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些不可思议的人。
可怕的人、古怪的人、来历不明的人。
做服务业的,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要是以为在闪闪发亮的店里卖品牌化妆品,遇到的就都是些底细清楚的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刚才,斗真因为店里有事过来,结果就遇到了一位让人觉得“该不会是那方面的人吧?”、散发着那种气场的人。
黑墨镜,秋天的夏威夷衬衫。衬衫里面还严严实实套着一件厚实的运动卫衣。
个子高,身板结实。即便如此,脸和脖颈却很利落,从颧骨的形状来看,我不难看出他非但长相不差,还相当端正。
「间宫先生,您来得正好」
在店铺后面的走廊上拽我袖子的,是晚我一届的女同事。「那位客人,大家正纠结该怎么去搭话呢」
「纠结?」
「说纠结是夸张了点,就是几个同事在商量。倒不是说是客人的错,就是那个……」
「是害怕吧」
环顾四周,店里负责接待的同事全都是经验浅的新人。虽说受过接待方面的培训,可真碰上有压迫感的男客,难免有点缩手缩脚。
要是明显带着可疑气息的客人,倒还有应对办法,半吊子的对象反而让人拿不准态度。
我扫了眼店里面问道。
「佐桥呢?」
「正被客户叫走了」
原来如此,佐桥自个儿也在处理麻烦事呢。
我了然地点头,从走廊走向店面,靠近那位男客。
个子很高。和佐桥差不多吧。而且还可疑。至少不像普通上班族,我心里有了底。
「先生,您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先用宽泛的问题试探一下。
高个墨镜男把右手搭在后脑勺上,发出一声轻快的「哎呀——」。
「公司的人拜托我跑腿买东西,可我完全搞不懂,正发愁呢。你能陪我一起找就帮大忙了」
什么嘛,我笑了。
不过是个不熟店情的人。说实话,就这身打扮被派来卖化妆品的店里跑腿,也只会一头雾水吧。我给周围同事使了个眼色表示安全。同事似乎也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正常工作。
我问高个客人。
「您要找什么?」
「叫什么来着——,呃,稍等一下」
男人掏出手机,划了几张照片。
每张照片里,都是百货店卖的优质化妆品。
「就是叫我来买这个。能找着吗?」
「可以。请您稍等。顺便问下,各自要几个?」
「店里有多少拿多少」
说完,男人嘴角浮起苦笑。「唉,这话听着像刁钻的客人,抱歉啊。不过真没开玩笑。人家就是让我把店里的存货全买回去」
「明白了」
平时这状况本该起疑,但从男人谦和的措辞和犯难的语气里,我反倒觉得要是怀疑他,倒显得咱不对了。要是这男的是真骗子,那算我蠢被坑,我也认了,便按客人要求把货备齐。
化妆水、乳液、精华、底妆。以妆前乳为主的货品,塞满了箱子。
可疑。其他同事都在无声地对我喊。赶紧联系该联系的地方,核实下真假比较好。我也这么想,但觉得晚点执行也行。
「店里的货没法全备齐,但能拿的都凑齐了。请您确认」
「啊,稍等。我先拍个照给负责人确认下东西对不对,可以吧?」
「……请您稍等」
「不不,没事。抱歉啊。怪我没报身份。我是干这行的」
株式会社○○娱乐,经纪部,黄岛让二。
「要怀疑的话,给公司打电话核实我的情况就行。走法务流程的话,谜团应该能解开」
说完,男人——黄岛先生,为难地叹了口气。
***
黄岛先生说,他是演艺事务所的经纪人,本来不该是被派跑腿的部门的人。
「刚才吧,我和总务认识的人吃午饭,他突然脸色煞白,嚷着‘得买东西——’就崩了」
「脸色煞白?」
我双手抱着装化妆品的袋子,边走边听黄岛先生说。
「好像是把模特、摄影和化妆那边拜托他跑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说再这样下午拍摄前自己就得写辞职信了。我当然吐槽了句‘你咋不去当武士’,对方一点没笑。没办法,我劝他‘别切腹了’,就一起出来跑腿了」
「那,一起吃饭的总务先生,这会儿应该」
「在别的百货店狂奔吧。但愿能买齐,不过说不定也像我刚才那样被误会了」
而且还是个急得说要辞职的人。我莫名把自己代入了那个没见过的總务身上。
「心情我懂。我……我也老犯错」
「叫我‘俺’就行。这又在外面」
「听你讲着讲着,连我都跟着慌了,抱歉」
到黄岛先生要去的大楼,从我们现在走的这地儿直线距离也就两百米。那是家有名的事务所,不少用我们公司化妆品的演员也在那儿。
他打量了下我的侧脸,接着说。
「莫非,你是间宫枣?」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不对,你怎么认识我的?」
「耳朵上的耳钉,比我想的还有特征啊」
「诶?」
「啊,我是青柳萌的经纪人。萌那小子,可没少跟我念叨你」
「没少」这拉长音里,能看出青柳先生和黄岛先生的关系。是种让人觉得俩人关系不赖的轻快调子。
「青柳先生的。嗯,前阵子承蒙关照了」
「突然这么拘谨干嘛」
「要是青柳先生的经纪人,该听过我发烧的事吧?」
「啊,那事啊。对对,就是因为那次发烧我听说了你。萌那小子,挺怪的吧?头回见就把你带自己屋里照顾,够让人捏把汗的」
我觉得这不是能笑着讲的事,可黄岛先生笑着。
那个演员配这个经纪人,倒也般配。俩人都带着股脱离世俗常识的气场。
黄岛先生那捉摸不透的氛围,像是长年待在脱尘世界留下的印记。从皮肤和皱纹的质感看,估摸三十多岁,可又说不清哪儿别扭。
「黄岛先生,《恋恋不舍》挺好看的」
「啊,好像有一半你是追直播看的。萌那小子提过」
「那部剧的活儿是黄岛先生拉来的吧?」
「因为是经纪人嘛,一般都这么想。但其实不是——。我是剧定下来后才跟萌汇合的」
「您当青柳先生的经纪人,是最近的事?」
「对。进现在这公司也是巧合。碰巧叠一块儿了」
黄岛先生那捉摸不透,说不定是在别处练出来的。
有件事我从刚才就心里有数,只是没说出口。
黄岛先生一边眼皮上有道大裂伤。想来是旧伤,受那伤影响,伤侧脸颊微微歪着抽紧。
一般人都注意不到的细微歪斜。我不凑近盯着看也没发现。
戴墨镜,多半是为了遮脸伤。说不定疤比想的大。
「啊——,内行一眼就看出来了吧」
盯着我脸,黄岛先生点头。「好不了。听说整容能遮点,可就为稍微好看点去遭那罪,我可没那心情」
「一边眼睛也看不见了吧」
「看不见。猜到了?」
「直觉」
「嘿,连这都能看出来。间宫君,你业务水准不错嘛」
「哪有。真就刚才直觉。话说冒犯了」
「没事。我都早不介意了」
说得轻巧,可不可能真不介意。遮着伤活,不便。哪怕靠化妆品减点伤的负担也好,可黄岛先生能用上的法子,现在怕是没有。
「枣先生!」
回头听身后声,几十米外站着斗真。一起回头的黄岛嘀咕「谁?」。我答「佐桥」,他「啊,传闻那位」打趣回。
看来青柳先生连佐桥的事都念叨全了。
「枣先生,可算追上你了」
凑近的斗真一边抢走我抱的一半袋子一边噘嘴。「打电话都不理,要手机干啥用啊」
「抱歉,跟黄岛先生聊入迷了」
黄岛先生在我们稍后,悠哉走着。
斗真回头朝黄岛先生点头。然后
「待会儿听你解释。别糊弄我」
说得跟俺干了坏事似的。偷瞄黄岛先生,他嘴角带笑。
像被看穿一切,我脸发烫。
现在啥都不知的斗真真叫人羡慕。正因啥都不知,才能拿软鞭子狠抽我。黄岛先生听了顶多当小两口吵嘴。我却羞得慌。
「你听没听啊,枣先生」
「嗯,听着呢。斗真班结了?」
「结了才追来的。别岔题」
「唔」
「别‘唔’了。你不是老说要好好谈嘛」
「啊,对哦」
躲躲闪闪走着,本该近的事务所却远得离奇。
为啥。
偏这时候斗真钝得可以,拿名为牢骚的疼爱往我身上泼。
有点,不,相当羞人的撩话,就在身后被人听个正着,我快叫出声。
斗真,谢你操心,可别当众嚷喜欢喜欢。
莫不是,忘了黄岛先生在这?
「哎呀——,今天够火热的」
黄岛先生一出声,斗真明显一僵,回头看。
啊,真忘了。
「斗真」
我无语一喊,他总算安静。
「可我担心嘛。员工说枣先生被带去可疑组织了」
怕是还有员工误会着。
我正愁咋跟误会的员工解释,黄岛先生一路憋笑到事务所。
秋尽,冬来。
季节混淆的世间,含着羞人的甜软,今日依旧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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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因为见到了某个人,而引发了斗真的嫉妒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