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沙花夏与赤刃系列11）

「赤藤先生——，想拍一下宣传用的照片，可以吗——？」

从休息室前传来电视剧工作人员的声音，我和紫小姐同时站了起来。

「宣传用的照片，是拍TikTok吗？」

我一边披上作为服装准备的外套，一边说道。

「应该是吧。刚才宣传部的人说想拍视频。」

经纪人向我传达了这则初次耳闻的信息。

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告诉我吧。

紫小姐除了真正要紧的事之外，很少多说什么。虽然是经纪人，筛选信息却相当严格。比起什么都来商量一通的经纪人，这样更容易专注工作，我觉得自己的负担也轻些。不过我没和紫小姐以外的经纪人搭档过，实际情况也不清楚。

「最近宣传拍摄挺多的呢。」

我一边扣上外套的纽扣一边嘀咕，紫小姐便说：

「比起正片，拍宣传视频的机会变多了呢。和五年前比，情况也不一样了。」

她像是拿挖到我那会儿和现在做了对比，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感想。

我和紫小姐大约五年前、我还在读大学时认识的。

在车站里被星探搭话从而走上演艺道路——这种像是走红后艺人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我本以为是谎话，可我如今的人生，就是从那样像假话一样的际遇开始的。

而且，我还挺走运。

紫小姐所在的公司，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艺能事务所。并且以作风干净、清白而闻名，有点与众不同。

再者，紫小姐是个能干的人。刚挖到我，就把我送进演员养成所和工作坊，又把我塞进电视剧和电影里那些没有台词的角色。

从没台词的角色，一点点到有台词的角色。从镜头切不到的位置，慢慢挪到中央，期间我还去特摄节目试过几次镜。

没想过自己能当上英雄，可主角定了我。

从那以后，工作顺顺当当地多了起来。

紫小姐的算盘打得准。

特摄节目之后，演了BL剧，再从那里上了黄金档连续剧。

顺着近来主流的顺序，我一路做着工作。

「五年前，还没到为了宣传这么蹦蹦跳跳的吧。」

既不在剧组片场，就在附近会议室里，宣传视频就这么拍了。

和同剧演员闲聊着，又跳又推销剧集。

虽说和所有共演者关系都不错谈不上，但紫小姐说，不差就是我的优点。

能和谁都爽朗地聊，是好事哟。

既不跟共演者贴太近，也不过分疏远，我似乎是种圆滑的性子。

「哪怕是儿童节目，以前也就是节目官方视频里的内容程度就打住了。」

紫小姐一边念叨着区区几年前的经历，一边把我的衣服递回来，做着回去的准备。

我面向休息室的镜子，往脸上做护肤。从早到晚遮着皮肤干活，对皮子不好。这点事，连几年前还对护肤满不在乎的我也懂。

「话说，光拍宣传视频不累吗？我想专心在手头这部剧上啊。」

「连你都会这么想啊。」

镜子那头的紫小姐，用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说。

紫小姐那没啥人味的表情和嗓音，没习惯的人或许觉得不可思议。我一开始也发怵，处久了，也就懂了些。

紫小姐不过是不为周遭喧闹所动，喜怒哀乐其实分明得很。

「我还以为，你是对宣传和花絮视频挺主动的那种人呢。」

「倒也不讨厌啦。不如说喜欢。」

「看你积极得连宣传点子都自己提，像是挺享受现状，我就放心了。」

「嗯——我只是觉得累而已，没压力所以还好，可不擅长的人就头疼咯。为了拍视频特意打起精神的，偶尔能瞧见。」

「露脸的人，又不是个个都阳光。」

紫小姐冷静地说，等着我准备回去。

＊＊＊

回程车上，我问紫小姐：

「紫小姐，之前在我住的那公寓电梯里，早上一块儿碰上的俩男的，还记得吗？」

紫小姐遇红灯停了下，微微斜了斜刘海，做出思考的样子。

「咱们从上层下来时，中途楼层上来的，两名年轻男性吗？」

「对。那俩人，你觉得咋样？」

「职业大概是美容顾问吧。」

「诶，这什么本事。你能读心啊？」

「从他们味儿能闻出来。整天干这行，在哪儿待着很重要。工作场的味儿会渗进身子里。要是摆弄直接上脸、味儿冲的产品，就更明显了。」

这样啊？我是一点都分辨不出。

「紫小姐，嗅觉好灵啊。」

「你迟早也会懂的。」

「是这么回事吗？我对三次元可钝了呐。啊，不过萌小姐好像看出来了。这么想来是经验问题。」

「青柳小姐和那两位也认识？」

我把萌小姐和间宫枣小姐认识的来龙去脉说了。

一直默听的紫小姐抬眼看了绿灯，发动车子。

「原来如此。挺青柳小姐的做派。」

「间宫小姐那边倒好。人不错我也知道。问题是那个高个儿的。紫小姐，你怎么看那边那位？」

手伸进后座缝隙，像小孩似的把身子往驾驶座凑近问，缠在身上的安全带猛地勒紧了。

「唔。」

「‘那边那位’，不叫名字啊。说明的时候不是讲了嘛。佐桥斗真先生来着？」

「单纯不想叫才没叫。在紫小姐看来，那人什么感觉？」

「身材好。脸也上镜。光站着，就透着股堂堂正正的性子。」

「诶——夸成这样？换紫小姐会去挖他吗？」

「不是我想栽培的那种氛围，所以不挖。」

哦，一瞬有点开心，但同时冒出来的，是我这电子宠物的感觉。

对紫小姐而言，我就是养成游戏的主角。嘛，好歹唯一的主角，算不错了，可这把年纪了还觉得自己被人手把手养着，滋味微妙。

我松了松安全带，从后座探出身子。

「为什么不觉得想栽培呢？」

「别凑到前头来，回后座坐好。安全带没起该起的作用了。」

「为什么啊？」

紫小姐「哈」地叹口气，打着方向盘开口：

「已经成品的东西，我没兴趣亲手拿去卖。我这人有点怪，完美的东西，光看着就成。」

「诶——完美。是吗。」

「而且，不是我型。」

紫小姐一说，听着怪别扭。

像是自觉到了，她话头接着：

「我毕竟不是‘只要高个子帅哥就万事OK’的那种人。要是被搭讪，心思说不定又变。」

心里白体贴了场。用力过猛，拐到奇怪方向去了。

「紫小姐，逗我呢吧。」

「我很认真。」

「那就是有自信不会被搭讪才敢这么说咯。」

「是啊。」

紫小姐面无表情，望着挡风玻璃前头。「佐桥先生那位，眼里不就只有间宫小姐嘛。这你都不懂？」

「诶，是吗？被你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这钝感，偶尔我还挺羡慕。钝人和没眼力见的人。这两尊大佛我可敌不过。」

犀利一击，连不在场的都挨了。

「紫小姐，戳我痛处行，可在这连黄岛小姐一块儿骂就——」

「没人提黄岛小姐。」

冷冰冰的回话，刀刀见骨。

话说回来，虽到现在还是谜，黄岛小姐到底对紫小姐干了啥。紫小姐这么刺儿头对待的，我所知范围里再没第二个。

＊＊＊

下车时和紫小姐确认了明天的行程，目送车子离去。

公寓已经暗了。萌小姐应该已经回去了。

我一边看萌小姐的LINE，一边进电梯，后头跟着个带着化妆品味儿的人影上来。

手机拿手里，斜眼瞥了下对方。佐桥斗真。一旦认下，就忘不掉的长相。的确身材好，那站姿静得让人误以为同行的。静这字拆开看，正属我不擅应付的那类人。

「啊，晚上好。」

「啊，嗯。」

谁先说哪句其实没啥意义，来回搭了几句，佐桥先一步出了电梯。

只剩我一人的窄盒子里，我犯愁了。

回去撞见佐桥、打了招呼这事儿，要不要跟萌小姐说。

萌小姐会高兴听，可我心情复杂。

比起讲不相干人的闲话，我更想给萌小姐做顿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