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砂教授离开后过了一个星期。
东双子岛再次迎来了平静的时光。
距离重启宣传活动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她们在这座与文明社会隔绝的乐园里，随心所欲地游泳、狩猎、进食、安眠。伴随着太阳的光辉与海浪的声音生活，过着如同度假般的日子。
然而，这份寂静被骤然打破了。
午后时分，喧闹的引擎声划破了海面。
“又来……客人了？”
正在废墟楼顶晒太阳的琳抬起身，俯视着海面。
靠近栈桥的，并非上周真砂教授乘坐的那种当地老旧渔船。而是一艘拥有流线型外观、最新型的白色游艇。
船身上，“Shima Life Science”的 logo 正泛着蓝色的光芒。
“志摩……生命科学？”
杰西卡透过墨镜眯起了眼睛。
瑞希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这是在电视和杂志上多次见过的、面向富裕阶层的会员制高级诊所之名。
而且，其创始人的名字，与日前真砂教授口中“令他羡慕的男人”一致。
“难道说……是志摩博士？”
瑞希的预感应验了。
踏上栈桥的，是一个比电视上看到的瘦削得多、看上去神经质的男人。
志摩(しま)干夫(みきお)。五十一岁。他任由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黑发肆意翘着，快步走上栈桥。那脚步中，感受不到丝毫从容。
“总之……去迎接一下吧”
杰西卡站起身。三人仅凭眼神交汇便心意相通，随即身着阿比斯的正装——亦即黑白装饰的流线型躯体，下楼去迎接他。
◇ ◇ ◇
在岛的入口附近，她们与志摩博士对峙。
他一认出三人的身姿，便如同见了幽灵般呆立不动。
“欢迎光临，志摩博士。真砂教授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
杰西卡优雅地微笑，正要伸出手去。
然而志摩博士连招呼也不回，像说梦话般喃喃自语着，摇摇晃晃地凑近过来。
“……是真的吗？”
他的眼睛充血，眼中带着疯狂的光芒。
看似焦点没对准，却又像舔舐般紧盯着她们身体的细枝末节。那既不是宣传时粉丝们投来的视线，也不是真砂教授那充满慈爱的目光。
那是一种如同鉴定无机物般、冰冷而干涸的视线。
“那个……博士？”
瑞希出声招呼，他就像被弹开般猛地逼到她面前。
“你们……真的是由人类扮演的吗？”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伸了过来。
————嘎。
瑞希的手腕被抓住。
连惨叫都来不及。他那骨节分明却透着诡异力道的手指，嵌进了瑞希手臂上那富有光泽的黑色皮肤里。
“冰冷……但有体温。质感……接近硬质乳胶的弹性……”
他一边漏出独白，一边更用力地搓揉皮肤。
他在确认阿比斯人造皮肤的触感。
“喂！你干什么呀！”
琳勃然大怒，插身进来想将博士推开。
但博士对琳的汹汹气势毫不在意，这次用双手夹住了她的脸。
“唔嗯！？”
“安静点。我在确认”
博士强行撬开了琳的嘴唇。
她蓝色的舌头和口腔暴露出来。他从口袋掏出笔灯，照向喉咙深处。
“黏膜染色……不，这是高分子聚合物形成的被膜吗？舌头是……人类的没错……发声器官未见变异……”
琳拼命反抗，挣脱了博士的手。
“别碰我！这不算失礼吗！？”
琳威吓般发出喉音，想用尖爪抓他，却被杰西卡制止。
杰西卡以冷澈的眼眸俯视着这名粗暴的来客。
“志摩博士。即便是真砂教授的朋友，再如此无礼我们也难以容忍。请您回去吧”
然而志摩博士并未停手。
他带着绝望与期待交织的神情，这次凑近杰西卡，窥探起她漆黑的眼眸。
“眼睛呢……瞬膜呢？视网膜结构呢？”
被逼至极近处窥探，杰西卡不快地偏过头去。
博士轻轻吐了口气，无力地垂下肩膀。
“薄膜粘连了？像是贴纸一样的东西啊”
那声音里渗着深深的失望。
他依次扫视三人，摇了摇头。
“皮肤是用医用粘合剂固定的假皮……大概是忒修斯·拟态公司在旧金山研究所的手笔吧。眼球是近江技研生物薄膜技术的应用。口腔是染料。鳍不是软骨组织而是乳胶……吧”
他接连揭穿了她们身体的秘密——亦即桑德拉她们倾注心血打造的名为“阿比斯”的魔法。
接着，他将视线落在瑞希的下腹。
“看来是做成了那般模样，但不过是用假体覆盖罢了。其下存在的，只是普通人类的器官啊”
他如同看着什么肮脏之物般吐出这句话。
“是假的……只不过是精巧的赝品罢了”
闻言，瑞希等人一时语塞。
比愤怒更先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在胸中扩散。
简直没被当作人类对待。映在他眼中的，既不是瑞希她们，也不是阿比斯。更像不过是众多研究样本中的一个。
但是，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她们是人类，而这副身体是造出来的。
他所显露的那莫名的深切失望，并不只是来看“做得很好的特效化妆”这种程度，倒更像是在认真期待着某种不可能存在的“真货”。
“哼……若是凡斯导演的话……以那男人的疯狂与人脉，本以为或许有可能……真是遗憾。那家伙也变得圆滑了啊”
志摩博士夹杂着叹息，像对她们失去兴趣般转过身去。
那背影，看上去小了一圈。
“不……失礼了。抱歉”
他不知在对谁低语。
“是我……搞错了。你们什么都没做错”
此后，他再没说什么。
与道歉之言相反，其中没有半分诚意。有的只是掺杂着些许怒意、如同期待落空的孩子般纯粹的沮丧。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栈桥，登上停泊的游艇。
在船上待命的壮汉们解开系留绳。接着引擎轰鸣，白色船体转瞬便消失在远海。
“……那家伙算什么啊”
琳毫不掩饰厌恶地做了个吐唾沫的动作。
“突然摸个不停，还说是赝品。脑子不正常吧？”
“是啊。学者先生嘛，说是脱离尘世也好，多半不太通常识……但他可真是出类拔萃呢”
杰西卡也搓揉着自己的手臂——被博士碰过的部分，像要擦掉污迹一般。
她们被如同暴风雨过后的虚脱感包裹，凝望着海。
他最后的眼神。
“是假的”
如此断言时的，那彻底冷却的目光。
那是将她们引以为傲的这副“阿比斯”身体拖入乳胶与乳胶块般存在、极为冷彻而轻蔑的视线。
留下的三人无从知晓。
他为何如此憔悴，又为何如此绝望。
在船的驾驶席上，志摩紧握方向盘，咬得嘎吱作响。
“……是女演员。只是，人类雌性罢了”
期待脆弱地崩塌了。
看到那段影像时，他曾战栗不已。
吉迪恩·凡斯。那男人对电影的执念已达疯狂之境。
说不定，他真下手了。
动用本国地下渠道，借非法研究机构之手，通过基因操作造出杂交生命体——亦即“水生智人”，真的被他造出来了呢。
志摩所畏惧的，正是自己在研究领域被“抢先”。
人类作为物种已陷入停滞。
脆弱、环境适应能力低、寿命也短。是进化的死胡同。
正因如此，志摩才被那具木乃伊的 DNA 迷住——与人类无异的智慧。强韧的肉体。适应水中的身躯。
那才是人类的上位替代。下一阶段的进化。
“复古创世载体”
他开发的、强制令人类进化的病毒。
理论已完成。模拟也完美。动物实验亦告成功。
然而，国内的伦理规范、法律，束缚着他的手脚。
（“非人道实验”？可笑。这是救赎。是对停滞人类的福音）
他本愿相信。
凡斯导演替自己踏入了那禁忌。
他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前往岛屿，盼着那些阿比斯是基因操作诞生的“成功例”。
但结果正如所见。
她们不过是裹着精巧纹理的，普通人类。
皮肤之下流淌着智人血液，骨骼肌肉一切依旧老旧。
“……无聊”
志摩盯着 monitor 中东双子岛的鱼影。
失望渐渐化为黝黑的怒意。
无人去做的话，只能我来。
必须证明。我的理论是正确的。
人类，是能成为阿比斯的。
（正好，材料……不就在那里吗）
志摩脑中烙印着三名女子的身姿。
明明拍摄已结束，却还那般打扮。她们也被“水生智人”迷住了吧。精神上几乎已辞别人类无疑。
那么，让肉体也与之相称，岂非身为科学家的慈悲？
游艇航向并非东京，而是房总半岛南端——自家私人诊所所在的入江，志摩掏出便携终端。
联络对象，是曾于地下工作打过交道的、只要砸钱什么都干的男人们之列。
（也得想个像样的掩盖故事……）
要消去三名人类，自需相应准备。
因海难散落海中的不幸三名女演员。志摩脑中浮起虽陈腐却煞有介事的梗概。但他有人脉，能将这变为“真实”。
“……是我。有活儿”
志摩瞳中理性的光消逝，取而代之燃起昏暗的热情之火。
失望，成了疯狂的扳机。
第12章
睁眼时，那里是无机质的白色世界。
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东双子岛宿舍里那带着奶油色温暖印象的饰面板天花板。而是洁净却透着冷意、贴着面板的白色天花板。
刺鼻的并非潮风香气，而是消毒液与刚拆封精密仪器般独特的气味。
（……哪儿？）
瑞希想撑起身。但身体动弹不得。
手腕与脚踝传来冰冷坚硬的嵌压感。是被皮革带牢牢固定在金属担架上。
即便想转动视线，头部也被固定，只能仰望天花板。
想要呼喊。可是，嘴里被塞进了巨大的异物。像是医用开口器一样的东西强行撑开了她的下颌，压住了舌头。
发不出声的呻吟，只是从青色的口腔深处漏了出来。
是电子锁吧。从墙壁另一侧传来“哔”的一声电子音，视野边缘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打开了。
脚步声正在靠近。嗒、嗒、嗒。敲击坚硬地面的声音规整有序，且毫无疑问地正向瑞希逼近。
映入视野的，是一个身着白大褂的男人。
志摩幹夫。
前些日子出现在岛上，骂她们是“伪物”后离去的那个遗传学者。
然而，如今的他脸上已没有那时的失望与焦躁。有的，只是面对研究对象时，科学家那冷彻而近乎疯狂的热情之火。
「……记得是叫贝塔……不，早川瑞希是吧」
他像是凑近端详瑞希的脸一般，确认似的念出了那个名字。
瑞希拼命扭动身体。咔嗒咔嗒，拘束具发出声响。杰西卡呢？铃呢？被绑架了？怎么做到的？
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个疑问。仿佛看穿了她那混乱的思考，志摩淡淡一笑。
「同伴的事不必担心。她们也在别的房间……等着呢。不过，也得看你的结果就是了」
志摩用手指沿着皮带的边缘，像是在确认瑞希拘束具的松紧。
接着，像是回答瑞希心中想必会有的疑问——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被带出来的——他得意地开了口。
「一脸不可思议啊。在想我是怎么突破电子锁和警卫那些安保的吧」
志摩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简直像在讲课一般继续道：
「可没用暴力那种野蛮手段。你们雇的那家安保公司，是我诊所里照顾的“朋友”的关系户企业。稍微“拜托”了一下，让他们行个方便罢了」
他浮起一抹因愉悦而扭曲的笑。
「警卫都换成了自己人，安保系统一整晚都“正常运转”着。摄像头也好，传感器也好。我的部下们就像当了一晚透明人，把你们护送了出来」
瑞希战栗了。对这男人而言，社会规则或安保之类，在他的目的面前不过形同废纸。
「放心。摄像头和传感器的记录都改过了。会显示是你们自己走出去的。大概是鬼迷心窍，大半夜跑到海里游了趟泳吧」
志摩站到瑞希身旁，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那是带塑料外壳、可换芯的笔型注入器，像个玩具。
缝隙间露出的透明容器里，装着某种淡黄色的液体。
「很美吧？这正是我抵达的真理结晶」
他咔嗒一声摘掉帽盖，神情恍惚地说了起来。
「人类啊，在母体里还是胎儿的阶段，会经历一次类似鱼类的形态。出现像鳃一样的结构，生出蹼的痕迹，甚至形成尾巴。在小小的身体里，把进化的历史快进重播一遍」
他凑近看瑞希的脸。
被染黑的眼白，与泛着黄光的瞳孔。那人造异形的眼光因恐惧而瞪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液体叫『复古创世载体』。以那具木乃伊，也就是『水生人』提取的遗传信息为基础构建，是个搬运工。它会潜入你的细胞核，唤醒沉睡的‘曾是鱼类的记忆’，进行局部倒放。并且，通过改写遗传信息，重构身体」
志摩伸出手，碰了碰瑞希的脖颈。
桑德拉特制的、精巧硅胶义体做成的鳃。他把手指勾在边缘，粗暴地翻了起来。
————哧啦
一阵刺耳的厌声，伴着刺痛，被医用生物胶固定的一截人造皮肤剥落了。底下瑞希自身的血肉之躯露了出来。
「你们这副身体……做得不错。但说到底只是最前沿的玩偶服。造型堪称绝妙。可毫无功能之美，只是个空壳」
吱，一阵尖锐的痛楚窜过。
志摩趁翻起的鳃缝，将针扎进了颈动脉附近。
「唔嗯……！！」
瑞希瞪大了眼。
好烫。有什么正被直接灌进血管。比血更重、更烫，像块状的、对，像有粘度的泥。
————咚、咚、咚
心脏急捶，全身血流像在倒流。像是严重晕眩，视野明灭，志摩的白大褂打着转扭曲起来。
「你们就用来证明我的理论吧。算是荣幸。你接下来，会脱掉那层伪皮……羽化进真正的深渊」
志摩把空注射器扔进托盘，冷冷俯视开始抽搐的瑞希。
「进化重演进程，启动」
仿佛以这句话为信号，伴着灼热与痛楚的奔流从她体内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