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幕间)
『室长，我有件因私人原因想找您商量之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当面与您谈谈』
因为是部下的私人咨询，我来到了公司外最近的一家咖啡馆。
听说她已经先占了座位，于是我从入口环视店内，只见她单手端着倒满热咖啡的马克杯，朝这边挥着手。
“同伴在那边座位，所以我……请给我姜汁汽水”
向店员点完单后，我朝她等候的座位走去。
是靠窗的四人座包厢。我滑进对面的座位，与她相对而坐。
“辛苦了。那么，应该不会是请辞之类的事吧？”
草草打完招呼，我一开口便先从麻烦的情况排查起。
“诶？啊，不是的。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那就好。那么，是要结婚吗？记得去年忘年会上你说过有交往对象吧？”
“结婚……要是能结就好了……不过，也不是这个”
哎呀，反应有点微妙。
虽说是部下，或许我稍微问得太深了。边略感反省边思考别的可能。话虽如此，私人原因这个分类里，除了请辞和红白喜事，我也想不出别的什么。
对自己贫乏的沟通能力感到头疼。
“该不会是欠债之类……这种事吧？”
“不是啦！”
“唔……那到底是什么？”
稍觉烦琐之余，我拿起旁边递来的姜汁汽水杯，轻啜一口润了润喉。
“那个，室长，是关于VR项圈的事”
完全是措手不及。
我刚含入口的姜汁汽水差点喷出来。
VR项圈，是将头戴式VR眼镜进化成缠绕于颈、形如项圈的设备。
功能也大幅进化，不仅视觉，更对应五感————亦即支持完全潜行的革新机型。
“那个，首先我想问，为何社内开发的产品，会出现在私人商量的话题里？”
没错，我所任职室长的开发室，正是独家承担前述VR项圈开发的部门。若是产品相关，理应在社内谈才是……我盯着她的脸，试图探明缘由。
“室长，那款VR项圈，有没有偷偷开发什么不能公之于世的功能？”
她的指摘是对的。
我私下开发的代码，类似追加于VR项圈的插件，略微越过了伦理底线。
绝不可能公开，理应存于带加密功能的私人存储里————她究竟通过什么途径得知的？
“那个，你为何会这么想？”
“呃，开发室里有台插着U盘的VR项圈被搁着没管，我出于好奇窥探了里面。结果发现存着大量不常见的插件”
“啊——”
一听，无非是自己的失误。
竟把存着秘密开发插件的U盘插在VR项圈上，搁在社内不管。
“果然是室长啊。解析了U盘，恢复已删文件后，发现了不少能锁定个人信息的文件”
“……真干得出来啊……话说，该不会想拿这个要挟我吧？”
钱吗，地位吗，我能交出的不多，但被要求也只能应允。对我而言，那私下开发的功能，就是这般程度的丑闻。
“哪能啊，我才不干那种下三滥的事。倒不如说，我也站那边，想着若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至今一有空便独自默默开发，有协作者也不坏。况且是同开发室的部下，能力可期。那提议，略有吸引力。
“唔……帮忙……吗”
“嗯，那个……室长开发的插件，能由VR项圈侧自由操控人体，这么理解没错吧？”
“嘛，你也是开发侧的人。这点也领会了啊”
VR项圈提供的主要功能，是介入感觉器官、享受虚拟空间。
若实则连使用者运动机能都介入，能从设备侧自由操控身体，必惹大乱。
虽属偶然开发，一旦滥用，犯罪面太广。无论如何，都没打算公诸于世。
“其实呢，我想用室长开发的那个功能，试一点事”
“该不会是想自由操控别人那种邪念目的吧？”
“不，那个，不太想说，但对象是我自己”
若用于第三者，有信息泄露等风险。
所以，若限定用于自身，正求之不得，但纯然为何想如此，我想知道目的。
“那是为何种目的？”
“那个……是……”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她，骤然闭口。
似有所纠结，垂眼盯着手边，时而抿口微凉的热咖啡。
那氛围，似已决意说，却苦寻言辞、难以启齿。
“那个，能答应绝对不外传吗？”
“那当然。我也好，插件之事本就不能公开”
“……会……稍许……给你看些过激的图像”
与其说下定决心，不如似放弃，她神色肃然如此说，随即轻点递上的手机屏。媒体库文件夹里，列着大量文件。
“是图像和视频记录”
她向上滑屏，从排开的文件里选了时间戳较旧的轻点。顿时，昏暗房内横卧的裸女填满画面。
“嗬，突然就过激啊。而且，这裸女不就是你吗？向上司、且异性展示这种，我觉得不太妥当吧……”
图中她，木地板上侧卧。似一丝不挂，但乳首与下腹等，恰以勉强不见的角度。
对我的苦言，她略显过意不去，却似盼细看，将手机更往前递。
本人如此，便细观图像。于是，绝非普通裸自拍，怪异点诸多入眼。
“这是……颇颓废的氛围呢。肌肤异常苍白……唇色也差……全身上了妆？瞳也浊白……图像加工……不，特殊隐形眼镜？”
似部分圈内流行的，定主题自演拍摄————确该叫自画像之类？虽如此，这演出实在奇特。那简直，如弃于日常景中的……女尸。
“唔，简直死尸呢”
无意脱口的词，令眼前她脸色骤变。
颊泛红，睁圆眼，那表情似言正如此。
“……正如室长所言”
她深呼吸后静答。颊仍红，却浮似放弃、似认命的神情。
“老实说，很惊讶。没想到你抱有这般扭曲癖好……那，这与我开发的插件何干？”
“我想提过，我有深爱之人。然，他是恋尸癖。他只对不动不言、作静物的尸体起欲”
本以为不过年轻女子的奇装嗜好延伸，竟冒出这等话。不觉唇已干裂。无言含口姜汁汽水，促她续言。
“我为遂他愿，用戏剧用身体粉底、特殊妆用隐形眼镜，将全身扮作尸体。如此，他的情欲才向我”
“那……甚是费力。可谓因爱吧”
我语塞。她爱之深，超乎想象。
“但是，实有活肉身的我，终有极限。他指触我体内，实感那含热的体温瞬间，他发觉了。眼前此物，仍是宿命之女肉……他深陷绝望……”
她表情，扭曲于深悲。
那时该感的、令爱人绝望之痛，似传来。
“室长，我以私人原因相商，便在此。您开发的插件，能从VR项圈侧介入人体运动机能，至相当处自由操控身体，对吧？”
我静颔，示肯定。
“那，用之，有意识制御身体，抑生命活动，成不动、不应、冷肉之躯……即，能塑完美死尸之我吧？”
“将自身躯置于VR项圈制御下……以成死尸……吗”
我倒吸息。
手头代码若成，理论可行，却含极高风险之用。
“我抱之题……乃今之我肉，难完美满爱人扭曲愿。恳以您技，使我成完全肉块”
“……话我懂了。求我协，即欲用此插件，以自身成死尸，是吧”
我深叹，垂眼落向桌上杯——冷琥珀色液中浮无数泡。
“能给点时间吗。此功能对人影响，需慎讨”
“谢您。我等”
她以恳切眸望我，静以双手包住马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