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坏与再生带来的痛苦，无休止地煎熬着她。
「啊、咕呜……啊、哦唔……啊……」
被嵌入口枷的嘴里，不断漏出野兽般的呻吟。
瑞希的体内，被投予的『复古·创世·载体』正肆虐开来，改写作为人类的遗传信息，并强行按照『海洋人（Homo Aquatics）』的设计图将组织重塑。
由志摩编写程序的自死因子与再生因子，令作为人类的细胞自死，同时以爆发般的速度再生增殖出新细胞。
「数值在上升。不，这、太高了！很危险」
不知多远处，传来慌张的声音。
「反应比预想更快，但还在可应对的范围内。欠缺的热量补给一下就好。要将她的身体改造，需要庞大的能量」
随着志摩冷静的指示，瑞希手臂上又被追加了粗大的点滴针。
高浓度葡萄糖、氨基酸、蛋白质……若是平时恐怕会达到致死量的营养鸡尾酒，被强行灌入血管。
――――咯吱、咪吱、咯咯
身体深处，响起诡异的声音。
是骨头在吱嘎作响。骨骼形状本身，保持着与人类几乎无异的轮廓。然而其骨密度以异常速度增高，正变异为足以承受深海强烈水压的钢铁般强度。
肌肉纤维也保持着柔韧，被重构成超越人类极限的强韧弹簧。
不过，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体表。
伴随高热的大量出汗，瑞希的肌肤——由Sandora她们倾注心血特制的人工皮肤，以及勾勒其轮廓的硅胶义体，开始一块块崩落。
就像晒伤的皮屑剥落，又像日晒劣化的塑料或乳胶。
而在被汗水浮起、剥落的“人造”皮肤之下显露的，并非红肿溃烂的肉。
是带着湿润光泽的滑润皮肤。
令人联想到鲨鱼、海豚或是虎鲸的，强韧而富弹性的海洋哺乳动物表皮。其色彩，正是真砂教授发表的阿比斯（Abyss）的『生物复原图』本身。
背部漆黑，腹部纯白。具备海中迷彩效果的完美反荫蔽（counter-shading）配色，并非人工着色，而是作为与生俱来的组织形成。
（什……么，这是……）
微微睁眼的瑞希视野中，映出自己的手臂。
覆盖她的“伪”皮肤破裂，其下露出颜色完全相同、拥有“真”质感的黑色皮肤。
指间，正形成蹼。那不只是膜，而是流通着血管与神经、作为肉体一部分的存在。
头部也发生了异变。
此前用强力粘合剂贴在头顶的硅胶鳍——如同代替头发的装饰部件，从根部浮起，唰地滑落。
扑通、扑通，大块残骸在金属担架上丑陋地堆积。瑞希想发出悲鸣，喉咙却只漏出泄气般的嘶哑声。
「噗哈……哈啊……哈啊……」
吐出从额头滑落、淌到嘴边的残骸。
然而，事情并未止于头变轻。在“造物”剥落的位置，新组织已然隆起。以软骨组织为核心、覆以强韧皮肤的，真正的鳍。
它与头骨直接愈合，连接神经，以与前无异的形状，作为如今可凭意志活动的器官——再生了。
（啊，好烫……身体……像在煮沸……）
接着，变异抵达剥夺女性尊严的领域。
胸前覆盖乳首的薄硅胶义体，随人工皮肤一同剥落。
其下本该有的瑞希自己的乳首，消失了。乳房的隆起依旧，唯独顶端被滑润皮肤覆盖，连痕迹都不剩。
同样，腹部的肚脐也消失，整个腹部被一整片滑润的白色流线型皮肤覆盖。
「啊、啊啊、啊啊啊……！」
下腹部窜过灼烧般的瘙痒与违和。
瑞希勉强动起被拘束的腿，扭动腰肢。
Sandora制作的、以极薄硅胶塑成的 slit 状排泄口与人工皮肤，以及隐藏人类女性器官的精巧覆盖物，因体液打滑，发出啪嗒落下的声音。
那里露出的，并非人类的私密处。
外阴的凹凸完全消失，从双腿根部至下腹部，形成了陶瓷般滑润的曲线。
无纹的会阴。尿道也好，阴道也好，皆因肉愈合而消失。
取而代之，在尾椎附近——尾巴根部的里侧，以人类而言接近肛门的位置，正形成新的器官。
将生殖与排泄功能合而为一的 slit 状器官。总排泄腔。
鸟类、爬行类，以及如鸭嘴兽般原始哺乳类的特征，在她肉体上具现化。
「哈啊、哈啊、哈啊……」
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
不止是躯体的变异。根本存在方式已决定性改变，这强烈感觉。
伴随着这绝望的认知，瑞希泪腺溢泪，流过与巩膜粘连的黑黄生物被膜。而那泪也如海水般咸涩，黏度增加。
每次眨眼，眼睑内侧的透明膜——瞬膜滑过，覆住眼球以防干燥。
脖颈发烫。
痛楚与刺痒交杂的强烈违和。
瑞希每次喘息，颈侧三对裂痕——鳃便抽搐痉挛，仿佛庆祝新器官诞生般宣示存在。
身体的感觉截然不同。不用照镜也知道。
现在的自己，就是那部电影里演的『阿比斯』本身。
可是，这既非可穿脱的戏服，也非可卸下的皮肤。是从血、肉、骨根本性变异的……新肉体。
（谁……救……）
在淡去的意识中，瑞希想呼唤某人的名字。
Jessica、Lin。学生们脸庞，昔日同僚脸庞。疏远的妹妹脸庞。走马灯般浮现在脑海的各色脸庞，如溶化般簌簌消失于黑暗。
想与谁结缘、想与谁相连的本能欲求，感觉正渐渐解开。仿佛作为人类的基底，被别的东西——兽的基底，涂盖而去。
――――咚
接着，伴着格外剧烈的一次心跳，全身猛然弹起。
那是一个终结，也是宣告新生的信号。肉体完成的确切实感、自长久痛苦中解放的纯粹欢喜，以及再也无法回归原姿的深沉绝望，同时袭向她。
到极限了。突兀地，噗嗤一声，意识的线断了。
在白房间的无机光下，金属担架上横卧着拥有与人类分毫不差轮廓、却决定性非人的——被黑白妖艳皮肤包裹的新生命体。
第14章
不知过去了多久。
从意识底部缓缓浮起的瑞希，发觉自己仍在那无机房间。
但铭刻于记忆、仿佛身体自内被啃破的灼烫剧痛，如假般退去。取而代之支配全身的，是奇妙的漂浮感，以及虽是自己身体却不像自己的强烈违和。
「……醒了么。太好了，生命体征稳定」
志摩的声音响起。
咔嚓，金属声后，拘束手脚的皮带解开了。
瑞希对残留麻痹感的四肢用力，缓缓起身。回头，曾绑住她的金属担架上，堆着曾构成她的残骸山。
「啊……」
想出声，喉咙深处只漏出泄气般的嘶哑声。
是声带变异，还是极度干渴所致。
踉跄着将脚放下地。
冰冷乙烯基地面触感传至脚底。Sandora曾贴的保护鞋底已无。以硬化的角质、强韧化的黑色皮肤，直接踩地。
但身体感觉完全不同。站起瞬间，因剧烈违和险些失稳。
「啊……」
勉强未倒，是因自脊椎末端伸出的短“尾”如独立活物般扭动，稳稳支住重心。
腰际被固定、被支撑的奇妙感觉。瑞希战栗着回头。
那里，并非硅胶饰物，而是通着肌肉、骨骼与神经，虽短却柔韧的尾，如划空般保持平衡。
「唔……二足步行……似乎没问题？呃……叫什么来着……对了，Hayakawa 是吧」
志摩大概不记得被检体名字。
瞥了眼类似病历的东西后，将冰冷金属链绕上瑞希手腕戴上。哗啦作响，伴咔嗒声锁住。那是银链与相连的狗牌、金属牌。
牌面刻着「HAYAKAWA」。
「过来。带你去新居所」
受志摩催促，她跟在后。
手脚仍戴着手铐脚镣。步幅受限，双手可动范围亦微。抵抗也是徒劳。迈出的步履，满是如家畜的凄惨。
寂静走廊，手脚锁链摇响，哗啦声回荡。
尾作平衡器，强化躯干保持姿势。背脊笔挺，配合脚镣步幅优雅前行之姿，虽受拘亦飘着柔韧肉体美。
穿过长廊，巨大隔音门开。
那是穹顶状巨厅。湿空气缠肤。
整面地板的巨池，照明仅最低限度聚光，望不见底的漆黑水面静起涟漪。
壁面如回廊般巡着 catwalk。
「看。观众等着呢」
志摩所指前方，头顶 catwalk 扶手处，两道人影扒着俯视这边。
是 Jessica 与 Lin。
她们也戴带状手铐，系于栏杆。
「……Beta？」
「开玩笑吧……是瑞希？」
二人悲鸣般的声音，厅内回响。
她们仍如东双子岛日常，披着 Sandora 精巧重现阿比斯的人工皮肤。
「……！！」
但望见眼下锁链所系瑞希姿影刹那，二人失语。
远看，瑞希姿容或与昔日阿比斯无异。
黑白反荫蔽的流线肢体。黑黄之眼。头部之鳍。
然每夜互理身体、以“同族”相待的 Jessica 与 Lin，却看穿那残酷“差异”。
皮肤质感不同。黑白界线不同。
Sandora 的人工皮虽近完美，瑞希的却自内发生命之热，随肌肉动作鲜活伸缩。
头部鳍感气流微动。
而最甚，是脖颈。
是鳃。三对裂缝随着呼吸像活物般蠕动着。无需特意掰开窥探内部也能明白。那并非尽头处有着她自身肌肤的“伪物”。而是活着、在运作的器官。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杰西卡像瘫软般跪倒在地。
琳捂着嘴，黄色瞳孔睁得溜圆，浑身发抖。
她们也从志摩那里听说了。关于那令人忌讳的病毒载体实验。并且，眼前这位瑞希，作为那“成功案例”脱胎换骨，已彻底变成了与她们截然不同的存在。
「寒暄完了吗」
志摩将瑞希带到泳池边，解开了她手脚拘束具的锁。
咔嗒、咔嗒，厚皮皮带松脱，落在地上。
剩下的，只有刻着「HAYAKAWA」字样的手腕银色狗牌吊牌而已。
「去」
志摩从背后将她推了出去。
「啊……！」
瑞希的身体飞向空中。
――――扑通！
溅起剧烈水花，瑞希沉入了冰冷的水中。
咕噜咕噜的气泡遮蔽了视野。
突如其来的坠落，作为人类的本能拉响了警报。无法呼吸。好苦。要溺死了。
若是平时的瑞希，若还能冷静，只需轻轻拨一下水便能脱离困境吧。然而，她彻底陷入了恐慌状态。她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手脚狼狈地扑腾，拼命划水。
（好苦，呼吸、呼吸……！）
肺中的氧气耗尽。
到极限了。要呛水了。会死。
已无暇思考。瑞希反射性地张开嘴，只想赶紧吸入空气，忘我地想要吞下――――就在那时。
――――噗嗒
后颈处，传来某种沉睡之物苏醒、血液贯通般的感觉。
本已闭合的鳃，对水压作出反应，被强制打开了。
冰冷的水流，并非从口中、而是从颈部的鳃以猛烈势头被吸入的感觉。同时，肺部灼烧般的苦楚，嗖地一声如假包换地消退了。
（诶……？）
瑞希在水中停下了动作。
不苦了。
嘴虽紧闭，颈部的鳃却如泵般律动，高效滤取溶于水中的氧气，输送进血液。
从肺呼吸到鳃呼吸，自主切换。
那便是，她已绝非人类的决定性证明。
瑞希静静端正姿态，漂在水中，缓缓睁眼。
透明瞬膜从眼睑下滑出，保护着眼球。
视野清晰得惊人。水的摇曳、漂浮的细泡、在水边俯视的志摩扭曲的笑脸，一切都鲜明可见。
看向自己的身体。
水中，黑与白的皮肤映着水面涟漪，悠悠晃动。
手脚的蹼抓住水流。轻轻扭动躯干，仅尾鳍微卷水流，全身便强有力地推进。与曾是“人造”深渊者时“便于游动”的感觉，根本不在同一维度。
仿佛与水本身融为一体的，绝对的支配感。
（……真的，变成了这样）
从水底仰望水面。
摇曳光芒的另一头，看见了紧扒猫道上栏杆的杰西卡与琳的脸。
两人在哭。
她们相拥颤抖，凝视着彻底变样的“姐妹”。
瑞希也在水中无声落泪。
而后，那泪转眼便溶入水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