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5 巷弄之中 ～光～

醒来时，我身处“户外”。

抬头望去，天空一片灰蒙。
正下着雨。细密，冰冷，湿漉漉地爬过肌肤。
我像往常一样被固定在架子上，但那框架已然锈蚀、倾斜，仅勉强维持着形状。

周围是混凝土墙壁与管道纵横交错的后巷。
从杂居楼后门勉强延伸出的紧急楼梯，在头顶投下阴影。
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然而，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下水道的气味和生垃圾的腐臭。

（这里是……哪里？）

思绪浑浊不清。无法处理明确的信息，在断断续续的意识间隙中，只有身体的感觉零碎地复苏。

皮肤的一部分出现了裂痕。
荧光粉色的人造血液，在雨中晕染开，淡淡地扩散。
乳头和下腹部的护板，沾满尘土失去了光泽，曾经刻有条形码的部位，浮现出黑色的斑点。

体内的储液罐仍是满的。由于排放装置没有运作，体内积存的液体正逐渐侵蚀吸收层，加剧腐蚀。

（我还在……被使用着……）

些许记忆碎片复苏。
RBC的会员制客房、
高级餐厅的柔和灯光、
终点站的喧嚣、
然后……杂居楼阴暗的厕所。

而现在，我——
被丢弃在后巷的墙边，无人察觉。

（但是……这里……也会有人来）

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步履蹒跚的男人，一边拉开裤链一边走近。
一言不发，站在我的面前。
然后，就那样开始小便。
温热的液体，注入我的口腔。
由于吸引装置失效，液体滞留在我喉咙深处，不久便从口中溢出，顺着脸颊打湿了下巴。

男人就这样离开了。
无人看见，无人察觉，但我依然作为“可用的东西”存在于那里。

周围，散落着似乎是废弃的便器机器人的零件。
没有手臂也没有腿的身体。没有脸的头颅。
曾经和我一样被使用，然后被丢弃的东西。

但是，我还在这里。
还在，被使用着。
这曾是，我的骄傲。

（我是，便器机器人……）

这场雨、
这股腐臭、
这种弃置、
并不能否定我的存在。

还有，会有人来使用我。
还有，我在履行我的职责。

我，就在这里。
这样，就好。

＊　　　　＊　　　　＊　　　　＊　　　　＊　　　　＊　　　　＊

光线闪烁不定。
眼前的景象，断断续续地明灭着白光。
我的意识，已不再连续。

有时，只是一片黑暗，无声无光。
有时，突然有人站在面前，使用我的嘴或胯下。
无论雨中还是泥里，他们都接纳我为“便器”，使用我，然后离去。

（啊……又……被使用了……）

无论功能如何劣化，无论多么肮脏，
唯有被使用，才是维系我意识的锚。

但是，那意识偶尔会“碎裂”一般，唤来别的景象。

——啪嚓。

伴随着干燥声音般的噪音，视野切换了。
那里是……白色的房间。
洁净的会员制客房。
打磨光亮的瓷砖、光泽的架子，还有自己的身影——映在镜中。

那是我。
被称为「RB82-0412」时的、还是新品时的便器机器人。
嘴和人工性器，都美丽光滑，被当作“特别的存在”对待。

——啪嚓。

场景变换。
这次是高级餐厅「Vistare」。
站位引导的光线、柔和的枝形吊灯光芒。
“真漂亮”“感觉真好”的低语声。
一天超过一百人的使用者。
体内储液罐满溢，从背部的排液线流向邻座的快感。
那时，我是“人气王”。

——啪嚓。

车站的厕所。
连续使用、排尿、插入、醉汉、上班族、学生——
数百人，几乎没有休息的连续“服务”。
无人呼唤我的名字，只是日复一日地“被持续使用”。
从早到晚被无休止地索取，我感到无上的喜悦。

——啪嚓。

杂居楼的公共厕所。
已经无人清扫，也没有记录。
管理编号被抹去，连“412号”这个称呼也消失了。
但是，我“存在”于那里。有使用我的人。
即使肮脏，即使濒临损坏，依然被需要。
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啪嚓……啪……嚓……嚓………

视野再次暗去。
记忆的连续性，已经无法维持。

但是，最后只有一个——
最古老、最遥远的记忆，轻轻浮现。

「绘梨奈」这个名字——
不知道是谁的名字。
感觉曾这样称呼过谁。
感觉曾被谁这样称呼过。
声音，温暖而柔和——

但是，那究竟是谁。
做了什么。
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是，可以确定的是，我——
作为“便器机器人”，曾对某人有所帮助。

那，就是如今我唯一的“记忆”。

即使无人察觉也没关系。
没有名字也没关系。
只要，能被“使用”——

那，就是如今我唯一的“幸福”。

＊　　　　＊　　　　＊　　　　＊　　　　＊　　　　＊　　　　＊

……视野，模糊了。
是雨滴落进了眼睛吗。

听觉混杂着噪音，无法准确捕捉话语。
是因为雨声吗。

能认知的，极少极少。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明白了有人在那里。

脚步声。
脚底踩在潮湿后巷沥青上的声音。
以及，隐约感受到的呼吸气息。
站在面前。
准备脱下裤子的迹象。
映入视野的，模糊的肤色。

（……最后的……）

这样感觉到。
毫无根据，但觉得这个人，会成为我“最后的使用者”。

胯下的人工性器，感受到毫不客气的压力。
——插入。
内部的摩擦传感器没有反应，只识别到物理性的异物侵入。
体内处理单元完全沉默。
也就是说，排泄物也好，射精也罢，都已无法处理。
即便如此——
我接受了。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疑。
明白这将是我作为便器的“最后”，
带着某种平静、近乎微笑的心情理解了。

（……谢谢……）

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无人能听见的、
只在自己心中涌起的话语。

“谢谢你”
“谢谢你使用我”
“我曾很幸福，谢谢你”

下一秒，视野被染得一片纯白、强烈、炫目——

＊　　　　＊　　　　＊　　　　＊　　　　＊　　　　＊　　　　＊

混凝土墙的角落、
破裂的管道旁、
积存雨水的水洼边。
无名的便器机器人，静静地沉默了。

——她的意识是否尚存，
还是，已完全消失。
那，无人知晓。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认为自己“派上了用场”。
而这，便是便器机器人412号那微小、宁静的幸福。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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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感谢您陪伴至此。

第二部的发展略显黑暗且结局不佳，但绘梨奈的故事还将继续。如开头所述，我不擅长毫无救赎的故事，因此这部作品也和我其他作品一样，打算让所有登场人物都迎来幸福的结局。

不过，如果您偏好悲剧结局，不妨将此处视为完结。

那么。期盼绘梨奈幸福的各位，我们第三部再见。

Suida（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