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你③

和斗真分开已经三个月了。

彼此都忙得不可开交，枣作为新店店的店长，每天被业务缠得团团转，甚至常常忙到过了半夜才回家。

斗真那边也是，作为当红BA被调去日本各地参加活动。若有发布会或杂志拍摄，还经常被起用做模特。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一次都还没去过斗真家。
斗真似乎拼命想挤出一点能见面相处的时间。

即便如此，能和斗真见面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坐电车加步行只要短短一小时的距离。
可这距离确确实实，把忙碌的我和忙碌的斗真隔得很远。

横滨店的运营终于走上正轨时，季节已到了夏妆摆上柜台的时候。

枣和斗真依旧是连续大约两周都见不到面。
枣作为新店店长的职责，以及斗真在日本各地参加活动和业务，连几个小时相处的时间都没给两人留出来。

从上次见面算起，过了两周零三天。
这几天，斗真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关西的活动结束后，斗真在回东京的末班新干线上，于新横滨中途下车了。

枣家的对讲机响了。
枣一看屏幕，斗真正站在门外。

“咦，斗真？……你怎么会在这儿？”

枣慌乱地伸手开门。
斗真按说直到今天，都被调去关西的店搞活动，前后得有一个星期左右。

“刚从大阪回来。”

他拉着大号行李箱走进枣家的玄关，却并没有要脱鞋上来的意思。

“你该不会明天还要上班吧？”

“哈哈。对。明天也得赶首班车去仙台。
所以得走了。
……枣哥。我是来见你的。”

时间是夜里24点。他应该是在新横滨下车后急匆匆赶过来的。
斗真工作到这么晚，就为了这点少得可怜的时间跑到枣这里来。
枣心里猛地一紧。

“斗真……你别太勉强自己了……”

想见他。
可我不想让斗真这么硬撑。

“都两周没见着了。
我真是到极限了。”

说着，斗真抱住了枣。
他抱得很久、很紧，把脸埋进枣的颈窝，然后深深吸了一口阔别两周的枣的气息。
在玄关前只碰了一下唇的吻，斗真对枣说，喜欢你。
仅仅五分钟的相聚。即便如此，却让两人比什么都满足。

之后他又坐上在下面等着的出租车，行色匆匆地回东京去了。

我离开斗真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和斗真肯定会逐渐疏远。
慢慢疏远，斗真偶尔想起我时给我发个消息，然后偶尔见一面。
再然后，等斗真不再想起我，那就到此为止。
斗真说过喜欢我，但我想，大概就会变成那样吧。

可是，斗真是认真的。

只要一挤出点时间，斗真就总想跟枣约好来他家。

难得斗真能休一天假的前一天，他下班后直接从公司坐电车跑来枣家，这种事也有过。

他以前做过模特，凭着那副好相貌，现在也还在给自家男士护肤套装当模特。
这样的斗真，下班后究竟有多赶才过来的啊。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汗和油混在一起亮得发光，抱着塞满过夜用品的大波士顿包，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脸高兴地进到枣家时，枣又是开心又是心疼，差点哭出来。

为了掩饰快哭出来的样子，枣一边说“你这形象也太糟了”，一边抱了上去。

因为枣第二天要上班，斗真就在枣家，一个人等了枣一整天。

下班后，枣心里急切，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往家走。
屋里没开灯，斗真在漆黑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他几点睡的，没开灯也没换衣服，显然从外面还亮着的时候起就一直睡在那儿了。

想到他有多忙，应该是累坏了。
肯定也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
可即便这样，他还拼命挤出时间来到枣家、等枣回来，看着他的睡脸，枣胸口发闷。

脸颊好像瘦了点。
是不是太拼了。
枣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枣哥。你回来了。”

斗真睁开眼。
嗯——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顺势抱住了蹲在沙发边上的枣。
像疼爱似的，抚摸着今天拼命工作、回到自己身边的枣。

“辛苦了。枣哥。”

斗真手的温柔，让枣想起三个月前放手的那段——回家就有斗真在的生活。

“鸡肉我提前腌好了，直接烤就行。饿了吧？”

枣把脸埋在斗真肩上，点了点头。
此刻太幸福，不知该说什么，没能好好回话。

吃了斗真做的晚饭，安稳的时光缓缓流过。

斗真回东京的末班车时间快到了。

斗真把枣和自己的手机并排摆着，皱着眉核对两人的日程，盘算下次能见是什么时候。

“……斗真，你不用这么硬凑。
你不是挺忙嘛。打电话不也行吗。”

斗真听枣这么说，抬起脸，露出有点受伤的神情。

“因为想见你才来的。”

他直直盯着枣说。

“想着这波工作结束就能见枣哥，
熬过这周就能见枣哥，
地方活动回来就能见枣哥，
我就只有这个。
我满脑子就只有这个。”

要是见不到，工作也好什么也好，都没意义。

斗真闹起别扭转过脸去，枣忍不住主动吻了他。

对枣来说很少见，像是哄斗真开心的吻。
把自己的唇贴上去，啾地一声。
斗真立刻回应了。

吻渐渐变深，两人的呼吸也渐渐急促。

明明今天已经没时间继续下去了，两人却只顾着缠着彼此的唇和舌。

这时，斗真的闹钟响了。

“啊，斗真，时间……”

是斗真回东京的末班车时间。

枣推开斗真的肩，慌忙分开唇。
两人唇间连着的银丝暧昧地拉长，啪地断了。

“……枣哥，大笨蛋。”

斗真一脸兴奋涨红的模样，带怨气地瞪着枣。
高涨的热度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

看着枣水润的眸子，斗真忍不住喉头一紧。

“……枣哥，都是枣哥害的，你绝对别生气哦。”

说着，斗真拿起手机操作起来。
枣凑过去看，他好像在打车软件上，从这家里预约了去东京斗真家的车。预约时间是两小时后。
车费是……

“诶你这家伙……！笨蛋笨蛋笨蛋！
取消啊！”

枣脸色发青要去抢斗真的手机，可高个子的斗真灵巧一闪，

“我说了别生气的吧。

……来吧，枣哥。”

被斗真那认真的眼神一说，枣的身体已经没法抗拒。
斗真轻轻把手贴上枣的脸颊。
枣像回应似的，双手绕上他的脖子。

两人的唇，再一次重合。

季节已入夏。
枣抱着本部发来的促销物料，急匆匆往横滨店走。
这时，前方走来的一个女人顿了一下，盯着枣看。
然后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朝枣搭话道：

“……间宫？”

枣惊讶地停住脚。
盯着对方，拼命回想。
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成熟了不少，但确实是高中时……

“……内田？”

“果然是间宫！”

三年级同班，在男生里因为可爱挺有人气的女生。
虽算玩在一起的小圈子，但私下并不怎么亲近。

有一次，放学社团回来，撞见内田在鞋柜外一脸无措地望着倾盆大雨。

“内田？忘带伞了？”

她困窘地点头。

“那个……要进来吗？有点挤就是了。”

“……可以吗？”

她一脸超惊讶地抬头看枣，那表情让枣啊，不对，地反应过来。
有点不妥吧。
被人看见，内田被大家起哄可不好。

“啊，我家近。我跑回去。伞你用吧。
拜！”

把伞塞给她，枣冲进了雨里。

第二天，早上伞筒里放着我的伞，课桌里有一包可爱点心，和一张用女孩子那种圆润可爱字体写的、道谢昨天的便签。

那是我和内田最初的记忆。

然后是秋天运动会那天，三年级比赛是借物赛跑。
忘了具体，但我大概平稳混过去了。
接着轮到内田。
她像在跑着找谁，看见我突然停住，说“间宫，能跟我来一下吗”。
我莫名其妙地握住她伸来的手，在一片起哄声里，两人跑着一起过了终点。

两人喘着粗气，枣问：

“内田，借物写上的是什么？”

“……秘密。”

她害羞地低下头，跑向朋友那边去了。

然后是毕业那天。
毕业典礼后，我和朋友正聊着去唱卡拉OK。
这时女生一群人过来搭话。不认识的女生。

“间宫，几个人打算搞个散伙局，能来吗？
有想让你来的女生在。”

我莫名地，真要是自作多情可太丢人了，但觉得是内田。

回了句“抱歉，和朋友约好去唱K了”。那便是最后的记忆。

自那以后，再没见过她。

隔了几年再遇的内田，偶尔会在店附近或便利店碰上面。

也没什么特别好聊的。
早上好、辛苦了、现在回去？
我步行，她好像坐电车通勤，交集不多。

只是，偶尔碰见时，她总是很开心地抿嘴笑。

刚重逢时她短发乌黑，后来变长了，烫得漂亮，笑时抿到嘴边的指尖，也做起了好看的美甲。
肯定是有想打扮给看的人吧，我是这么想的。

有天晚上，那天说好下班后斗真来家里。
难得我第二天休假，就和同样下班的斗真在家吃晚饭。
然后斗真第二天要上班，坐末班车回去。

二十点。
到家时斗真应该已在。
离斗真末班车只剩几小时相聚，可我想早回、想见隔了两周的斗真，心里急切，比平时更早收完了货。

正飘飘然锁了后门走上街时——

“间宫。晚上好。那个，”

她在了。

“……内田？”

“那个，现在方便吗？
……有话想跟间宫说。”

她像很紧张，表情僵硬。

“呃，抱歉，我今天约了人。
不太有时间，可以吗？
怎么了？”

之前听她提过一嘴在考虑跳槽，所以我这会儿以为是那事。

“抱歉。本来该进咖啡店坐坐的。……出啥了？”

“没事。是我突然找你，抱歉。
……那个，约了人，是女朋友之类的吗？”

“女朋友……嗯，算吧。在交往的人。”

内田沉默了一瞬。

“……这样啊，……也是呢。”
担心起低着头不再说话的内田，我说了句“坐会儿吧”，便让她在店旁行道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砖石铺就、古典街灯亮起的颇有氛围的人行道上，我和内田并肩坐了下来。

「不冷吗？用这个」

虽是初夏，夜里仍有些凉意。
枣将自己穿着的夹克递给了她。

「…谢谢。
你真温柔呢。间宫同学。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这样」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
然后，她轻轻将枣的夹克抱在胸前一次，又珍惜地披在了肩上。
接着用双手按住那件夹克，埋下了头。

她似乎犹豫着要说些什么。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脸，开口说：

「…我喜欢间宫同学」

用直率的眼眸，望着枣。

「从高中时候就喜欢了。
好几次想告白却没能说出口。
毕业典礼那天，想着是最后了绝对要传达心意，却没能见到你」

「试着忘记过，那期间也和别人交往过。可果然还是会想起你呢。间宫同学。
…所以又能相遇时，我很开心」

说到这里，内田小姐垂下了眼眸。

「…好羡慕啊。间宫同学的女朋友。
我，能放弃间宫同学吗」

如此说着抬头看我的她，那哭中带笑的脸，与我对于斗真的思念一瞬重叠了。

「…抱歉。内田，我」

「没事的。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吧。
…我回去了」

她移开视线不看我，像要甩开思绪般站了起来。

说送你到车站，枣也慌忙站起。
「没关系，我一个人回去」她带着快哭出来的笑容说道。

恋恋不舍地，她轻轻脱下披在肩上的枣的外套，再次轻轻抱在胸前，还给了枣。

望着她那眼看就要哭出来的通红眼睛，我胸口一阵刺痛。
但我绝不可能回应她的心意。
虽说或许该硬送她到车站才好，却又觉得那样也不对。

「再见。间宫同学」

最后她，定是拼尽了如今的全力露出了笑容。

「…嗯。再见。
内田，回去路上小心」

她说着“那我走了”，恋恋不舍地原地驻足，过了一会儿像甩开什么般转过脚跟迈步离去。

我对那背影什么也做不了，目送了好一阵。

她的心意我痛切地明白。
无法放弃这一点自己也相同。
对斗真对我的心意，无法彻底放弃。

她的背影渐远直至看不见，
我莫名地想见斗真。
斗真在家等着我。
我转过脚跟想快些回去。

就在这时，

斗真站在那里。

我以为他在公寓等着。
现在该是从东京到了这边吧。
手里提着像是车站内超市买的塑料袋。

他抿着嘴，面色僵硬，
从稍远处，只是静静地盯着这边站着。

「斗真…
…吓我一跳。你到店这边来了？
抱歉，走吧」

对一言不发的斗真，我慌了神，怕他看见方才与内田的互动。
老实说，不想被看见。
本就异地而居的斗真，一点都不想被他误会。
可是，我并没什么亏心事。

无言之中，两人踏上了回枣的公寓的路。

枣正要披上从她那儿拿回的外套，斗真猛地攥住了衣摆。

「诶，怎么了？」

吃惊地看向斗真，他却像抢一般从枣手里扯过外套，胡乱团起拿在手上。

「穿这个」

接着斗真脱下自己穿着的外套，给我穿上。

斗真穿着半袖，拿着我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先走起来。
我加快脚步追上斗真。

「斗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枣小姐，对谁都那样吗？」

「哪样？」

「对女孩子，不是给她穿你外套了么」

「那是…内田看着冷」

「…嘿。叫内田啊。那人」

斗真用冷淡的声音，像吐唾沫般说道。

「…枣小姐，今天果然能留下来吗？」

走在我稍前方，不曾回头的斗真用僵硬的声音问。

「行是行，早上不要紧？不是通勤高峰吗？」

「不要紧。坐首班车走」

斗真也不看这边，硬邦邦地答道。这对斗真来说少见的态度。
只当他是累了。

「斗真，你来我很高兴，可别硬撑？下班累着了还折腾，多难受」

「来了不行吗？不希望我来？」

我话没说完便被截住。
我本是好意体贴的话，反倒逆了斗真的毛。
如今的斗真心情糟透了。

「没那回事…」

面对困惑的我，斗真略一迟疑，多半道出了他不快的根源。

「…呐，刚才和那人说什么了。
或者说，谁啊」

「…诶，内田？
高中同级生，
那个，…怎么说呢…商量？」

觉得把内田认真的心意说给旁人听不对。
不想拿内田几年来藏在心里的对我的思念当借口。

那态度简直像在糊弄，我不敢看斗真的眼睛。

我这般举止，煽起了斗真的猜疑。
斗真的脸扭曲了。

「‥商量？对枣小姐？
可看着不像是那样」

斗真带刺的追问继续。
斗真明显焦躁着。

「枣小姐今天和我约好了吧。
推不掉？」

「…抱歉。我说和人约了所以不能进咖啡店什么的，就在长椅上听她说了。
让斗真等了真对不起」

斗真有一瞬露出受伤的神情。

「…哦哼。和人，约了，呢。
我，不是人，是男友」

他用不像自己的、满是讽刺的口气，扎人般丢下这话。

因斗真与平日不同的疏离态度，我失了言语。
两人陷入沉默。

而后斗真略一犹豫，开了沉重的口。

「…枣小姐，那个，」

「…你离开我，和那人没关系吧？」

一瞬没能理解这话。

「…诶？」

「那人真就只是同级生？」

斗真挂着因嫉妒而扭曲、责怪、质问般的表情。

吞下斗真的话费了时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从斗真脸上，我明白了。

斗真在疑心我和内田小姐的关系，疑心我搬出去，是因为变心给了内田小姐。
斗真在如此怀疑。

震惊得没能立刻回嘴。

「你、说什么呢，」

因为在意斗真给谁点了赞，因为在意斗真的关注与被关注，因为看不到斗真的ins了。

斗真回line慢了，便劝自己他定是在忙工作。

如今斗真勤约我，可若哪天不再约了。那，好怕。
虽每周都见，这次安心了，下周又怕。
每周如此反复。

可斗真对枣的心意，一点也没传到。

「…我，喜欢斗真」

已经，说腻了。
让我说几遍啊。

「一直，好多次，说了」

想着总得再说点什么，却什么也冒不出。
因为喜欢斗真，想继续喜欢，才搬出家。
一直说了。喜欢斗真。
哪怕斗真没说，也只有我在说。一直。

怒意缓缓涌上。
我也知道自己不对。
被看了那种易误会的场面，还没能好好向斗真解释，自己也不对。
知道。
知道是知道，可是。

「我要比喜欢那女的更喜你，就不会绕弯子分开一次。
早和你分了。从一开始」

借着怒气对斗真甩出狠话。
绝无可能。连一毫米都没想过。
却停不下来。

斗真露出深受伤害的神情。

方才还怒着的斗真，此刻脸色发青，挨着我甩的狠话呆立原地。

「…啊，枣小姐，我…」

冷静下来的斗真，像在回想自己说的话。

「…对不起。我，说了过分的话」

他低下头，挤出声音。

「…分开这段时间，老想枣小姐被谁抢走可怎么办」

「枣小姐发现没我也行可怎么办」

「每天光想这些」

因嫉妒扭曲的脸，如今苍白着。

「抱歉。我说了最差的话。
知道枣小姐喜欢我。
还那么伤你。
对不起。说了怀疑你的话对不起」

错的 not only 斗真。
可方才的怒气与尚未原谅的过往斗真所为，接连浮上脑海，碍着了想和好的心思。

看不得斗真的脸。
扭着头，忍泪，咬紧后槽牙。

斗真像受了伤。
对自己的话，
也对我的话。

他迈几步想靠近我，却停住了。

「…真的，对不起。
今天我回去了」

对仍不看他的我，斗真悲哀地垂下眼。

然后像被后发拽着般缓缓转过脚跟，斗真回去了。

手里还提着那大超市袋。
袋里塞满斗真想做各样吃食买的东西。
想让我吃的。想两人一起吃的。
鼓胀的大袋是给我的爱。
我快哭了。

想过追上去。
现在就想抱住那蔫着比平时更蜷的背。

犹豫间，斗真的背越来越远，然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