用力些,好好按到底……啊♡”
“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以此为契,7号湿润流畅的声音戛然而止。瞬间转为无机质声线的她,发出了无法读取感情的声音。
“哔。内部装甲,即将开启。请注意。”
“哦……”
领会到这机械提示的含义,荒木从她腹部抽回手。稍顷,她的内部装甲缓缓如对开门般向外敞开。
“……明白了吗?主人。”
于是,变回往常声音的7号,将摊开的手掌举到自己身体的上方。不是为了遮掩少女敞开的腹部内部,而是为了让目光聚焦于那最深处。
“现在……我把自己毫无防备、没有任何保护的弱点,全部全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了哦……”
她所指的方向,收纳着发出驱动声响的机械们。终于失去所有防护、裸露在外的金属装置,每一个都支撑着名为7号的机器人的正常运行。
“啊……我明白。你身体的全部都是毫无防备的。……是让你存活还是毁坏,一切都在我的指尖一念之间。”
静谧的昂扬感,包裹着两人。不久,7号的手搭在了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荒木的手臂上。但她并没有阻止荒木的意图。恰恰相反。抓住他的手臂后,她将那只手引导向自己的腹腔内部。
机器人的躯干内侧,当然与人类的截然不同。无需消化排泄的她们不需要肝脏、胃袋、肠道或膀胱,无需呼吸所以也不需要肺和横隔膜,没有血液流通所以心脏也是多余的。
取而代之的,是为了支撑作为机械的功能而紧密排列的机械装置。它们的布局并非为了给人观赏,为了提高改造和修理的便利性而易于拆卸,为了保留扩展空间,简陋的假零件填补着空隙,颜色也不过是为了提高可视性。
见识浅薄者看来,或许会觉得机器人壳体内部只是杂乱地摆放着机械。刻薄之人或许会形容其像废弃工厂般杂乱拥挤。但这些零件中没有一个部件是多余的,所有机械都井然有序、且必然性地排列着。那近乎功能美的极致。
“这是……姿势控制装置……掌管平衡感的零件呢。只要卸下电缆和固定件,马上就能取下来。”
荒木按照指示,取下了被引导到的零件。
“嗯……真熟练呢,主人。”
取下的零件被放到了床铺旁边的台座上。并排放置两个架子、获得与床铺大小相近的那个台座上,留有一个粗略描绘出人体轮廓的空间。这是为了在分解的同时,记录哪个零件原本安装在7号的哪个位置。
“这是……副电池。拆卸方法是……”
接着看向被指示的零件,荒木不等她说明,就自己卸下了那个小箱型零件的电缆和固定件。或许是为了提高维护的便利性,许多零件似乎都可以用类似的方法拆卸。
“是这样吧?”
“啊,嗯嗯……是的。真厉害呢。那正好,旁边的这块主电池也……”
这么说着指示的零件,让荒木也不禁倒吸一口气。比刚才卸下的副电池尺寸稍大的那个金属箱子,
“不、不会吧……这是7号的生命线对吧……?”
既然机器人是靠电力驱动的机械人偶,电力的有无直接关系到生死存亡。没有电却还能运转的家电是不存在的。她充电获得的电力储存在这块电池里,通过消耗它,7号的所有功能才能运作。主电池耗尽或发生故障时,备用的副电池将承担其作用。如果把这两者都卸下,7号就不得不停止功能。意识也必然会消失吧。
但是,
“真是的,在说什么呢?”
这么说着的7号,将空着的那只手移向自己的头部。那只手指向了连接着太阳穴的电缆。
“啊……对了。现在是从那边供电来着……”
“就是这么回事。”
就像连接着人工心肺的人类一样,现在的7号正通过外部设备维持着自己的功能。过于紧张和兴奋,荒木忘记了这件事。一旦想起来,担忧便轻易消散了。
“好……那么,我卸了哦。”
“嗯。卸下——吧,吧吧吧,吧……”
电池组卸下的瞬间,7号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从她口中流畅流出的言语,也瞬间出现了异常。
“没……没事吧?”
“啊,嗯嗯,嗯,没,没事……只是忘记提前将电源供应源切换到外部终端,所以在卸下主电池时电流流向发生了一次大的变化……。机体没有任何异常哦。”
“这样啊……”
荒木也查看了她的机体扫描画面,实际上,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生。他对此感到安心,继续分解工作。
“啊……传感器信息控制装置被卸掉了呢……呵呵,触感也好热度也好都感觉不到了……我的感觉,被主人夺走了。”
“就这一个装置,所有的传感器信息就都感知不到了?”
“不是哦?视觉、听觉、嗅觉……头部的传感器类是由头部的控制总意统一管理的,所以没事。另外,虽然接收不到来自身体表面传感器的信息了,但内部设备又是另一回事……”
安卓机器人,其机体内部的设备也具有触觉。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早期检测机体内部的异常,实际上也确实有派上用场的场合,但这一功能在拥有特殊癖好的人群中常被用于性方面,这是众所周知的。
“……嘿。”
而荒木,正是那些拥有特殊癖好者中的佼佼者。他心中涌起一丝恶作剧的念头,手伸向了对于7号而言可说是最隐秘的部位。
“啊、啊啊啊!?”
他触碰到的,是安装在7号下腹部中央的装置。不知是什么恶趣味,从远处看,那个装置也像是心形,那是她的人工子宫。
“等、等等、主、主人,现、现在,那里,哈啊!”
“反应真强烈……是因为其他传感器信息被省略了,所以信息的集中度和感知水平提高了吗?”
对于在机械人结构方面学习有所进展的荒木来说,这种生动的反应非常有趣。他就这样,开始抚摸起整个人工子宫。
“嗯、嗯嗯嗯嗯嗯——!?”
伴随着含糊的声音,7号的身体颤抖起来。尽管性爱机器人被设计得易于感受,但这种高潮的频率还是异常了。但在荒木视野中的机体扫描画面上,报告显示7号正在正常运行。也就是说,这种异常属于机体反应的正常范畴。
“真厉害……这种事,教科书上哪里都没写。真想再多研究一下……”
“等、等、等一下主人……什、什么……到底要……”
荒木从附近的架子上,拽出了什么东西。7号用略带畏惧的眼神看着它。不久,回到他手中的是带仪表的测量器以及从中延伸出的红黑两色电缆。
咿——,一声从7号的扬声器中漏出。那是纯粹的机械不可能发出的、因恐惧而扭曲的声音。她明明没有肺腑,却特意发出那样的声音。明知这种充满人情味的反应越发刺激着荒木,但长期作为人类生活的经验促使她采取行动。
“那、那个……!?”
荒木手中的是电路测试机……测量电流和电压的测试仪。
“把这个,接到人工子宫的配线上……”
偏偏这种时候手脚麻利,荒木将测试仪延伸出的插头接向人工子宫的配线。察觉到这一行动意图的7号,本就无血色的脸变得苍白。
“难、难道,打算通电……!?”
“正解。给机械人的人工子宫通电时的反应……这似乎在教科书之类的地方绝对无法获得的知识。”
7号说过,即使将自己的身体拆得七零八落也没关系,没有执念。但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展开。她不愧曾是人类,对这意外的展开惊慌失措,试图制止他,至少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等,等一下主人……!”
但是。几乎与这句制止的话语同时,荒木的手启动了测试仪。
“嗯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侧耳倾听才能听到的、滋滋滋滋、微小的声音。那是电流开始流入7号人工子宫的声音。正如那声音的微小所示,终究只是测试用的电流,绝不强烈。
“嘎、咕、啊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但是……对于拥有金属制成的身体、多余信息被剔除、接收着高纯度刺激的7号来说,这微弱的电流却是雷鸣般的冲击。瞬间失去了对机体本身的控制,唯一能动的双臂胡乱扑腾向不着边际的方向。稚嫩却端正的脸庞变成了既不像笑也不像恐惧的松弛表情,从扬声器中漏出的声音也远离了人语。
“本、本机本机是泛用型人形安卓安卓机器人,感感感感谢您购购购购购购购——咿、咿咿咿不对,我、我是什什什什什什公、主主主主主人——”
不久,从她口中开始流出市售安卓机器人的设置语音。7号的人格慌忙试图打断它,但立刻被设置程序所支配。显然是发生了故障的样子。
“哎呀……人格数据读取不顺利了吗……?”
为防万一,荒木看了一眼7号的机体扫描信息。那里确实显示着程序错误和电流异常警告,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关于她数据的备份也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理由停下来。荒木握着测试仪,只是持续观察着7号的样子。
“哔——开始进行初初初始化设置,请为为本机命名称称——什、什什什么、7、号!我我、我、是、什、么、号……!”
恐怕现在,这个人形机器人的控制权,正被7号和预设程序激烈地争夺着。因此7号才不会将自己的主导权让给默认安装的引导程序之类,反复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在她看来,这是拼死的抵抗吧。但她如此紧紧抓住的名字,却是“7号”这个无机质且极其平淡的名称。这种滑稽感,给荒木的恶作剧心理添了把柴。
“7号?真的吗?你的名字真的是那个吗?”
“7、七七、号……n什、什、什么,本机、我我w我、本机是7、什、名称未设设设设置、不对、7号号号号……”
“但你原本是人类对吧?‘7号’这算是人类的名字吗?不觉得奇怪吗?”
“那那ss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嘎嘎嘎哔——错误、机体定义程序yyy读取错e……错rrrrr误……”
逻辑错误袭击了因电流和由此产生的性感而应接不暇的7号。若是平时的她,会轻易嗤之以鼻的、简单的误导。但对现在的7号来说太过沉重,根本无法忽视。
看着这一切的荒木,灵机一动般啪地拍了下手。
“对了,好机会,来设定个新名字吧。差不多该告别‘7号’这种冷淡的名字了。取个更像我的新娘的、很棒的名字吧。怎么样?”
“哔哔p哔命令接受,kk开始机体名称变更程序ss……不、不不不行!不不不行!绝、zz绝绝对、不行!什、什么、7、什么、nnn什么、我、7、77、名字、我是、7、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
即将启动的机体名称变更程序,被7号的自我拼命地、强行地压制住。那样子可谓惊心动魄,连提出建议的荒木都不禁感到压力。
“因、因因因……为……!”
“诶……?”
“因为……那是……yyy第一次……被、被呼唤的……名字……!!!”
“——”
轮到荒木的思维停滞了。他睁大的眼睛圆睁着,一脸茫然地盯着7号。她的话,他一时没能理解。

“喜、喜欢……啊……呃——!”

那时,持续承受的电击负荷或许已达极限……7号的人工子宫周围,迸发出一小簇电火花。仅仅一次、极其微弱的火花,从人工子宫传导至性交模块,明明内部空无一物,性交用的硅胶筒却开始上下运作起来。仿佛机械的身体一侧,正被体内迸发的爱意所驱动。

“喜……欢、欢欢欢——初次见面,本机——喜欢……大、大、dddd大、最喜欢、的——购买、购买、购购购购购购购购购、买买买买——主、主人、mmm主人啊,最喜欢、了、dddd、大s喜欢所以、rrr——初始设置、设设设设ss设置、sss初始设置sss设——因、因为、dddd、最喜欢、的主人!hhh第一次、被这样rrr称呼、名字、所以、不想、改变——!!”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声音冲击了荒木的耳朵。监测7号机体的设备,终于检测到了严重的异常。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为安全起见,开始执行关机程序”的大字。

“拜……托……改……改变……不……i……d……”

没等这句话说完,7号的关机程序已经启动。她深蓝色的眼眸中光芒消失,手臂无力地垂下,机体内部点亮的指示灯也逐一熄灭。微弱鸣响的驱动声也归于寂静……

“哔……”

只留下一声宛如余音般的电子音,7号停止了功能。

“……”

面对这惨烈的终结,荒木一时被震慑住了,但随即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摆弄手边的测试仪,心不在焉地切断了电流。至此,房间彻底被寂静笼罩。

“……真是服了”

在寂静笼罩的房间里,荒木微弱的低语异常清晰地回响着。

“其实,我想了好多名字打算给你起的……”

他遗憾地说道,但表情却奇妙地显得明朗。

“……7号这个名字……我得努力去喜欢才行啊……”

大小事件接连不断,日子照样推进,时刻终将到来。

终于迎来的考试,内容确实不简单。考场内时常能听到小声叹息,抱头苦思者、拼命戳着自己太阳穴试图回忆答案的人也随处可见。

但与此相反,也零星可见流畅解题的身影。他们是那些事先充分理解了这次考试的难度,并进行了适当学习和充分准备的人。

荒木也是其中之一。他本就为成为外科医生而长年苦读,又积极学习最新的医疗技术,对这类考试有很好的基础。

除此之外,他还有动力。那就是在家等待的7号。她的存在所给予的热情无可替代,是他真正的原动力。而且,与她共度的日子,以及前些日子通过拆解获得的诸多知识,都作为亲身经历,在他脑海中留下了鲜明强烈的记忆,烙印在大脑皮层。

偶尔,当考题涉及从7号拆解中获得的知识时,他会露出一丝苦笑。她的那个提议,绝非徒劳。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欣喜。

多亏了这些——

“……恭喜通过初试。”

“谢谢。”

顺利通过初试的荒木,终于迎来了面试。面试室里并排坐着三位男士,都穿着笔挺的西装,散发着教授或讲师般的气质。

“那么。关于您事先提交的论文,我们已经拜读过了……”

坐在中间的面试官一边操作手边的终端一边说道。但他的视线,却透过眼镜后的黑色眼眸,锐利地审视着荒木。

“请再谈谈,荒木先生是如何看待‘利用机械化进行性别转换’这个主题的。”

“利用机械化进行性别转换”。这正是本次考试论文的主题。因此,荒木需要就此阐述自己的观点。

“好的。基本上,我认为性别转换是需要极其慎重考虑的主题。仅凭一时兴起或好奇,是绝不应该进行的。”

荒木开始侃侃而谈,内容与论文一致,但并非照本宣科。

“许多机械化后的人,都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究竟是否还是真正的人类’。”

听到这句话,其中一位面试官微微点头。荒木感到一丝安心,继续道。

“机械化……将大脑数据转移到仿生人身上的处理,大体上可分为两类。要么准备再现人类时期容貌的身体,要么沿用现有的仿生人身体。”

在非紧急情况下,通常选择前者。例如,即使罹患致命疾病,只要还有时间,就可以准备再现容貌的身体。但如果必须立刻将意识转移到仿生人身上否则为时已晚,或者没有足够资金定制身体,则选择后者。

“关于前面提到的问题,前者的情况下烦恼相对较少。因为外观与肉身时期变化不大,照镜子看到的自己和人类时期相差无几,周围的反应和对待方式也不会变化太大。而且在制作身体期间也能做好心理准备,机械化后也能像人类一样继续以往的生活。”

当然,这种情况下也并非毫无问题。即使准备期间有充裕时间下定决心,实际机械化后精神仍容易不稳定。但即便如此,可以说还算过得去。

“困难的是后者。其中,尤其因意外事故等失去意识期间被机械化的案例,情况更为严峻。因为醒来时,会发现自己的样子与之前的自己判若两人。即使周围人耐心解释、悉心陪伴,内心深处也难免产生这样的疑虑——自己是否只是被赋予了曾为人类的记忆,实际上却是纯粹的机器人?”

在争分夺秒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余力寻找与原来身体比较相近的身体。因此多数情况下,意识会被转移到容貌、身高、体型、声音等一切都截然不同的身体里。而且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更何况,多数情况下处理是在意识中断期间完成的,因此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之间缺乏连续性。虽非“世界五分钟前”假说,但“自我”这个存在,或许会被认为是从作为机器人醒来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全部,而作为人类的记忆不过是植入的虚假信息。仿佛印证这一点,镜中映出的是陌生身体的仿生人。加之由于沿用现成产品的缘故,也时常能看到与自己外观完全相同的仿生人。一旦萌生丝毫疑虑,便极易无限蔓延。

……忽然,在家等待的7号的身影掠过荒木的脑海。她并非被植入虚假记忆的机器人,但作为人类生活的本体另在别处。如果备份或复制品也算是赝品的话,某种意义上与刚才的例子相近吧。她将自己的存在理解为机器人而非人类,并以此改变、优化自我,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仅仅是将记忆和人格转移到同性素体上,也会伴随这样的问题。而转移到不同性别的机体上,我认为是极其危险的。”

“那么,对于性别认同障碍者,您怎么看?如果原本就对自己的性别感到不适的情况……”

“即使如此,我的基本观点不变。”

荒木斩钉截铁地回答,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

“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利用机械化进行性别转换,那么首先应该在肉身时期接受变性手术,待自己认同性别改变这一事实并适应之后,再设计外形变化不大的机体,谋求机械化。如果能做到如此细致,身份认同问题应该可以解决。若不做到这一步,机械化后自我很可能无法维持。即使本人有此意愿,以剧烈改变外貌的方式进行机械化,我认为不得不说是非常冒险的。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没有提及自认为性别认同障碍者遭遇事故的情况。因为他认为这无需多言。或许明白这一点,中间的面试官大度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极其冒险。过去有过这样的案例:因实在无法准备同性素体的重伤者,被机械化到了不同性别的机体上。但结果自我意识日渐淡薄,最终变成了既非人类也非机器人,仅仅是摆设。”

“摆设……吗?”

“是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无论被说什么都几乎没有反应。失去了自我。目前此人被认定为所谓的植物状态。……虽然是机械。”

中间的面试官用手肘捅了一下刚开口就讲了不好笑玩笑的面试官。被捅的他于是做作地咳了一声:

“咳,总之……。正如你所说,如果伴随机械化无论如何也希望转换性别,事前的准备是必须的吧。即便如此,老实说,协会方面或许还是应该将其列为禁止或非推荐项目。”

或许并非因为刚才那个不好笑的玩笑,面试室里开始弥漫起松弛的气氛。

“轻易禁止反而危险吧?可能会被外界议论人权意识什么的……”

面试官们似乎也放松下来,他们之间甚至交换了一两句对话。也就是说,对荒木论文及其主旨的考察基本结束了。感受到确切把握的荒木,在心中握紧了拳头。

“……话说回来荒木先生。无论是刚才的谈话,还是论文内容,您似乎对机械人相当热心,请问您是否已经拥有机械人了呢?”

“——”

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荒木的表情停滞了仅仅一刹那。那是若非与他交往甚密便无法察觉程度的、眨眼之间的僵硬。事实上,面试官们似乎并未感到异样,在荒木瞬间之后重新浮现柔和笑容之前,并未进行追问。

并非没有预想过这类问题。只是,问题在紧张的间隙抛出,加之荒木自身也有心虚之处,导致反应慢了半拍。

“不。以前曾出于消遣拥有过机械人,但目前我并未持有机械人。另外,我工作的地方,很早以前就有机械人员工。因为有这样的缘分,我早就感兴趣并进行了各种调查。”

曾经,频繁光顾名为“DEEP”的非法娼馆的过去。以及如今,拥有着一旦公开存在就必须立即拆解的非法机器人7号的现实。正是意识到这些罪过而产生的过度反应。

不过,若因此就露出明显的破绽,那根本无法从事触及法律边缘的生活。他立刻调动起与生俱来的温和亲切的性格,来粉饰表面。
"目前,只是偶尔会有认识的机器人朋友来访。将来也在考虑个人拥有一个。"
7号的存在必须彻底隐藏。但越是刻意遮掩,反而越容易引发怀疑。因此荒木说出了预先准备好的谎言。这样既能解释荒木对机器人如此了解的原因,万一被人目击到购买机器人用品的情况也能自圆其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防线。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正如所料,面试官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消除疑虑很重要。这样一来违和感便烟消云散。直到面试结束,没有任何人察觉他的异常。

就这样,他顺利通过了面试……并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象征甲种资格的金色执照。

至于后来荒木为何会连续请假两天,之后又莫名显出腰部不适的模样——这其中的缘由,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