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崎盯上枣,是因为柿崎负责的客户与枣有了交集。
但枣绝不是为了私利私欲才那么做的。
那位客人是个非常好的人,非常喜欢店里的商品,多次光顾。
基本上,偏爱特定店铺并常来的顾客,都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专属店员并持续指名。可能是因为技术契合,也可能是因为服务态度合得来,理由多种多样。
有一次,客人在使用了柿崎推荐的商品后出现了皮肤问题,却又无法对柿崎开口,于是趁枣刚好有空在店内时,找他商量了这件事。
客人说,她以后还是打算指名柿崎。她很喜欢店里的商品,以后也想来。只是,她不想让一直对她很好的柿崎有负担,所以才悄悄找枣商量。她还开心地说,只要问题解决了,她就又能让柿崎负责了。当时和柿崎关系还很好的枣,听了也像自己的事一样感到高兴。
接受咨询后,枣只和那位客人在店外见过一次。
这虽然是不太被认可的行为,但客人低下头说只能拜托唯一商量过的枣,枣无法拒绝。
当时的情景,柿崎大概看见了吧。
之后很快,就发生了那种事。
传出枣和客人闹出纠纷的谣言后,枣没能立刻辩解,是因为他觉得不能说出客人信任他才找他商量的事。
但即使不说,或许在误会扩散前,也能有办法更好地说明情况以获得理解。事后枣多次这么想过。
但时间无法倒流。无论后悔多少次,柿崎心中对他的那种情绪也不会轻易消失。看着柿崎的眼睛,枣这样想道。
给店里和同事都添了麻烦。
主任说他了解我正在努力,但事实无法改变。
可能又会陷入同样的处境。被怀疑的目光注视、得不到任何人信任的状况,深深侵蚀着内心。回想起之前在店铺的经历,枣的心情便越发沉重。
正当他想站起来做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时,目光忽然落在日历上。
和佐桥的约定,就是后天的事了。
自从去其他店铺帮忙后,就没再见过他,连面都没碰上。但约定确定后的佐桥看起来很开心。可是,现在的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呢?这样的我跟他在一起,佐桥大概也不会开心吧。
佐桥肯定立刻就会察觉我的异常。然后,看到我连笑都笑不好,又会顾虑我的感受。
本该是愉快的时光,却因为我的缘故变得气氛沉重、让他勉强自己,这我无法忍受。唯独这一点,是我不想看到的。
虽然打电话拒绝会感到内疚,但既然无法当面说,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打电话的话可以不用额外增加他的负担。
正当他想拿出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在包里翻找时——那张他以为永远不会用上、一直夹在随身携带的手帐里的纸条——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用到它……
佐桥会作何反应呢?
果然会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前辈,感到失望,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邀请和搭话了吧。
我没有资格感到寂寞。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一想到可能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笑容了,胸口深处还是刺痛了一下。
像是要挥开那份疼痛,枣伸手去拿手帐,想取出那张纸条,这时却发现它根本没夹在任何一页里。在包里翻找,也哪里都找不到。
(……啊,那时候……)
休息时被叫走,之后怎么样了来着……
为什么坏事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呢?
枣叹了口气,重重地坐进沙发。
明天还要上班,不如早点去店里找找看。但前一天才拒绝也太差劲了。努力回忆的话,毕竟当时看了那么多次,说不定能想起来——正当他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手机时,门铃响了。
最近,我有预订什么东西吗?
就算预订了,傍晚也收不到货,难道是忘了指定时间吗?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玄关门,枣瞪大了眼睛。
“佐桥……为什么?”
“因为你没联系我,我就过来见你了。”
佐桥嘴角微微一扬,看着枣这样回答。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枣意识到,在没能见面的日子里,一直紧绷在胸中的某样东西突然松开了,一时语塞。
是惊讶还是安心,连自己也分不清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咖啡就可以了吧?”
佐桥在我家里。感觉真奇怪。
枣把咖啡递给坐在沙发上的佐桥,自己则像是要保持距离似的坐在沙发的角落。
佐桥喝咖啡的侧脸光是那样就很有气质,枣忍不住无意识地注视着他。
“对了,前辈。这个。”
“啊!在哪里找到的?”
“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下面。”
佐桥像是想起来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纸条,给枣看。
那正是枣刚才还在找的东西。
“果然,你没有扔掉啊……”
“我怎么可能扔!我一直在找,这下得救了!”
“……‘在找’?为什么?”
枣从佐桥手中接过纸条,边想着这次不能再弄丢、边把它牢牢夹进手帐里,同时,坐在旁边的佐桥也靠了过来,填补了两人之间空出的一个人的距离。
他用笔直的眼神注视着枣,仿佛要将他看穿,枣被这样问着,找不到话语回应,慌忙转过身背对着佐桥站了起来。
那种事……为了拒绝约定才去找什么的,根本说不出口。但是,要说的话,现在就是唯一的时机了。正当枣犹豫着要开口时,佐桥打断了他。
“我从主任那里听说了。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用认真的语气告知的这句话,枣屏住了呼吸。
不想让佐桥知道的。还是被知道了。
如果是佐桥,即使陷入和我一样的处境,也不会像我这样吧。他会巧妙地应对,柿崎大概也不会做出那种举动。
在这样的后辈面前暴露这种弱点,让他看到这么难看的样子,我到底在干什么……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明明是大事吧。被那样对待,你就打算默不作声,放任对方为所欲为吗?”
“所以说,没事的啦。
这和佐桥你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真的没事。”
“什么叫没事啊。
你这样逃避,问题就能解决吗?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那种家伙趁虚而入啊。”
佐桥的话,让一直试图保持冷静、压抑在枣心底的情绪满溢了出来。
也许结果上是逃避了,但枣一直以为自己也在努力面对。他反复自问自责,痛苦不堪。事情真的是我的错吗?即便如此——
“我才没逃!我以前到现在……心里有多煎熬你知道吗?不知道就别轻易说这种话……!”
说出来了,这简直是迁怒。
枣转向佐桥,因自己提高了音量而猛然一惊。
但是,佐桥并没有被这样的枣吓退,反而起身逼近,目光依旧冷淡地断言道:
“我不知道啊。那种为了不伤害别人、自己受再多伤也无所谓的人的心情,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就别管我不就行了!
说什么守护别人是错的,说我怎样怎样,这种事……我才不想听你说……!”
说出口的瞬间,连自己都察觉到声音在微微颤抖。
虽然知道这样对佐桥发脾气也没用,但一旦满溢的情感就再也止不住了。
视野摇晃,腿脚发软。
是在生佐桥的气,还是感到羞愧,或是觉得自己悲惨,枣自己也弄不清楚。
只是,仿佛自己的软弱被彻底暴露了一般,痛苦得无以复加。
“对不起,你回去吧……抱歉,后天的约定也当作没这回事吧。”
因为害怕看到佐桥的脸,枣垂着眼继续说道。
“跟我扯上关系,对佐桥你一点好处也没有。这不是佐桥你该承担的事,我不能把你卷进来添麻烦。
所以,不用在意我。不用勉强自己顾虑我。”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总是拖你的后腿……我不想再让你失望了。希望你明白。”
还有什么“再失望”可言呢?
挤着越来越小的声音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是如此可悲,连自己都想笑。说什么不想再被失望,简直像是之前一直被抱有期待一样,但怎么可能呢。虽然不知道佐桥喜欢我哪一点,但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也会退缩了吧。
佐桥的叹息让视野晃动,呼吸变得急促。
“真是的,这种地方真让人火大。”
“……对不起。你、你可以回去了。”
“不是这个问题!”
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枣想从佐桥身边离开,佐桥却强行抓住枣的手腕,将他拉入怀中。
“为什么不依靠我呢。
前辈也许觉得自己一个人受伤就好,但我不想看到前辈再受伤了。
我就那么不可靠吗?因为我年纪小,是后辈?
……还是因为,我不是田之内前辈……?”
环到背后的手紧紧拥抱着枣。
原以为会被厌弃,但在耳边听到的佐桥的声音,却不是厌烦或愤怒。那声音,莫名地带着一丝寂寞。
为什么突然提到田之内前辈?
为什么抱着我?
枣在佐桥的臂弯里,满脑子浮起问号,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想不明白前辈在想什么。
我不像你那么温柔,也无法站在同样的立场上为你分忧。
但是,我能明白你正在为一些我根本想不到的事情而苦恼着。”
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就算我这样的人或许不可靠,但能不能请你依靠我呢?
佐桥的语气带着些试探和恳求,让枣感到困惑。
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没有自信的佐桥。
他总是积极向前,从未见他示弱过。
然而,现在眼前的他,却失去了那种强势,只是笨拙地等待着枣的话语……
看着这副模样,枣胸口一紧,无法抑制温暖满溢的情感,将原本彷徨在空中的手轻轻搭上了佐桥的背。
“佐桥……对不起。刚才,我说了过分的话。”
“不,我也为了问出前辈的心情,说了疏远的话。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现在说出理由的话,前辈会为难的吧。”
这样说着的笑声,实在是太过温柔。
枣因佐桥的话而心头一震,脸热了起来。明明羞愧地垂下视线想要埋进胸口,耳朵却热得无法掩饰,而察觉到这反应的佐桥似乎轻轻发出了微笑的气息。
明明应该想逃开的,却无法抵抗。
被佐桥的双臂环抱着,无谓的逞强和固执都得以放下,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
耳边轻微的呼吸,背后环绕的手臂的温度。
连同从未示人的软弱一同被包容、被紧紧拥抱。这份实感,痛苦地包裹着心灵。
每被触碰一次,紧绷的东西就松开一件,又一件。
仿佛全世界只有这里是安心的所在,令人难以离开。
“前辈。”
“嗯?”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对你失望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声音虽然柔和,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被佐桥那直视着自己的眼眸望着,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一直以为,自己既不懂得如何依赖别人,也不值得被人支撑。
心中本该充满这般近乎放弃的声音,佐桥的话语却将其静静地冲刷而去。
我并非希望你为我做什么。
也不曾奢望你向我伸出手。
但仅仅是你在身边,我的心就能变得如此轻盈。
感受到胸口深处渐渐弥漫开暖意,枣不由自主地缓缓眯起了眼睛。
只要佐桥在身边,我一定就能再往前迈出一步。
这般近乎确信的念头,静静地、却又确实地在胸中点亮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
"前辈……"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能把佐桥卷进来。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由我自己去面对,否则不会结束。"
他松开了触碰着对方身体的手,转向佐桥。
"……但是,我希望佐桥能待在我身边,让我觉得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好让我能够稳稳地站住。
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佐桥从这番话中领悟到的,并非"请帮帮我"的请求,而是"请支撑我"这种太过符合枣风格的、有些令人困扰的心意,她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真像前辈的作风呢。"
"果然,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吗?"
"没有。能被你依赖,我很开心。"
一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过。还没有勇气说出"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之类的话,他们只能互相交换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的眼神。
佐桥仿佛体恤着枣的狼狈,将放在沙发上的包挎上肩,回过头看向枣。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今天,真的谢谢你。"
佐桥一边穿鞋,一边回头瞥了枣一眼。
"那我走了。——前辈。"
手搭上门把,就在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头的佐桥带着一丝犹豫,瞥了枣一眼后开口说道。
"约定,我会好好遵守的。"
佐桥没有等枣的回应,没再多说任何话,便如同逃也似的关上门离开了。
被那句话独自留下的枣,一时茫然地凝视着关上的门扉。
那句话的含义,在胸口深处慢慢成形。
(……约定,是指……)
那无疑是指枣自己刚刚才说出的那句——
"抱歉,把后天的约定也当作没发生过吧。"
——那句话。
"……唔、啊……"
他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用手扶住额头。
那不是尴尬,也不是羞耻。是一种胸口深处隐隐发热的奇异感觉。
佐桥用柔和的力量,轻轻抓住了想要逃跑的自己的后背,将他留了下来。
仅仅如此,胸中就澎湃不已,枣对这种简单的反应感到懊恼。
那天晚上,雨静静地下着,直到黎明。
雨声中,枣没有哭到筋疲力尽,而是迎来了久违的平静清晨。
尼格拉 ④
NIGELLA 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