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不知自己是战斗用生化人②

第二天早晨。
杏奈刚踏入学校门口的瞬间，一个欢快的声音就飞了过来。

“杏奈——！早上好——！”

是纱希。
一如既往——不，比平时看起来稍微耀眼一些的无邪笑容。

“早上好，纱希”
“今天的体育课啊，听说是在室外～。阳光太强会把皮肤晒伤的，简直受不了～！”
“涂防晒霜不就好了”
“诶～，我又不像杏奈那样拥有白皙漂亮的皮肤，涂了也没用啦！”

一边开着玩笑，纱希一边拉着杏奈的手臂走进了教学楼。

教室是熟悉的景象。
班级里的喧闹声、椅子的吱呀声都是日常的一部分。
然而，杏奈的感觉却仿佛站在了偏离一步之遥的位置上。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窗玻璃映出的自己侧脸上。

——校园里学生的体温分布。
——体育馆后方管道框架的变形系数。

《映射处理完成》

眨眼的一瞬间，影像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大脑深处微微摇曳的处理完毕的感觉。

（……是错觉。就当是这样吧）

杏奈一边摊开体操服，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

第一节课是体育。
同学们喧闹着四散到操场上。
旁边纱希吵闹的声音，在无意识中被当作不必要的杂音处理掉了。

“今天的体育课真的要命～ ——啊，喂杏奈，你看那个”
“嗯？”

纱希手指的方向是正门。

那里，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的身影。
毫无冗余的站姿、步态、装甲材料的密度。
杏奈的视野，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自动完成了分析。

白色装甲。
黑色面罩。
以战斗为专业接受训练的人类群体。

“歼灭特殊装甲部队……”
“诶？”
“啊，抱歉，我在自言自语”

杏奈知道。
虽然想不起来为什么会知道，但他们的职责、权限、战斗级别，她全都清楚。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银色的安瓿瓶。
里面装着两种液体，而杏奈也知道——或者说应该知道——这些液体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是，当她试图回想时，记忆就像被浓雾笼罩般被阻断了。

（……会发展到需要使用这个的事态）

“喂——喂杏奈，那是什么？给我看看”

一只天真的手伸了过来。
纱希从杏奈手里捏起了安瓿瓶。

“啊，等等——纱希！”

杏奈的手指离开了安瓿瓶——就在那一瞬间。
纱希的身体，被狠狠砸向了地面。

“呀啊——！”

操场的沙子爆开，泥土被挖开。
周围被沙尘覆盖。

“纱希！？你没事吧！？”
“好、好痛好痛好痛！这是什么啊……好重……！太重了……！！”

纱希用颤抖的手臂试图举起安瓿瓶。
就在那一刻，杏奈的视野里闪过了数值。

纱希的手臂骨骼在发出悲鸣。
肌纤维断裂率上升。
尺骨出现细小裂纹。
皮下血管破裂，脉搏转向失控状态。

“好痛！！……这是什么……比哑铃还……重……！！”

杏奈夺回安瓿瓶，塞回了口袋。

（……那么……重？那种东西，我……一直正常拿着……？）

疑问尚未成形，纱希就呻吟着瘫倒在地上。
她的手腕不自然地弯曲着。

“纱希，去保健室——”

话还没说完。
头盖骨内侧，传来了仿佛被打入木桩般的冲击。

啪嚓。

《战斗实验——待机》

“什么……！？不、不要……！！”

视野崩塌，色彩从世界中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数值、波形、风压、结构计算直接流入大脑。
右手擅自弹开了安瓿瓶的上部。

咔。

玻璃状的上部被弹开——接触地面的瞬间，轰鸣声与尘土飞扬。
相对于体积，其质量异常得离谱。

“这个……打算怎么用……骗人……停下……停下来啊！！”

叫喊无法传达到身体。
自我被压入下层，操作权被夺走了。

噗嗤。

安瓿瓶精准地刺入后颈——人工皮肤下方设置的入口。
深重力物质与催化液混合，以烧熔金属般的重量流向全身。

《确认结构转换质量——展开战斗形态》
（骗人……）

至此，模仿人类的身体结束了。

“杏奈……？你怎么——”
“——啊、嘎……ッ……啊啊啊啊啊！！”

嘎嘣！！嘎嘣嘣嘣！！

背部如弓般弯曲，骨骼将身体向上推起。
坚硬的节状物遍布全身，获得了庞大质量的人工骨骼框架开始膨胀。

咯吱……咯吱……咯吱吱……

脚背伸出突起，脚趾分裂成三根，硬化成钩爪状。
重量的暴力压碎了沙粒，地面开始下沉。

“杏……奈……？”

皮肤出现黑色裂纹。
从缝隙中，噗嗤地喷出体液，人工皮肤像陶器般碎裂剥落。
剥落的外皮下露出的，是沾满拉丝液体的银色骨骼框架。
搏动的人工肌肉、蠕动的神经缆线。

“……不……不要……杏奈……”

纱希用左手捂住嘴，颤抖着。

脑海中，纱希——被解析。
骨骼的变形、肌纤维的断裂、心率的紊乱、血流、神经电位的变动。
全部被转化为数值，数据流不断涌出。

（这种东西……不需要……不想看……）

这个愿望以最糟糕的形式实现了。

啪……嚓
啪嚓啪嚓啪嚓！！

杏奈的双眼从内部膨胀，在即将破裂前纵向裂开。
裂缝中漏出深红色的光，复眼状的传感器群展开。
头发从根部脱落，头皮裂开，黑色金属外壳向上顶起。

（救救我……纱希……）
“不要啊——！杏奈——！！停下啊——！！”

在纱希眼前，那张唯一残留着杏奈面容的脸上布满了裂纹。
脸颊向左右裂开，坚硬的炮门状器官如同被推出般飞了出来。

（纱希……求求你……快逃……）

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自我在呐喊——
却只能展示这不断变化的骇人姿态，警告纱希离开这里。

（再这样下去——已经……不行了……）

肩部、腹部、膝盖喷出黑色蒸汽。
质量蒸汽压垮地面，地面上开出无数孔洞。

《战斗形态——全器官展开完毕》

没有瞳孔、仅由传感器构成的眼睛放出红光。
手腕的喷雾口滴下溶解酶，地面冒起泡沫。

《歼灭程序启动——开始歼灭》

杏奈踏出一步。

咚。

地面下沉，冲击波扩散至整个操场。
仅仅一步，超过三吨质量的振动撼动了空气与泥土。

《开始歼灭》

嘎嘎……嘎嘎嘎嘎……!!

正门深处。
装甲士兵身后，浓重的机械油气味和金属摩擦声正在逼近。

量产型人造赛博格士兵，三体。
人工肌肉搏动着，外壳厚重，面部多眼传感器如蜘蛛般排列。
是普通士兵即使数十人也无法对抗的量产武装兵器。

《接触预测——破坏手段检索——战斗开始》
（不要……不想战斗……）

其中一体展开电磁加速刀，向杏奈突进。
刀刃擦过肩膀——本应只是擦过。

但是——

赛博格士兵的手臂粉碎了。
从杏奈的指尖，射出了量产型无法识别的数千发能量炮。
金属碎片如粉末般散入空气，堆积在脚下。

在试图后退的赛博格士兵的脖颈处，杏奈的手臂已经缠绕了上去。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不是勒紧。
是为了扭断的动作。
颈部的结构缆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头部从躯干上被扯下，内部的运算电路与人造脑髓四散飞溅。
青白色的电解液与冷却剂混合，升起焦臭的烟雾。

（太残忍了……）

剩余两体同时突击。
其中一体打开双臂外壳，高速旋转着破碎刃逼近。

吱咿咿咿咿咿咿——！！

杏奈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刀刃接触胸口的瞬间，因摩擦热而反向旋转，内部的轴承发出爆裂声四散飞溅。
杏奈的外装上连裂纹都没有。

《反击优化——执行》

左臂裂开，炮口般的坚硬肉枝突出。

嗡……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释放出的重质波包裹了量产士兵的胸部。
金属的悲鸣。
外壳被压碎，仿佛从内部自行折叠起来。
人造血液飞溅，赛博格士兵如同薄金属板般被压缩、崩塌。

（这种力量……我……）

最后一架拉开距离，展开背部粒子炮。
0.4秒后发射。

杏奈，比那更快。

右脚变形——起跳。
本应沉重的身体，留下了撕裂空气的声音。

粒子炮经过的地方延伸出青白色的光线。
杏奈已经位于赛博格士兵的正上方。

急速下降。

不是撞击，而是贯穿。
腿部从头顶到胯下笔直贯穿，内部的框架、运算电路、冷却模块化作碎片散落地面。
裂开的躯干向左右崩塌，杏奈却毫不在意沾满液体的腿，继续前行。

《排除对象——锁定》

锁定的是从正门突入的特殊装甲士兵。
他们的生理结构、武装、行进路线预测一口气涌入脑海。

（不行……他们是人类——）

砰！

前排装甲士兵的防护服膨胀，从内部爆裂般飞散。

（不要……不要啊！）

自我的悲鸣重叠着，杏奈的身体却已跃起。
仅凭被允许的密度控制运算，以人类不可能实现的轨迹撕裂空气，挖开地面突进。

“开火！开火！！”

枪声在操场四散。
但，触及杏奈外壳的子弹被弹开，轨迹扭曲，回流到开枪的士兵自己身上。
装甲士兵们如同崩溃般接连倒下。

对试图转身逃跑的士兵，杏奈的右臂变形为长枪状高速延伸。

（停下！）

噗嚓！

长枪从背部刺穿，连胸骨一起向前推出。
杏奈就那样如同撕裂般移动手臂，将士兵的上半身直到头部纵向劈开。

（不要啊！）

咕嚓……咕嗤……ッ……

红色液体在灰色的操场上蔓延，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在那混乱中，一名学生试图逃进教学楼的阴影里却摔倒了。
感应传感器自动追踪，能量在腹部汇聚。

（骗人……不行！不能杀啊！）

《排除对象》
（不对！）

噗哗——
腹部装甲如花瓣般打开，无声地释放出重质波。
惨叫。
肉体被压碎的湿闷破裂声。
骨骼嘎吱作响无法承受而崩溃的声音。

（这种事……太残酷了……）

杏奈没有停下。
对被破坏的原男学生的残骸，看都不看一眼就径直走过。

然后——

那双脚走向了教学楼。
众多生命反应密集的场所。
逃往之处、藏身之处，都失去意义的领域。

◇

透过教学楼的窗户，哭喊的身影散发着热量。
他们每一个人的颤抖、体温、血流、骨骼的摇晃——在杏奈的脑海中都被整理为歼灭对象。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触及杏奈重质波的“范围”。

咔嚓……噗咕……！

腿反向弯曲，胸部被压扁，脊柱如弓般折断，肉体如碎片般沉入地板。
杏奈淡然地跨过那些残骸。
踩碎的动作中既无犹豫也无感情。

（——第320人……）

根本不想知道。
但运算束残酷地精确，杀害信息全部被数值化记录。

——哪个部位如何被破坏
——停止活动前的心跳
——骨骼强度
——血液量
——神经电位的下降方式

只有数字在平淡地累积。

当然，现在眼前的“群体”也全部掌握。
班主任老师和同学们。
他们注视着化作战斗兵器的杏奈，流着泪，颤抖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噫——”

在教师后退之前，杏奈右臂的外壳裂开了。

噼咔……噼咔噼咔……

仅存的一点人工皮膜剥落，内部的溶解喷雾器官展开。
生物性的细孔无数开合，为雾化做准备。

（至少在一瞬间……希望你能毫无痛苦地死去……）

噗咻呜呜呜——！！

溶解雾包裹了教师。
皮肤起泡，软绵绵地膨胀起来，眼球融化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张开嘴的瞬间舌头化为泡沫蒸发，牙齿从根部脱落沉入液体中。

（这样的结局……太残酷了……）

教师在崩塌过程中失去了作为个体的形态，变成了肉、骨和脂肪混合的泥状液体。
后面的学生们发出尖叫。

“怪物！！”
“快逃！！”
“别过来啊啊啊！！”

杏奈无视那些尖叫，在腹部积蓄起庞大的能量。
粒子反应炉启动，内部发出的尖锐声响彻走廊。

《一齐抹杀》

轰……！

腹部装甲如花瓣般展开。
粒子加速器的光芒泄漏出来，学生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不行……停下——）
《高能粒子束——发射》

光的“面”被释放。
连同杏奈前方展开的校舍——墙壁、地板、课桌、学生——所有一切都在瞬间蒸发了。
构成物只留下“消失”这种诡异的缺损。

杏奈从崩塌的校舍中浮起，宛如飘落般返回了操场。
暴露的喷雾器官吐出沉重的蒸汽，尘土飞扬。

咚咻呜……！

她着地的瞬间，质量在操场上砸出一个小坑。
紧接着，杏奈的身体——停止了。

《生物反应——残存处理对象确认》

杏奈的传感器准确地捕捉到了生存反应。

“救……救我……杏奈……”

从瓦砾的缝隙间，纱希颤抖着伸出了手。
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皮肤下的骨头向上突起。

（纱希……）

纱希的生物数据瞬间流入杏奈的大脑。

─腿部：粉碎性骨折
─肋骨：7根断裂
─肝脏：破裂
─肾脏：裂伤
─脑电位：恐慌性过电流
─肉体：无法修复

（呃！）

“杏……奈……为什么这样……”

杏奈内心的自我因那声音而动摇。
不想被看到。
这副姿态——为了战斗而被改造的异形。

赛博格。
生物兵器。
不，连这都不是准确的分类。

如生物般脉动的机械。
拥有自我却如机械般冷酷的生物。
不想让纱希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眼前，纱希颤抖的视线扫过杏奈的全身。
那一刻，杏奈体内，压制自我的战斗系统静静地做出了“结论”。

“杏奈……为什么变成那种样子——嘎啊啊啊！”

杏奈的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纱希的右臂。
仅仅微小的力量。
仅此而已，施加的质量就远非人类手臂所能承受。

咔嚓……！！

“嘎啊啊啊啊啊！！”

右臂无力地垂下，鲜血喷涌。
纱希因疼痛弹跳起来，瘫倒在地。

“好痛……手臂……手臂啊啊啊！！”

混杂着眼泪与呜咽的声音，被粉碎的砂砾吸收。
即便如此——杏奈的手仍未松开。
反而，仿佛要确认折断的触感般，手指收紧了。

（……）

无法停止。
即使杏奈的自我在控诉，身体的动作却完全遵循着另一道指令。

（对不起纱希……停不下来……）

杏奈抓着折断的手臂，将纱希的身体从瓦砾中拖出。
很轻。
实在太轻了。
衣服和骨片摩擦地面，留下血的轨迹。

在因痛苦而扭曲的纱希眼前，杏奈的脸庞扩展开来。

“骗人……怎么会……好恶心的脸……不是杏奈……”

那里存在的，并非人类的脸庞。
没有瞳孔、发出鲜红光芒的复眼型传感器群。
下巴如左右裂开般张开，深处生物炮口从中突出的嘴。
明明是金属，却如脏器般脉动着的甲壳。

“好恶心……”
（是啊……）

杏奈的眼睛发出红光，炮口滴下溶解液。
仅仅触碰到从地面升起的烟雾——纱希的脸颊便崩坏了。
皮肤融化，脂肪起泡，暴露的肌肉冒着烟失去形状。

“求求你……够了……杀了我……”

那已非声音，如同漏出的空气。

然后——杏奈的手指松开了。
纱希的身体，伴随着噗通一声轻响，落入了混着泥的血泊中。

呼吸尚存。
微弱的心跳。
维持低位的脑电位。
极限的生命活动。

即便如此——

《歼灭完毕——该区域内无生物反应及驱动反应》

杏奈转身开始行走。
纱希位于实验区域外5厘米处。

没有给予致命一击的原因，是出于规定吗？
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些许杏奈的自我呢？
无人知晓。

『战斗生物兵器实验体AN-NA，命令解除战斗形态』
《了解。剩余能量2%——请求回收》

装甲解开，生物器官折叠，仅恢复人形。
但人工皮肤并未再生。
有多少人能直视那副姿态呢？

杏奈静静地倒在泥地上。

几分钟后。
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达声——并非救护车，而是回收车——逐渐靠近。

从惨烈的操场，两副担架被抬出。
其目的地是——

披着医院外皮的“生物兵器研究所”。

◇

哔！

伴随着轻微的电子音，杏奈缓缓睁开眼睛。
视觉修正自动运作，适配人类视觉结构的滤镜被启用。

床上。
视野中捕捉到的身体——呈现人形。

（……回来了……？）

手指、头发、皮肤，看起来都与人类的无异。
但是，无需触摸也知道，那只是模仿外观的人工皮肤。
皮肤之下，折叠的战斗兵器正静静地脉动着。

“您醒了呢，杏奈小姐”

柔和的声音。
但白衣女性的微笑，并非出于对患者的关怀。
那是进行运行检查的研究员的眼神。

“战斗实验已经完成”
“……实验……”

那句话在胸口深处回响——
同时，耳朵深处掠过某种东西“开启”的感觉。

咔嚓。

（……刚才的……？）

突然，脑海中涌回被压抑的信息。

纵向裂开的脊椎。
融化崩塌的脸。
红色雾气。
自己的手臂贯穿同学胸膛的触感。
还有——数百声尖叫，以及逐渐停止的心跳数据。

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连接感。

（……深层关卡……解开了……？）

人类形态时，设有深层关卡以防止看到战斗演算层的记录。
而现在——它被完全解放了。

因此，能够回忆起一切。

屠杀的记录。
杀戮的日志。
破坏的优先级计算。
甚至连肉体断裂声的频率，都精确无比。

一直在杀害——不，这是杀戮。

但杏奈并未慌乱。
没有尖叫，也没有眼泪。
只是静静地，事实沉淀进自我之中。

白衣女性毫不在意杏奈的反应，平淡地说道。

“目击者已回收完毕。记忆无矛盾”
“……回收？”

如同谈论物品般的口吻。
但，她也觉得这是恰当的表述。

“为了安全”

为了谁的安全，不言而喻。

“……纱希……呢？”

最不想问的问题。
但还是想知道。
纱希最后的“信息”。

白衣女性轻描淡写地说道，如同翻动纸张。

“没有问题。已作为事故处理”

事故——。

杏奈握紧了拳头。
指尖微微变异为金属色——随即又恢复为人工皮肤。

（更新了……）

能够更新肉体结构的身体。
自己，是拥有人类姿态的可变型战斗兵器——而且是其原型。

能够理解这个事实了。

“……我……不是人类吗……？”
“战斗生物兵器实验体。融合了生物结构的最先进赛博格”

即使是谎言，是安慰也好。
哪怕一瞬间，希望能否定。

“您作为人类时的结构已不存在。残留的，只有嵌入人类用拟人格模块的自我——仅此而已”

（不在了……全部……）

杏奈将手放在胸前。
有温度。也有搏动。
但这一切都不是生命的证明。
均匀而无机质的运行音。
仅在人类形态时驱动的模块……

“为什么……留下了……自我……呢……？”
“为了使用人类大脑。大脑的控制系统与自我无法分离”

不对。
杏奈已经知道了。

通过战斗程序经由人型拟人格，能够瞬间处理常规武器无法实现的庞大条件分支。
自我——是为了效率而保留的零件。

白衣女性滑动着监视屏说道。

“从明天起，将推进战斗回路与自我的融合。届时您将脱离原型，作为完整的战斗生物兵器——恶魔生物杀手完成”

——恶魔的生物杀戮兵器。

“那……算是……生物……吗……”

不是人类。
甚至不属于赛博格的范畴。

（我——是什么？）

白衣女性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只有测量仪器无机质地脉动着。

（我——是恶魔……）

杏奈能以“人类形态”存在的时间，已经不长了。

◇

研究所第3栋·会议楼层。
深沉的寂静中，占据整面墙壁的大型监视屏上持续流动着海量信息。

杏奈的战斗日志。
深层重力的转换推移。
演算处理速度的波形。
歼灭对象归零瞬间的时间戳——。

这一切，都作为研究数据被无机质地堆积起来。

“——这边，是校舍内的最终局面”

年轻的研究员操作终端，监视屏上显示出杏奈展开腹部炮口，连同校舍一并用光芒蒸发的影像。
会议室里掠过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骚动并非恐惧——更接近于兴奋。

“如预期，自我觉醒状态下的战斗演算，大幅超过了常规值”
“但是，自我的排斥反应是个问题”

画面切换。
杏奈识别纱希瞬间产生的、微小的演算延迟。
0.031秒——看似误差，对战斗兵器而言却是致命的波动。

“请看。在自我产生犹豫的部位，演算领域出现了噪音”

复杂波形的大脑数据上，红色的标记在闪烁。
显示自我排斥的部位。

“果然，没必要保留自我吧？”
“那样就和传统型赛博格兵器没有区别。人脑的多层演算与生物控制，才是本计划的关键”

会议室的空气，悄然变得紧张。
是冷酷，还是残忍——连哪种更过分都分不清的讨论在继续。

“……为了防止自我持续思考，让战斗思维间歇性介入如何？”
“干扰吗？危险。可能损伤演算领域”
“如果自我拖后腿——就只能覆盖了吧”

沉重的沉默。
其中，坐在角落的研究员静静开口。

“……让她凭自身意志转入战斗模式如何”

视线齐刷刷转向他。

“能做到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不。是把她逼入不得不战斗的境况。给予自我需要战斗的刺激之类的——”

即使亲手屠杀教师和学生的那个刺激，杏奈的自我也未曾崩溃。
比那更甚的精神破坏，存在吗？

“……让她亲眼看到恋人被杀的样子——是这样吗”

低语的研究员自己，说完后扭曲了表情。
他理解这是作为人最低劣的想法，却仍然后悔将其作为“方案”说出口。

这时——

咔、咔、咔。

高跟鞋的声音在会议室回响，门开了。
身着漆黑套装的女性缓缓走了进来。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方案呢”
“所长！”

室内的空气瞬间绷紧。
所长散发着甜美的香水味走来，站在中央的桌前。
那嘴唇微微扬起笑意。

"我记得……实验现场回收过一个孩子吧。"

研究员颤抖着手指操作着，照片显示在监视器上。

"新那 ( にいな)纱希。第六区块高等学校，普通修习科二年级"

照片有两张。
右边是穿着制服的证件照。
左边是回收时的照片——

皮肤融化，半边脸露出骨头，胸部凹陷，右臂朝反方向扭曲。
仅仅是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存在。

几名研究员别开了脸。

"就用她。"

所长只是像交代杂务般说道。

"诶……！？可、可是她……"
"大脑还能用吧？"
"是、是的……生命维持，勉强……作为素材保存着"

所长加深了淡淡的笑容。
唇边的小痣，显得异常鲜活。

"杏奈她——很重友情呢。一定会成为绝佳的引爆剂。"

监视器上，正播放着战斗形态的杏奈无情折断一名少女手臂的影像。

咔嚓——！！

明明声音被静音了，却仿佛能听到那样的声响。

"——那么，开始新的实验计划吧。"

只有所长的声音，冰冷地回荡着。

◇

咔嚓——。

某种坚硬物体碎裂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金属发出悲鸣般带着湿气的断裂声。

噼里啪啦咔嚓……！！

隔离战斗室中央，一架机体如同尖叫般全身颤抖着。
战斗用赛博格F型——北方诸国秘密开发的最新型安卓机器人。
它的头部，正被人从背后抓住。

不，不仅仅是抓住。
而是用握力将其捏碎的同时，试图从根部撕裂。

"嘎——嘎……——"

漏出的声音，是故障的语音回路发出的悲鸣。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每当手指施加力量，金属外壳就翻卷，内部电缆爆裂。
连接头部与躯干的脊髓单元和高密度运算电缆束，被滑溜溜地拔出。
简直就像脊柱连同脊髓和内脏，被整个拖拽出来一样。

噗咻咻咻咻咻——！！

粗大的电缆束断裂，火花四溅。
伴随着足以让抓握的手臂微微晃动的重量，头部连同脊髓单元被分离了。
青白色的电解液滴落，每次落到地面都冒出烟雾。

失去头部的F型向前瘫倒。
胸部装甲内侧，半毁的运算电路明灭闪烁，火花断断续续地飞溅。

一手提着撕裂下来的头部、静止不动的影子。
那姿态，甚至像是在等待别人观察自己的所作所为。

抽搐……抽搐……

只有脊髓单元痉挛的声音回荡着。

《确认F型机体功能停止》

无机质的信号被记录在隔离室的监视器上。

玻璃另一侧的观测室。
目睹了实验的研究员们，没有一个人能直视前方。

"……真恶心。就算是赛博格，那种撕裂方式也……"
"简直就像在炫耀。仿佛在说'这就是你们制造的兵器'……"

玻璃另一侧的异形影子，抓着F型的头部纹丝不动。

『歼灭机体，予以清除』

指令下达。
异形静静地，将头部扔到地上。

咚。

重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了解》

影子的脚微微抬起。
下一秒——

——砰叽叽！！！

头部伴随着陶瓷般的破碎声被踩碎。
但破碎只是序章。
脚底，慢慢……慢慢地……渗出透明的液体。
腐蚀用的酸性溶解剂——腐殖酸。

曾是头部的碎片冒着泡逐渐失去形状。
并且——异形将自己的脸向左右裂开。

咔嚓……咔嚓咔嚓……

硬质生体装甲展开，内部的微细激光孔暴露出来。
光芒从中射出。

滋滋滋滋滋——！！！

散落在地面的残骸和冷却液，瞬间被烧熔蒸发。
金属味和药品味仿佛隔着玻璃也能闻到的错觉。

《清除完毕》

隔离战斗室的地面，什么都没剩下。
连痕迹都被彻底抹去的完全处理。

"北方诸国的最新型战斗赛博格……即便如此也是这副模样"
"等级差太多了。不……正因为堕落到人道之外才达到的性能。普通国家造不出来。是绝不能制造的兵器"

监视器上战斗日志高速持续流动。

"……果然是自我拒绝的痕迹。无法消除啊"
"重复了这么多次模拟战斗还能残留……人类的心，意外地坚强呢"

话音刚落，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当那人类之心被压制之时，这件兵器才会成为完成体。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今日实验到此为止。恶魔生化杀手β——解除战斗形态，在个人房间待机』

强化玻璃变成烟雾状，灯光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隔离室沉入其中。

《待机模式》

黑暗中，恶魔生化杀手β——杏奈的身体缓缓恢复变形。
金属摩擦声，生体装甲折叠的湿润声响。
外壳展开，全身被银色的紧身衣包裹。

这一切，都是人类不可能拥有的结构重组之音。

杏奈抱着胸口，看着自己的手。

（……想回家……阿姨一定很担心吧……）

即使在理应没有光的黑暗中，她也能看见那双手。
紧身衣下流动的循环液。
装甲深处积蓄的微量能量。
运算电路的电流轨迹——

全都看得见。

（这种东西……简直是怪物……阿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我吧……）

身为人类的自我形象已不复存在。
残留的，只有模仿人类形态的外壳，以及未能彻底沉没而残留的自我残渣。

黑暗中，只有她微弱的呼吸持续着。

◇

隔离栋的通道，无菌处理的人工光线将空间涂成一片纯白。
只有杏奈的脚步声，在那无机质中孤独地回响。

——已经回不了家了。

学校发生的惨剧之后，名为杏奈的日常被整个删除了。
制服也好，门口冰冷的空气也好，阿姨晚餐的香味也好。
取而代之被给予的，是一个房间——隔离单间。

那扇门静静地打开。

内部，就是立方体的牢笼本身。
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桌子。
不存在任何显示生活气息的物品。

只有天花板上垂下数根粗大的电缆和注入管，像肠子般膨胀，如触手般蠕动，随时准备连接，追随着杏奈的脚步。
还有，贴满整面墙的镜子。
杏奈想要移开视线。
这是为了让她直视非人之姿的设备。
为了强制性地向自我展示，自己究竟是什么，又偏离人类多远。

"这种东西……明明不想看……"

银色的紧身衣。
如今已不需要从人体向战斗形态的变形，这件外壳紧身衣替代人工皮肤被装备着。
全身各处从内部隆起，仿佛紧身衣下配备了异种器官般扭曲。
眼睛深处，运算波形如宝石般脉动——已然不是黑色的瞳孔。

模仿少女形态的兵器。
其内部，不存在任何人类的脏器。

《维护模式 开始》

电子音。
杏奈的背部深处，咔嚓一声裂开。

"呃……！"

肩胛骨下方隆起，撑开紧身衣露出连接插口。
背部、腰部、颈后——甚至大腿根部。

当然不会流血。
但是，身体深处被撬开的钝重振动，逆抚着杏奈的意识。

（……讨厌……果然还是……）

杏奈的身体无视意志，走向地板上标记的白色圆圈。
脸颊覆盖上强化骨骼保护器时，内部端子仿佛贯穿颧骨般连接。

咔嚓

那一瞬间，连张嘴的自由都失去了，直到早晨。

天花板的电缆蠕动着。

噗嗤……！

第一根刺入背部的插口。

"呃……呜……！"

不是疼痛。
是更深层、更恶意的感觉——身体主导权被剥夺的感觉。
电缆接连不断地连接，杏奈的神经网络被外部设备侵占。

《连接确认——全绿》

镜中的杏奈，如同被吊起的尸体。

《维护模式——转换》

照明转为暗红色，脊髓单元深处"某种东西"开始缓缓蠕动。

"呃……咕……！"

身体深处，涌起仿佛被扭断、揉捏、撑开的感觉。

─机械生体部件的重新排列
─内部骨骼的咬合调整
─腐蚀液·溶解液等战斗液原料充填
─外骨骼板的再蒸镀
─人工细胞纤维的追加生成
─反应炉单元的微调

所有这些都是这具身体维护所必需的工序。
然而，对于拥有人类之心的自我而言，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生理不适。

……可是。

杏奈的身体，却将这些感觉作为维持生命所需的快感来接受。

（……不要……我……才没有……）

《今日战斗日志输出开始》

视野边缘，冰冷的文字列自动开始流动。

─F型赛博格：头部破碎
─脊髓单元：强制分离
─观测团队心理指标：恐惧植入 效果极高
─杀戮行为时自我奖励：快感信号强制流入 极为有效

（……停下……）

被撕裂的F型。
垂下的脊髓单元。
然后——仿佛获得快感般笑着的战斗形态的自己。

《反馈开始》

讨厌的声音。
镜中的杏奈，缓缓变形。
不，这是杏奈进化战斗形态的模拟。

─头部左右裂开，复眼状传感器群展开
─下颌双重结构化，纵向横向皆可开口
─背部外骨骼器官增殖，电击器官萌芽
─生体兵器的结构向更生物性的造型发展

（这种东西……只是……怪物……）

《反映反馈——优化执行》
（……最差劲了……）

超越了仅为歼灭敌人而存在的战斗兵器的姿态。
设计成人类一见就会精神崩溃的形态。
不仅拥有力量，甚至试图掌握破坏心灵的精神攻击。

简直就像，以人类为目标的精神攻击兵器——
这正是目标，开始扩大到普通人的证据。

《下次实验程序——准备中》

电缆更深地侵入脊髓，胸口深处某种东西发出钝响。

（……我……已经……到极限了……）

但是——

杏奈的自我，却微微地、甘美地颤抖了。

◇

踏入战斗实验用隔离室的瞬间，杏奈感受到了空气死寂的冰冷。
这里，是从一开始就不容许生物温度的空间。

不想变成进化模拟中看到的"那个姿态"。
但是——想尝试。
如此心想的自己很可怕。
自我发出嘎吱作响、逐渐崩坏的声音。

被防护玻璃包围的隔离室。
在数十名研究员的注视下，杏奈站在正中央。

已经是第几次性能测试，连掰手指计算的必要都没有。
运算领域早已显示答案——第64次。

不是人类。
赛博格——不，

战斗生体兵器——作为恶魔生化杀手从β性能向初号机进化的恶魔。

被告知自己是战斗生体兵器时，并没有冲击。
没有拒绝也没有悲叹，只有事实静静地沉入心底。

心灵的某处，一直明白着。
自己，已经和人类不同了。
拼命地，为了紧抓住人类女高中生的身份而追求着"普通"——仅此而已。

那也已经，毫无意义。

证据就是，此刻杏奈正思考着下一个歼灭对象能让自己"进化"多少。
她知道那份期待，正作为细微的振动在脊髓单元深处作痛。

恶魔生化杀手。

仅为粉碎敌人而优化的，这个世界最骇人的战斗特化构造体。

正因如此——
我觉得自己能更精密地操控重力波分散制御。
想尝试同时展开喷雾器官时的最优数量。

这样的念头，如同理所当然的欲望般浮现出来。
自我正逐渐崩坏这件事，杏奈自己最清楚不过。

（……是自我的残渣还在死死纠缠吗……？还是说，其实我是想将战斗当作快感来享受……？）

没有答案。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杏奈还没有完全死去。
明明已是如此可怖的存在，却仍在极限边缘挣扎着想保持为人的自己。

正因如此，突如其来的广播让她的胸口一阵翻涌。

『今天在战斗性能实验之前，有位想让你见一见的人』

本该冰冷的身体，内部演算线路却在一瞬间紊乱。
胸腔深处，只有在人类形态时才会驱动的心脏模仿器官，猛地收紧。

“……诶？”

久违地，并非信息处理造成的动摇撼动了身体。
脑海深处，响起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她明白了为何久违地在这副身体上展开人工皮肤，重现人类的姿态。
是为了向某人表明，自己是杏奈。

反射性地，杏奈双手交叉在胸前，紧紧抱住自己。
仿佛要亲手压制住某种无法控制的东西。

“……是谁……？”
『对你而言——是重要的人』

姑姑·澪子的面容被重现出来。
甜美的香水味，沉稳的声音，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但那并非“回忆”，而是血流数据、体温、步幅、声纹——
一切都被作为数值化的数据显示出来。

连记忆都被数据库化的自己，显得无比凄惨。

“我……不想……见任何人”

即使是以人类形态，也不想被看到。
如果强制切换到战斗形态——
就会暴露那惨烈的变身过程。
不仅如此，或许还会亲手杀死姑姑。

不，在那之前——
她无法忍受让姑姑看到这样的怪物。

玻璃另一侧的研究员们，静静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自我领域已上浮至表层。要抑制吗？”
“……不。继续按计划进行。这是所长的指示。——让她进去”
“明白”

隔离室的门缓缓打开。
那金属声响，如同喉咙开启的声音般令人毛骨悚然。

从昏暗通道的深处，她走了出来。
杏奈屏住了呼吸。

发型。
走路方式。
还有……制服。

“诶？”

绝不可能认错。

“……纱希……？”

纱希微笑着，仿佛刚从放学后的教室里走出来一般。
连那柔和的神情都令人怀念。

但是——只有她的影子，在杏奈脚边不自然地扭曲着。

“好久不见，杏奈”

面对纱希平静的声音，杏奈说不出话来。
胸腔深处，人造的心跳模仿器官格外剧烈地搏动着。

纱希缓缓地，却步伐坚定地走近杏奈。

（……为什么……？）

思考停止了。
不——是冲击过大，自我本身陷入了黑暗。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