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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被模特儿的薄膜包裹着! (下)

もっとマネキンの薄膜に包まれて! (下)
titanium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抱歉让您久等了。 这个故事最初源自Sahara先生(用户/2392529)的《球形关节人偶短篇集(小说/4764037)》,也请务必阅读该作品! 作为后续系列作品,还有: 《人偶角色扮演短篇集(小说/4797440)》 《全身义体化VR短篇集(小说/7228077)》 也请多多关照。 此外,顺便一提,还有以本故事登场角色——人称“Mannequin”的砂原簓为主角的故事: 《砂原家的诅咒与簓的隐情(1)(小说/2551368)》 这是一个关于人类逐渐变成人体模型的故事。也请务必一读。
模特儿发出刺耳的声响被击飞,接连撞翻了好几根铁管制成的吧台和木制台面,最终砸在墙上。

随后,她扬起一阵尘埃,倒在了碎裂的台面、扭曲的铁管、折断的方木料——这些曾经装点着雅致店面的物品如今已沦为残骸——之上,四肢摊开,没有瞳孔的眼睛大大地睁开,仰面朝天一动不动了。那曾如白瓷般泛着抛光光泽的肌肤,如今沾满了细小的木屑和灰尘,面目全非;她滚落在铁屑和木片残骸上的样子,就像断了线的玩偶,简直如同被丢弃在垃圾堆上的模特儿本身。

“她是我的……她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怎么可能让别人碰她……只、只有我,才能让她自由……”

一个额头渗出黏腻汗水、面色土灰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近。他手里拖着一根铁管,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铁管刮擦着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嘴角不断掉落碎屑,正嘎吱嘎吱地嚼着某种来历不明的药片。这个男人,就是那个被剥夺了VIP资格、在楼层角落独自寂寞地喝着酒、一副落魄样子的、名叫榊的男人。

“毛、毛琳小姐!”

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对眼前正在上演的事态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地看着。最先行动的是店主。店主几乎要站不稳脚,但还是冲向柜台一端,伸手去拿放在那里的一部装饰着银和象牙、设计古典的电话机。

“不、不许动!!”

榊用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幕,从胸口掏出什么东西,对准了因恫吓而瞬间止步的店主。

——哒哒哒哒哒哒!!!!!

下一刻,一连串震耳欲裂的爆裂声响起,伴随着骇人的破坏声,机械零件、银和象牙的碎片四散飞溅,电话机被炸得粉碎。

寂静。

表情愕然僵住的店主。升腾的尘烟。曾是电话机的残骸。屏息凝视着这一切的观众们。所有人的视线缓缓聚焦到男人手中握着的黑色物体上。那东西尺寸紧凑到似乎能放进口袋,却装着一个与握把极不相称、看起来大好几倍的弹匣,是一把自动手枪。那不该是那个疯子男人该拿的东西。感觉体温正从脚底溜走,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我有这样的感觉。

“胡闹地连射啊……是冲锋手枪,格洛克18C吧……那玩意儿他从哪儿搞来的……”

旁边一个散发着发蜡味、身材微胖的男人低声嘀咕。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威慑力的感觉,刚才那种轻松劲儿已荡然无存。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不,这个能大方地请客,对我这种仅算面熟的人也轻易给出五万现金(キャッシュ)的男人,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吧。这副面孔或许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明、明白了吧!这可不是吓唬你们!!不想死的话,大家,到、到柜台里、集、集合!!”

榊用目光涣散的眼睛扫视众人,挥动枪口,指示大家到柜台内侧集合。起初,大家都身体僵硬,双脚像粘在地上一样只能缓慢移动,但当不耐烦的榊胡乱开枪把点唱机打得千疮百孔后,众人便争先恐后地冲进了柜台里面。

“毕、毕竟要是你们一拥而上,我也没办法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枪,

“不、不过,到时候,拉上两三个人垫背还是可以的……”

他带着些许笨拙的凶狠模样,像舔舐般扫视着柜台内侧的众人。然后,他用熟练的手法换掉了因破坏点唱机而打空的弹匣,用枪口指着我、发蜡男和店主,

“你,还有你旁边那个抹发蜡的胖子,还有店主。你们三个去把那边的冰箱挪过来堵住门。老板……五、五条小姐什么的,或者要是有人从里面出来,可就麻烦了。”

他指着柜台内侧一扇通往里屋、可能是员工休息室之类的、擦得锃亮的不锈钢门,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榊先生!!就算那么做,一旦被发现异常,马上就会叫来警察,一切就完了!!”

虽然已经觉得他精神状态不正常,不可能做出理智的判断,但还是尝试说服他。最重要的是担心她。必须尽快平息事态……我咬紧后槽牙,越过男人的肩膀,凝视着在昏暗店内浮现出来的、横躺在残骸上的那具肮脏凄惨的白色模特儿身影。

“哈!!哈哈哈!!警察?不可能吧。对吧,店主?这家店在VIP区里,提供了多少不能公开的服务……要是警察闯进来,会、会有各种麻烦吧?”

店主咬着嘴唇,一脸苦涩,沉默地回应。这种态度,即使不说出口,也表明了榊的话是正确的。

“警、警察的大人物好像也有几位被拉进VIP当保险,但要是发生真枪乱射这种大事,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吧?”

对这个有着自毁倾向的前精英来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和发蜡男无言地对视点头,两人从两侧抱住他指着的那个黯淡银色的商用冰箱,伴随着瓷砖地面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有些粗暴地将其拖向门边。
过了一会儿,被戳中痛处、一脸苦涩呆立着的店主,也迈着踉跄的步伐加入进来,不久,门就被冰箱完全堵住了。

“好、好了……大家,绝、绝对不要从那里出来。”

榊走向残骸上的模特儿,静静地蹲下身。

“毛琳小——姐?”

他用温柔的声音呼唤着,用枪口轻轻戳了两三下她的脸颊。脸颊发出“叩、叩”的硬质声响,但模特儿只是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对榊没有任何反应。

“喂,我知道错了。用、用这种东西(铁パイプ)打了你……别生气了,好吗?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无力地瘫倒在残骸上的模特儿的一只手臂,粗暴地拉过来,随着“扑簌扑簌”掉落的灰尘和木屑,他像吊起手臂一样,强行将模特儿的身体从残骸堆中拽起来。

“啊,你的手,又冷又滑,像FRP之类的材质一样硬邦邦的,真舒服啊……难怪大家会骚动……今天我在后面一直看着哦?你真的变成模特儿的身体了呢……”

他陶醉地说着,强行拉过握着的模特儿的手,喘着粗气,用手背在脸颊上蹭来蹭去,又把鼻尖凑到那柔韧纤细的手腕上。然后,他就那样用鼻尖像舔舐般,从前臂到上臂,再到脖颈,一路向上移动。
模特儿任由榊摆布,被强行吊起一只手臂,上半身被拉起,带着一种缺乏情感的、如同人造物般的表情,无力地垂着头(うなだ)。榊满意地看着这副样子,然后将鼻尖埋进那顶随着重力覆盖在模特儿脸上、感觉明显很廉价的银色假发里。

“嗯,嗯——……硬邦邦的树脂肌肤。廉价聚乙烯的气味。被制造出来的身体……真让人受不了啊……”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脸恍惚地仰头望天。
就在这时。虽然极其微弱,但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像是呻吟、又像是漏气的声音。

“嗯……”

那是略带金属质感的高亢女声。不言而喻,其来源只有一个。
正是紧贴着假发、在他自己眼前发出的声音。榊不可能错过这个,他兴奋地收紧那流着涎水、显得邋遢的嘴角,静静地注视着似乎正在恢复意识的模特儿。不久,原本无力垂挂着的模特儿的脖颈恢复了力气,发出独特的嘎吱声,缓缓抬起了脸。
她发出“咔嗒咔嗒”如同机械般的眨眼声,眯起白色的眼睛环视四周,

“啊,啊咧……我……这里是……现在,到底……”

榊用近乎蛮力的方式,轻轻松开了像吊着一样抓着的那只手臂,然后温柔地将双手放在她的双肩上。

“没事吧?毛琳。你刚才晕过去了。”

模特儿歪着头,发出如同连续拍摄快门的声响,猛烈地眨了几下眼睛,

“啊,啊咧?榊先生?怎么了?我,为什么……?”

她动作僵硬地环顾四周。
堆积如山的桌椅残骸。被无情破坏、四处迸溅火花、灯饰断断续续闪烁着的、曾是点唱机的东西。还有,从柜台内侧注视着这边的人们。而且,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
坦率地说,这是异常状况。

“欸?啊咧?大家?为什么?榊、榊先生……?”

在这种情况下,对人群中唯一一个笑容灿烂的榊感到怀疑是很自然的。她微微后撤,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同时询问道。

“啊,啊啊,我、我想和你在一起啊。所以稍微用了点强硬的手段。”

他的话简直乱七八糟。一边说想在一起,一边却用铁管把她打飞。不正常。
榊用平静的语调说着,从外套口袋里取出药片,咔嚓咔嚓地嚼碎,同时把手绕到模特儿的腰上,强行把她拉近。

“看,已经没有碍事的人了。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公司是……完、完蛋了,但钱没问题。养活我们绰绰有余。好吗?”
“欸,榊……先生?那个……我……有点……”

模特儿含糊其辞,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把头转向这边。她那如同白瓷雕像般的面容上,几乎感觉不到情感或意志。但是,显然是在求救——除了榊之外的所有人,谁都确信这一点。然而,见识过那把枪的威力后,还能动的人可不多。最终,大家只能一脸苦涩地看着。
模特儿看到众人的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瞬间低下头,

“那、那个……今天已经很晚了,稍微冷静一下,改天再……”

她用刻意装出的开朗声音说着,为了不刺激榊,静静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踏过桌椅的残骸,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但这反而触怒了眼前的男人。

“……连你,也要逃吗……”

接着,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大家,都从我身边,逃走……”

他向前踏出一步,踩在残骸上。

“榊、先生?啊……”
模特人偶面对散发着异常压力、步步紧逼的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却被残骸绊倒,像散了架似的瘫软在地。榊居高临下地挡住去路,缓缓举起了铁管。

“啊……住手……”

下一秒,毫不犹豫挥下铁管的榊,以及反射性地双手护头、摆出防御姿势的模特人偶。两人仿佛呼应般几乎同时向对方采取了行动。

锵——!!!!

字面意义上如同敲击钢铁般的高亢声响彻四周,模特人偶的双臂被弹向后方。
在这瞬间的攻防中,众人齐声发出惊呼,但紧接着的追击又让惊呼变成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呃咕!!”

仿佛回刀般,自下而上挥起的铁管击中了模特人偶的头部。
伴随着沉闷的钝击声,模特人偶被那股势头直接打飞。接着,全身重重撞上墙壁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力气尽失,再次一动不动了。

“啊——……那家伙完了……。刚才好像也是那样,正好打中了下巴,绝对是脑震荡路线了。运气不好的话,下颌骨也完蛋了吧?嘛,考虑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说不定失去意识还更幸福点……”

明明没人问他,发蜡男却在耳边低声嘟囔。
这话似乎也传到了老板耳中,他瞬间气势汹汹地要冲出柜台,但榊却炫耀似的晃了晃单手拎着的枪给他看。

“啊,我想你应该明白,要是从、从那里出来的话,我可不会客气直接开枪哦。这把枪,准头不怎么样,所、所以不知道会打中谁,请老实待着。”

面对疯子的警告,老板无力地退回原处。
他瞪视着榊手中晃荡的枪,视线又移到成为目标的电话机和点唱机上。它们被破坏得乱七八糟,零件和碎片散落一地,破坏的痕迹甚至蔓延到了周围的内装。确实,他说得没错,不仅是被瞄准的目标本人,连周围的人也很难避免被打成筛子,那种惨状轻易就能浮现在脑海。
本来是否有抵抗的意志就很可疑,周围的人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榊笑嘻嘻地环视众人,确认没有抵抗意志后,

“嘿哟!”

再次用力挥下铁管。
完全失去意识的模特人偶,既无法防御也无法躲避,铁管击中了无力摊开的手臂,刺耳的金属声响起。接着,仿佛为了展示冲击的力度,模特人偶白皙的手臂随着冲击的力道猛地弹起。那肌肤沾满灰尘,曾经如湿润般光泽美丽的肌肤已面目全非。
而且,并不止于这一击。紧接着,铁管毫不留情地连续挥下。刺耳的金属冲击声震动着鼓膜。

锵!锵!哐当!锵!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模特人偶的身体都像坏掉的玩偶般弹起,碎裂般的金属声如同悲鸣响彻整个楼层。

“哈啊……哈……哈……”

终于,或许是体力耗尽,榊气喘吁吁地摇晃着肩膀,一屁股坐在圆桌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是一个银色的方形铁制容器。上面有红色的圆形盖子,他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均匀地浇在无力躺倒、略显脏污的模特人偶身上。

“真不留情啊……”

发蜡男低语道。
就在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榊扔掉了空容器,从胸前掏出银色的打火机,点燃后,毫不犹豫地扔向了浸满液体的模特人偶。

瞬间,模特人偶被火焰吞没。

*   *   *   *   *

‘白衣君。准备好了哦。能来处置室吗?’
“明白了。马上过去。”

接到老板……五条小姐的通知,我从床上起身。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全身缠绕着倦怠感。虽然预计会是场持久战而小睡了一会儿,但三十分钟左右简直是杯水车薪,疲劳感并未消除多少。
麻烦的客人并不算特别稀奇。作为这里的专属医疗人员,我自认为也算经历过不少场面,但这种紧张感可不是轻易就能习惯的。说到底,酒吧这种地方居然有专属医疗人员本身就够奇怪的……
啊,不行不行。想着稍微整理一下仪容,瞥了一眼洗脸台的镜子,发现映出的脸相当严肃,于是顺便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甩了甩头。虽说戴上口罩后表情基本看不见,但那种氛围多多少少还是会泄露出来。被感情牵着鼻子走可不符合我的风格。
重新打起精神,稍微整理了一下发型,从衣柜里拿出白大褂穿上,戴上遮住半边脸的白色口罩,“白衣君”就完成了。

“好。那就干吧……”

如此自言自语后,我离开值班室,前往处置室。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初的事件发生在酒吧开始营业后,不到一小时。
当时我处理完一些琐碎的杂务,感到些许疲劳,回到值班室,刚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就在那时。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通知紧急事态的尖锐呼叫音。这并不算特别稀奇。我冷静地拿起对讲听筒,

‘我是五条。白衣君。“标本的她”出了麻烦。破损水槽的玻璃碎片刺了进去,损伤严重。能马上处理一下吗?’
“明白了。”

所谓“标本的她”,是指设置在酒吧柜台内侧水槽中的展示物——一名全身被切割、暴露出骨骼、肌肉、脏腑等人体内部构造的裸体女性福尔马林标本。
水槽玻璃碎片造成的损伤。过去有过类似的经验。不是什么需要慌张的事。修复“那个”并不算太难。
是的,我当时是这么轻松认为的……

“这也太惨了吧……”

被大块玻璃片干净利落地切断、咕噜噜滚落的头部。
双眼被挖出,口腔中刺入的玻璃板断头台削掉了下颌,面部皮肤组织像剥桃子皮一样被剥落,多处露出白色的头盖骨。
被仔细剖开的胸腔里,无数冰柱般的玻璃片刀刃刺入,大部分脏器受损。四肢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与分不清是哪个部位的肉块一起,规整地散落在四周。
不锈钢处置台上。为了清除细小的玻璃碎片,白线般的水流淋遍全身,微微抽搐蠕动、依稀可辨人形的残骸。前所未有的惨状。考虑到要清除无数的玻璃碎片,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头好痛……

“嗯,就算只勉强恢复外形……估计也要三四天,搞不好得花上一周哦。”
“嗯——……我会发特别津贴的,好吗?对白衣君你来说,那个、“她”这个样子也不行吧?”

老板用可爱的眼神向上瞟着我。想想你的年纪啊。虽然没说出口,但内心吐槽道。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以前也有过玻璃碎片刺进头的情况,那时候不是说了要把水槽换成亚克力的吗?”
“啊——……水槽……。水槽……呢。嗯。你提醒之后我确实买了亚克力的哦。可是,最初作为备用买的玻璃制品还剩两个嘛。我想着等那些坏了再换也行啦……”
“……”
“而、而且这次说到底是因为毛琳的疏忽,她是新人就宽容一点……”
“特别津贴……我可期待着哦。”
“……好的……”



结果工作持续了整个夜晚,直到黎明。
虽说花了那么多时间,也只修复了头部。因为最低限度的处理已经完成,剩下的改天再做,总之先休息一下吧……就在这种时候。
突然,处置室里响起了紧急呼叫音。虽然是听惯的声音,但一天之内两次还是很少见。我瞥了一眼躺在不锈钢处置台上的“标本的她”,拿起了设在出入口的对讲机。

‘出了点麻烦。能来我房间一下吗?’

那是通知第二个事件的老板的声音。

“混蛋……你们想把我怎么样……让我见毛琳!!”

一进房间,就看到一个身材纤细的男人被按在厚重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他正拼命叫喊着。
虽然有点憔悴或者说瘦削,但仅凭女性纤细的手臂就制服了一个成年男性,五条小姐一边用力反拧着他的双手,一边带着灿烂的笑容转向我这边。

“啊,白衣君。又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哟,好久不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老板的朋友玛努坎小姐正倚靠在门边。她戴着深扣的黑色工作帽,戴着黑色皮手套,从头到脚一身黑,极度避免暴露的装束,外罩一件几乎覆盖全身的黑色长风衣。是那身熟悉的打扮。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眼前叫喊的男人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头雾水,总之先轻轻点头致意,

“那个,到底……?”
“有点事呢——。这位客人闹事了哦。把酒吧大厅暂时占领了。”
“连这种东西都用上了呢”

玛努坎小姐从风衣里唰地掏出某个黑色的块状物。是手枪。
我对枪械不熟悉,但隐约觉得那大概是硝烟味吧,一种独特的气味刺激着鼻腔。看来似乎不是模型枪或玩具枪那种类型……

“是真货……对吧?”
“嗯,是真货哦。然后,他把柜台通道封锁起来,固守在里面。还大费周章地开来好几辆轻卡,把除了通往酒吧大厅的正门之外的所有出入口都堵死了。虽然通过监控摄像头掌握了情况,但通往大厅的通道全被切断,我们束手无策。”
“然后,碰巧晃悠过来喝一杯的就是我咯。”
“啊——”

虽然我只把她当作偶尔来玩的身份不明的神秘女性,但她是那位老板的熟人。应该不是会被手枪之类的东西难倒的人吧。似乎是碰巧来酒吧时撞上了固守的犯人并制服了他。事情好像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

“混蛋!!我开枪了!!绝对打中了才对!!”

男人一边把脸颊在桌面上摩擦一边叫喊。
回头一看,确实能看到玛努坎小姐的黑色风衣上有几个洞,是枪伤。

“我体格比较壮实啦。只是子弹刚好穿透了衣服,幸运地没打中而已啦”

玛努坎小姐若无其事地轻松说道。总觉得她胸口好像开了个大洞,但也许是在风衣飘起的瞬间打中的吧。我决定这么想。希望如此。

“那么,善后工作呢?”
「现在正在发生的事。他们疯狂开枪扫射,我最喜欢的古董电话机和沃利策的点唱机都坏掉了……」
「没有……受伤的人吗?」

擅长医疗技术的我特意被叫到这里。坏掉的电话机和点唱机虽然无法修理,但枪伤对这家店的经营来说无法公开处理。应该轮到我施展身手的机会来了。

「有一个人……毛琳小姐她……虽然情况不至于十万火急,但状态有点不妙」
「接下来要处理了,白衣君能帮忙吗」
「明白了」

*   *   *   *   *

事情是这样的,在拥有医疗资格、最了解毛琳小姐身体状况的马努坎小姐准备就绪之前,我一直在值班室休息。
前往处置室的路上,我打开工作人员送来的便条纸碎片,确认现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遭遇了什么。

・用铁管殴打侧头部后引发脑震荡昏迷
・苏醒后,被用铁管摇晃下巴,再次引发脑震荡
・在那种状态下,全身被铁管反复殴打
・全身被泼上打火机油,点火后陷入火焰包围

店主的证言。在场客人的证言。我紧握着这张小小的纸片,上面仅仅四行字就概括了她遭遇的一切。太惨了。惨不忍睹。这不是女孩子该遭受的对待。虽说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考虑到她所遭受的,即使性命无虞,身体也显然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我加快脚步走向处置室,全身渗出令人不适的黏腻汗水。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如艺术品般美丽的身体。恐怕那副模样也已面目全非了吧。我屏住呼吸,紧紧咬住后槽牙,不让心神被动摇所牵扯。紧握的拳头里,被汗水浸透的纸屑传来令人恶心的触感。

然后,终于,眼前的处置室门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她那面目全非的样子。

惨不忍睹。
不锈钢处置台上躺着一个沾满煤灰、烧得焦黑的人偶。那如精美白瓷般湿润有光泽的肌肤已荡然无存。看起来只像从某处火灾现场拖出来的残骸。我向一旁已换上绿色手术服的马努坎小姐微微点头,咬紧嘴唇,向她走去。

「毛、毛琳小姐……」

眼前躺着的是沾满煤灰、连五官都难以辨认的人偶。那个人偶的脸发出嘎吱嘎吱如生锈般的动静,似乎微微转向这边。不,实际上确实动了。

「……是、白衣先生吗?」

不仅如此,她还张开了嘴,发出了话语和声音。带着特有的金属般颤抖的音色,嘶哑而费力,听起来很痛苦。

「哎,毛琳小姐!?您没事吗?」
「嗯……、有点发烧……浑身无力……不过,还算……没事」

人形的黑色炭块般的东西,微微露出不自然地染成白色的口腔,笨拙而讷讷地说道。
难以置信。
据说全身被铁管殴打。据说全身被火焰包裹。不可能安然无恙。是便条的内容有误,还是因为非日常事态让大家情绪高涨,添油加醋夸大了事实?

「是真的哦」
「哎?」
「你是不是在想,实际上可能没那么严重?」

仿佛被读心一般,马努坎小姐抢先说道。

「凶器也回收了」

顺着言简意赅的马努坎小姐的视线望去,房间角落的钢架上,像证物一样用塑料袋包裹着的铁管随意地丢在那里。似乎受到了某种强大的力量,部分地方已经扭曲变形,要用多大的力气打人才能变成那样,完全无法想象。

「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毛琳酱。要静养哦。不用勉强说话」
「好的……」
「白衣君。可以稍微过来一下吗?」

我默默点头,跟着马努坎小姐暂时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处置室入口附近,走廊扩展成了一个休息区,设有饮料自动贩卖机和长椅沙发。马努坎小姐买了两罐咖啡,递给我一罐,示意我坐在沙发上,自己也随即在旁边坐下。

「那么,关于毛琳酱现在的状态」

说着,她从胸前取出平板电脑。

「听说全身被反复殴打呢。问诊上似乎没什么特别问题,不过还是拍了一下」

从旁边窥视,屏幕上显示着X光片,滑动着依次显示全身各个部位。

「虽然没太担心,但如你所见,骨骼没有异常」
「凶器……铁管都被打成那样了,对吧?这种事可能吗?」
「说到底呢。覆盖她全身的人偶外皮。如你所知,现在外皮内侧形成了密密麻麻的超硬度细微鳞片,再现了硬质人偶的质感……」
「嗯,这个我知道。她实际摸起来是塑料或某种树脂般的坚硬质感。但施加相应压力也会变形,而且如果原本就坚固到铁管都纹丝不动,她本人也无法自由活动身体吧……」
「嗯。再硬也是鳞片结构呢。防刃防刺性能应该相当不错,但对于钝器殴打这类打击,效果可能不太好吧」

马努坎小姐一边说一边操作平板的手指停了下来,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说到底,我也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只受了那种程度的伤……。虽然有个大概的推论……」
「……请告诉我」
「呃,虽然也是防弹背心之类的会用到的技术,你知道‘剪切增稠效应’吗?」

这个词我隐约有印象。
好像在电视的科普综艺节目之类的看到过……。正努力回忆时,马努坎小姐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在电视综艺节目里看过吧。在大量淀粉溶于水的黏稠溶液上用力踏步的话,不会下沉,反而像踩在坚硬的平面上一样,显示出那种性质」
「啊,原来如此。我看过」

脑海中浮现出艺人在装满白色淀粉水溶液的浅盆上有节奏地奔跑而不会陷进去的画面。

「剪切增稠效应粗略地说,就是性质不同的某种混合物,响应外力而表现出类似固体性质的现象」
「以淀粉溶液为例,就是淀粉这种固体和水这种流体的组合,对吧」
「对。而她的情况,就是无数微小的硬质鳞片,与包裹着它们、覆盖全身的柔软人偶皮膜的组合,符合这个原理。只是个粗略的假设啦」
「面对铁管殴打这种巨大的外力,她的人偶皮肤瞬间硬化并承受了冲击……是这样吗」

马努坎小姐默默点头,操作平板,播放了一段展示防弹背心效果的国外商品介绍视频。内容似乎是一位自称社长的人亲自中弹,验证其性能。

「防弹背心……,应该叫液体装甲吧。好像是应用了剪切增稠效应」
「啊,被打中了」
「被打中了呢」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近距离被手枪击中、痛苦蜷缩的健壮男性身影。子弹似乎成功挡住了,但看起来相当痛苦。

「看起来……相当难受啊……」
「问题就在那里呢。虽然不至于骨折,但冲击力还是会传递过去。要说她现在的症状,算是轻度全身挫伤吧」
「这样啊……。但是,在这次这样的事件中,如果只是挫伤程度的话……算是万幸了吧……」

因为听说需要特殊处理,得知伤势比预想的轻,我暂且松了口气。

「但情况并非如此呢」

还能有什么——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忘了。火焰……被点火了,对吧?是烧伤吗?」
「啊,因为外表那样,好像让你误会了呢。火焰本身影响不大哦」
「可是,那么……」

我亲眼所见。
躺在不锈钢处置台上的那个惨不忍睹的人偶模样,那沾满煤灰、面目全非的样子。

「白衣君也知道吧。那层外皮有着惊人的隔热效果」
「啊……」

对了。
我想起她那毫无生气、如人造物般冰冷的肌肤。

「外表虽然很遗憾地变成了那样,但只是被煤灰弄脏了而已。仔细打磨一下马上就会变干净的。能变得那么黑,估计是被泼了相当廉价的打火机油吧」

马努坎小姐略带调侃地叹息着说道,随即又一下子沮丧地垂下肩膀,

「但是,这次这反而成了问题呢……。不是不幸中的万幸,反而成了万幸中的不幸」

然后像是补充似的低声嘀咕。

「发热,很严重呢……」

虽是轻度但全身挫伤。炎症引起的发热不可避免。而她那不透热的人偶皮肤将产生的热量封闭在内部。全身被毫无缝隙地覆盖着。无处可逃的热量只能通过呼气一点点排出,虽然效率很低。

「退烧药呢……」
「当然现在用药控制着呢。因为是全身性的。虽然很想尽量持续给药,但考虑到强烈的副作用,也不能一直用下去……。真让人着急啊……」
「解决办法……应该考虑过了吧?」

马努坎小姐说过要处理。为此需要我帮忙。她不是那种会无意义说这种话的人。我没有辜负她的期待,默默点头,

「目前她只能通过呼吸进行热交换来散热。但是,药效过了之后,那也会达到极限。那么,只要把热交换介质换成效率更高的东西就行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热交换介质……也就是说,要在呼出的气体中混入比热容大的气体吗?」
「不,我考虑干脆用液体代替气体」
「液体呼吸吗?!」

液体呼吸……。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风靡一时的少男少女驾驶近未来机器人动画的画面。人形巨大决战兵器……、充满其驾驶舱的俗称L.C.L.的液体。驾驶员将其充满肺部,像在空气中一样呼吸。这种近乎科幻的技术真的能实现吗?

「那种技术居然已经实现了……我不知道……」
「不,怎么可能做到呢」

立刻被否定。这人怎么回事。搞不懂。

「我认识对这方面比较了解的人。好像已经接近成功了,但似乎还没到实用阶段」
「那到底要怎么做?既然说要用液体而不是气体作为热交换介质,那除了液体呼吸别无他法了吧。这说不通啊」
「直截了当地说,需要进行换血手术,用人工血液替换她的血液。」

怎么办才好。越来越搞不懂了。

擦拭被煤灰染黑的脸颊。
只是用无纺布轻轻擦拭了一下,很快下面的白皙肌肤就显露出来。

「真的呢。只是被煤灰覆盖住了而已。」
「有那么……严重吗?」

仰躺在处置台上的、沾满煤灰的黑色人体模型,有些拘谨地蜷缩着身子,怯生生地开口道。

「因为全身沾满煤灰变得漆黑一片嘛。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烧焦的炭块呢。」
「这样……啊。对不起,我连自己的状况都不太清楚……」

说话间,从人体模型的脸上传来咔嗒咔嗒、独特的机械性眨眼声。眼睑下面,连眼球都沾满了煤灰。根本看不见东西。我应该更早点想到这点的。

「抱歉。我马上给你滴眼药水清洗一下……我居然没注意到这种事……」
「啊……太好了……。好像是因为脑震荡的影响,当时的记忆很模糊……。听说我遭遇了各种可怕的事情……所以我在想,眼睛看不见是不是因为受伤的影响……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或者……真的……变成了……那种可怕的情况……」

最后几乎变成了鼻音。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她突然抽噎起来,肩膀颤抖着,从黑色的眼眸中扑簌簌地流出混着煤灰的眼泪。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了呜咽。

「你……一定很不好受吧。」
「……是的……。我一直在想,说不定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一直很不安,又害怕问清楚了知道真的是那样……。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泪水冲刷着煤灰,逐渐露出了如同打磨过的大理石般白皙的眼球。

「啊……看得见……是白大褂先生……」
「嗯,是我。太好了。看来没问题呢。」
「嗯……虽然眼皮还有点不舒服,但没关系……没关系……」
「……怎么样,你了解自己身体的状况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泪水流过后露出了白瓷般的肌肤,黑色的人体模型用胳膊肘撑着不锈钢处置台坐起身子。然后,她像审视自己身体一样看了看,

「哇……真的漆黑一片……。听说我变成了火人,看到这样确实会误以为是烧焦的炭块呢。」

大概是稍微放松了些吧。她说话时字里行间似乎带着笑意,同时发出微弱的吱嘎作响的声音,动作有些笨拙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她每一个动作,都有黑色粉末般的煤灰碎片从全身扑簌簌地掉落,散落在银色的不锈钢台面上。
面对她的样子,我咬紧嘴唇,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刚才从玛努坎那里听到的话。眼前这个黑色的人体模型,猫铃,我必须向她说明接下来要对她进行怎样的处置。但是,对于刚刚还在流泪的她,我实在下不了决心告诉她。

「怎么……了吗?」

她是不是看穿了我内心的犹豫?半坐起身的人体模型静静地仰头看着我,咔嗒咔嗒地眨着眼问道。
被染黑的素体上,那双异常显眼、不自然地苍白的眼眸,像在闪烁般不时眨动着。

「啊……那个……对了。先把煤灰洗掉吧。我来放水,冲个淋浴。」

我移开视线,像要蒙混过去似的,拧开了不锈钢台角落的水龙头。立刻,从天花板上铺设的简陋裸露的管道喷嘴里,丝线般的水流倾泻而下,仅凭水流的冲力就将附着在全身的煤灰冲刷下来。原本像粘在头上一样的化纤假发残骸成块地脱落,在被水流冲刷下,原本白皙的肌肤从被染黑的、有着诱人起伏的身体表面显露出来,闪闪发光。
在这过程中,人体模型虽然全身承受着水流,却纹丝不动,用纯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再次问道。

「白大褂先生。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不能再搪塞了。我面对着静静凝视着我的人体模型,低下了头。无法直视她的眼睛。然后,我挤出话语。

「对不起……我会好好说明的。」

人体模型轻轻点了点头。

「猫铃小姐,你现在处于全身挫伤的状态。啊,说全身挫伤听起来不好,但程度非常轻微,所以单凭这个并不需要担心。」
「好的。」
「然后,关于挫伤。皮下组织有轻微的內出血,引起了炎症,而这会伴随发烧。」

人体模型默默地点头。我轻轻附和着,继续说下去。

「但是,猫铃小姐。你的人体模型皮肤不导热。失去去处的热量就像保温瓶一样积聚在内部,导致体温不断升高。这是非常糟糕的情况。现在虽然用退烧药抑制了症状,但那药效很强,考虑到副作用,不能持续给药。」
「我……已经没救了吗?」

人体模型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着,垂下了头。
与她的语气相反,她那硬质人体模型的表情平静如常,但能明显感觉到生气正从她全身迅速流失。
我本无意吓唬她。慌忙扶起她的肩膀,

「不!当然不是那样,玛努坎和我接下来会对你进行特殊处置。我会按顺序说明,可以吗?」
「……好的。」
「首先,将你的血液替换成玛努坎准备的专用人工血液。这是一种由某种塑料衍生的替代红细胞构成,能够吸收比普通血液多数百倍的氧气。」
「塑料……」
「然后,在将血液替换成人工血液后,需要让猫铃小姐你沉入水中。」

说出口的同时,我自己也意识到解释得太急了。实际上,眼前的她也因为事情太过突然而似乎无法理解,微微张着嘴沉默着。

「那个……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是啊……」

突然被告知「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要换血,然后沉入水中」,怎么可能坦然接受说「好的,是这样啊」。

「那个,沉入水中是为了降低体温、抑制发烧,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没错。正是这样。」
「然后,那个。如果我的理解有误请纠正我,但我这个人偶的皮肤不散热,对吧?我觉得光是泡在水里应该解决不了问题……」
「啊,是我没说清楚。水不是为了从体表带走热量降低体温,而是作为热媒,充满人体模型表皮未能覆盖的体内,也就是肺部,进行热交换。把肺当作散热器来用。」

人体模型再次目瞪口呆地张着嘴沉默下来。就连从玛努坎那里听到解释的我,也因为这过于天马行空的想法而一时无法理解。这也不奇怪。
这时,处置室的门开了,玛努坎本人出现了。她推着一辆发出哐当哐当嘈杂声响、载着冷藏箱的手推车。

「说明结束了吗?」
「刚刚结束。」

玛努坎满意地点点头,一边拆开冷藏箱一边走向人体模型,

「怎么样?猫铃。白衣的解释能理解吗?」
「呃,嗯。还有点混乱,不过大概……应该算是理解(明白)了,但说实话脑子还没跟上……。那个,水进到肺里……不会溺水吗?」
「只要人工血液能充分吸收氧气,就能像鲸鱼那样的水生哺乳类一样,在水里待半天左右也没问题哦。」
「这样,啊……」

人体模型垂下肩膀,低下视线,闭上了嘴。大概是受到了打击吧。要把全身的血液换成来历不明的人工血液。这对于一个刚满二十岁出头的少女来说,或许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看,这是这次要用的人工血液哦。」

玛努坎从冷藏箱里拿出一个乙烯基材质的输血袋给她看。里面装满了像牛奶一样的白色液体,鼓鼓囊囊的。

「白色的……那个,要进到我的身体里……」
「是啊。血液变成白色,肤色也会改变哦。不过对于已经变成人体模型的猫铃来说,应该没变化吧。」

我慌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说得轻描淡写的玛努坎,把她拉到房间角落。然后,小声但语气严厉地责备她,以免被人体模型……猫铃小姐听到。

「你在轻描淡写地说什么啊!她现在处境这么艰难,你就不能多体谅一点吗!」
「诶,是吗?」

我从玛努坎的肩膀上方看向猫铃小姐。在不锈钢处置台上,她沮丧地瘫坐着,肩膀颤抖着,双手紧紧握着那袋白色的人工血液,目不转睛地看着。

「你看!她看起来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不是吗!」
「嗯——……是吗?」

不能指望这个人了。
带着抗议的意味,我用稍大的力气推开玛努坎,回到了猫铃小姐身边。
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寻找安慰的话语。

「猫铃……小姐……那个……你还好吗?」

我找不到合适的话。
对于陷入绝望的少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挤不出来的自己真是可悲。

「白大褂先生……」

人体模型用颤抖的声音呼唤道。

「我连血液都要变成塑料了……这种白色的造物……」

有点不对劲。声音里感觉不到悲壮感。不,倒不如说,这是……。

「怎么办!我心跳得好厉害!我好兴奋!!」

* * * * *

所谓迅雷不及掩耳,说的就是那种情况吧。

一位偶然来访的女顾客,她那离心力效果绝佳的手提包,直接命中了突然闯入、正举枪应战的榊先生的太阳穴。仅仅一击。榊先生就因这仅仅一击昏倒在地,事件就这样轻易地平息了。

「各位,今晚真的非常抱歉。」

移开了堵住通道的冰箱,与我们会合的店主。
在她的迅速安排下,伴随着简洁而郑重的道歉,很快为所有人准备好了接送车辆。前往的目的地是所谓五星级的东京一流酒店。我们被引导至那里的套房。
不仅如此。还安排了考虑到精神层面的个别心理咨询。提供了VIP会员权和邀请函。是万全的善后支持。

不久之后,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将那起事件当作过去式了。

「嘛,虽然心理咨询我是不需要啦。」

那之后过了一个月,周末的『道德商场』。
坐在吧台座位盯着酒杯,听着旁边抹发蜡的男人说话。

「你看起来对那种枪战场面很习惯呢。」
「算是吧。」
毫不否认地豪爽喝下杯中物的波马多。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后,他畅快地吐出一口酒气,随即脸色一转,露出陷入沉思般的凝重神情。接着,他肩膀一垮,压低声音说道:

“话说……喂,你知道榊先生后来怎么样了吗?”

我也正为此事挂心。
第二天,在酒店的套房里看到的新闻节目对此事只字未提,即便浏览网络新闻,也找不到半点关于那起事件的蛛丝马迹。简直让人产生错觉,仿佛那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事件的痕迹无处可寻。

“不……新闻上也没看到……看来没有公开报道吧?”
“是啊,我最后一次见到榊先生,是他被那个干掉奴(喽啰)的神秘女人带进店里的身影。就算是被暗中处理掉了,按理说那时也该跟我打声招呼才对啊……”

他轻描淡写地泄露了与行业相关的事情。
虽然对我这样的普通人说这些会让人困扰,但他还是把话题抛给了在吧台边苦笑着、仿佛想搪塞过去般擦拭着杯子的老板。

“喂,老板。榊先生怎么样了?你知道的吧?”
“嗯——……看样子还挺精神的。”

老板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含糊其辞。
波马多似乎也每天在这里费尽心思打听好几次,但大体都是如此。“看样子还挺精神的”、“好像挺努力的”、“似乎挺不容易的”、“好像有点累了”,完全没有具体信息,如果相信这些话,那至少能知道榊先生似乎没有死。

“嘛,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是啊。”

没错。再怎么纠结已经结束的事也无济于事。
我趴在吧台上,凝视着一个巨大的管状亚克力容器,它粗得足以容纳一个人,大小堪比加粗了一圈的电线杆,如今正作为人体标本的替代品展出——那标本从昨天起就因损坏而正在修复。
容器内充满了某种液体,一具人偶一丝不挂地漂浮其中。廉价的银色假发随着液体的对流摇曳飘动,在那如同尸蜡般异常苍白的肢体上投下粼粼波纹,任其在水中荡漾。

那是活着的人偶。

卵形的优美头颅,如同工艺品般端正精致的五官,小巧但形状美好的胸部,紧致的腰肢,修长的四肢————配合着天生的骨骼平衡,肌肉与脂肪以绝妙的比例分布,构成了那美丽的轮廓。而且,那宛如手办或雕像般理想的身材,从脚尖到头顶,甚至从眼窝到口腔,全身覆盖着毫无缝隙、感觉不到体温的坚硬白色皮肤,呈现出一种闪闪发光、独具光泽的塑料质感。
仅是如此的话,那不过是一具造型优美的人偶。但是,“Moule de Moral”的她却不同。她是真正活着的。她在店内走动,接收点单,端来做好的料理。有时与客人交谈,开玩笑,欢笑,流泪。她已成为大厅的偶像、吉祥物、不可或缺的存在。
那双仿佛与高跟鞋融为一体、从脚跟直接长出的鞋跟,在店内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那样的人偶,以及为了她而聚集到酒吧的常客们。那起事件破坏了这奇妙而非现实的日常……
或许是察觉到我怀着复杂心情凝视的目光,漂浮在水中的玩偶缓缓将脸转向这边。

“真美……”

仿佛回应我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语,玩偶用那覆盖全身的、同样苍白的眼(眼眸)凝视着我,并在亚克力管中轻轻摇了摇头。据说水中装有扬声器,外面的声音她都能听到。
是的,虽然是玩偶,但她的确活着。是活着会动的玩偶。然而此刻,如果她是生物,却置身于与生命不可或缺的呼吸隔绝的水中。
既没有像水中秀的美人鱼那样隐藏呼吸管、悄悄含住以补充氧气,也不是用灯光效果营造水中的氛围。
难以置信的是,这活着的玩偶确实将身体沉入水中,连肺部都充满液体却泰然自若。她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那又是怎样的感觉,我不禁思绪万千,凝视着在水中荡漾的神秘玩偶。
或许是察觉到我热切的目光,玩偶保持着淡然的表情,从嘴角“噗噗”地漏出细小的气泡,并微微开合了一下嘴巴。

“好……难……为……情……。她说难为情呢!你这帅哥!”

我被波马多“砰砰”地拍打着后背。好痛。而且,我才更难为情呢。

“不过真是太好了啊,猫林。我还以为我这次肯定不行了,或者说死定了呢。”
“真的。真不明白为什么那样还能安然无恙,简直太让人吃惊了。”

连平时不太表露感情的老板,表情也自然地变得柔和起来。

“那时我也有些慌乱,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各种难为情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了,老板,过十二点了哦。”
“哎呀,不小心忘了呢。”

老板说着,轻轻敲了敲封印着玩偶的亚克力管表面。接到这个信号,玩偶一边轻轻摇曳,一边静静点头。确认之后,老板操作墙上的开关,一阵仿佛从地底传来的独特排水声响起,水位开始缓缓下降。

“说真的,亲眼看到这个之前,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关把戏呢。”
“是啊,我也想过各种可能,比如试管是双层的,只有夹层里灌满了液体之类的。”

水面降到头顶,轻轻漂浮的假发逐渐在重力作用下贴回头上。然后,就在水面降到嘴边的那一刻——

“咕噗”

液体从玩偶口中吐出。大概是无意识的吧,她慌忙用手捂住嘴,但随着呼吸、胸腔的收缩,无法阻止液体从捂住的手的缝隙、从鼻孔滴滴答答地漏出。与此同时,水位持续下降,不久排水就完成了。

——咕咚咕咚咕咚

接着,伴随着马达的驱动声,亚克力管收纳进地板,获得解放的玩偶踉踉跄跄地向前迈了一两步,来到大家面前。

“那么猫林小姐,这边请。”

老板像搂着肩膀一样支撑着她,玩偶一只手捂着嘴,步履蹒跚地爬上料理台,筋疲力尽地俯身躺下。
冰冷的锈钢料理台上,湿漉漉的苍白裸体。水滴“啪嗒啪嗒”地从全身滴(滴落),呈现出滑溜溜、娇艳的质感。那样子简直像刚捕捞上来、等待解体处理的水生哺乳动物,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色气。

“来,慢慢来,别急……”

在老板的引导下,玩偶无力地在料理台上爬行,将脸探出,仿佛窥视着水槽。当她的背被轻轻抚摸时,随着“咕噗”一声漏气般的声音,液体从她口中“哗啦哗啦”地猛烈吐出。

“呃、呜咕……咕噗……咕啪……”

她呻吟着,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每次都有液体“哗啦哗啦”地吐进水槽。

“真是受罪呢……据说要吐出肺里积存的水,这个姿势最省力……”
“即便如此,看起来还是很痛苦啊……”

人类的话,哪怕支气管里只进了一滴水,也会满脸通红、剧烈咳嗽,试图将其排出。将肺部充满的液体吐出来是什么感觉,简直无法想象。

“而且现在才说,在这种好歹是用于料理的地方……真是抱歉呢……”

玩偶筋疲力尽地躺在料理台上,拼命吐出某种液体。确实画面不太雅观,作为餐饮场所的使用方式也不太合适。

“这个嘛,要是正经餐馆,那可开不得玩笑,但这里压根就不正经。大家都是因为喜欢这种调调才来的。没人会抱怨的。对吧?”

波马多提高嗓门向周围的客人喊道。于是,大家理所当然般静静地点头,或出声表示肯定。不愧是“Moule de Moral”训练有素的常客们。

“真是一群傻瓜呢。”

波马多边这么说边咯咯笑着,老板苦笑着低下头,而他用手抚摸着的玩偶,不知何时也平静下来,只是“咳咳”地轻咳着。

“已、已经没事了……”

她这么说着,发出仿佛漏风般的呼吸声,撑起身体慢慢从料理台上下来,像是松了口气般裹上浴巾。

“等我缓过来就去接单。”

成功回归的她,如今采取着这样的轮班方式:前半段时间在亚克力管的水槽中进行水中展示,作为展品供大家观赏;后半段时间则像往常一样作为大厅员工工作。她一边用浴巾擦拭着树脂肌肤,发出独特的“啾啾”声,一边整理点单表和托盘等琐碎的准备工作。
这时,旁边的波马多突然推开我,一副按捺不住急切心情的样子凑近玩偶。

“话说啊”

他“咕噜”一声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

“我从某个消息灵通人士那里偶然听到一点风声,说这次的水中展示演出,其实是为了治疗在那件事中受伤的身体,是真的吗?”

她一瞬间惊讶地停下擦浴巾的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看向老板。然后,在确认老板点头后,她缓缓开口。

“嗯——……。不是什么能大声宣扬的事呢。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

她爽快地承认了。

“详情不太能说,不过发烧控制不住了……其实本来还没到能来店里工作的状态。所以,作为特别条件,允许我以一半轮班时间在水槽里展示的形式回归。”
“‘标本的她’也还在修复中,正好展示空间空出来了呢……”

发烧……治疗……我模糊地回忆起曾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烧伤疗法中有一种叫水浴疗法。她当时可是被泼了打火机油、全身被火焰包裹的。虽然详情她似乎不愿透露,但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
但是,我还有疑问。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推开波马多问道:

“那个,说到底!这到底是什么原理?那个,呼吸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是亲眼目睹了。身体浸没在充满亚克力管的液体中轻轻漂浮的样子,以及液体排出后痛苦地从肺中吐出液体的样子,那绝不可能是机关把戏之类的东西。

“那个啊……”

玩偶恶作剧般用手指抵着嘴唇,窥视着我的脸。

“我,是人偶哦?不需要呼吸什么的吧。”

她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鼻尖。
那句话让我想起了自己是这里(莫尔·德·莫拉尔)的常客之一,将因好奇心而忘乎所以的我拉回现实。这里的她只是人偶,无论如何都只是人偶。人偶不会呼吸,既然她这么说了,那便是事实,对此不该抱有疑问。

“哈、哈哈……说得也是……”

我别无他法,只能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

*   *   *   *   *

“早上好。回归第二天,感觉如何?”

店铺营业结束后,在天空被朝霞的橙色与夜空的深蓝渐染的清晨,我向正在打扫空无一人的大厅的人偶搭话。

“啊,白衣先生。您今天已经下班了吗?”
“不,我才刚回来不久,暂时还得一直陪着茅琳小姐。今天也一直通过店内摄像头看着呢。”
“那个,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我也拿到了相应的报酬。请不必在意。”

实际上,她白瓷人偶肌肤下的瘀伤几乎已经痊愈了。
炎症的担忧也基本消失,已经没必要再特意忍受痛苦去进行那种将水灌满肺部来调节体温的做法了……但脑海中浮现出一周前,在她即将回归店铺前,我们之间的对话。

“可以说几乎完全康复了呢。”

在特别值班室里——这个房间的一半被用于她治疗的巨大水槽占据——我向店主五条先生如此报告。

“恢复得真快啊。”
“因为那副塑料身体,触诊和视诊都无法充分进行,只能根据血液中的白细胞和CRP值来大致判断症状,看来实际状况比预想的要轻……这大概多亏了她的人偶外膜,或者说那东西的性能吧……”

我一边感慨,一边凝视着眼前水槽底部四肢摊开、飘飘悠悠浮动的白瓷人偶。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水槽里度过,直到人工血液中的氧气即将耗尽之前,都不会浮上水面。

“该不会是死了吧。”

她全身松弛,看起来就像只是在池底漂浮。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她待在里面的时候,基本上都在睡觉。据说非常舒适,还说过不知不觉就泡在里面不想出来之类的话……”

水槽上部装有各种传感器,持续监控着她的状态,实时进行细微调整:有炎症时降低水温,没有炎症担忧时则提高水温以防止体温下降,始终提供舒适的环境。

“羊水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是她本人的说法。支持堪称完美。这全赖店主能在短时间内准备如此完善的设备……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原本全身放松、只是漂浮在水中的她,灵巧地扭转身体,划水向我们靠近。

“啊,醒了吗?她能在水里看到这边?”
“是的,她眼睛里嵌入了玛努坎先生提供的特殊镜片,所以看东西和在空中没什么两样。”

既不浮起也不下沉,只是飘飘悠悠悬浮在水中的人偶。水槽里的水持续循环,保持新鲜,水面泛起的涟漪在她纯白如屏幕般的身体上映出摇曳的波纹。然后,她将雕像般的脸庞静静转向这边,缓缓挥了挥手。接着,慢慢张开嘴,

『怎么了?店主』

人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房间里回响。

“哎呀,能对话啊。”
“因为声带也充满了水,声音能通过水传播,但和空气中不同,所以进行了校正。玛努坎先生准备了水下麦克风和水下扬声器套装,所以这边说话也能传过去。”

店主了然地点点头,轻轻清了清嗓子,调整喉咙状态,

“茅琳酱。身体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呢。”
『是的,托您的福,感觉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怎么样?下周左右能回店里工作吗?”

人偶显出些许思考的样子,回答有些迟疑。

“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吗?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本来就打算提高一些报酬……怎么样?”
『啊,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完全康复回去工作,是不是这种水槽生活也要结束了……有点舍不得……』

说着,无机质的人偶在水中滴溜溜地转了个圈。虽然没有表情,却能感受到她很享受水中的环境。

“嗯……看来是相当中意啊……”

店主凝视了她一会儿,随即露出由衷抱歉的表情,

“……这个水槽啊。其实不是买下来的。本来是预定要交付给某海洋大学的,只是通过我们一位客户的关系,有点强硬地延期借来的。”
『那么……』

听到人偶那几乎要消失般的声音,店主叹息道,

“嗯。对不起哦,茅琳酱。根据你的恢复情况,必须归还……”
『怎么会……』
“为了茅琳酱的话,我也想给你准备一个同样的水槽,但这么大的东西需要完全定制,好像需要一些时间。”
『不用那么夸张啦!不一定非得这么昂贵巨大的水槽……我只要能待在水里……就满足了……』

不一定需要巨大的水槽。她的话让我想起前几天在“莫尔·德·莫拉尔”的备品仓库里看到的某件物品。如果能有解决办法,恐怕只能使用那个了。

“店主。”

我压低声音,对店主耳语。

“说不定……那个东西能派上用场。”

“好好,这里我来收拾,白衣先生,水槽的清洁就拜托你了。”
“嗯啊……啊,了解。”

正沉浸在回忆中时,人偶的话插了进来。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泄了气的回答。看着正在用刷子清洗水槽的人偶,我慌忙按下墙上的开关。随即,地板下传来马达的驱动声。

——咕嗡咕嗡咕嗡

不久,一个管状的亚克力水槽从地板下缓缓升起。与占据房间一半的巨大水槽相比,它略显逊色,但大小刚好足以将一个人封入水中。

“说真的,茅琳小姐,没想到她会同意用这种尺寸的水槽……”
“这(·)种(·)么(·)……即便如此也能容纳一个人,已经相当大了哦?”

背对着正在清洗水槽的人偶的话语,我拿起一块海绵,开始着手清洁分配给我的水槽。

“如果是养热带鱼的话,这个尺寸倒是足够了……但要是幽闭恐惧症的话,恐怕受不了吧?”
“没问题的。我反而更喜欢狭窄的地方。”
“这样……啊”

在备品仓库室发现的这个管状亚克力水槽,原本是为展示“标本的她”而购置的。我想起它在仓库里积满灰尘,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提议: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在水里度过的话,倒是有这么个东西……。
没想到会被采纳。而且最起劲的居然是即将进入其中的她本人。虽说大小能容纳一个人,但也就比电线杆稍粗一点,里面的人自由会受到相当大的限制。几乎被迫保持直立姿势,连手脚都无法挥舞。虽然是全亚克力材质,视野上没有闭塞感,但正常人类应该无法在里面待上几个小时吧。

“正常……人类吗……”

我自言自语地嘟囔。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然而,实际上要进去的,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正常的——人偶。而且还是个自己主动选择变成那副模样的怪人。说不定不说是水槽,就算是箱子什么的把她严严实实包装起来,她反而会高兴。总觉得她似乎乐于被当作物品对待。

“水槽,清洁完毕。”

正当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时,背后传来清洁完成的通知。我慌忙擦亮水槽,确认上面没有一丝水渍后,

“这边也好了。”

报告了自己负责的工作已完成。

“那么,晚上再见。”

大厅的门窗已经确认锁好。火源也已检查完毕。然后,在水槽前进行最后的确认。

“真的可以吗?”
“是的,已经没问题了。”

圆柱状的亚克力水槽中,人偶用带着金属摩擦般回声的声音说道。

“为防万一再确认一次。如果体内传感器检测到血液中氧气达到危险水平等任何异常情况,会自动打开的。明白吗?”
“明白。”
“而且,那时我会立刻赶过来。请放心。”
“明白。”
“还有就是……”

我思考着是否还有其他忘记确认的事项。小心驶得万年船,过犹不及。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这种近似焦虑的情绪,

“没问题的。”

水槽中的她缓缓接过话。

“白衣先生您太担心了。这本来就是我硬要拜托的事,请放轻松一点。”
“嘛,话是这么说……那么,真的可以了哦?”
“嗯,请开始吧。”

对她的言语我静静点头,拧松了水槽背后管道上的阀门。随即,响起潺潺水声,水静静地流入水槽。这是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水槽。眼看着水位上升,从脚到腰,从腹部到胸部,水面像舔舐般漫过精心擦拭、光泽熠熠的人偶肢体。然后,终于到达颈部也只是片刻,转眼间便抵达头顶,全身浸入了水中。
银色的假发悠悠摇曳,她的脸庞如同摒弃了情感的素描用石膏像,带着坚硬的表情,静静凝视着前方。那双没有瞳孔、眼睛(眼眸)大大睁开,紧紧盯着这边,柔软的嘴唇微微噘起,嘴角紧紧抿着。

“茅琳小姐?请快一点。”

听到我的话,人偶的眉间刻上了细微的皱纹。
仅仅如此的话,不过是身体浸在水中,和屏息潜入水中没什么区别。但对于即将在此度过近半日的她来说,这还不够。
人偶的表情略微放松,紧闭的嘴角微微张开,气泡从嘴角咕嘟咕嘟地漏出。
这是肺部注水仪式的开始。

『咕噗噢』

她像剧烈咳嗽般吐出好几个气泡块,水被灌入肺部。接着,气管感知到异物,咳嗽反射启动,像剧烈咳嗽般将更多的水送入肺部,形成恶性循环。

『呃咕、咕噗』
她呻吟着、挣扎着,从鼻孔和嘴角漏出咕嘟咕嘟的细小气泡,不断吸入水。虽说不需要呼吸,但人类的肺部本就不是用来充满水的。虽然没有缺氧的痛苦,但异物进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被水充满的异物感让身体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呜咕……呜嘎……』

不久后连吐出的空气也没有了,身体却仍像痉挛般抽搐着,试图吐出肺里的东西。那张总是如雕像般表情淡漠的人偶脸上,此刻已染上了痛苦的神色。她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不难想象。

水箱注满水大约过了十分钟。

肩膀下垂、低垂着头,偶尔全身会猛地抽搐一下,漂浮在水箱中的人偶。
那肌肤苍白得诡异,感觉不到体温,肢体比例完美,既不沉底也不上浮,只是微微地、缓慢地飘荡着。
在管状的亚克力水箱中,那身影既像刚形成的水中浮尸,又像是被福尔马林漂白过的人类标本。
然而,那既非浮尸也非标本。是活着的人偶。那人偶无力地抬起低垂的头,缓缓张开嘴。

『……这次,也总算……熬过去了吧……』

通过水中扬声器,独特的高亢声音传到外面。

“虽然看过很多次了,但还是没法习惯啊。”
『你以为生物花了多少亿年才登上陆地吗?现在要用这一具身体逆其道而行,回到水中,我觉得承受这点苦行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轻松而努力,也是人类的特性。用点利多卡因之类的,就不必那么痛苦……”
『局部麻醉药……是吗。确实,会轻松很多吧。』
“用喷雾喷一下就行,都不用打针,实际上只是有点苦味,很轻松的。”
于是,漂浮在水里的人偶像抱着自己身体一样,静静地开口。

『皮肤被特殊的树脂涂层覆盖了。』

她凝视着手掌,像是要确认触感般摩挲着手臂。

『这涂层连针尖大小的缝隙都没有。我完全被禁锢在这涂层里面了。』

连那双眼睛也被涂层覆盖,她用那双白色的眼眸凝视着这边。微微可见的口腔也和皮肤一样,被苍白的涂层覆盖着。

『而且,现在这人偶的皮肤,在涂层下面已经强化成鱼鳞般的结构,变得像塑料一样坚硬。』

说着,她用指尖戳了戳胸口,响起了咔嗒咔嗒的、绝非人体能发出的声音。

『甚至连血液也变成了塑料来源的人工血液。这样一来,如果连“疼痛”都忘记了的话。我,就成了真正的……』

话语中断了。然而,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不,嘴角微微扭曲……这是,笑容?

『……可是,可是……,这样的我,却感到无法抑制的兴奋!! 抑制不住,想要更多,身体……』

这近乎一半是呐喊的告白。她那无法抑制的愿望、迷茫、矛盾交织在一起。

『……抱歉……有点太亢奋了。今天我就先休息了。』
“是吗。那么,我切换一下管道可以吗?”
『拜托了……』

切换了水箱后面管道的阀门。于是,店内饮料用的储水罐中冰凉的冷水直接流了进来,为了调节体温、由水箱内置自动调节加热器维持在微温的水箱水,眼看着迅速冷却,降到了十度以下。

『啊,变冷了……肺、胸口深处好冷……』

在水中微微飘荡、四肢轻摆漂浮着的人偶动作逐渐变得迟缓。覆盖她全身的人偶涂层,设计成在十度以下的环境会硬化。
然后,她像生锈的机器般动作僵硬,将雕像般的脸转向这边,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张开了嘴,但那便是最后了。终于,全身一动也不动了,缓缓沉向水箱底部。接着,伴随着“咕咚”一声轻响,她倚靠在亚克力壁上静止了。

“休息的时候,是以人偶的形态……是吧。”

静止的人偶嘴角,像在附和似的,微微漏出噗噗的细小气泡。

“那么,晚安。”

将管道阀门复位,走向通往员工室的不锈钢门,关掉大厅的灯,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
然后,环视房间,做最后的确认。门窗是否锁好,火源,以及,在映入眼帘的微弱LED灯光映照下,那如同被遗弃在水中的人偶身影。
虽然感到心中莫名地一阵骚动,但还是像要挥去这种感觉似的,轻轻关上了门。