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虽然明知第二天还要上班,我却和斗真在床上一直熬到了天亮。
作为一对恋人,两个大人在床上待到早晨,自然是发生了些那样的事,不过为了斗真的名誉,我得补充一句,我们并没有做到最后。
「枣先生,早餐做好了哦」
斗真顾及我的身体状况,会避免做任何增加身体负担的事。
不过,若是碰上休假的前一天,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在那方面他像个年纪小的男人一样失控了欲望,反倒让我安心。
毕竟平时他是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绅士,斗真就是这样的。
「谢谢」
早餐当然也是他做的。
熬了通宵正迷迷糊糊时,在朝霞映照的窗边,先下床的斗真烤好了面包,煎了荷包蛋配上培根,另用一个盘子盛了沙拉,还有另一个盘子里是加了核桃和蓝莓的酸奶,还配了把小勺子。
面包旁边摆着装有蜂蜜和黄油的小玻璃器皿。沙拉上浇了特制酱汁。从清晨就开始费功夫的活儿,他能花上大约三十分钟细致地完成,这点我可学不来。
咖啡的香味开始飘进卧室时,我才总算从迷糊中回过神来,去冲了个澡。
虽没做到最后,但全身都还残留着斗真手指的触感和嘴唇的感觉。
我把身体洗得清爽,尽量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状态,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
「早啊,斗真」
「早上好」
斗真已经是一副可以出门上班的模样,正把温度刚好的咖啡倒进杯里。
事事都配合着我的节奏,他做起来不觉得麻烦吗。
面对面坐在双人桌前,合着手说开动了的时候,我心里觉得不可思议。
「小时候读过的海外小说里写过,我觉得『黄油面包』好像很好吃啊」
边吃早餐边嘀咕,对面的斗真笑了。
「那是指涂了黄油的面包吧」
「对。小说的舞台是开拓时代的美国。主人公一家坐着一辆篷车往西走,过着日子」
「那是距今一百五十年,还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吧。是真实故事吗?」
「虽然有艺术加工,但是基于真实事件。故事主线是往西去的日常生活。那里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出现的一道料理,就是黄油面包」
斗真喝了口咖啡,噗地笑出来。
「在移动中的篷车上吃的开拓者面包,不可能好吃吧」
「就是说啊。现在想想,面包是手工做的,为了耐放,肯定又硬又干巴巴的,黄油也是利用自然自制的。虽不能说难吃,但应该是当时的家常味吧。不过翻译得好,就让人觉得像是美味佳肴了」
「坐着篷车往西去,奔向未开拓之地,这种意象也让人心生梦想呢。如今的我们,已经没有可以开拓的地方了」
汇聚于谷歌地图的人类智慧,把地上的未开拓之地消灭了。
我吃着烤得恰到好处、软乎乎的面包,在现实与梦想之间来回穿梭。
「要是想出门旅行,上预订网站看看评论,连事前知识都能拿到。已经连稀树草原都不怕了。那些往西去、为求自己领地而旅行的开拓者,希望应该和不安一样多吧」
「枣先生居然有开拓未开拓之地的愿望啊。真意外」
「在陌生的土地上冒险的心情,谁都会有吧?我的情况,不过是逃避现实罢了」
「我也是。实际上,那是和疾病、灾害相伴的旅程啊。当时尤其是场危险的旅行」
以孩子视角描绘的黄油面包世界里,装满的是梦想与希望,而非大人尝到的苦楚。
严酷的现实如影随形,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想从逼近的现实里抽身。
可现实依旧毫不留情地到来。
「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嗯」
和我并排站着、连早餐收拾都做完的斗真看着钟,做着上班前的最终确认。
他满意地望着对着洗脸台镜子给两只耳朵戴上耳钉的我,然后一起离开了玄关。
今早上班时间格外早。
我和斗真现在在不同的职场工作。想两人多共度些早晨时光的话,就得故意绕远电车的路线。
到了这种地步还想在一起,这就是我和斗真。
出了玄关,锁上门。隔壁家没传来吵架声。
「是和好了吗」
我用包带指了指隔壁家说道,斗真便
「我觉得和好很难吧」
像是体谅我似的,他用委婉的说法,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从上面下来,停在我和斗真等候的楼层。
还早,没人影。运行中的电梯里,坐着两个人。
进去时,我在心里「啊」了一下。
是和青柳萌小姐同居的演员,赤藤优一郎。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我,点了点头。我也回礼。
电梯里没有对话。
赤藤先生是当今代表性的年轻演员。一早就衣着齐整。
不过,比起赤藤先生,我更在意一个人。
是站在赤藤先生旁边、茶色头发穿西装的男人。
走出电梯,看着赤藤先生坐进车后座驶远后,我才开口。
「斗真,你之前说过能认出赤藤先生对吧」
「嗯。认得出。那种存在感,不普通」
「赤藤先生认出斗真了吗」
「我想是认出了。今早他和枣先生在一起,赤藤先生虽就一瞬,但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同为一类动物碰上了,会互相察觉对方的气息。我和斗真之间传不到的无声交流,也许在斗真和赤藤先生之间完成了。
我和斗真朝最近的车站走去。
忍不住先开口的,又是我。
「刚才赤藤先生旁边那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上车时坐了驾驶座,所以那边是经纪人吧」
斗真有些奇怪地撇了下嘴嘀咕:「作为经纪人,长得太好看了呢。背脊笔直一条线,姿势很好」
我吃了一惊。斗真不带讽刺地夸人,很少见。
「斗真,居然会说这种话」
「枣先生,你以为我性格扭曲吧」
「呃,抱歉」
「是扭曲啦。但我没挑毛病的习惯,只是总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刚才碰上的人,就是没地方可挑咯」
「硬要说的话,感觉把脸遮太多了。放我们这行肯定不行。或者说,大多职场那样都不行吧」
像是赤藤先生经纪人的那个男的,遮住了半张脸。虽靠醒目的发色和凛然的姿态糊弄过去了,但连眼睛附近都遮住的发型,不像白天的上班族。
再说,单纯视野变窄不麻烦吗?
「遮着脸也露馅了啊」
斗真笑着说下去:「不是绝世美男吗,那个人。而且肤质不同。瘦小个矮反而显眼。当模特时也没见过。能拿出那种感觉的人,基本没有吧。到底怎么才能变成那样,我都想采访了」
斗真居然有想采访的人。
不过,我能理解。下次见到,我也想问几个问题。那股难以靠近、不像会回话的氛围,莫名勾起好奇心。
斗真望着我的脸,略显不满。
「枣先生,你不吃醋吗」
「吃什么?」
「我刚夸了别人吧」
「我也觉得那人厉害,所以不吃醋。倒不如说我也想采访」
「哈啊」
斗真无趣地转向前方。
难道,他是想让我吃醋?但找不到吃醋的点。
***
工作午休前,黄岛先生来到了店里。
「今天又被别的部门拜托跑腿。把我当什么啊」
黄岛先生看似不满,但大概是被认为能干吧。黄岛先生一来,我店里的员工就会往受托的高价商品里加赠品。嘴上说赠品,却把摆上台面的新品一个劲塞进箱子。
黄岛先生似乎有种让人想为他做点什么的魅力。
起初被戒备,熟了后友好度瞬间拉满。黄岛先生自有其特殊氛围。
「诶——这么多?可以吗?」
他和店员已彻底处成了朋友。才来这家店头回光顾,不过短短几周。
「可以可以。多拿点回去」
平时挂着完美笑容、接待套路娴熟的店员,把大量新品递给黄岛先生的模样,真新鲜。
「谢啦,那我就收下了。这些全交给化妆师,宣传包在我身上」
「拜托您了」
规规矩矩低头行礼的店员心里,肯定在雀跃。
黄岛先生嘛,背后大树是大型艺能事务所,也够分量。顺利的话能连上大单。
「那,间宫君,带你吃饭行不?」
「好,请」
在店员目送下,我进入午休。
走出员工室,黄岛先生等着。
「间宫君,擅自邀你吃饭没事吧?」
「没事。和黄岛先生一起,休息能拉长」
「嘿——这样啊。那走吧」
店常去荞麦面馆。女子会午餐去不了的地方,和黄岛先生却能去,挺有意思。
熟门熟路点了荞麦面,坐到空位。
喝了杯里的凉水,我讲起早上的事,黄岛先生探出身。
「啊——那个啊,由香里酱」
「由香里,酱?」
「啊,姓。写紫,读由香里。如间宫君猜的,是赤藤君的经纪人」
「都叫酱了,和黄岛先生关系很好吧」
「算好不算好,就那个啦」
「那个?」
「就是让我想掏水果刀的那个啦」
诶?我愣住。
接着想起几周前听过的黄岛先生的苦恼。
「啊,是那人啊。原来如此」
见到那位紫小姐,总觉得对上了。
黄岛先生苦笑着。
「什么原来如此啊——」
「抱歉。觉得对黄岛先生来说是铜墙铁壁呢」
「就一次电梯同乘,你就看这么透?」
「嗯。和黄岛先生不是一路人吧」
「哪有,同行啊。不如说绝配吧」
接过送来的荞麦面,我噗地笑出。
「看不出同行」
「诶——可是,可爱吧」
不知可爱接在哪,但他说得对,我同意。
「挺可爱的」
「哦,骗人,你夸了小紫吧」
「自己说了这话,又说什么骗人啊」
「小紫更多时候是让人害怕的嘛。因为平时总是紧绷绷的。大半都是赤藤同学的错」
「这可真是让我不知该怎么回嘴了」
不过呢,黄岛小姐的声音变得有点害羞。
「虽然可怕,但真的是特别好的感觉呢。那个好,我是知道的。因为我是小紫的性○侣」
「……诶?」
刚才,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似乎并不是听错。
「虽然心酸,但还是喜欢,是不是按钮扣错啦——。我和紫酱,该做的都做了。仅此而已的关系」
「那个」
「嗯?」
「冲击,有点太大了」
「接受不过来?」
「没法马上」
「那吃荞麦面冷静一下吧」
黄岛小姐切换得很快。她把筷子递到我手里,自己也吃了起来。
那种事,还能吃得这么顺溜吗。
刚才的黄岛小姐,说得像理所当然一样,实在难以置信。
如果是更轻浮点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那位凛然、看着就很硬派的人。
「黄岛小姐」
「嗯——?」
「看来你是趁人不备,袭击了紫小姐呢」
「哦,猜得挺准嘛」
「那样强势的人,你也下得去手啊」
「小紫很强势对吧——。懂吧?」
「懂」
「你能懂我真开心。我平时总被小紫的气场压得差点哭出来呢」
黄岛小姐发出委屈的声音。明明戴着墨镜、打扮可疑,个子还那么高,为什么会输在气场上呢。
「和我同住的佐桥斗真,性格相当别扭,连那个斗真都夸了紫小姐」
「诶——,前模特会夸人啊——?真讨厌。小紫的好,只要我一个人懂就行了」
就像我心中那种慌慌张张面包的印象一样,那份好不必被人懂。黄岛小姐或许正把只属于自己的、珍重留存的感觉,投向了紫小姐。
不过话说回来,我心想。
为什么黄岛小姐会知道斗真做过模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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